村里那天送老赵头出门,风很大,灵幡一直响。
他八十二了,平时就住村东头那三间平房里。人一走,屋里一下就空了。王婶过来收碗的时候,还看见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
老赵头这人,村里都认识。
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是他一把带大的。一个叫赵刚,一个叫赵强。两个人后来都去了城里,房子也买了,孩子也有了。就是不常回来。
老赵头不爱说别的。谁问起儿子,他就笑一下,说忙,忙点好。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人一下就起不来了。
村里人去喊他两个儿子。赵刚先回来的,进门看了一眼,站在床边没吭声。赵强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个包,说先看看。
老赵头躺在被子里,脸都瘦了。赵刚说,爸,你咋成这样了。
老赵头摆摆手,说,老了,都这样。
赵强说,要不去医院吧。
老赵头说,不去,折腾啥。
那天中午,王婶把饭端过去,赵刚已经在屋里接电话了。说公司有事。赵强也在那边低头看手机,说孩子马上考试,得回去。
老赵头没拦。
他只说,你们忙就回吧。
俩人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两千块钱,放在枕头边上。钱是新的,红色封皮还没拆干净。
后来王婶每天过来一趟。送饭,喂水,顺手把炉子添上。老赵头大多时候就坐在床边,窗户开一条缝,往外看。看院门口。
有时候王婶说,你这俩儿子也真是。
老赵头就笑笑,不接话。
他那阵子不怎么睡得着。夜里一醒,屋里黑着,外头狗叫两声,他就坐起来。王婶第二天去,发现他人还是靠在床头,眼睛发直。
两个月后,他没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村里人听到消息,都过来搭手。洗身子,穿寿衣,抬棺材,搭棚子,一样一样地弄。
赵刚和赵强赶回来时,老赵头已经停在堂屋里了。脸是白的,嘴也合上了。赵刚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外头抽烟。赵强蹲在门槛那儿,低着头没起来。
出殡那天,天气阴得很早。太阳没出来,地上还有点硬。
前头吹唢呐,后头跟着一串人。赵刚和赵强披着孝衣,跪在棺材前头,头磕得很重。嘴里一遍一遍喊爸,声音一开始还清楚,后来就散了。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赵刚忽然往前一栽。
旁边人都没反应过来,赵强已经伸手去扶。手刚碰到肩膀,人也跟着软下去了。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地上是湿的,孝衣蹭了一片泥。
有人喊救护车,有人跑去找水。唢呐声停了,院子里一下乱起来。赵刚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赵强躺在那儿,眼睛半睁着,像是想说话。
医生赶到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让先别动。
后来法医也来了。
他在屋里看了很久,又问了两句平时的情况。问他们是不是常熬夜,问最近有没有发烧胸闷,问老赵头病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回来。
村里人站在门外,谁也没多说。
法医最后说,这两个是心源性猝死。心脏早就有问题了,平时压着,熬着,没显出来。当天情绪一上来,身体顶不住。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阵。
赵强的媳妇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洗完的碗。碗里剩一点白米饭,已经凉了。
王婶那会儿在旁边抹了把脸,说,前两天他们还说,等忙完这阵子,再回来一趟。
没人接话。
棺材后来是三个人一起下去的。老赵头在中间,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坟挨得很近。下葬的时候,天还阴着,风从坡上吹下来,纸钱贴着地滚了几圈。
村里人站在边上,有人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灭了。
我那天也在。
回来以后,村里还有人提起那一家的事。说赵刚走的时候,手机里还存着一张老赵头的照片,是去年过年拍的,人坐在门口,背后那扇木门半开着。赵强的手机里,也有一段视频,是他儿子在客厅里乱跑,他拿着手机随手拍的,拍到一半,镜头晃了一下,停在地板上。
谁家里都差不多。
照片翻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视频还在响,屋里却空了。
王婶后来又去过几次那间平房。桌子擦过了,床也叠了,被子还是原来的被子,放在墙角,没人动。
她说屋里太静了。
静得连门外有人走过去,都能听见。
我站在院子里,往里看了一眼。灶台边那只碗还在,洗了一半,泡在水盆里。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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