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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个写了三年网文的普通人。

你熬了三个通宵,改完一版新稿。你觉得自己这次写得不错——人物立住了,节奏对了,结尾还留了一个让人心痒的钩子。

你投出去,48小时后收到回复:“感谢来稿,暂不符合平台要求,期待您的下一部作品。”

你以为是人工审核,其实是一段代码匹配了关键词,自动发送了模板。

你打开热榜,看到一篇AI生成的水文占据了推荐位。标题是:“离婚后我亮出首富身份,前妻跪着求我原谅。”

你关掉页面,没有说话。但你心里有一个声音:原来我的文字,不如一行代码值钱。

第一层羞辱,是对创作者的羞辱:你的努力,不如AI的算法值钱。

AI写作工具普及之后,平台用极低的成本量产系统文和套路文。真人作者熬夜打磨的稿子被模板拒稿,而AI生成、逻辑混乱、千篇一律的内容,却能通过审核,霸占榜单。

为什么?因为AI不会要版权,不会维权,不会要求涨稿费,不会写一半断更。它们可控、可替代、可压榨。

那么编辑呢?编辑更不需要真人创作,因为他们可以跟AI工作室合作,可以获得分红。

而真人作者呢?他们会提要求,会争权益,会在作品里留下自己的思考和情感。他们太麻烦了。

平台的选择很清楚:拥抱听话的工具,抛弃麻烦的人。

这种选择不需要说出口,它写在每一份模板拒稿信里,写在每一次推荐位分配里,写在每一份不平等的分成协议里。

这不是竞争,这是告知——你写的东西,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你这个人的创作,不如一行代码稳定。

第二层羞辱,是对读者的羞辱:你的审美,只配被算法投喂。

打开任何一个主流网文平台的热榜,你会发现一个规律:榜单前二十名,超过一半是系统文、重生文、龙王赘婿文。它们的标题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离婚后我亮出真实身份”“绑定系统后我成了首富”“重生后我虐爆所有看不起我的人”。

你以为是读者“选择”了这些书?不,是算法决定你能看到什么。

平台通过倾斜流量反复向读者输出这种套路,这是对读者的一种降低智商的训练,如同数年前的外卖平台一样,刚开始一块钱吃一份饭,谁不欢迎?这是一种驯化式的消费习惯和阅读习惯。

这不是迎合,这是定义——它定义了“你只配看这些”,定义了“你不值得更好的”,定义了“你的审美由我们说了算”。

你打开APP的那一刻,你就被安排了。

第三层羞辱,是对底层的羞辱:你的生活,是被惩罚的结局。

系统文和套路文里有一个常见的情节模板:

女主背叛婚姻,男主默默付出,隐瞒身份——他其实是一座城市的首富之子。

离婚那天,他公开身份,疯狂打压对方的公司。最后,女主公司破产,沦为餐馆服务员、外卖员、保洁员,穷困潦倒,后悔莫及。

凭什么呢?我不爱你,你就打压我,这是爱情吗?不是!这是霸凌,这是向全社会公开展示权力和资本的手段和威吓。

这个模板反复出现,反复被读者消费。

你注意到没有?故事里的“惩罚”,不是让对方破产,而是让对方“跌落到底层”。最恶毒的报复,不是让她死,是让她变成你。

你为什么觉得这是惩罚?因为你骨子里瞧不起服务员、瞧不起外卖员、瞧不起保洁员。你以为自己坐在空调房里写着这些情节,就跟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了。

全国有几千万外卖员。几千万保洁员和服务生。

你点外卖的时候,是他们送的。你住酒店的时候,是他们打扫的。你吃饭的时候,是他们端上来的。他们支撑着你日常生活的所有运转,而你在小说里,把他们变成了一种“惩罚”。

你凭什么?

你在写一个“跌落到底层”的故事,却忘了——你也是在别人的故事里,替他们做那些你不愿意做的事。

第四层羞辱,是最深的一层:它教底层互相羞辱。

系统文套路文从来不写真正的底层生活。它写的是“一个人如何脱离底层”,或者“一个人如何被惩罚到底层”。

底层本身没有故事。底层只是一个起点,一个背景,一个用来衬托主角逆袭的参照物。

这种叙事教给读者的是:你不能待在底层,底层是可耻的。你要逃离它,你要碾压它,你要踩着别人爬上去。如果你爬不上去,那是你活该。

所以你看评论区里那些最愤怒的声音,往往是那些活得最辛苦的人。他们不是因为被故事冒犯而愤怒,他们是因为被故事暗示“你的生活不配被认真书写”而愤怒。

而你仔细想想:这些故事是谁写的?是那些不需要送外卖、不需要打扫酒店、不需要端盘子的人。他们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写着“惩罚一个人就是让他去送外卖”的情节,然后心安理得地点了一份外卖。

这是坐在高处的人,用故事告诉低处的人:你活该在低处。

这不是娱乐,这是阶层情绪的定向输送。它不是在抚慰底层,是在给底层提供一种廉价的替代品——让底层读者通过想象“自己也能碾压别人”,来掩盖“自己被碾压”的事实。

而平台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它把这类内容放在推荐位的最前面,用算法反复强化,用榜单反复确认:你们爱看这个,我就给你们看更多。

它从来不问:你们真的只想看这个吗?它只问:这个东西能不能让你们留下来?

结语

三年前,你是一个写了一段时间但没出过成绩的网文作者。

你熬了三个通宵,改完一版新稿,投出去,三分钟后收到模板拒稿。

三年后,你不写了。你偶尔打开APP,首页推给你一篇新书,标题是:“离婚后我亮出首富身份,前妻跪着求我原谅。”

你点进去看了三章,关掉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但你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这篇文章不是写给你看的。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不是你这样的人,这篇文章的目标读者也不是你这样的人。你是被算进流量数字里的那个人,你是被排除在故事之外的那个人。

系统文套路文从来不写真正的底层生活。它们写的是:底层是用来逃离的,是用来惩罚的,是用来衬托主角的。

而平台把这些故事推送给底层读者,让底层读者在阅读中获得一种廉价的情绪满足——替代现实中无法获得的尊严。

这是一种循环。平台负责制造,算法负责投喂,读者负责消化。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我读到的这些东西,它尊重我吗?

收割是商业,羞辱是选择。平台用AI替代作者,用算法定义读者,用系统文定义底层。这不是无意的结果,是结构性的安排。

真正的底层困境,从来没有人认真写过。

真正的底层尊严,从来没有人认真对待过。

而那些坐在空调房里写“惩罚一个人就是让他去送外卖”的作者们,他们点外卖的时候,从来不会抬头看一眼送餐的人。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的故事,可能比他们写过的任何一本小说都更值得被讲述。

但那个人不会被讲述。因为他不符合系统文的模板,他没有金手指,他的逆袭不是靠系统,而是靠自己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所以他没有故事。

而我们有。我们在算法里,在模板里,在别人替我们写好的故事里。

我们读着别人替我们写好的命运,却以为那是自己的选择。我们以为自己读了书就懂了世界,其实我们只是学会了用别人的眼光看自己。

这就是最大的羞辱:你被安排了,却不觉得自己被安排。你被定义了,却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这一切,到底是谁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