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年初一早晨七点,我推开院门倒垃圾,看见公公直愣愣站在我家门口。他穿着那件褪了色的藏青棉袄,脚下一双单布鞋踩在雪地里,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紫。见我出来,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珠子死死盯着我家大门上贴的那副崭新烫金对联,那是我儿子考上县一中特优班后学校奖励的,上面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他的目光从对联慢慢移到我脸上,又移到我身后那辆刚买半年的白色SUV上,喉结上下滚了滚,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了一声像老牛一样的闷哼。
第1章 三百块的红包
我叫周小燕,今年三十六,嫁到赵家村十二年,男人赵大柱在县城建筑工地干钢筋工,一天二百二,有活就干没活就歇。我们有个儿子赵磊,今年十三,刚上初一。
十二年前我生磊磊的时候,正赶上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冻得嘎嘣响。我疼了一天一夜,最后生不下来,大柱骑摩托车冒雪把我送到镇卫生院,大夫说胎位不正得剖。剖腹产花了四千八,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剩下的找公公借的。
出院那天婆婆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头装着六个煮鸡蛋和一小包红糖。她把塑料袋往我枕头边一搁,眼睛瞟了瞟旁边襁褓里的磊磊,嘴撇了一下:"是个小子啊。"
我没吭声。大柱在旁边搓着手笑:"妈,给红包呢?"
婆婆从裤兜里摸出三张红票子,三百块,往我被子上一拍:"拿着吧,月子里的营养钱。"那三百块钱有三处折角,两张有污渍,一看就是平时买菜省下来的零碎票子。
公公没来。大柱说他爸在隔壁村帮人杀年猪,一天挣八十。
月子里我奶水不够,磊磊饿得整夜哭,婆婆来过两回,每回都说"多喝米汤,米汤催奶"。我喝了一个月米汤,瘦了十二斤,出月子时候裤子直接挂在胯上。满月酒没摆,大柱去工地借钱把剖腹产的账还清了,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说工头预支了他两个月工资。
那三百块我给磊磊买了两罐便宜奶粉,剩了四十二块,买了包尿不湿。
十二年过去了,这事儿我从来没提过。逢年过节该去公婆家吃饭就去,该买东西就买,从来没少过礼数。婆婆逢人就说"我家大媳妇懂事",村里人也觉得我周小燕是个好脾气的。
可我记着那三百块。不是记仇,是记着那天婆婆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命好,生了个儿子。"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里头有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
今年五月,小姑子赵小兰生了,二胎,也是个小子。小姑子嫁到三十里外的柳河镇,男人在镇上开五金店,日子过得比我们宽裕。她生孩子那天,公公一大早骑电动车赶过去,回来的时候脸色红扑扑的,见人就说"我家小兰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三天后大柱从工地回来,脸色铁青,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公公给他转的账,六万块,备注写着"给小兰坐月子用"。
那天晚上我炒了个土豆丝,烧了个西红柿蛋汤,大柱坐在饭桌前闷头吃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磊磊在屋里写作业,电视开着没人看,里头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的眼泪就那么掉下来,落在洗碗池里跟水混在一起,看不见。
第2章 一顿饭的沉默
第二天是周日,大柱没去工地,一早起来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砰砰砰响了大半个早上。我在屋里擦桌子扫地,磊磊趴在小方桌上做数学卷子,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划。
"妈,这道题不会。"磊磊喊我。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道二元一次方程。我初中毕业,这些早忘干净了,蹲下来跟他一起看,正琢磨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婆婆的大嗓门:"大柱!小燕!中午过来吃饭啊,你爸杀了只老母鸡!"
大柱劈柴的声音停了,斧头搁在木墩上,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我直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婆婆站在院墙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冲我笑:"小燕,中午早点来,鸡炖烂糊了,给你俩补补。"
"妈,"我扶着门框,"什么日子啊,杀鸡?"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没啥日子,就是……小兰出了月子,昨天回门,你爸高兴,说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一家子聚聚。"
小兰出月子了。六万块坐月子,出月子还杀鸡。我攥着门框的指节发白,嘴里应了句"好,中午过去"。
婆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把磊磊也带上啊,你爸想孙子了。"
大柱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斧头柄,黑红的脸膛上看不出表情,只说了句:"去就去吧。"
中午十一点半,我们三口子往公婆家走。公婆家在村东头,五间大瓦房,院子比我们家大一倍,公公退休前在镇粮站干了一辈子,每月有三千来块退休金。婆婆养了二十多只鸡,院子里还有两畦菜,日子在村里算中上。
进了院门就闻见炖鸡的香味,混着葱姜的味道飘过来。小姑子赵小兰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才四十多天的娃,身上穿着件崭新的红羽绒服,脚下一双看着就不便宜的棉拖鞋。她男人刘强坐在旁边嗑瓜子,面前摆着个新款的华为手机,屏幕大得像块砖头。
"嫂子来啦!"赵小兰抬头冲我笑,月子坐得好,她脸上圆润了不少,气色红润,"快来抱抱你侄子,小名叫壮壮,七斤八两呢!"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孩子,小小一团,裹在粉蓝色的抱被里,小脸粉嫩嫩的,正睡得香。我心里头一软,搂紧了掂了掂,身上是奶香味,裹的抱被摸着软乎,是那种好棉布。
婆婆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抱孩子,笑着说:"小燕有经验,她带磊磊带得好着呢。"又转头朝厨房喊,"老头子,鸡好了没?"
公公从厨房出来,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大海碗,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炖鸡,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把碗搁在桌子正中间,拿围裙擦了擦手,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柱,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
饭桌上婆婆给小姑子夹鸡腿:"小兰多吃点,月子里得补,我跟你爸商量了,那只芦花鸡也杀了,回头你带回去冻上,慢慢吃。"
刘强在旁边接话:"妈,不用不用,小兰月子里吃得好着呢,那六万块钱还剩不少,回去我再给她买两只乌鸡。"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柱端着碗的手停了,他低头扒了口饭,嚼得很慢。我听见磊磊在旁边问:"姑姑,啥六万块?"
赵小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拿眼瞟了下刘强。刘强倒是无所谓,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含糊地说:"你姥爷给的,给你姑姑坐月子请月嫂的。"
"哦。"磊磊点点头,继续吃他的鸡翅。
公公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汤碗在桌上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任何人,转身又走进厨房,那扇蓝布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米饭就饱了,鸡汤喝了三口,腻得慌。婆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说"小燕瘦了多吃点",我笑着应着,碗里的菜堆成小山,一口没动。
走的时候公公没出来送,婆婆送我们到院门口,拉着磊磊的手说了半天"好好学习"的话。大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拳头攥在身侧。
回家路上磊磊问我:"妈,姥爷给姑姑六万,为啥咱家没有?"
大柱猛地停住脚,回头瞪了磊磊一眼:"小孩子别瞎问!"
磊磊被吓了一跳,嘟着嘴不吭声了。我拉住磊磊的手,没说话,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上有邻居家飘出来的新闻联播声,字正腔圆的播音员在说"共同富裕"。
那晚上大柱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我在屋里给磊磊检查作业,谁都没提那六万块的事儿。
第3章 屋檐底下的冷
日子该咋过还咋过。大柱每天五点起来去工地,我六点起来给磊磊做早饭,送他去村口坐校车,然后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厂里计件,缝一个裤兜挣八毛,一个月下来能挣两千七左右,加上大柱的工资,日子紧巴着过倒也够。
那六万块钱的事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看不见,但时不时隐隐作痛。更难受的是婆婆的态度变了。
以前婆婆每个月总会来两三回,拎点自己种的菜,或者送几个鸡蛋,有时候赶上磊磊在家,她还会留下吃顿饭。但从六月开始,她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少了。有回我在村口碰见隔壁王婶,王婶拉住我说:"小燕,你家婆这两天咋老往柳河镇跑?昨天坐我女婿的车去的,说给小兰家送米面。"
我笑了笑:"小兰刚出月子,我妈帮着照应照应是应该的。"
王婶嘴快,压低声音说:"我可是听说了,你公公给了小兰六万块请月嫂?乖乖,那月嫂是金的还是银的?"她看我不说话,又补了句,"你们家磊磊马上上初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婆怎么不帮衬帮衬你们?"
我低头摆弄手里的菜篮子:"婶,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小兰在镇上花销大。"
王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拎着篮子往家走,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路过公婆家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婆婆从院里出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小燕啊,"她把保温桶往身后藏了藏,"我……我去给老赵送点汤,他这两天咳嗽。"
我说:"妈你去吧,我买了条鱼,晚上给磊磊炖汤喝。"
婆婆哦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磊磊最近成绩咋样?"
"还行,期末考了班里第三。"
"第三啊,"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好好学,你爸说了,磊磊要是考上好初中,他给包个大红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了声"好",转身走了。身后婆婆的脚步声朝反方向去了,那是去村口搭车往柳河镇的方向。
那保温桶里装的啥,我心里清楚。小姑子爱喝银耳红枣汤,婆婆隔三差五炖了送去,走了十二里路都不嫌远。
到了七月底,磊磊的小升初成绩下来了,全县统考,他考了二百八十六分,全县排名四十七,被县一中特优班录取了。通知书送到那天,大柱高兴得中午喝了半斤白酒,脸喝得通红,拉着磊磊说:"儿子争气!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磊磊考上县一中特优班,学费全免,但杂费、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学期也得三千多。我跟大柱算过账,磊磊要是住校,每个月生活费怎么也得八百,加上其他零碎花销,一年下来小两万。我们手里攒了两万三,是大柱这两年夏天加夜班攒的,捆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柜最底下。
通知书下来第三天,公公来了。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公公站在门口。他穿了件白衬衣,下摆塞在黑裤子里,脚上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小燕,磊磊呢?"他在院子里站住,目光扫了一圈。
"屋里写作业呢,"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爸你坐,我给你倒水。"
公公摆摆手:"不喝了,我来给磊磊送个红包。"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我接在手里,薄薄的,里头像是装着钱。
"考上县一中了,争气,"公公说着话,眼睛没看我,看着屋里磊磊的身影,"这钱给他买几件新衣裳,再买个书包,上初中了,不能太寒碜。"
我捏着那信封,心里发紧,嘴上说:"爸,磊磊上学的事儿我跟大柱能操持,您留着自己花。"
公公皱了皱眉,脸上那几条褶子挤在一处:"拿着吧,我是给孙子的。"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我追上去把钱塞还给他。
他走了之后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五百块钱,五张崭新的红票子,连号。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五百块钱,看着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鼻子酸得厉害。六万和五百,中间差着一百二十倍。同样是他的孩子生的孩子,一个花了六万请月嫂,一个五百块钱买了书包就打发。
那天晚上大柱回来,我把钱给他看。他坐在门槛上,就着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看了半天,最后把钱往我手里一塞:"收着吧,给磊磊存着。"
我说:"大柱,你说爸这是什么意思?"
大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着,粗糙的指腹上全是茧子。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小燕,有些事儿……你甭往心里去。我爸妈就那样,小兰是闺女,嫁出去的,他们怕她在婆家受气,多贴补点。"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我当年生磊磊,剖腹产的钱找你爸借的,还了三年才还清。你妈给了三百块,我月子喝了一个月米汤。"
大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即变成愧疚,又变成无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十二年了,就这一句。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磊磊在隔壁房间背书,声音清亮地念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捂住嘴,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4章 月子里的账本
八月中旬,磊磊要去县一中报到。报到前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县里给他买生活用品。在超市挑脸盆暖瓶的时候,碰上了我表姐陈红。
陈红在县医院当护士,大我五岁,从小跟我亲。她看见我推着购物车挑塑料盆,上来拍了我肩膀一下:"小燕!给磊磊买开学东西呢?"
我回头看见她,笑了:"姐,你咋在这儿?"
"休班,来买点东西。"她扫了一眼我购物车里的东西,突然压低声音,"诶,我上个月在妇产科值班,碰见你小姑子赵小兰了。"
我心里一动:"她咋了?月子不是坐完了吗?"
陈红撇撇嘴:"来复查的。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她住的可是单间,一天四百八,住了二十多天。我瞅了眼她缴费单子,光住院费就花了一万多。"她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妇产科的小刘说,你公公给她转了六万?可真舍得啊。"
我攥着购物车把手,没接话。
陈红看我脸色不对,拉着我到超市角落的休息凳上坐下:"小燕,你跟我还瞒啥?当年你生磊磊在镇卫生院住的四人间,你婆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多给,我那时候去看你,你瘦得跟纸片似的,奶水都没有,磊磊饿得直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缝纫机上的线头:"姐,都过去了。"
"过不去!"陈红一拍大腿,"我跟你说,那天在妇产科,我还听见你婆婆跟大夫说话。你婆婆问大夫,说小兰这剖腹产刀口怎么恢复得慢,大夫说年纪大了,三十五岁生二胎肯定比头胎恢复慢。你婆婆急得不行,说花了那么多钱请了金牌月嫂,咋还恢复不好。"
她看着我:"小燕,你当年剖腹产完第三天就下地自己倒水喝了,你婆婆在哪儿?你那年也二十四,年轻,可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践自个儿。"
我没说话,只觉得眼眶发热,赶紧低头假装看购物车里的东西。
陈红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我:"这个你拿着,我那天顺手拍了张照片,是你公公转账的记录截图。我也说不清为啥要拍,就是觉得心里头不得劲。你留着,兴许有用。"
我接过那张纸,打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手机银行转账界面的照片,付款人赵德发,收款人赵小兰,金额六万元整,时间是今年五月十六号,备注栏写着"小兰坐月子营养费"。
我把纸叠好塞进裤子口袋,心里头翻江倒海。
"姐,"我抬头看着陈红,"你说我是不是小心眼?那是我公公的钱,他想给谁给谁,我管不着。"
陈红握住我的手:"你不是小心眼,你是委屈。这委屈憋了十二年,换谁受得了?你自己想想,你嫁到赵家,大柱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你在厂里一坐一天,磊磊争气考了全县前五十,结果呢?你公婆的眼睛里只有小姑子。"
她顿了顿:"我不是让你去闹,我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该你的,你得明白是啥;不该你的,你也别惦记。但咱不能稀里糊涂地受着,你说是不是?"
从超市出来,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把那账本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五月的太阳照在纸面上,六万那个数字刺得我眼睛疼。我想起十二年前那个腊月二十八,雪花从门缝里往里灌,我抱着磊磊缩在被窝里,肚子上的刀口一抽一抽地疼,婆婆推门进来,把三百块钱往被子上一拍就走了。
回家的班车上,我把那张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手机壳后面。车窗外的玉米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有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到家的时候大柱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修那把散了架的旧藤椅。他看见我进来,抬头问:"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我把购物袋搁在桌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用铁丝把藤椅的断腿缠上。
"大柱,"我轻声说,"今儿碰见我表姐了,她说小兰住院住了二十多天单间。"
大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铁丝在藤条上勒出一道人字形的印子。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大柱,"我又喊了他一声。
这回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头有血丝,是这几天熬夜加班的缘故。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我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小燕,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回他不是在门槛上闷头说的,是看着我眼睛说的。就这一句,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地上那堆刨花上,溅起小小的灰。
大柱把手里的铁丝扔了,拉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全是老茧,握着我的时候硌得慌。他说:"那六万块钱,我会挣回来的。磊磊上学,我供。以后你的,我也会挣回来。"
我哭着笑了,说你傻不傻,我又不是要跟小兰比这个。
大柱摇头:"你不是比,你是我媳妇。我赵大柱没本事,但谁对我媳妇不好,我心里记着。"
那天晚上磊磊在屋里收拾行李,把新买的文具盒、笔记本一样样整整齐齐码进书包里,嘴里哼着歌。我跟大柱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天上一颗一颗亮起来的星星,谁都没再提那六万块。
第5章 桂花开了又谢
磊磊去县一中报到那天,大柱特意请了一天假,借了邻居的电动三轮车,把被褥行李捆好,送儿子去学校。我跟在后面,看着磊磊坐在三轮车斗里,冲我挥手说"妈你回去吧",校服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颗小黑痣,那是他从小就有的。
那天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磊磊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还贴着他小学得的那些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数学竞赛二等奖",一张张黄灿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大柱去工地了,我一个人坐在磊磊的椅子上发了半天呆,然后拿起抹布,把他书桌擦了一遍又一遍。
九月初,小姑子家办满月酒。婆婆提前三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在柳河镇的"福满楼"订了八桌,让我们一家子都去。我应了好,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满月酒那天是周六,磊磊学校放假,我们三口子一早坐班车去柳河镇。福满楼在镇中心大街,门口摆着两排花篮,大红横幅上写着"贺赵小兰刘强夫妇喜得贵子",鞭炮屑铺了满地红彤彤的。
小姑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亮晃晃的。她男人刘强穿西装打领带,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迎客,见人就递烟。
婆婆跟在旁边,嘴巴笑得合不拢,逢人就说"我家小兰有福气,二胎这么顺利,孩子白白胖胖的"。公公坐在主桌,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夹克,跟前摆着一瓶茅台。
我跟大柱带着磊磊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同桌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亲戚,大概是男方的什么远亲。婆婆过来招呼了一回,说了句"你们先吃着,我去招呼客人",就走了。
席间上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灼大虾,还有一盆老母鸡汤。我夹了块鱼肉给磊磊,自己喝了半杯橙汁。对面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看了我好几眼,凑过来问:"你是小兰的嫂子吧?"
我点点头。
那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停了停:"小兰跟你一个爹妈?"
"嗯,她是我小姑子。"
"那你公公可是真疼闺女啊,"那女人嘴里磕着瓜子,噼啪响,"六万块坐月子,啧啧,我闺女上回生娃,我给了五千,我亲家还嫌少呢。你们家老爷子可大方,那金牌月嫂请了一个半月吧?"
我笑了笑:"是,小兰有福气。"
旁边另一个圆脸女人插嘴:"我听小兰婆婆说,那月嫂还是从市里请的,一个月一万二,天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你家老爷子退休金才多少?怕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吧。"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大柱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劲很大,指节都攥白了。
磊磊在旁边吃虾,筷子夹得稳稳的,吃的很安静。我低头给他碗里又夹了块鸡肉,声音平静:"老爷子疼闺女,应该的。"
那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婆婆拉着磊磊的手说:"磊磊,好好学习啊,姥爷说了,你要是期中考试考进年级前二十,姥爷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磊磊仰起脸:"姥爷,多大红包?"
公公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干咳了一声:"好好学,少不了你的。"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公公躲闪的眼神,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下。
回去的班车上,磊磊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大柱坐在我另一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影明灭地打在磊磊脸上。我伸手把磊磊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听见大柱在黑暗中低声说:"小燕,我下个月开始接夜班了,一晚上多加五十。"
我说:"别太累了。"
"不累,"他说,"儿子这么争气,我高兴。"
我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田野上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像掉在地上的星星。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壳后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烫手似的又缩了回来。
第6章 柿子红了
十月中旬,磊磊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第十八名。他把成绩单拍照发到我手机上,我正蹲在院子里择柿子,大柱从门外进来,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一看,咧嘴笑了:"儿子争气!年级十八!"
我站起来,手机屏幕上磊磊的成绩单清清楚楚——语文96,数学100,英语98,物理94,化学92,总分480,年级排名18。我把手机看了又看,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当天晚上婆婆来了,拎着一筐柿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红彤彤的,个个饱满。她把柿子放在厨房地上,搓着手问:"磊磊考得咋样?"
"年级十八,"我给她倒了杯水,"这孩子还行,没白费功夫。"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好!好!我就说磊磊有出息!"她喝了口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爸说了,考得好要奖励,回头给他包个红包。"
我没接话,转身把柿子一个个码进篮子里。婆婆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了句"那我走了",就出了门。
她走了没半个小时,公公来了。
这回他没穿白衬衣,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捏着个红包。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柿子梗子,又看了看我:"小燕,磊磊的成绩单给我瞧瞧。"
我回屋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公公戴着老花镜,凑近了屏幕上那一行行数字,看了好半天,手有些抖。
"好,"他把手机还给我,声音有点哑,"好,这孩子争气。"
他把红包递过来,我接住了,捏了捏,比上次厚一些。公公说:"里头一千,给磊磊买点学习资料。你告诉他,下回考进前十,姥爷再给。"
我攥着红包,看着公公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爸。"
公公停住脚,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您为啥给小兰六万",想说"您知道您孙女坐月子的时候三百块够干啥吗",可话到嘴边,我看见公公的白头发,在傍晚的夕阳底下白得刺眼。他今年六十八了,背有点驼,脸上的褶子一道比一道深。
我最后说了句:"您注意身体,天凉了,多穿点。"
公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个红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大柱那天夜班,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回来。我把红包给他看,他拆开数了数:"一千。"他把钱递给我,"给磊磊存着吧。"
我说:"大柱,爸今天来的时候,我想问他那个问题来着。"
大柱正在脱外套的手一顿:"啥问题?"
"问他为啥给咱们三百,给小兰六万。"
大柱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转过身来,脸上是被夜风吹得发红的脸膛。他看着我说:"那你咋没问?"
"我看见他白头发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红包,"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大柱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床垫塌下去一块。他沉默了半天,开口说:"小燕,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扭头看他。
"小兰其实不是我亲妹妹,"大柱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磊磊听见,"她是爸抱养的。小兰的亲爹是爸在粮站的同事,那年出了事,人没了,她妈改嫁带不走她,爸就把她抱回来了。那年小兰才两岁。"
我愣住了。
"所以爸对她……怎么说呢,总怕亏待了她。"大柱搓着脸,"这事儿村里没几个人知道,妈也不让往外说。我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爸心里头总有个疙瘩,觉得小兰命苦,想多弥补弥补。"
我攥着红包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大柱苦笑:"我寻思这事儿说出来,你更觉得爸偏心。可实际上……爸也难。他自己亲孙子亲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小兰那情况,他心里头总觉得欠她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磊磊在隔壁翻身的声音,还有窗户外头风吹柿子树叶的沙沙响。
"大柱,"我轻声说,"我不怪爸了。"
"真的?"
"不是不怪,"我摇头,"是……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三百块是三百块,六万是六万,可这里头的东西不一样。爸给六万,里头有愧疚;给咱们三百,里头有……有一种放心。"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太想明白,但说出来之后心里头竟然松快了一些。
大柱伸手把我搂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上,闷声说:"小燕,你咋这么懂事。"
我闭着眼,闻见他衣服上水泥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鼻子又酸了:"我不懂事,我就是……不想让这点钱把咱家过散了。"
第7章 雪落下来
十一月一过,天就冷下来了。大柱的夜班从一周三天加到一周五天,白天回来睡几个小时又走。我每天下班回来给他留饭,放在锅里温着,他醒了自个儿热了吃。
磊磊在学校的日子过得有规律,每周六回来,周日下午走。每次回来他都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食堂的红烧肉好吃,说同桌女生借他抄笔记,说物理老师讲课跟说相声似的。我听着,笑着,把攒了一周的菜做好,看他狼吞虎咽地吃。
公婆那边,我照样隔段时间去看看。婆婆有时候去柳河镇,有时候在家,我去的时候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公公话少,多数时候坐在堂屋看电视,我去了他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磊磊最近咋样"。
十二月的一天,我下班路过公婆家门口,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车,是小姑子刘强的。我脚步顿了顿,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听见堂屋里传来小姑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爸,我跟刘强过不下去了!他店里那个女的,三天两头往店里跑,他当我不知道!"
我站在院墙外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小兰你别哭,你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还能咋回事!"小姑子的嗓门高起来,"他嫌我生完孩子胖了,嫌我带壮壮带得顾不上店里,那女的年轻,会打扮,天天去他店里买东西,买着买着就买一块儿去了!我今天去店里撞见那女的坐他腿上!"
我听见公公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是一阵咳嗽,咳了好半天。
"小兰,"公公的声音哑着,"你先带孩子回来住几天,冷静冷静。刘强那边,我回头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谈!"小姑子哭得更厉害了,"爸,你当初说他老实本分,我才嫁的,现在他这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我在院墙外站着,手里攥着买的豆腐,指节发白。小姑子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突然想起大柱说的那句话——小兰的亲爹出了事,她妈改嫁带不走她,两岁就被抱到赵家来了。
她心里头,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那天我没进公婆家,转身走了。豆腐放在自家冰箱里,第二天做了一锅豆腐汤,大柱喝了三碗,说暖和。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给公婆端了一碗过去。到了院门口,看见婆婆正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拎着个包。
"妈,怎么了?"我端着饺子站住。
婆婆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没事,你爸这两天咳嗽得厉害,我去镇上给他拿点药。"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饺子,"你包饺子了?"
"嗯,小年,给您和爸端一碗。"
婆婆接过饺子,手背上有泪渍干了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那碗饺子,突然说:"小燕,你是个好媳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婆婆端着饺子转身回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兰昨天回来了,带着壮壮,怕是得住一阵子。"
"知道了妈,"我说,"回头我去看看她。"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感激、愧疚、无奈搅在一起。她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屋里小姑子的声音传出来:"妈,谁来了?"
婆婆说:"你嫂子,送了碗饺子来。"
屋里安静了一下,小姑子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跟大柱坐在床上,大柱说:"刘强那店,好像真要黄了。我听人说他在外面欠了十来万,拿店里的货抵的。"
我手里的遥控器停住:"那小兰呢?"
大柱叹了口气:"爸这几天愁得不行,天天抽烟。妈说小兰要离婚,带着壮壮回咱家住。"
电视里放着春晚彩排的新闻,笑声一片。我关了电视,屋里暗下来,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点一小点的水珠子。
"大柱,"我在黑暗里开口,"你说小兰要是真离了,回来住哪儿?"
大柱没说话,我感觉到他在翻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咱家西屋空着,"我说,"拾掇拾掇能住人。"
大柱猛地坐起来:"小燕?"
"怎么?"我扯了扯被子,"她是你妹,是我小姑子,壮壮是你亲外甥。总不能让他们娘俩没地方住。"
黑暗中我看不见大柱的表情,但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粗粗的,像擤了一把鼻涕。
"睡觉吧,"我躺下去,背对着他,"明儿我请半天假,把西屋收拾出来。"
第8章 年关
腊月二十八,小姑子带着壮壮搬进了我家西屋。婆婆帮着拿行李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最后一咬牙对我说:"小燕,委屈你了。"
我说:"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姑子瘦了不少,那件红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壮壮已经八个多月了,白白胖胖,见人就笑,两颗小米牙露出来,憨乎乎的。小姑子把壮壮放在床上,转身看着屋里那张她小时候睡过的旧木床,突然就哭了。
"嫂子,"她抹着眼睛,"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走过去把壮壮抱起来,小家伙沉甸甸的在我怀里蹬腿:"别说这些,先把日子过起来。你跟壮壮安心住着,啥时候想走再走。"
小姑子哭得更凶了,我拍着她的背,像是拍小时候的磊磊。
西屋拾掇出来花了三天工夫,我跟大柱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白,换了新窗帘,买了一张小床和一个衣柜。磊磊周末回来,看见壮壮喜欢得不行,趴在小床旁边逗他玩,壮壮被他逗得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公公来过一回,站在西屋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眼眶红红的。走的时候在门口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头两千块钱。我追出去,他已经走远了,佝偻着背,消失在巷子口的雪地里。
那两千块钱我给壮壮买了尿不湿和奶粉,剩下的存起来,想着以后给小姑子。
大年三十那天,公婆叫我们过去吃年夜饭。我跟小姑子一起去的,她抱着壮壮,我提着炸好的丸子。婆婆在厨房忙活,公公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
"来了。"他说。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鱼、炖排骨、炸春卷、凉拌藕片、炒年糕、白切鸡、四喜丸子、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婆婆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汤,坐到桌前的时候,桌上难得地安静。
"妈,"小姑子先开了口,"我想好了,过了年我去镇上找个活干,壮壮送去托儿所。我不能一直住嫂子家,我也不能一直靠您跟爸。"
婆婆眼圈红了:"急什么,先把年过了。"
公公端着酒杯,酒杯举到半空又放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大柱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磊磊身上:"磊磊,来,跟姥爷喝一杯,你长大了一岁,又长高了。"
磊磊端起他的果汁杯,跟公公碰了一下:"姥爷新年快乐。"
公公仰头把杯中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年夜饭吃到最后,婆婆从厨房端出一盘饺子,说里头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发财。磊磊跟壮壮闹着吃饺子,我夹了一个咬下去,牙咯了一下,吐出来一看,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在灯底下闪闪发亮。
"嫂子运气好!"小姑子笑了,这是她搬过来以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我把硬币擦了擦,塞进口袋。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喊着"过年好",磊磊拉着壮壮的手在屋里转圈,壮壮不会走,被磊磊抱着满屋跑,笑得咯咯的。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婆婆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十二年前的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刀口疼得睡不着,窗外也是这么响的鞭炮,也是这么亮的烟花,可那时候我抱着刚出生的磊磊,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现在这个屋子里有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小姑子,我的外甥,我的公婆。我是这家的一分子,不管三百块还是六万块,都是这家的一分子。
大柱从身后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想啥呢?"
我扭头看他,他喝了几杯酒,脸膛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想这些年的事儿。"
"别想了,"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过年了。"
我靠在他肩上,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心想是啊,过年了。
第9章 初一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昨晚上守岁到十二点多,磊磊跟壮壮闹到一点才睡,我收拾完碗筷已经快两点。可一到五点,生物钟就把我叫醒了。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披了件棉袄,推开院门去倒垃圾。雪是昨晚上开始下的,薄薄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我拎着垃圾袋往巷口的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人影杵在我家门口。
天光刚蒙蒙亮,雪地上的反光把那人的轮廓照得清楚。藏青棉袄,单布鞋,佝偻的背,灰白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是我公公。
他站在我家门口,脸朝着我家大门,一动不动。大门上贴着磊磊拿回来的那副烫金对联,是县一中特优班发的,红纸金底,上头印着"金榜题名"四个字,在晨光里头闪闪发亮。对联右边停着我家的白色SUV,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挡风玻璃上结了霜。
公公就站在车头前面,看着那副对联,看着那辆车,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肩膀微微地抖。
我拎着空垃圾袋,站在巷子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公公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落回那副对联上,又移到那辆车上,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了一声像老牛一样的闷哼。
"爸?"我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爸你怎么了?你咋这么早过来?"
公公没抬头,缩成一团蹲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去扶他,摸到他棉袄袖子是湿的,也不知道在雪地里站了多久。
"小燕,"他闷在膝盖缝里出声,声音哑得听不清,"我……我对不住你。"
我拉他的胳膊,想让他站起来:"爸,地上凉,有啥话咱进屋说。"
公公被我拽着站起来,腿打着颤,站不稳,我赶紧扶住他。他就着我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死死地盯着我家大门。
"你看你这门上的对子,"他指着那副烫金对联,手指在抖,"磊磊考上了,全县第四十七名,特优班……你给这孩子教得好。"
"爸,是磊磊自己争气。"
公公摇头,摇得很用力,雪花从他灰白的头发上簌簌地往下掉:"是我的不是。小兰生壮壮,我给了六万,你生磊磊的时候……才给了三百。"
他说到"三百"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住了,嘴里发出的那声"三百"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短又尖。
雪越下越密了,落在我们两个的肩膀上。我扶着公公站在院门口,看见他脸上的褶子里嵌着雪,眼角的泪混着雪水淌下来,一道一道的。
"这些年我老琢磨这事儿,"公公的声音缓了一些,但还是哑,"我是怕小兰受委屈,怕人家说她嫁出去的闺女没人疼,怕别人戳我脊梁骨说赵德发不把闺女当人看。我就使劲往她身上堆钱,想让人看见,我赵德发疼闺女。可我把你给忘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雪光映着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你不是我闺女,可你是我孙子的妈,是大柱的媳妇。你进了我赵家的门,生了我赵家的后,吃苦受累我没看见,光顾着那点儿脸面……"
"爸,"我的声音也在抖,我使劲攥着他的胳膊,觉着那骨头又细又硬,隔着棉袄硌我的手心,"爸你别说了,都过去了,我真没往心里去。"
"你撒谎。"公公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很轻,但很笃定。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眼神我认得,小燕,你心里头有事儿,憋了十二年。今儿我得把这疙瘩解开,不然我这年过不安生。"
院门里头传来动静,大柱的声音响起来:"小燕?你跟谁说话呢?"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大柱裹着件军大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站着的我和公公,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爸,看见他爸满脸的雪水,猛地从门里蹿出来:"爸?你咋了?"
公公被他儿子一搀,整个人像是泄了劲儿似的软下去一半,靠在门框上。大柱急得不行,连声问"爸你是不是病了",我进屋倒了杯热水出来,递到公公手里。
堂屋里的灯亮了,小姑子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门口这阵仗,吓得叫了一声:"爸!"
一家子人把公公扶进堂屋坐下,婆婆接到电话也赶了过来,进屋看见老头子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发呆,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嘴里念着"你咋了嘛大早上跑过来"。
公公喝了半杯热水,脸色缓过来一些。他放下杯子,把棉袄裹紧了,看着一屋子围着他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大年初一,"他说,"按说是拜年的日子。我赵德发活了六十八年,今儿头一回给人拜年——小燕,我跟你妈,给你拜个年。"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我吓得赶紧按住他:"爸!你这是干啥!"
"你别拦我,"公公的手压在我手背上,掌心里的老茧比大柱的还厚,"这六年、十二年、这些年,我不说,但我心里清楚。你跟大柱过日子,没靠我跟你妈,磊磊上学争气,你们买的车、盖的房,都是你们自个儿挣的。我给小兰那六万,我没给错,可我错了的是没跟你说一句——"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亮光闪了闪:"我谢谢你给赵家养了个好孙子,也谢谢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小兰跟壮壮接回家。"
堂屋里安静极了。婆婆在旁边用手背抹眼睛,小姑子抱着壮壮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大柱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又重又暖。
我蹲在公公面前,把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住。那双手又冷又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印子,是干了一辈子活的痕迹。
"爸,"我的声音是稳的,自己都意外,"你是我爸,大柱是你儿子,磊磊是你孙子。这个家是一家的,没有谁多谁少这一说。六万也好,三百也好,钱的事儿过去了就不提了。咱们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把小兰的事儿安顿好,把磊磊供出来。成不?"
公公看着我,看了很久。窗外雪还在下,厚厚地积了一层,白茫茫一片。他嘴角的纹路慢慢向上弯,露出一个笑,那个笑让他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可也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成。"他说。
屋里头不知谁先哭出了声,然后一屋子人都哭了。壮壮被哭声吓着了,也哇地哭起来,磊磊从里屋跑出来,揉着眼问"咋了咋了",看见一屋子红眼圈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住我脖子,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妈你别哭"。
我搂着磊磊站起来,擦了把脸,笑着说:"妈没哭,妈是高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有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一树银屑。大年初一的太阳从云层后头露了个脸,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眯眼睛。
我转头看着公公,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壮壮,笨拙地拍着外孙的背。婆婆去厨房煮饺子了,一屋子热气腾腾。大柱在门口扫雪,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敦实。
我搂着磊磊,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得好好过下去。
第10章 开春
正月十五一过,雪就化得差不多了。墙根底下冒出一层浅浅的绿,是野草急不可待地探了头。小姑子在镇上一家蛋糕店找了活干,一个月两千二,早出晚归,壮壮白天送托儿所,晚上我帮着带。
壮壮跟磊磊亲,每天磊磊放学回来,壮壮就扒着他的腿要抱。磊磊功课忙,但每天总要抽出二十分钟跟壮壮玩,把壮壮举起来转圈,转得小家伙咯咯笑。
公公的身体开春后好了不少,咳嗽不那么厉害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他开始每天早上去村口跟一帮老头下棋,下午回来在院子里拾掇那两畦菜地。有天我去看他,他正蹲在地上种小葱,看见我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燕,来得正好,"他指了指堂屋桌上,"你妈蒸了包子,韭菜鸡蛋馅的,你带一兜回去,给磊磊吃。"
我应了声,进屋去装包子。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的声音探出头来:"小燕,小兰在蛋糕店干得咋样?"
"挺好的妈,经理说她手巧,做蛋糕裱花学得快。"
婆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小燕啊,妈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婆婆嘴唇动了动,像是组织了半天语言:"那年你生磊磊,妈给你三百块钱,是妈不对。那时候妈手里也紧,你爸的退休金还没下来,加上小兰出嫁花了不少……可我后来想想,再紧,也不该让儿媳妇坐月子的委屈。"
"妈,我真不计较了。"
"我知道你不计较,可我跟你爸计较。"婆婆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这是两万块,我跟你爸攒的。你拿着,给磊磊存着上学用。别推,你要推就是还记恨妈。"
我攥着那个存折,薄薄一张纸,磨得边角都起了毛。我看了看厨房里头正忙碌的公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她的头发今年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密了,可眼睛里头那股子倔劲儿跟年轻时候一样。
"妈,存折我收着,"我说,"钱我给磊磊存起来。等他上大学,让他姥爷姥姥去送。"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四月初,磊磊回来过清明。吃完晚饭,他拉着我坐在院子里,指着他成绩单上那个"年级第九"的数字说:"妈,这回我考进前十了,姥爷答应给红包呢。"
我笑了:"你想让你姥爷给多少?"
磊磊认真地想了想:"不用多,够给我买个新篮球就行。"他比划了一下,"我们班体育课那个篮球气都不足,我想买个好点的,跟同学一起打。"
我摸了摸他的头:"行,妈给你买。"
第二天磊磊抱着新篮球去学校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冲我喊:"妈,我下回考进前五!"
我说好,妈等着。
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阳光打在上头像碎金子。我把院子扫了一遍,把磊磊的拖鞋收进屋,把小姑子晒在院子里的壮壮的尿布叠好,然后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表姐陈红发来的微信:"小燕,你小姑子那事儿咋样了?刘强来找过她没有?"
我回她:"来了两回,小兰没见他。蛋糕店干得挺好,说想攒钱自己开个烘焙坊。"
陈红回了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你那公公现在可偏心你了,昨儿我去你们村走亲戚,听见你婆婆在村口跟人说'我家大媳妇最能干',你公公在旁边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弯。
四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从服装厂下班回来,路过公婆家门口,听见里头传来笑声。我探头一看,小姑子也在,正抱着壮壮坐在院子里,公公在逗壮壮玩,把一片树叶悬在他头顶晃来晃去,壮壮伸手去抓,抓不着急得直哼唧,一院子的人都笑了。
婆婆看见我,冲我招手:"小燕快来!你爸蒸了槐花糕,正出锅呢!"
我推门进去,接过婆婆递来的一块槐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槐花特有的清香。公公在旁边给壮壮擦口水,抬头看了我一眼,眼角有笑纹。
"好吃不?"他问。
"好吃。"我说。
晚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归巢的声音又尖又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吃着槐花糕,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头无比平静。十二年前那三百块钱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投了涟漪,十二年后的今天,那涟漪慢慢散了,水面归了平静。
不是忘了,是放下了。
太阳落山了,婆婆开了院子里的灯,昏黄的灯泡底下,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那个大年初一早上在雪地里蹲着哭的老头,如今抱着外孙笑出了满脸褶子。那个曾经给我三百块钱的婆婆,如今逢人就夸大媳妇好。那个拿走六万块的小姑子,如今在蛋糕店学着独立,说要自己养大儿子。
而我,周小燕,三十六岁,服装厂缝纫工,赵大柱的媳妇,赵磊的妈,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春天傍晚,觉着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心里头踏实了。
踏实了,就啥都不怕了。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人物、情节、对话均为作者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生活里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但只要人心还在,日子就不会散。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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