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三月。
东风机械厂的大喇叭刚响过午休号,厂区里涌出一片蓝灰色的工装人潮。我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反复搓着裤缝。刚才车间主任老马找到我,说刘厂长找我有事,让我赶紧去一趟。我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把近半年来自己干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犯什么错啊。
敲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刘厂长在打电话,笑声爽朗。等了一会儿,他才喊:“进来!”
我推开门,愣住了。
办公室里除了刘厂长,还坐着一个人。她穿着件米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像刀裁的,鼻梁高挺,嘴唇抿着,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那是秦霜,咱厂里出了名的厂花,也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她负责三车间的质检,据说有一回把两个打架的男工训得当场抹眼泪。
“小沈啊,来,坐。”刘厂长笑呵呵地指着我,“沈远,今年二十一了吧?”
“二十二。”我纠正道,声音有点发紧。
“对,二十二。年轻,精神,手艺也好。”刘厂长站起来,踱到我面前,拍着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今天叫你来,是有个好事。秦霜同志,你也认识,咱们厂里的骨干、先进工作者,人品好,模样你也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们年轻人,该处对象就处对象。我作为厂长,也是关心职工生活。秦霜同志今年二十八,你呢二十二,年纪差得不多,正好。我看你俩就挺般配,今天我做这个媒,你俩正式处一处。”
我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就说:“厂长,我……我配不上秦师傅。”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刘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要开口,一直没出声的秦霜忽然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正对着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她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让你处就处。”
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我脑门上。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 第一章
我叫沈远,东风机械厂二车间的一名普通钳工。
一九九四年进的厂,从学徒干起,两年了,刚转正不久。我家在川北农村,爹在老家种地,娘身体不好,下头还有两个妹妹念书。进厂第一天我就知道,在这地方,除了肯干,没别的指望。
住的是厂里的职工宿舍,四人一间。同屋的老周总笑我,说年轻人得有点活力,别老闷在车间里。其实我不是闷,是累,每天下了工只想躺着。每月工资一发,先给家里寄去大半,剩下的够吃饭就行。
厂花秦霜,我进厂第一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前面的工友忽然捅我胳膊:“看见没,那就是秦霜,三车间的质检,咱厂厂花。”
我抬头看了一眼。隔着十几米的食堂,她正端着一个饭盒从窗口前走过,人很高挑,走路带风。周围的男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有的低头扒饭,有的拿眼睛偷偷瞟她。她目不斜视,像一只走进了鸡群的鹤。
那一眼,我记住了一个背影。
后来关于她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说她是城里人,父亲以前是厂里的老师傅,退休了;有人说她眼光高得离谱,厂里厂外追她的人能排到厂门口,她一个都没看上;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说有一回一个外地客户来厂里谈事,喝多了酒对她动手动脚,她反手就是一巴掌,差点把人牙打掉。
从那以后,“母老虎”这个外号就叫开了。
我对这个外号没什么感觉。母老虎不母老虎的,跟我一个车间里打螺丝的人有什么关系?我每天面对的是车床、锉刀、千分尺,不是厂花。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厂长会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那朵带刺的厂花往我怀里塞。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懵的。秦霜走在我前面,她步子很快,我下意识地跟在她后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从厂区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间穿过来,吹得她衬衫的下摆轻轻飘动。
走到二车间和三车间中间的那个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我没防备,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脚。
她转过来,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那你觉得我长得丑?”
“那更不是……”我恨不得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那你推什么?”她眯起眼睛,像在质检一件出了公差的产品。
我嘴笨,脑子里一团乱麻,最后憋出一句:“您太优秀了,我条件不好。”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不笑:“沈远,我问你,你在二车间,上个月的工时排第几?”
“第一。”这个我倒是回答得干脆。
“技术比武呢?”
“第二。”
“那你凭什么说条件不好?”
我哑口无言。
“我不喜欢磨磨叽叽的人。”秦霜说,“厂长既然开了口,那就是组织的意见。我看过你的档案,也打听过你的事。你家里困难,每个月工资寄回去一大半,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但这些跟处对象没有关系。我秦霜处对象,不图钱,不图条件,图你这个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
“可是……”我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今天下了班,去我宿舍拿东西。我妈腌了咸菜,给你一瓶。”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岔路口,像根木头桩子。
回到车间的时候,老周凑过来,挤眉弄眼:“哎,厂长找你干啥呢?是不是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吓了一跳:“你咋知道?”
“全厂都知道了!”老周哈哈大笑,“秦霜今天中午从厂长办公室出来,见人就说她要跟二车间的沈远处对象。那帮小子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眼前一黑。
果不其然,那天下午,我成了整个车间的焦点。工友们轮番过来“问候”,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不信的,还有拍着我肩膀说我胆子大的。二车间的主任老马特意把我叫到一边,上下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行啊你小子,下手够快的。”
我想解释,但一张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秦霜的威信摆在那里,她说是,那就是。我要是再推三阻四,传出去反而伤她的面子。
下了班,我磨蹭到天快黑了,才往女工宿舍方向走。在楼下转了两圈,硬是没敢上去。最后是秦霜从三楼窗户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沈远!你打算在楼下喂蚊子呢?”
我浑身一激灵,赶紧跑上去。
她的宿舍是单人间,一个人住。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一个玻璃瓶里插着几枝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窗台上晾着一双白球鞋。
她递给我一个玻璃瓶,里面是腌好的萝卜干,瓶口用塑料布封着,还套了根橡皮筋。
“我妈做的,她手艺好。”秦霜说。
“谢谢。”我接过来,不知道该说啥。
“坐。”她指了指床边的一把椅子。
我坐下了,像坐在针毡上。
“既然处对象,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秦霜背对着我,在整理桌上一摞质检单,声音不紧不慢,“第一,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第二,我不能接受对方三心二意。第三……”
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灯光下,她的面容柔和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凌厉。
“第三,我脾气是不好,但我不不讲理。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当面提。”
我点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脾气还行。”
她哼了一声:“我知道。二车间谁不知道沈远是个闷葫芦,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烫。
从她宿舍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捧着那瓶咸菜,走在厂区的小路上,心跳得厉害。怀里那个玻璃瓶冰凉冰凉的,我把它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就是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我沈远的人生里,忽然闯进了一个叫秦霜的女人。她像那年三月的风,带着凉意,又带着远处隐约的花香,吹得我措手不及。
## 第二章
处对象的事,在厂里传得比电焊的火星还快。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打早饭,刚端起饭盒,就听见旁边一桌的人在议论。
“就是那个沈远啊?二车间的?瘦不拉几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秦霜自己都点头了。你说这小子走了什么运?”
“别是有什么把柄落人手里了吧……”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端着饭盒走到角落里坐下。刚扒了两口粥,对面忽然坐了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三车间的赵立新。这人我认识,以前追过秦霜,追得挺凶,逢年过节送花送水果,全被秦霜当面退了回来。此刻他端着饭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沈远,恭喜啊。”赵立新把“恭喜”两个字咬得很重,“秦霜那是朵带刺的花,你小子可得小心点,别扎了手。”
我咽下嘴里的粥,平静地说:“多谢赵师傅关心。”
赵立新见我没啥反应,又凑近了些:“我听说,厂长做媒,也是因为秦霜年纪大了,她家里催得紧。你说她一个二十八的大姑娘,能看得上你这种毛头小子?保不齐是拿你堵她家的嘴呢。”
我没接话,只是继续喝粥。赵立新自讨没趣,哼了一声走了。
其实他说的那些,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秦霜二十八,我二十二,女大男小,在这年头确实少见。她一个城里姑娘,技术好、模样好,凭什么看上我这样一个从农村来的穷小子?除了“拿我堵嘴”这个理由,我想不出别的。
可昨晚她递给我咸菜时的那个眼神,又让我觉得不像。
上午做工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差一点把工件装错了工位。好在老周眼疾手快,帮我校正了过来。
“你小子今天不对劲啊。”老周叼着烟,眯着眼看我,“是不是被厂花迷了魂了?”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干活。中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二车间门口。秦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盘在帽子里,手里拿着一卷质检单,走进了车间。
车间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二车间的人都认识她,也都怕她。她来检查的时候,谁都不敢出大气。秦霜走到我的工位前,翻看着工作台旁边的工件,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
“这个是谁做的?”她问。
“我。”我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工件放回去:“这个内孔的粗糙度不合格,重新修整。”
“好的。”我应道。
她又绕着我工位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件成品,指出了两个小问题。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说完之后,她打开手里的质检单,在上面记了几笔。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中午去我那儿一趟。我妈来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锉刀掉在地上。
秦霜的母亲来了,要见我。
中午下班号一响,我连工作服都没换,洗了把脸就往女工宿舍跑。到了楼下,发现秦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披散下来,和平日里的干练模样截然不同。
“我妈在食堂做饭,一会儿就来。”她看着我,皱了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油污。
“我……我没别的衣服。”我实话实说。
她眉头皱得更深了,然后转身往楼上走:“你等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她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
“试试。”她把夹克衫递给我,“这是我爸的旧衣服,你先穿着。”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子稍长一点,肩也宽了些,但总体来说还算合身。
“挺精神的。”秦霜点了点头,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满意的意思。
秦霜的母亲叫王玉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人很和气。她在食堂借了个灶眼,炒了两个菜,又把带来的腊肉切了一盘,摆在她宿舍的小桌子上。
饭桌上,王玉梅一直笑呵呵地给我夹菜,问我家里情况、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多。
“小沈啊,我家霜霜脾气大,你多担待。”王玉梅看了一眼秦霜,目光里既有宠爱,也有无奈。
“妈。”秦霜不满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夸你呢。”王玉梅笑着说。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但王玉梅的和蔼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死活不肯收。
“收下。”秦霜在旁边说,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收下了。等王玉梅走了,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块钱。
“太多了……”我递还给秦霜。
“我妈给你的,你收着。”她推回来,“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她挺满意的。”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秦霜白了我一眼,然后顿了顿,认真地说,“沈远,我知道厂里有人在传闲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
“我跟你处对象,是认真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一眨不眨,“你也不许不当回事。”
“我也是认真的。”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犹豫和不安,像冰雪遇上了阳光,悄悄化了。
## 第三章
处对象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热闹。
秦霜很忙。她是厂里的质量标兵、先进工作者,手底下管着三车间的整个质检小组。每天上班她比谁都早,下班比谁都晚。我有时候下了班想找她,去了她宿舍,她经常还没回来。
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大多是中午吃饭的那半个小时。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一人一个饭盒,也不怎么说话。偶尔她会指着我饭盒里的菜说:“你缺油水,这个肉你吃。”然后把她碗里的肉拨到我这边。
我说不用不用,她就瞪我一眼:“让你吃就吃。”
我只好低头吃饭。
有回老周看见了,啧啧称奇:“不得了,厂花给你夹菜呢,你小子这是要上天啊。”
我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处对象一个多星期后,厂里安排了一次设备检修。二车间和三车间配合,我负责拆装一台老式车床的主轴箱。那东西死沉,我和工友老赵两个人抬着都费劲。秦霜在旁边做质量记录,看我脸涨得通红,二话不说,从旁边扯了一副手套就过来搭手。
“秦师傅,这活儿太重了……”我喘着气说。
“少废话。”她弯腰抓住箱体的边沿,“一、二、三,起!”
三个人一起用力,才把主轴箱卸了下来。秦霜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把汗,看了我一眼。
“你也太瘦了,回头多吃点。”
我笑着说好。
那天下午,赵立新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车床旁,冷眼望着这边。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但我也没当回事。
真正出事的,是那个周末。
厂里发了电影票,露天电影,在厂区大操场上放《霸王别姬》。我约了秦霜一起去看。她一开始说不去,说晚上要看图纸。后来架不住我多问了两句,就答应了。
傍晚我早早搬了两个小马扎去操场上占位置。天色暗下来后,操场上乌泱泱坐满了人,大人喊孩子哭,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秦霜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在人群中很显眼。
我朝她挥手。她走过来坐下,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冰镇的绿豆汤。
“给你的。”她把缸子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清凉甜润,从嗓子一直舒服到胃里。
电影开场后,人群安静下来。银幕上光影流转,程蝶衣在台上唱戏,美得惊心动魄。我看得入神,肩膀忽然一沉。
秦霜睡着了,头靠在我的肩上。
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不敢动,怕惊醒她。三月底的夜晚还有些凉,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身上。月光和银幕的光一起映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刻,我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电影里演着什么,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肩头的这一份重量。
电影散场后,她醒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
“怎么不叫我?”
“看你太累了。”我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你睡得挺香。”
她没说话,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人群潮水般退去,我们并排走在后面。
“沈远,”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我反问。
“我以前的工友说,处对象要热热闹闹的,一起唱歌、跳舞、逛公园。”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可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不会。”我说,“这样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刚认识的时候近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车间,老周就神色慌张地凑过来:“沈远,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有人在更衣室门上贴了张大字报,骂你是吃软饭的,写了好多难听的话。”
我心里一沉,快步走到更衣室。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见我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我沈远没本事,靠女人上位,给男人丢脸之类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我伸手把纸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查不查?”老周问我。
“不查。”我摇摇头,“他愿意写就写,我又不少块肉。”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接下来几天,连续出现了好几张类似的大字报,有的贴在我更衣柜上,有的塞在我工位抽屉里。车间主任老马气得要调监控——虽然那会儿厂区还没装几台监控。
秦霜是第五天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下班,她直接跑到二车间来了。我正在擦机器,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车间外拽。
“出了这么大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厉声问,眼睛里有火。
“没多大事……”我试图抽回手。
“什么叫没多大事?”她声音提高了,“沈远,你是我对象,别人骂你,那就是骂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秦霜面子不值钱?”
我愣住了。
“你一声不吭地忍着,那些人只会更来劲。”秦霜瞪着我,胸口起伏着,“你等着,这事我来解决。”
她甩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厂部方向走去。
## 第四章
秦霜的处理方式,比我想象中更直接。
第二天早上,全厂广播里传出了刘厂长的声音。他语气严肃地说,最近厂里出现了不团结的现象,有个别职工在职工宿舍和车间张贴不当言论,严重违反了厂规厂纪。经调查核实,已找到相关人员,将按照厂规进行严肃处理。
广播一响,整个车间都安静下来。老周跑过来,小声跟我说:“抓着了。是赵立新那小子。听说秦霜昨天下班直接去了厂长办公室,把大字报的事儿拍了桌子。厂长连夜开会,调了更衣室附近堆料的进出记录,发现赵立新下了班在更衣室附近鬼鬼祟祟,一查一个准。”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午十点多,秦霜来二车间检查工件,走到我工位前,不慌不忙地翻看我的完工记录。检查完了,她合上本子,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说了一句:“沈远,你活儿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点点头。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午下班,一起去食堂吃饭。”
说完,她转身走了。车间里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率先鼓起掌来,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成一片。有人吹了声口哨。
赵立新后来被全厂通报批评,调离了原岗位。据说他走之前,在宿舍楼顶抽了半包烟,扔了一地的烟头。
这件事之后,厂里的风言风语少了,但背地里还是有人说。我不在意,秦霜更不在意。我们在意的是各自手里的活,和在一起的那点有限时间。
转眼进入四月,天气暖和起来。秦霜有一天忽然跟我说:“清明节放假,跟我回趟家吧。”
我手里正拿着锉刀修零件,闻言差点把手指头锉下一层皮。
“见你爸?”
“废什么话。”她皱着眉看我,“我妈你都见过了,我爸能把你吃了?”
我咽了口唾沫。秦霜的爹,秦广义,以前是东风机械厂的老师傅,干了一辈子钳工,在厂里辈分极高。据说秦霜的脾气就是随了她爹。
放假那天,秦霜带我去她家。我提前买了两瓶酒、一袋水果,又把自己那套唯一的好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同宿舍的老周帮我整了整衣领,拍着我的肩说:“兄弟,是龙是虫,就看今天了。别怂!”
我苦笑。
秦霜家在城东一片老居民区里,红砖墙,木门窗,院里有棵大槐树。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王玉梅迎出来,笑着说:“快来快来,饭都好了。”
秦广义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戴着老花镜。我走进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叔。”
他抬眼看了看我,也不应声,只是把报纸合上,放在茶几上。
“沈远,是吧?坐。”
我坐下了,背挺得笔直。
秦广义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叔,我不抽烟。”
“不抽烟?干钳工的能不抽烟?”他哼了一声,“我当学徒那会儿,师傅说,不抽烟的钳工,不是好钳工。”
我挠了挠头:“习惯了不抽。”
秦广义把烟收了回去,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看我,目光像刀一样。
“我听说你是从农村来的。”
“是,川北农村。”
“家里几口人?”
“爹、娘,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妹今年上高二,小妹妹念初中。”
“负担不轻啊。”秦广义吐出一口烟。
“家里确实困难,但我能扛。”我说。
秦广义没说话,只是抽着烟,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秦霜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剥着豆角。
“你多大了?”秦广义忽然问。
“二十二。”
“我闺女二十八。”他顿了顿,“你不觉得不合适?”
“年龄大几岁没什么。”我认真地说,“秦霜师傅人好,能处。”
秦霜剥豆角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秦广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好。冲你这句话,今天你陪我喝两杯。”
酒桌上,秦广义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十九岁进厂,从学徒干起,跟着师傅学了八年才出师。那时候的钳工,一条板凳、一把锉刀,能修好一台进口机器。他说他们那辈人处对象,就是组织上一介绍,两个人见一面,觉得行就结了,不兴现在这些花里胡哨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想法太多。”秦广义端着酒杯,脸色微红,“看上就看上,看不上就看不上,磨磨唧唧算什么?我闺女随我,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能忍她,挺好。”
“爸,您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秦霜忍不住了。
“都在酒里。”秦广义举杯。
我赶紧陪了一杯。那酒是本地酿的高粱酒,辣得嗓子眼冒火。但我没皱一下眉头,硬是咽了下去。
秦广义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离开的时候,秦霜送我出了巷子。月光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低声说。
“你爸挺有意思的。”我说。
“别看他那样,他其实很担心我。”秦霜的声音轻了下来,“厂里那么多人都说我厉害,说我脾气暴。可厉害的人,也是会累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不再像白天那样凌厉,反而蒙上了一层柔光。
“秦霜,”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字,“以后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嘴笨,但会听。”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目送她走进那扇红砖墙的门,才转身离开。四月的晚风温柔地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我走在回厂区的路上,脚步轻快,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那天之后,我和秦霜的关系像那晚的春风一样,渐渐柔和起来。我会在下了班后去她的宿舍坐坐,她有时候会给我念报纸上的新闻,有时候就各自安静地看书。我帮她修好了坏了半年的台灯,她给我织了一双毛线手套——虽然四月的天已经用不上了。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沈远,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打算?”
我坐在她宿舍的小板凳上,想了很久,说:“我想学好手艺,以后当八级钳工。”
她看着我,笑了:“你这个目标不小。”
“那你呢?”
“我想把三车间的质检标准再提一个档次。”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厂的成品合格率,在全市机械系统里一直是第三名。我想把它干到第一。”
那一刻,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
不是因为她是厂花,也不是因为她厉害,而是因为她骨子里有股认真劲儿。那股劲儿,和我是一路的。
## 第五章
那年夏天来得早。
刚进五月,太阳就火辣辣地烤着厂区的水泥地面。车间里热得像蒸笼,工人们个个汗流浃背。秦霜每天都煮一大壶凉茶,放在三车间门口,谁渴了就去倒一杯。我有时候会多走几步路过去,倒一杯茶,顺便看她一眼。
她也忙,我也忙,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有时一天到头,只在食堂里对上一个眼神,算是一天的联系。
五月中旬,厂里接到一批急件,是给一家油田做配套的阀体,精度要求极高,交货期只有二十天。全厂上下都动员起来,二车间和三车间更是连轴转。我和秦霜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就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一起分一包饼干。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从车间出来,看见她蹲在厂房门口,双手抱着膝盖,脸色发白。我跑过去,扶住她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胃疼。”她皱着眉,嘴唇都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下午就有点。”
“你中午吃饭了吗?”
她没说话。我急了:“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
秦霜有个毛病,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她自己也承认过。
我扶她到宿舍,让她坐下,然后跑出去给她买药。厂区附近的药店早关门了,我骑车去了三条街外,才找到一家还没打烊的。买完胃药回来,又去食堂敲开了门,借炉子煮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俩鸡蛋。
秦霜坐在床上,看着我端进来的面,愣了好一会儿。
“吃吧。”我递给她的面,又把药放在桌上。
她端着面,慢慢地吃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吃到一半,她放下碗,低声说:“沈远,你对我太好了。”
“你胃疼,我给你煮碗面,应该的。”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我以前胃疼,都是自己扛着。没人管我。”
我听得心里发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我走过去,把胃药按说明书拿出来,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以后再忙,也得按时吃饭。你要是不放心三车间的进度,我看着,你休息。”
她摇头:“你自己的活都干不完。”
“我能干完。”我说得斩钉截铁。
她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又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沈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你是我对象。我娘说,对自家的女人好,天经地义。”
“谁是你家的女人。”她脸一红,别过头去。
我笑了笑,不再说话。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一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急件赶完后,刘厂长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二车间和三车间。秦霜站在三车间的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我站在二车间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散会后,她朝我走过来,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把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盒水果糖。
“奖励你的。”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周围一片哄笑和口哨声。
老周拍着我的后脑勺,哈哈大笑:“沈远啊沈远,你算是捡到宝了!”
我把那盒水果糖小心翼翼地装进上衣口袋。糖在铁盒里晃着,发出细碎的响声。那响声很轻,但一直跟着我,像一路的欢歌。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的好日子,到底能持续多久呢?我沈远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一份感情?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和秦霜都经历了一场从未想过的考验。
六月初,我接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我娘托村里识字的人写的,只有薄薄一页纸。大意是:你爹干活时从坡上摔了下来,伤了腰,现在下不了地。你大妹妹要开学了,学费还没着落。家里实在没法子,只能跟你说了。
我把信看完,捏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爹娘的脾气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跟我开口。这封信能寄到我手里,说明家里已经到了最难的境地。
可我每个月的工资,除去自己的生活费,几乎全寄回去了。手里的积蓄,连一百块都不到。大妹妹的学费要三百多,爹治伤也要钱。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拿着那封信,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秦霜。秦霜家里也不宽裕。她虽然工资比我高,可一个人住在城里,花销也大,还要补贴家里。我不愿意让她为我的事情操心。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三天后,秦霜在食堂拦住我:“沈远,你这两天怎么了?吃饭都在走神。”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勉强笑了笑。
“你别骗我。”她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照着我,“你有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知道瞒不住,就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她。说完之后,我还加了一句:“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担心。”
秦霜皱起眉头,想了很久,然后说:“大妹妹的学费,我先借给你。”
“不行。”我断然拒绝,“你也不容易。再说,你跟我处对象,别人本来就说闲话。我要是拿了你的钱,那成什么了?”
“沈远,你这人怎么这么轴!”秦霜有些生气,“你我是处对象的关系,你家里出了事,我帮一把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可我不能让你为我家的事出钱。”我也固执起来。
两个人谁也不让,僵在了食堂门口。最后秦霜气得一甩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知道秦霜是好意,她就是这样的人,表面上冷,内心却比谁都热。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不能在处对象的时候就往她身上添负担,这不公平。
第二天中午,老周找到我:“我听说你家里出事了?要多少钱?我手头有点,先给你拿上。”
我摇摇头:“老周,你的情我领了。但你家也有老有小,我不能借你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下午下班后,我去了厂里的工友互助会。那时候厂里有个老规矩,工友们每个月交几块钱,谁家有急事,可以从互助会里借。但借钱要有人担保。
我找到了二车间的主任老马。老马听完情况,点了根烟,抽了半天。
“沈远,你是个好苗子。这个保,我做了。”
从老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借到了三百块钱,再加上自己攒的,凑了三百六十块。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邮局把钱寄回了家。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秦霜还是知道了。
她来找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吓了一跳。
“沈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她的声音有些抖。
“不是……”
“你不肯拿我的钱,去跟工友互助会借,你觉得这让我怎么想?”秦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是你对象,可你出了事,却是最后一个告诉我的人。”
我看着她,心像被什么揪住了。我知道自己伤了她的心。
“秦霜,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是害怕。我怕别人觉得,我跟你处对象,是贪图你的条件。我想靠自己,不想让你觉得我沈远没骨气。”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傻不傻啊。”她哽咽着,“我要是在乎别人怎么说,就不会跟你处了。”
我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找出手帕递给她。她接过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
“沈远,你给我记住:从今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家里有困难,我们一起扛。你要是不答应,那咱俩就别处了。”
我连忙点头。
她这才收了眼泪,用力锤了我胸口一下:“你这头倔驴!”
那一拳不轻不重,落在我胸口,却像打在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 第六章
六月的天像被戳漏了底,连着下了五天的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车间顶棚上,没完没了的,让人心里也潮乎乎的。我的心情和天气一样湿重。互助会的钱借到了,寄回家了,可我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秦霜那边虽然和好了,但我还是觉得对不住她。
有时候下了班,我撑着伞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雨里,谁都不说话,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走到楼下,她接过伞,站在雨棚里望着我。
“沈远,别想太多了。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你家里那边,信里说清楚没有?”
“说清楚了。”我点头。
“那大妹妹的学费呢?”
“寄去了,应该够。”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爹的腰伤,我认识一个老师傅,在城东开中医诊所的,专治跌打损伤。回头我帮你问问,能不能把片子拿过来看看。”
我看着她被雨水溅湿的鞋面,心里暖意上涌:“好,多谢你。”
“谢什么。”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几天我没日没夜地赶活。二车间接了一批新的加工任务,计件工资,我拼了命地多做一些。别人八小时干完的活,我干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老马看不下去了,硬把我从车间里撵出来,说年轻人不能拿命换钱。
可我需要钱。爹的伤要养,大妹妹的学费只是第一关,下面还有小妹妹,还有娘的老毛病。我沈远从离开家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什么。以前一个人扛,现在虽说有秦霜,可我不能什么都靠她。
有一天加完班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倒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想。老周给我递过来一碗泡面,我连汤带面地往嘴里扒了几口。
“沈远,你这样不行。”老周坐在对面床上,难得严肃,“你要是垮了,你家里怎么办?秦霜怎么办?”
我咽下嘴里的面,没说话。
“秦霜今天来宿舍找你了。”老周说,“你不在,她坐了一会儿,给你拿了几件衣服。她说你入夏的衣服太少,她去给你买的。”
我扭头一看,枕边放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几件新T恤和两条短裤。
“多少钱?”我问。
“那我哪知道。”老周叹了口气,“沈远,不是我说你。你跟秦霜处对象,不能总这样分得那么清。她给你买衣服,你收着就是了。你越跟她客气,她心里越难受。”
我看着那个布袋,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
第二天中午,我去秦霜宿舍找她。她正在洗衣服,手上沾着肥皂泡。我把布袋拿了出来,还没开口,她就先说了:“衣服试了没?合不合适?”
“没试。”我说,“秦霜,你以后别给我买衣服了。你工资也不高。”
她搓衣服的手停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沈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买衣服是同情你?”
“不是。”我连忙摇头。
“那是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我想给你买衣服,不是你给我买。”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就你那点工资,自己都舍不得用,还给我买衣服呢。”
“我会买的。”我说得认真,“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的衣服。”
她看着我,笑意渐渐收敛起来,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水。
“好,我等着。”
夏至过后,厂里安排了一次全市性的技术比武。东风机械厂是主办方,全市十二家机械厂都派了代表来参加。比赛分车工、铣工、钳工三个组。老马亲自给我报了名,说我该出去见见世面。
秦霜也鼓励我去:“你手上有活,去比一次,对你有好处。”
比赛那天,厂区里彩旗飘飘,像过节一样。刘厂长亲自致开幕词。参加比赛的选手们穿着崭新的工装,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定。我站在钳工组的赛区,手里拿着锉刀和工件,心跳得很快。
比赛题目是精密配锉,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将一个公差极小的零件修整到要求的尺寸。我看着手里的千分尺和工件,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干活。
赛场周围全是人。我低着头,全神贯注。锉刀在工件上移动,每一刀都精准而稳当。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我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满脑子只有尺寸、公差和手感。
时间到。我把工件交上去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成绩公布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相信——钳工组第二名。第一名是北方机械厂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全市第二,对东风机械厂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好成绩。
刘厂长亲自给我颁奖。我站在领奖台上,往台下扫了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秦霜。她站在三车间的方阵里,正用力地鼓掌,脸都涨红了。
散场后,她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沈远,你是全市第二!”
“没拿第一。”我有些遗憾。
“那个老师傅的岁数比你工龄都长,你拿第二已经很厉害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模样。
老马也过来了,拍着我的肩膀大笑:“好小子!没给咱二车间丢脸!”
那天晚上,厂里聚餐,刘厂长特意把我叫到主桌,当着全厂骨干的面夸了一通。我坐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但心里是高兴的。
聚餐结束后,秦霜在厂区门口等我。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
“走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厂区外的小路走着。夏夜的风温暖而湿润,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草丛里有蛐蛐在叫,远处有蛙鸣声传来。
“沈远,我有时候觉得,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秦霜的声音轻轻的。
“我就是个普通的钳工。”
“普通的钳工,可拿不了全市第二。”她侧过头看我,“你别总把自己放得太低。你知道吗?我当初答应厂长跟你处对象,不只是因为厂长说媒。”
我心跳了一下:“那是为什么?”
“因为去年冬天,有一次我下班晚了,从二车间门口路过,看见你还在加班。天那么冷,你手上全是冻疮,可你干活的样子,特别专注。”她顿了顿,“我那时候就注意你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啊,”她伸手戳了戳我胳膊,“别老觉得配不上我。你很好,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得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秦霜的那些话,像火一样烧着我。
原来她注意我,比我想象的要早得多。原来在她眼里,我不是那个配不上她的穷小子。我是她看中的人。
这个认知,让我既兴奋又惶恐。兴奋的是,我在她心里并不是将就;惶恐的是,我要怎么努力,才能配得上她这份看重。
## 第七章
七月的第一周,我爹的腰伤好转了。
家里来信说,多亏寄回去的钱,抓了药,又请了村里的大夫针灸,现在能下地慢慢活动了。大妹妹也在信末写了几句话,字迹工工整整:哥,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发酸。同屋的老周看见了,笑骂我:“一个大老爷们,看封信也能红眼眶。”
我没理他,把信仔仔细细折好,锁进了自己的小箱子里。
秦霜知道这个消息后,比我还高兴。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多打了两个菜,还非要把肉全拨给我。
“你爹能下地了,这是大好事。你今天必须多吃点。”她筷子舞得飞快。
“你也吃。”我推让着。
“我不缺肉。你瘦得跟竹竿一样。”她瞪我一眼。
我笑着把肉吃了。
那天下午下班早,秦霜拉着我去了趟城里的百货大楼。她非要给我爹娘各买一身衣服,说是她作为晚辈的心意。我拦都拦不住。
“你买了,我怎么跟我爹娘说?”我苦着脸问。
“你就说是你对象买的。”秦霜头也不回地在柜台前挑拣着。
我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买。买完衣服,她又给自己买了一根新头绳,黑色的,上面缀着几颗亮晶晶的小珠子。
“好看吗?”她拿在手里问我。
“好看。”我点头。
“我也觉得好看。”她笑了,把那根头绳仔仔细细地放进挎包里。
从百货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大。我们在路边的冷饮摊上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秦霜穿着那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吃冰棍的样子和那些在车间里发号施令的“母老虎”判若两人,像个半大的姑娘。
“沈远,”她舔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电影里的?”
“像。”我点头。
“哪部电影?”她问。
我挠了挠头:“不太记得了。就记得两个人在路边吃冰棍,挺像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冰棍差点掉下来。
那一刻,太阳明晃晃的,知了在树上吱哇乱叫,马路上的沥青被晒得软软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鲜活。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可梦终究要醒。
八月初,厂里出了个消息——由于订单减少,厂里要精减一部分临时工,正式工也可能面临调岗。公告贴出来后,全厂人心惶惶。
我知道,在这种大环境下,任何人都可能被波及。机械厂的效益本来就不好,周边几个厂已经开始裁员了。东风机械厂还算坚挺,但看这架势,也撑不了太久。
秦霜那边的质检组倒暂时安全,因为她管的是关键岗位,厂里离不开。但我这个二车间的普通钳工,在册子上的排序并不靠前。
那几天,我每天都在车间里埋头干活,像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老马安慰我:“沈远,你的技术摆在这儿,厂里裁谁也不会裁你。放宽心。”
可我还是不踏实。
有天晚上,秦霜来找我。她把我叫到厂区的小花园里,开门见山:“沈远,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厂子不行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头:“没想过。”
“你应该想想。”她认真地说,“我打算考高级技师的资格证。要是以后厂子有变化,多一个证,多一条路。你也应该考。”
“我?我够格吗?”
“你拿了全市第二,怎么不够格?”她提高了声音,“沈远,你不是没本事,你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从小到大,我总觉得自己条件不好、背景不行,什么都比别人矮一头。可那些我拿到的成绩,那些我干出来的活儿,其实证明了我并不比谁差。
“好,我考。”我抬头说。
秦霜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是钳工高级工的理论教材,我帮你要的。你白天干活,晚上看看书。报名的事,我帮你问。”
我接过那本书,沉甸甸的。那种重量,不只是纸张的重量,更是她对我的一份期望。
后来,我白天拼了命地干活,晚上回到宿舍,就着昏黄的灯泡看书。书上的很多知识,我在实践中学过,但理论头头是道,有些公式和原理,我完全陌生。老周看不懂,只能帮我去食堂打热水。同屋的另外两个人看我这架势,也都识趣地不打搅。
学得深了,我在工作里反而轻松了。很多以前凭手感、凭经验的活儿,现在有了理论支撑,干起来更得心应手。老马见了我,竖起大拇指,说我是二车间头一个这么用功的年轻人。
秦霜每隔一天就来看我。有时候送点水果,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她的书。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各自学习,不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让我安心。
九月底,我参加了高级工的理论考试。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很多题目,我在书上看过,有些甚至原封不动地出现在试卷上。考完出来,秦霜在校门口等着我,手心里全是汗。
“怎么样?”她问,比我本人还紧张。
“还行。”我笑了一下。
“还行是什么意思?”
“会的都写了。”我老实回答。
她捶了我一拳:“你这个人,总是这么不痛不痒的。走,我请你吃面。”
那碗面,我吃得很香。
十一月,成绩出来了。我通过了高级工的理论考试,实操考核安排在年底。消息传到厂里,刘厂长特意把我叫去勉励了一番。老马更是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说二车间出了个高级工。
秦霜知道了,脸上露出久违的灿烂笑容。
“我就说你行。”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两个字:“谢谢。”
她别过脸去:“谢我什么?你自己考的。”
“要是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去考。”我说得认真。
她转过来看我,眼神温柔得让人心醉:“沈远,你要记住,以后的路还长。你要相信你自己,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那个冬天,我开始动手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用报废的铜料,在车床上车了一枚戒指。活儿不算精细,可我一刀一刀,做得极认真。戒指的内圈,刻了一个字母“S”和一个字母“Q”。抛光之后,铜戒指在灯下泛着温暖的光。
我把它包在一小块红布里,揣在怀里。每天晚上睡前,都拿出来看一眼。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把它送出去,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它戴在那个女人的手指上。
一九九六年的最后一天,厂里办了一场元旦晚会。工人们在食堂里挂起了彩带,搬来了音响和麦克风。刘厂长带头唱了一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全场跟着吼,把屋顶都快掀了。
有人起哄让秦霜表演节目。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走上台,唱了一首《甜蜜蜜》。她的歌声清亮而温柔,和她在车间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坐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唱到一半时,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一刻,整个食堂的灯光都不如她的一个笑容明亮。
一九九七年来了,我沈远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 第八章
一九九七年的春节来得早。
一月底,厂里放了假。秦霜早早地帮我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又塞给我一大包东西,有给她父母的、给我爹娘的、给我两个妹妹的新衣服和糖果。
“到了家给我写信。”她在车站送我,人群熙攘,她的声音却很清晰。
“好。”我点头,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转身上了车。
火车开动后,我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天很冷,她裹着一件灰蓝色的大衣,围巾包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一直看着我的方向,直到火车拐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瓜子皮的味道。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那个行囊,心里暖洋洋的。第一次觉得回家过年的路,不那么漫长。
火车换汽车,下了汽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地看见村口那棵老黄葛树下,有一束手电的光在晃动。我走近一看,是娘拄着一根竹竿站在树下,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搀着她。
“哥!”大妹妹眼尖,先喊了出来。
小妹妹跑着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往我怀里钻。我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摸着小妹妹的头。
“长高了。”我笑着说。
“哥,你才长高了呢。”小妹妹仰起脸,笑得灿烂。
娘站在黄葛树下,借着月光和手电,把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躺在床上,腰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不能干重活。他看见我,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走过去按住他。
“爹,您别动。”
“远子,哥对不住你。”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个人在外头,还要养这一家子……”
“说啥呢。”我鼻头发酸,“您是我爹,这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我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大妹妹试了新衣服,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小妹妹抱着糖果,笑得合不拢嘴;娘的眼里闪着泪花,一遍遍地摸那件我买的棉袄。
“这袄子颜色好,料子也好。”娘说,“比你上回寄的那件还厚实。”
“那是秦霜帮您挑的。”我说。
一家人安静下来。大妹妹和小妹妹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哥,你有对象了?”大妹妹问,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点了点头,把和秦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娘听了,连声说好;爹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人家城里姑娘,对咱家这份心,你不能辜负。”
“我知道,爹。”
那个年过得平静而温暖。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炉子烧得旺旺的,锅里的腊肉香气四溢。我喝了两杯自家酿的米酒,脸上发烫。
守岁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我想起了秦霜。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城里过年,吃没吃饺子,看没看春晚。
大年初六,我准备回城了。娘往我行囊里塞满了腊肉、萝卜干、红薯干。大妹妹偷偷递给我一封信,说让我转交给“未来的嫂子”。我笑着收下了。
回城的火车上,我把大妹妹的信打开看了一眼。字迹工工整整,写的都是些家里的事和对秦霜的感谢。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秦霜姐姐,你一定也要觉得他好呀。
我看着这行字,又笑了,又红了眼眶。
回到厂里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我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去了秦霜宿舍。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问了隔壁的大姐,说秦霜一早就去车间加班了。
我跑到三车间门口,果然看见她穿着工装,蹲在一台设备旁,正在检查什么。她的背影瘦了不少,冬天厚厚的棉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秦霜。”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了笑容。
“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我走过来。
“嗯,回来了。”我点头。
她走到我跟前,仰起脸看我。然后,她伸出手,飞快地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
“哎哟,你干嘛!”我疼得龇牙。
“你过年在家的这些天,连封信都没有。我当你把我忘了呢。”她板着脸,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山里没邮局。”我解释。
“知道了。”她撇撇嘴,“给你留了饺子,在我宿舍。走。”
我跟着她往宿舍走。进了门,她真的从柜子里端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她说她年三十包的,给我留了一份,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冻着。
“都半个月了,还能吃吗?”我有些犹豫。
“冬天冷,坏不了。”她说着,打开炉子给我热饺子。
我站在她宿舍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煤炉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往锅里添水,又找来蒸屉,把饺子一个个摆上去。
“我跟你说个事。”她没回头,“我被评为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了,过完十五表彰。”
“那挺好的。”我由衷地说。
“还有,”她停了一下,“我听说厂里要派一批人出去学习,学三个月,回来之后能安排到技术科的岗位。”
“你想去?”
“我报了名。”她转过头看着我,“如果选上了,我得走三个月。”
我怔了怔,然后说:“去吧。这是好事。”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饺子热好了,先吃。”
我吃着饺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煤炉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火光跳动。窗外是正月的冷风,屋里却暖融融的。
“你走了,我就一个人吃饭了。”我笑着说。
她瞪我:“一个人吃不是更省心?”
“没人给我夹菜了。”我说。
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她说起她年三十一个人包饺子,包了三十个,煮了十个,剩下的留给同事,留给我的也留了一份。我说起山里的雪,说起我娘做的腊肉,说起大妹妹的信。
说完大妹妹的信后,秦霜的眼睛亮晶晶的:“给我看看。”
我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慢慢地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嘴角翘了起来。
“你大妹妹字写得真好看。”她说。
“她说以后要当老师。”我骄傲地说。
“真好。”秦霜把信折好,还给我,“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你也是好人。”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三车间的人都在背后叫我母老虎。”
“那是他们不懂你。”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然后,她伸出手,覆在我放在桌面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有些粗糙,虎口处有薄薄的茧。
“沈远,”她轻轻地说,“如果我去学习,你会等我吗?”
“会。”我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笑了,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明亮。
## 第九章
正月十五,厂里在灯光球场办元宵灯会。
四面挂着红灯笼,球场上摆了一排排的椅子。刘厂长亲自给先进工作者颁奖,秦霜站在台上,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端庄又腼腆。
我站在人群里,拼命鼓掌。老周在旁边吹口哨,被老马敲了一下后脑勺。
灯会散场后,秦霜约我去看灯。灯光球场的对面,有一条小巷,两边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看得人眼花缭乱。秦霜走在我前面,仰着头一盏一盏地看,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快乐。
我忽然想起那年三月,第一次在厂长办公室见她时的情景。那时我觉得她像一只高高在上的鹤,冷冽而遥远。可此刻,她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像一盏温暖的灯。
“沈远,你看那个。”她指着前面的一盏走马灯,灯罩上画着各种剪纸人物,被热气推着缓缓旋转。
“好看。”我说。
她偏过头看我:“你除了说好看,还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这灯不如你好看。”
她愣住了,然后脸倏地红了。灯光映在她脸上,红得像染了胭脂。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她别过脸,声音又羞又恼。
“老周教的。”我老实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眼角还有笑出的泪。
“沈远,你真是……傻得可爱。”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夸还是骂,但看她笑得开心,我也跟着笑了。
回家的路上,她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她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穿过我的臂弯,然后收紧。隔着厚厚的棉衣,我感受不到她的体温,但能感受到那种依赖和靠近。
“走慢点。”她说。
我放慢了脚步。
“沈远,我可能下个月就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色。
“去多久?”
“三个月。去省城的机械学院。”
“好。”我点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停顿了一下,“饭要吃,觉要睡。别一干起活来就不管不顾的。”
“你也是。”我偏过头看她,“你比我更容易忙得忘了吃饭。”
她轻轻叹了口气:“咱俩半斤八两。”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从箱子里取出那个包着红布的小东西,放在手心里。铜戒指沉甸甸的,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内圈的字母在灯光下若隐若现——S和Q,我和她姓氏的首字母。
我还没有勇气把它送出去。我想,等她学习回来吧。等她回来,我就跟她说,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可天有不测风云。
二月底,就在秦霜收拾行李准备去省城的前两天,厂里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三车间的一台冲床突然失灵,正在操作的工人躲闪不及,右手的三个手指被砸断了。
事故发生时,秦霜正在车间里巡检。是她第一个冲上去,按下了急停按钮,撕下自己的衬衫给伤者包扎。血渗透了衣服,染红了她的双手。
伤者被送去了医院。事故原因很快查明了——设备老化,安全防护装置失效。责任不在秦霜,但她还是受到了影响。上级部门介入调查,整条生产线停产整顿。
去省城学习的事,就这样被无限期推迟了。
那几天,秦霜像变了个人。她几乎不说话,白天在车间里配合调查,晚上回到宿舍就坐在窗前发呆。我每天下了班都去看她。她不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窗外的月光把她的侧脸描出一道苍白的轮廓。
“秦霜。”我轻声喊她。
“我没事。”她的声音干涩。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不可能没事。”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沈远,你说,如果那天我再仔细一点,提前发现那台设备有问题,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那不怪你。设备老化是厂里的问题。”我说。
“可我是质检。我有责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知道,那个工人的伤情很重。三个手指虽然接上了,但功能恐怕难以完全恢复。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失去了手指,等于失去了半条命。秦霜和那个工人平日里就认识,关系还不错。
“你及时按了急停,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他可能不只是伤三个手指。”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良久,我感觉到肩头有湿意。
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渗透了我的衣服,带着她的体温,滚烫地落在我的心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月亮冷清地挂着。屋里很暗,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那一刻,我觉得我和秦霜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更深了。以前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或许是她的骄傲,我的自卑,或许是我们各自对这个世界的小心翼翼。可是此刻,那些东西都碎了。碎了的壳下面,是两个紧紧依偎的人。
事故风波过去后,秦霜慢慢恢复了一些。她不再提去学习的事,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惦记着。有时候我路过三车间,看见她站在车间门口,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她的身影在霞光里显得孤单而坚定。
三月底的一天,秦霜忽然来找我。
“沈远,我决定了,不去学习了。”
“为什么?”我有些吃惊。
“三车间现在离不开人。整顿之后,新设备要进场,质检标准也要重新定。我是车间里最熟悉这些的人。”她说得平静。
“可你不去学习,以后的机会就少了。”
“机会以后还会有。”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坚定,“现在,我先把这个摊子守好。”
我没有再劝她。她骨子里有股子倔劲。厂子是她的根,她不会在根不稳的时候离开。
可她放弃了学习的机会,我心里总觉得亏欠了什么。三月底的黄昏,我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望着天边的云,想了很久。
也许,我也该为她做点什么。
四月初,厂里开始逐步恢复生产。新设备陆续到货,安装调试的任务落在了各车间的骨干头上。二车间接了两台新的车床,安装的时候,我自告奋勇地当了主力。老马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连续干了一个星期,才把设备调试到位。
三车间的新冲床也装好了。秦霜带着质检组的人,一项一项地验收。我有时候下了班去三车间找她,就看见她蹲在冲床旁边,拿着手电筒照着那些传动部件,一个一个地检查,一丝不苟得近乎苛刻。
“你比我做事还细。”我说。
“新设备,不能出任何问题。”她头也不抬。
我笑了。这就是秦霜。不论经历了什么,她对待工作的认真劲儿,一丝一毫都不会少。
那个春天,我高级工的实操考核通过了。消息传来的那天,秦霜特地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在宿舍里炖汤。她说高级工值得庆祝,硬逼着我喝了两大碗。
汤熬得浓白,上面浮着金黄的油花。我喝得满头大汗,浑身暖烘烘的。
“沈远,你现在是高级工了。”秦霜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
“多亏了你。”
“又来了。”她佯怒,“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总说谢谢的毛病?”
我挠挠头,笑了。
“对了,厂里推荐你去市里参加技术能手评选。”秦霜忽然说,“这事你知道吗?”
我摇头。
“老马帮你报的名。已经批了。”她凑近了一些,“沈远,你要是评上市里的技术能手,以后的路就宽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市技术能手,那是多少人盯着的一个荣誉。如果评上了,待遇、前途,都会不一样。
“你比我还早一步知道。”我说。
“我替你高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吓了一跳,脸都红了。
“你……你干什么?”
“秦霜,等我评上了,我请你吃大餐。全城最好的馆子,随便你点。”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出来:“沈远,你长本事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慌忙松开手。可她反手一握,把我的手扣住了。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她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让我整个人都像过了一道电。
“我等你的大餐。”她仰着脸看我。
那一刻,春天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我看着秦霜的笑容,突然觉得,生活虽然不容易,但只要有她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 第十章
那年五月初,天还不算太热。
我请了一天假,专程去市里参加技术能手的评选答辩。答辩在一栋灰色的办公楼里进行。和我一起参加评选的,有十几个人,都是全市各厂的技术骨干。我穿着秦霜给我买的那件深灰色夹克衫,在走廊上排队等着叫号。
喊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对面坐着五个评委,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他们拿着我的材料,轮流问了我几个问题。有关于加工工艺的,有关于材料特性的,还有关于设备维护的。我一一作答,有些答得流利,有些想了片刻。
其中一位老工程师问我:“小伙子,你才二十三岁,就拿下了高级工,凭什么觉得能评上市技术能手?”
我想了想,答:“凭我手上出来的活儿。”
他说:“你手上的活,比那些干了二三十年的人强吗?”
我说:“不敢说强。但我每一件活,都当最后一件事来做。”
老工程师听完,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答辩室出来,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廊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洒进来,斑驳地落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只能等。
回到厂里,秦霜在二车间门口等着我。她见我回来,迎上来:“怎么样?”
“不好说。”我笑笑。
“什么不好说。快跟我讲讲,评委都问什么了?”她催促道。
我一边走,一边把答辩的情况跟她讲了。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等我说完了,她拍了我一下:“你说的那些,挺好。尤其中间那句把每件活当最后一件事来做,我听了都想给你鼓掌。”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也是实话。”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我尽量让自己忙起来。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看书。秦霜有时候过来坐坐,带点她做的小菜。日子平静得像一口井,没什么风浪。
六月中旬,结果下来了。我评上了。
消息是从厂部传出来的。那天下午,老马破天荒地跑到车间里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沈远,市技术能手!评上了!”
整个二车间都哄动了。工友们围过来,拍我肩膀的、往我手里塞烟的、笑着起哄的。老周乐得蹦了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兄弟,你发达了!”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但脸上是笑着的。
消息传到秦霜那里,她一路小跑着从三车间赶过来。挤开人群,站在我面前,胸膛起伏着。她的脸因为跑步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
“评上了?”她问。
“评上了。”我说。
她忽然扑过来,当着一整个车间的人的面,用力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短,短得只有一秒钟,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看呆了。
她松开我,退后一步,努力板起脸,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挺好。继续努力。”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我站在人群里,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气息。
那天晚上,我真的请她去了城里最好的饭馆。那家馆子叫“长江饭店”,在火车站旁边,是市里最大的国营餐厅。我点了一桌菜,红烧肉、糖醋鱼、炖猪蹄,还有两碗米饭。秦霜直说我浪费,但眉眼间全是高兴。
“以后我每个月的工资,能多拿一笔了。”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不求吃什么。”她抿了一口茶,认真地说,“你把钱攒着,好好过日子。你家妹妹还要念书呢。”
我点头,心头暖暖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窗外飘着小雨,火车站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朦胧的画。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说着厂里的事、说着未来。她告诉我,三车间的生产已经全面恢复,质检通过率比事故前还高。我告诉她,二车间打算让我带两个新来的学徒。
“你都能带学徒了。”她笑了。
“带不好,还请秦师傅多指导。”我一本正经地说。
“去你的。”她笑着捶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厂区,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送她到楼下,正要离开,她忽然叫住了我。
“沈远。”
我转过身。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下,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没事。”她笑了笑,“早点回去休息。”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灯光下,身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棵在这个城市里扎根的树。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因为六月下旬,秦霜的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叫赵建平,是城东某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三十岁出头,离过婚,没有孩子。他和秦霜家是世交,他爹和秦广义年轻时是师兄弟。秦广义对赵建平印象不错,觉得这人踏实、稳重、有手艺,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
赵建平年前就开始托人来说亲。秦霜一直没松口。这次赵建平亲自登门,带着厚礼,和秦广义喝了半宿酒。秦广义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态度明显松动了。
秦霜把这些告诉我时,我正在给一台车床换轴承。她站在我旁边,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并不轻松。
“你爹什么意思?”我停下来,用抹布擦了擦手。
“他让我考虑。”秦霜说,“他说你年纪小,家里负担重,怕我以后跟着你受累。”
我沉默了。秦霜她爹这话不好听,但不是没有道理。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工人,哪怕评了市技术能手,在城里没房没车,家里还背着一堆债。任何一个心疼闺女的老子,都会犹豫。
“那你怎么想?”我问。
“我跟他吵了一架。”秦霜低声说,“我爸气得两天没理我。”
我心里一沉。
“沈远,”她抬起头看我,“我不会动摇的。我就是跟你说明白,免得以后你听别人嚼舌根的时候心里犯嘀咕。”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总让她一个人挡在前面。
“我去跟你爸谈。”我说。
她愣住了:“你去?你能说个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想去。”我把手里的抹布扔在工位上,认真地看着她,“秦霜,我不能总站在你后面。我是你对象。这些事,应该我们一起面对。”
她看着我,眼里泛起了光,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周日,我提着两瓶酒,一个人去了秦霜家。红砖墙的大门紧闭着,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王玉梅,看见我,神情复杂。
“小沈,你来了。”她让我进了门。
秦广义坐在堂屋里,戴着老花镜看图纸。看见我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沈远,”他的语气不算热络,“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谈谈。”
我坐下了。堂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我知道你和霜霜感情不错,这我承认。我闺女自己选的人,我不会一棍子打死。”秦广义慢悠悠地开口,“但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不是光有感情就行的。这一点,你认不认?”
“我认。”我答道。
“好。那我问你,你在城里,有房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
“以后打算在哪儿安家?”
我沉吟了一会儿,说:“叔,房子的事我会解决。我现在是市技术能手,工资待遇比以前好。我算了笔账,再攒几年,在城郊买个二手的小院,问题不大。”
秦广义哼了一声:“城郊的小院?我闺女跟你去住城郊?”
“住城郊怎么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叔,我不能保证让秦霜住进高楼大厦,但我能保证,我有的,都给她。我不让她受委屈。”
秦广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堂屋里的空气紧绷绷的,像拉满的弓弦。
“算你还有几分志气。”秦广义忽然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下来,“沈远,我不是看不起你。我秦广义干了一辈子工人,知道从农村出来在城里扎根有多难。正因为我难过了,我才怕我闺女再难一遍。”
“叔,”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不怕难。只怕您不信我。”
秦广义看着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拿起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说不会抽。
“你小子,不抽烟,心思倒是不少。”他笑了,点了自己的烟。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睛,目光透过烟雾落在我身上。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但你要记住,我是看在我闺女的面子上。你要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我秦广义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点头,郑重地说:“我记着了。”
从秦霜家出来的时候,天色黄昏。大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秦霜站在巷口等我,看见我出来,飞快地跑过来。
“怎么样?”她焦急地问。
“你爸说,给我一个机会。”我笑了一下。
秦霜怔了怔,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伸手狠狠拍了我一下:“行啊你,我爸那样的倔老头都被你拿下了。”
“我也是去讲理。”我说。
她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沈远,你会对我好的,对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
“我会。”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金边。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笃定过。
## 第十一章
赵建平又来了。
那天是七月里的一个周末,秦霜没加班,我去她宿舍找她。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中等个儿,方脸,眉宇间有股子志得意满的劲儿。
他看见我,先开了口:“你是沈远?”
“你认识我?”我站住了。
“听过。秦霜的对象。”他说,嘴角挂着一丝笑,“我是赵建平。你是来找秦霜的?”
“是。”
“巧了,我也是。”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打量着,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来得不是时候。”
我皱了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我和秦霜有点事要谈。你要不……晚点再来?”
我心里一股火蹿上来,但脸上不动声色:“秦霜是我对象。你要和她谈什么,我不能听?”
赵建平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是,是。你有资格。那一起上去吧。”
我们俩一前一后上了楼。秦霜开门看见我们两个站在一起,也愣住了。
“你怎么也来了?”她先问我,然后看向赵建平,脸色微沉,“赵建平,你来干什么?”
“秦叔让我来的,说有东西让我带给你。”赵建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过去,“你爸的朋友从上海带回来的毛线,说是给你打件毛衣过冬用。”
秦霜接过来,表情淡淡的:“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我爸,以后这种事,我自己去拿就行,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赵建平笑着,自顾自地跨进了门,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我跟着进去,坐在秦霜的椅子上。赵建平靠在窗边,掏出烟来点上,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沈远,听说你评了市技术能手。恭喜。”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
“谢谢。”我淡淡应道。
“年轻人,有为。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还是那句话。婚姻不比技术比武,光有手艺不够。秦霜跟了你,这日子的难处,你想过没有?”
“赵建平!”秦霜厉声打断他。
我按住秦霜的手,示意她别急。
“赵师傅,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看着赵建平,“日子难不难,那是两个人过出来的。我拦不住别人的看法,也不想拦。但秦霜跟我处对象,是我俩的事。她选择了我,我就不会让她输。”
赵建平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一个小铁盒里。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赵建平以后不再掺和。”他理了理衬衫袖口,朝秦霜点了点头,“秦霜,恭喜你。”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秦霜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
“沈远……”
“没事了。”我轻声说。
她走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我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环住了她。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多想。”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不多想。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她仰起脸看我,眼睛湿漉漉的:“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我笑了:“我也是。”
那天下午,我们哪儿也没去。她在看一本书,我修好了一直漏水的龙头。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屋子里静得只听见蝉鸣和翻书声。
七月流火,热浪滚滚。车间里的温度有时候能到四十多度。我每天汗如雨下,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秦霜心疼我,每天中午都熬一大锅绿豆汤,冰在井水里。她用一个暖瓶装了,提到二车间门口。我出来喝上一碗,浑身都畅快了。
八月,大妹妹来信了,说她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信里写得欢天喜地,一笔一画都像是在跳舞。我看了,高兴得当天就告诉了秦霜。秦霜也很开心,拉着我去百货大楼,非要给大妹妹买一床新被子。
“师范生,以后是要当老师的,得盖一床好被子。”她挑得认真仔细。
那个秋天,大妹妹来城里报到。我请了一天假,去汽车站接她。她背着个旧书包,拎着个蛇皮袋,远远地看见我,跑过来喊:“哥!”
我接过她的行李,带她去学校办手续。办完了,秦霜也赶来了。两个女人一见面,大妹妹有些拘谨,秦霜倒是大方,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秦霜姐姐,你真好看。”大妹妹红着脸说了一句。
秦霜笑得合不拢嘴:“你比你哥会说话多了。”
大妹妹在城里读书,每月底会来厂里找我拿生活费。秦霜每次都要塞给她一些吃的用的,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盒饼干。大妹妹和秦霜越来越亲,有时候直接去三车间门口等她下班。
我看着她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暖得发烫。
十月底,厂里开始了工资制度改革。改革之后,技术岗位的待遇明显提高了。我作为市技术能手,工资涨了不少。秦霜因为主管三车间质检工作,也拿到了相应的岗位津贴。
老周说,厂里这是要留人了。那几年,周围不少工人南下打工。广州、深圳,一个月挣的是这边的两三倍。厂子里人心浮动,年轻一点的都在琢磨着往外走。老周偷偷问我:“沈远,你就没想过去南方?”
我摇头。
“为啥?你在那边,就凭你这技术,一个月拿三四千不是问题。”
三四千,对那时的我来说,确实是个大数目。可我想了很久,还是摇头。
“秦霜在这儿。厂子虽然不景气,但还有希望。我不想走。”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个厂子的未来,谁也说不好。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有一天厂子真的不行了,我该怎么办?秦霜怎么办?我这一手好技术,会不会真的像老周说的那样,应该去南方闯一闯?
可每次看见秦霜在车间里忙里忙外的样子,看见她站在质检台前一丝不苟地画着记号,看见她说到厂子的时候眼里的那股劲,我就觉得,我应该留下来。
因为她在这里。因为她的根在这里。而我的根,已经慢慢地往这里扎了下去。
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一夜之间,厂区里的梧桐树全秃了。秦霜开始戴我送给她的那条红围巾。那是我发了工资后去百货大楼挑的。红围巾很朴素,但她戴起来,格外好看。
有一天傍晚,我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的路灯旁,她忽然停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是一双手织的毛线手套。深蓝色的,厚实而柔软。
“天冷了,你那双旧手套都露指头了。”她说着,把双手背在身后,“我织了好几个晚上。你要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我把手套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织得非常细致,收口处还绣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喜欢。”我脱口而出,“特别喜欢。”
她笑了,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星星。
“快戴上试试。”
我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那一刻,我觉得这双手套比什么都暖和。
“秦霜,我也有东西给你。”我说。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揣了很久很久的红色小布包。我的手指有些抖。我把布包放在她手心里。
“打开看看。”
她看看我,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铜戒指躺在她的掌心,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愣住了。
“我自己做的。料子不算好,但我一刀一刀车的。内圈刻了咱俩的姓。”我紧张得语无伦次,“你先收着。等以后我攒够了钱,再给你买个金的。”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那枚戒指。半天,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沈远,你这个傻瓜……”她的声音又哑又抖。
“你不喜欢?”我慌了。
“喜欢。”她用力点头,泪珠滑下来,砸在红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才想哭。”
她把铜戒指拿起来,慢慢地戴上。戒指稍稍有点大,但她把手指头蜷了蜷,不让它掉下去。
“好看吗?”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好看。”我的嗓子也哑了。
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在我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划过水面。
然后,她捂着戒指,转身往楼上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沈远,过年跟我去趟我家。”
我摸着脸上她亲过的地方,傻笑着点头:“好。”
她“咯咯”地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直荡进了我心里。
窗外的风呼啸着,但我一点都不冷。我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觉得这个冬天,比哪个春天都暖和。
## 第十二章
那年春节,我去了秦霜家过年。
这是以正式对象身份上门的。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老周陪我去百货大楼挑了烟酒和营养品,又去菜市场定了一整只猪后腿。秦霜知道了,说我太铺张。可我知道,这一趟上门,花多少都不算多。
大年三十,秦霜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秦广义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烧水准备宰鸡。我蹲在旁边帮忙拔鸡毛,王玉梅在厨房里忙活着。秦霜系着围裙,一边切菜一边数落我:“你就在那儿烤火,瞎添什么乱。”
我憨笑:“我跟叔学学手艺。”
秦广义哼了一声,但嘴角分明带着笑:“这小子,眼里有活。”
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秦广义开了一瓶藏了好几年的泸州老窖,非说要跟我多喝几杯。我酒量不行,几杯下肚,脸就烧得像着了火。
“沈远啊,”秦广义端着酒杯,脸也红了,“我这个人,一是一,二是二。之前说过给你机会,这半年,我看了。你小子,不错。对我闺女,更是没话说。”
“叔,您放心。”我虽然头晕,但神志清醒,“我沈远说到做到。”
“你错了。”秦广义忽然正色道,“今儿都上门过年了,还喊叔?”
我愣住了,看向秦霜。她红着脸,别过头去。
“喊爸。”秦霜小声说,声音轻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那一句“爸”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喊了出来。
“爸。”
秦广义的眼睛湿了。他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今天我秦广义,多了一个儿子!”
王玉梅在旁边抹眼泪。秦霜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我坐在那里,浑身暖洋洋的,像是被一团火包围着。
这个年,过得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我们在秦霜家待到初三,然后一起回了厂。厂里冷冷清清的,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年了。我和秦霜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散步,寒风吹过来,带着鞭炮留下的硝烟味。
“沈远,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这样过。”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
“好。”我点头,然后加了一句,“明年,去我家过。”
她偏过头看我,笑了:“行啊。我也想看看你家的老黄葛树,想吃你娘做的腊肉。”
“我娘要是见了你,肯定笑得合不拢嘴。”我说。
她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清脆得像新年的钟声。
开春后,厂里的变化比往年都大。刘厂长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给技术骨干涨了工资,还跟市里争取了几个技术培训的名额。其中一个名额,分给了二车间。老马想都没想,就把名额给了赵建国。赵建国推辞,说名额应该给老同志。
老马一巴掌拍在赵建国后脑勺上:“给你你就去。你是车间的技术标兵,你去学,回来带活一帮人。”
赵建国去学习了,他临走前请我喝酒。夜宵摊上,他抱着啤酒瓶,红着眼睛说:“沈远,说实话,以前我觉得你小子命好,才能攀上秦霜。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是真有本事。我服了。”
我跟他碰了杯:“建国,技术切磋,你从不输我。将来在车间里,咱们一起把二车间带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露出了牙:“说得对。等老子学了新技术回来,二车间的产值,一定要超过三车间!”
“好。”我也笑了。
赵建国走后,二车间的气氛有些变化。老马把一些带徒弟的任务分给了我。我带着两个新来的年轻人,一个叫小林,一个叫小徐。两个人十八九岁,从技校分来的。跟着我的第一天,小林就苦着脸说:“师傅,听说你管得比三车间的秦师傅还严?”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明天去找秦师傅问问,看她说啥。”
第二天,小林真的去找了秦霜。秦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师傅比我严多了。好在他手艺好,你只要肯学,将来不亏。”
小林回来,苦着脸对我嘟囔:“师傅,秦师傅说,你管的可比她严多了。”
我点头:“所以,你跟着我,就给我老老实实学。学好了,有你的好处。”
那个春天,我自己的生活也在悄悄变化。厂里技术科的科长找我谈话,问我要不要去技术科做工艺员。工作轻松些,工资也高一点。我想了想,还是婉拒了。
“我还是想留在车间。”我说。
老马知道后,拍着我肩膀连说三声“好”。
“沈远,你是干活的料。有些位置看着光鲜,但不在你手里。车间的活儿,才最适合你。现在你不去,将来厂里的技术大梁,还得你来挑。”
我笑着说:“我先把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种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四月底的一个傍晚,我收到了一封从广东寄来的信。
信是厂里前两年离职的一个老工友寄来的。他叫刘汉生,以前是三车间的焊工。他在信里说,自己在深圳龙岗的一家电焊厂干得风生水起,月入四千,问我要不要过去。他在信里写得极有诱惑力:“沈远,你这手钳工的技术,在这里起码能拿五千。别在厂里耗了,再过几年,想出来都难了。”
我看了信,心里像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五千块钱,是很大一笔钱。可我要是走了,秦霜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我把信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这件事我没有跟秦霜说。不是瞒她,而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我知道她会说: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我支持你。但正是因为她这种态度,我才更要谨慎。
可秦霜的观察力比谁都强。
五月的一天,她忽然问我:“沈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常常发呆。”
我摇摇头:“没有。”
“你骗不了我。”她严肃起来,“沈远,处了这么久的对象,你什么时候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宿舍把刘汉生的信拿出来,递给了她。
她坐在我旁边,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她把信还给我,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你想去?”她问,语气平静得出奇。
“没有。”我立刻说。
“沈远,”她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去深圳,想去拼一把,我不会拦着你。我能照顾好自己。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目光游移了一瞬间,然后又定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你要走,就等我爸过了今年六十大寿再走。他这个人爱面子,你要是走了,他会有想法。”
我忽然笑了。秦霜看着我,有些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我握住她的手,“我说了不去。这封信,我留了两三个月都没动。要是我动了心思,早跟你说了。”
“真的?”
“真的。”我认真地说,“我要在这里跟你一起,把厂子干起来。”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回握着我。
“沈远,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让人安心呢?”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了这个决定,是这辈子最对的事。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梧桐树刚刚长出新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动。春天的气息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种蓬勃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
那一年,是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
七月一日那天晚上,厂里组织全体职工在大食堂看电视直播。当五星红旗在香港升起的时候,食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我站在秦霜身边,看见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沈远,”她轻声说,“国家在变好。我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头。
电视屏幕上,烟花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绽放。食堂里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我握住秦霜的手,在人群中,两个普通工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笃定——属于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 第十三章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我二十四岁。
年初,厂里决定更新一批老旧设备。刘厂长亲自跑了几趟省城,争取到了一笔技术改造资金。新设备在四月底陆续到位。二车间这次分到了三台数控车床。那是全车间第一批数控设备,老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沈远,厂里花了血本。这三台设备交给你,你得把它们的脾气摸透。”
我看着那些崭新的、漆面锃亮的机器,兴奋得手心冒汗。可兴奋之后,是沉甸甸的压力。数控设备不比传统车床,得学编程。我以前在书上见过一些,但实操经验是零。
秦霜知道后,鼓励我:“学。你是高级工,基础比谁都扎实。不懂的,去问技术科的人。再不行,我帮你去市图书馆找书。”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在车间里对着设备转,晚上就着台灯啃编程教材。那些代码和指令,对我来说像一门新的语言。我学得艰难,但每弄懂一条指令,就兴奋得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建国学习回来了,他带回了沿海先进的管理经验和技术。回车间那天,他拉着我,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小时。他说,数控技术将来一定会普及,操作工的技能要求只会越来越高。我们这批人,如果现在不学,将来一定会被淘汰。
他的话和我正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从那以后,我和赵建国常常下班后凑在一起学习。有时候在老周的宿舍,有时候在车间的角落里。赵建国脑瓜子活,我手上功夫扎实,两个人配合着,倒也学得快。
秦霜有时候也来旁听。她虽然管质检,但对技术有天然的兴趣。每次听我们讨论,她都能提出一些一针见血的问题,让人深受启发。
“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技术员。”有一回,我这么对她说。
“我本来就是技术员。”她白了我一眼。
七月的数控设备试运行,我带着小林和小徐做了第一个零件。零件从数控机床上下来的时候,尺寸分毫不差。老马拿着千分尺量了又量,然后咧开嘴笑了:“成了!”
那一刻,我内心的成就感,比评上市技术能手时还要强烈。
可是生活从来不让人省心。八月初,二车间接到了厂里的通知:由于市场变化,传统产品的订单进一步下滑。厂里决定逐步淘汰落后产能,二车间的一条老生产线要在年底前关停。
消息传开,车间里炸了锅。那条老生产线上有三十多个工人,年龄偏大,技术单一。关停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是分流,就是下岗。
那阵子,车间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老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车间门口,闷头抽烟,说几句就得停几句。老马天天往厂部跑,想给老生产线的工人争取更多的安置条件。
赵建国拉上我,说:“沈远,老生产线要关了。可数控生产线是新的,得加人。咱们去跟老马说,把老生产线上有底子的人转过来,培训他们用新设备。”
“老马早想到了。”我叹口气,“问题是那些老师傅,干了一辈子老车床,你让他们重头学数控,他们不愿意。再说,厂里也没有那么多培训的名额。”
赵建国急了:“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啊!那可都是跟咱们朝夕相处的工友!”
我想了想,说:“那咱自己办个班。利用下班时间,谁想学,就教谁。不收一分钱。”
赵建国眼睛一亮:“好主意!”
我们把想法跟老马一说,老马把烟头狠狠一掐:“我这就去打报告,争取给参加培训的工友争取转岗名额。”
培训班的阵地就设在二车间的角落里,每周一三五晚上,我和赵建国轮流讲课。一开始只有三五个人来,后来人越来越多,连三车间的一些工人都跑来听课。
秦霜也来帮忙。她负责讲质检方面的内容,有时候还帮一些基础差的工友补课。她站在那块破旧的小黑板前,拿着粉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尺寸公差的计算公式。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忙到深夜。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相反的,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有意义。
老生产线关停的那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车间里所有人都到了。老工人们站在他们干了半辈子的机器旁,沉默不语。有的人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车床的床身,像在与一位老伙计告别。
老马红着眼睛宣布:“第一批转岗人员,已经安排到数控生产线。其余的,厂里会继续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和秦霜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路旁的枯叶打着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秦霜忽然开口:“沈远,你说,咱们的厂子,能撑过去吗?”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我把她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塞进我大衣口袋里。
“能。”我说。
“你怎么那么确定?”
“因为有你。”我偏过头看她,笑了笑,“有你在,厂子就垮不了。”
她“嗤”地笑了一声:“你可真会说话。厂子的事,我能有多大能耐。”
“你的能耐不在你自己身上,在你能让周围的人较真。”我说,“你往那儿一站,谁都不敢糊弄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冬天来了。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厂房里机器轰鸣。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平凡,琐碎,却沉甸甸的。秦霜和我的感情,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并肩前行中,越来越深。深得像老树根,扎在这片土地上,分都分不开。
大妹妹在学校里成绩不错,还被评上了三好学生。她写信来,说寒假要来厂里看我,顺带给我和秦霜一人织了一条围巾。
“大妹妹手真巧。”秦霜把围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是条灰白格的围巾,针脚细密均匀。
“她从小就爱做这些。”我笑了笑。
“比某些人可强多了。”秦霜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我假装没听懂。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可我心里,一直揣着一团火。那团火照亮了我人生的每一个角落。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车间里加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年春天在厂长办公室门口,我反复搓着裤缝,推脱说自己配不上她的时候,秦霜的那句“让你处就处”。
我记得她当时的神情。她的眉毛轻轻扬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下巴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她的眼睛,比冬天的星星还要亮。
那时候我以为,她会是我生命中过不去的坎。可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我生命里,最亮的那道光。
## 第十四章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来得早。还没出正月,厂区里的迎春花就开了。金灿灿的花缀在灰蒙蒙的墙角,像一簇簇小太阳。
大年初八那天,我带着秦霜回了川北老家。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回家过年。一路上她有些紧张,不停地问我:“你爹你娘会不会嫌我年纪大?你大妹妹小妹妹会不会觉得我凶?”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我笑她。
“你才啰嗦。”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下了汽车,我们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秦霜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我大妹妹织的那条围巾,在山野间显得格外鲜艳。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说着:“山真大。树真多。空气真好。”
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娘老早在村口等着了。远远地看见我们,就迎了上来。秦霜见了娘,也不生分,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娘。”
娘愣住了。她站在那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霜,然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好闺女,好闺女……”娘拉着秦霜的手,不停地念叨着,把人往家里领。
进了家门,秦霜没有坐,捋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帮娘做饭。娘慌得直往外推:“你是客人,使不得使不得。”
“娘,自家人,不讲这些。”秦霜笑着说。
那顿饭,她愣是炒了三个菜。爹坐在堂屋里,看着秦霜忙前忙后,不停地点头。大妹妹和小妹妹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秦霜脸都红了。
晚上,秦霜和大妹妹挤一床睡。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她们在隔壁叽叽喳喳地说话。大妹妹说学校的事,秦霜讲厂里的事,笑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暖暖的。
第二天,我带着秦霜去爬山。站在半山腰上,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和散落在山谷中的房屋。秦霜双手叉着腰,深呼了一口气。
“沈远,这地方真美。”她说。
“以后每年过年都回来。”我说。
她点头:“好。以后每年都回来。”
我们在山上待了一整个下午。她摘了很多野花,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精灵。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得像一个梦。
回城的前一天晚上,秦霜和我娘坐在炉边说着悄悄话。我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只看见娘的眼眶红红的,秦霜的眼睛也红红的。后来娘告诉我,秦霜跟她说,以后不管多难,都会和我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娘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沈远,你找的这个媳妇,是咱家的福气。你可得对人家好。”
我用力点头:“我知道。”
回到城里,日子依旧忙碌而充实。数控生产线慢慢走上了正轨,产品的质量和产量都有了明显的提升。二车间的工人转岗培训也进行得有条不紊,老生产线的老工人们大部分都掌握了新设备的操作。
赵建国成了二车间的技术骨干。他和我分工合作,他管生产调度,我带技术培训。二车间的面貌焕然一新,连刘厂长都在全厂大会上点名表扬。
秦霜的三车间也不甘落后。她的质检小组搞得有声有色,还创新了好几项检验方法,在全市机械系统里打出了名气。有时候,我们会在车间门口碰见,她朝我点点头,像老战友之间的致意。可每次她点头的时候,眼睛里都有藏不住的笑意。
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轰轰烈烈,可它就是那样,一天比一天深厚,像一坛陈酿,在时间的流逝中越酿越醇。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我送秦霜回宿舍。走到楼下的路灯旁,她忽然站住了。她低着头,用鞋尖轻轻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沈远,我今天去了一趟医院。”她的声音有些轻。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哪里不舒服。”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我是去问了……问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她咬了咬嘴唇,像在犹豫怎么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今年三十了。”
我点头。秦霜比我大六岁,她一直有些在意这件事。
“所以呢?”我笑着看她。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我问了医生,三十岁生孩子,需要注意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路灯的光落下来,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沈远,我们结婚吧。”
那一刻,世界安静极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我看着她,这个我从二十二岁那年春天就开始喜欢、到现在已经喜欢了快四年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好。”我的嗓子哑得厉害,但那个字说得无比清晰。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我环着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发丝有淡淡的皂香,混合着春天的气息。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她在我怀里哭着说。
“我也等了很久了。”我说。
那个晚上,我们第一次讨论起了结婚的细节。在哪儿结,请哪些人,房子怎么办。秦霜说,她不图排场,简简单单最好。我说,不能太委屈你。她笑了,说一辈子那么长,婚礼只是一天的事。
最后我们商定,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不铺张,请两边至亲好友,在厂里的职工食堂摆几桌。房子的事,以后再慢慢打算。
从那天起,我心里像装了一团火,干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劲儿。我更加拼命地工作,还利用周末休息的时间去郊区给人修机器、装设备,多赚些外快。秦霜也开始悄悄地准备嫁妆。有一天我去她宿舍,看见她在绣一对枕头套,一针一线,极是认真。
“你还会绣花?”我惊讶。
“我妈教我的。”她头也不抬,“看不出来吧。”
“真好看。”我由衷地说。
“那你觉得,绣什么花好?”她停下来,拿着绷子给我看,“牡丹还是鸳鸯?”
“都行。你绣的,什么都好看。”我说。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三月底,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要把婚礼办得比想象中再好一点。
我把这段时间攒下的钱数了又数,又向互助会借了一点,凑足了一笔钱,在城郊的一个居民村里租下了一间带着小院的平房。虽然离厂区稍远些,但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到了秋天,满院飘香。
签下租房合同的那天,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我想象着和秦霜一起在这里生活的样子:清晨她在厨房里做早饭,我推着自行车出门上班。傍晚回家,桂花树下放一张小桌,我们在那里吃饭、说话、乘凉。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甜得发颤。
四月中旬,我带着秦霜去看那间屋子。她站在院子里,看看桂花树,看看小小的厨房和卧室。她的手指抚过刷得雪白的墙壁,推开木质的窗户。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尘埃。
“喜欢吗?”我紧张地问。
“喜欢。”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是小了点……”我不好意思地挠头。
“不小。”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沈远,你给了我家。”
“以后还会更大的。”我说。
她扑进我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曳曳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了一整个屋子。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 第十五章
我们的婚礼定在五月一日。
婚礼前一天,秦霜回了自己家。我则留在厂里安排酒席。刘厂长亲自批了条子,让食堂留出地方,还特批了几十斤肉、几十斤鱼。厂里的老师傅们听说我要结婚,都来帮忙。赵建国带着小林和小徐布置食堂,挂拉花、贴喜字、摆桌椅。老周去食品厂订了一个三层的大蛋糕。大妹妹特地从学校请了假回来,帮秦霜梳头穿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白。我想着明天就要结婚了,想着这四年来的点点滴滴,心跳得厉害,却也踏实。最后我干脆坐起来,打开窗户,吹着五月的夜风,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穿上那套秦霜亲自去裁缝店定做的深灰色中山装,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又擦了擦那双新皮鞋。老周帮我别上胸花,说:“哥,你今天可真是人模狗样的。”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可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不一样了。整个人像从里往外发着光,连眉梢眼角都带着喜气。
九点多,我们去秦霜家接亲。到了巷口,照例要先过关。大妹妹带着一群厂里的年轻人,堵在门口要红包。我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红包,笑呵呵地撒了出去。人群一哄而上去抢,门就开了。
秦霜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红花。她化了一点淡妆,眉眼弯弯的,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也美了许多。
我走过去,单膝跪地,把一束塑料花捧到她面前。那是百货大楼买的,虽然不贵,却开得艳丽。
“秦霜,我来接你了。”我说,声音不大,却稳当。
她低着头,嘴角噙着笑。王玉梅在旁边抹眼泪,秦广义则板着脸,但眼眶也红了。他走过来,把秦霜的手递到我手里。
“沈远,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以后,你要护着她。”秦广义的声音有些颤抖。
“爸,您放心。”我接过秦霜的手,紧紧地握着。
鞭炮声在巷口响起来。我牵着秦霜的手走出门,上了花车。花车是厂里的老解放牌卡车,车头扎着大红花,车厢里铺着红布。工友们跟在车后,笑着,闹着,一路撒着彩纸。
婚礼在厂里的职工食堂举行。食堂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刘厂长亲自担任主婚人。他站在前面,红光满面,声音洪亮:“我刘某人给不少年轻人做过媒,今天这一对,是我最得意的。沈远同志和秦霜同志,四年前由我做媒开始处对象。这四年来,他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为我们厂做出了突出的贡献。今天,他们结为夫妻,我代表全厂职工,向他们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掌声和欢呼声几乎把屋顶掀翻。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真诚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秦霜站在我旁边,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她的手心暖暖的,像一捧春水。
三鞠躬的时候,我朝台下的爹娘鞠了一躬。爹坐在轮椅上,娘搀着他。大妹妹和二妹妹一左一右,哭得稀里哗啦。我冲她们笑了笑,笑容里有千言万语。
婚宴很热闹。厂里的工友们轮番上来敬酒,白酒、啤酒、米酒,混着喝。我酒量不行,喝到后来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秦霜替我挡了好几次,每次端起杯子就干,干脆利落得像她在车间里的风格。
赵建国和老周勾肩搭背地唱歌,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跑调跑得没边了,但所有人都在笑。我隐约看见刘厂长在角落里跟老马碰杯,两个老伙计喝着喝着,眼睛都红了。
闹洞房是在新租的那间小院里。工友们在院子里闹了半宿。桂花树上挂满了小彩灯,一闪一闪的。秦霜始终笑着,配合着各种婚闹,好脾气得不像话。我却看得出,她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等最后一个人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上院门,转过身。月光如水,洒在桂花树的叶子上,一地碎银。秦霜坐在门槛上,正仰着脸看月亮。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累不累?”我问。
“累,但累得高兴。”她偏过头看我,眼里有光。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妇了。”我傻笑着说了一句。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话你在台上都说了多少遍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合法的。”我也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我低头一看,是那枚铜戒指。内圈的字被我摩挲得有些模糊了,可“S”和“Q”还依稀可辨。
“你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我有些惊讶。
“今天早上。”她说着,把手伸到我面前,“你给我戴上。”
我笑了,拿起铜戒指,郑重地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还是稍大一点,但这次,她没有蜷手指。她由着它松松地待在指节上。
“等以后,我给你买个金的。”我又说了一遍。
“不急。”她看着手上的戒指,声音柔柔的,“这个就好。”
我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月光下,静静地靠在一起。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细细碎碎地响。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声。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没有高档的婚房,没有豪华的宴席。有的,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棵桂花树,和两个紧紧相依的人。
可我已经知足了。此生有她,万般皆足。
结婚后的日子,平静而温暖。我们住在那间城郊的小院里。每天清晨,秦霜总是比我先起床,做早饭。等我起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稀饭、馒头和小菜。我笑她说,一个管车间的厉害女人,怎么天天给我做早饭。她说,管车间的厉害女人也是人,也要吃早饭。
我们一起骑自行车上班。从家到厂区的那条路,路旁种着白杨树。夏天的时候,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路为我们鼓掌。下班后,谁先到家谁做饭。我做的饭不好吃,秦霜总是一边嫌一边吃。我也学会了洗衣服、收拾屋子,虽然做得马马虎虎,但她从不挑剔。
七月的一天,秦霜忽然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斧头差点脱手飞出去。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扔下斧头,跑过去把她拦腰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她吓得大叫,用手直捶我肩膀。
“你发什么疯!放下!快放下!”
我放下她,满脸是汗,笑得像傻瓜一样。
那天晚上,我去杂货铺买了半斤猪头肉、一包花生米和一瓶橘子汽水。秦霜笑我,说人家庆祝都是买好酒好菜,你买汽水算什么。
“大夫说了,你不能喝酒。我也陪你喝汽水。”我说。
她笑得前仰后合。
从此以后,我恨不得把秦霜供起来。她走哪儿我都跟着,生怕她磕着碰着。她烦我烦得不行,说我比她妈还啰嗦。可我控制不住。想着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浓郁的花香。秦霜坐在桂花树下,晒着太阳打毛衣。我修屋顶,补墙缝,把院子整得干干净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脸上也有了肉,看起来温柔极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 第十六章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冷得比往年都厉害。十二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城市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秦霜的预产期在正月里。我早早地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备齐了。尿布、奶瓶、小衣服、小被子,一样一样地数着。秦霜笑我,说比她还像要生孩子的人。
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她有任何闪失。到了十二月下旬,我就跟老马请了假,放下手头的工作,专心在家陪着她。秦霜闲不下来,坐在床上还要看质检报表。我就把桌子搬到她床边,让她半躺着看。她又好气又好笑,说我是把她当犯人看管了。
可我怎么都不能放心。我听说过太多生孩子的事,知道那对女人来说是一道鬼门关。而秦霜三十一了,在那个年代,算是高龄产妇。
腊月二十八那天夜里,秦霜开始阵痛。
我慌忙叫来了厂里的板车,铺上厚厚的棉被,把她往医院送。天上下着雪,路滑得厉害。我在前面拉,大妹妹在后面推。秦霜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却还安慰我说没事。
到了医院,大夫检查后说还早。我扶着秦霜在走廊里来回走。她疼得嘴唇发白,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我心疼得不行,却只能一遍一遍地说:“快了,快了。”
天亮的时候,她被推进了产房。我在外面等着,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大妹妹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我一口也吃不下。
产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秦霜压抑的喊声。每喊一声,我的心都像被揪一下。我在走廊上转了几十个来回,把地砖上的花纹都数了一遍。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谁是秦霜家属?”
“我!我是她丈夫!”我冲过去。
“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护士笑着说。
那一刻,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
过了一会儿,秦霜被推了出来。她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却努力地回握了我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看见了吗……女儿……”
“看见了。辛苦你了。”我哭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笑了,那个笑容疲惫却满足,像一朵在风雪中绽放的花。
女儿满月那天,我给她取名叫沈念霜。
这名字是我琢磨了好久才定下来的。秦霜听了,微微一愣,然后红了脸:“你也不嫌肉麻。”
“不嫌。”我抱着女儿,小心翼翼地托着她软软的小身体。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她的眉眼像秦霜,鼻子和嘴巴像我。
小念霜很爱闹。夜里常常哭醒,秦霜就起来喂奶。我也睡不踏实,跟着起来哄。有时候折腾到天亮,两个人顶着黑眼圈互相看看,苦笑一番。
可再苦再累,看着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从会翻身,到会坐,再到会爬,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二〇〇〇年的夏天,念霜半岁多了,长得白白胖胖,人见人爱。秦霜休完产假回厂上班,我娘从老家赶过来帮我们带孩子。老周笑我,说现在三朵金花围着我,我可得把尾巴夹紧点。我狠狠捶了他一拳。
那一年,厂子开始有了起色。新设备全面投产,产品打进了几个大客户的市场。二车间和三车间的活儿越来越多,加班成了常事。可我不觉得累。心里有家,有孩子,有秦霜,干什么都劲儿劲儿的。
有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和秦霜推着念霜在厂区外散步。念霜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手到处抓。秦霜走在我旁边,不时伸手去逗她。
走到当年那个岔路口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秦霜问。
我看着那个路口,笑了笑:“你记不记得,四年前,你在这里跟我说过一句话?”
秦霜想了想,也笑了:“什么话?我说过太多了。”
“你说,‘让你处就处’。”我看着她,“就是在这里。你转过身来,凶巴巴地跟我说,沈远,让你处就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是在秋后算账?”
“不。”我摇头,声音变得认真,“我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说那句话,我会不会就真的怂了,跑了。”
“你敢。”她瞪我一眼。
我笑了。她把婴儿车停下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沈远,如果那天你没有推脱,我可能还不会那么快下决心。就是你那句‘我配不上’,让我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别人都上赶着追我,你倒好,往外推。”
“我那不是谦虚,是真觉得配不上。”我老实说。
“现在呢?还觉得配不上吗?”她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眼前的女人。我沈远,一个从川北农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如今有了家,有了女儿,有了稳定的工作和一群好兄弟。我凭着自己的这双手,从一无所有到有了一口热饭吃。我握着她的手,紧紧握了握。
“现在觉得,你就是我的。”
她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骄傲和幸福。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三个人,爸爸、妈妈、女儿,沿着厂区外的那条路慢慢走着。路旁的白杨树高大挺拔,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唱着一首听不懂却很好听的歌。
后来的事情,平平常常,也轰轰烈烈。厂子在新世纪里经历了几次改制和重组,秦霜和我始终是技术岗位上的中坚力量。赵建国后来调到了厂部,成了生产科的科长。老周退休后开了一家小饭馆,生意红火。大妹妹师范毕业,回到县里当了一名乡村老师。小妹妹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
我和秦霜,还是老样子。她在三车间,我在二车间。她管质检,我带技术。两个人上班一起出门,下班一起回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念霜慢慢长大了,像她妈妈一样漂亮,又像她爸爸一样踏实。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回到一九九六年的那个春天。梦里有灰扑扑的厂区,有蓝灰色的工装,有食堂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紧张地搓着裤缝。
然后,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转过身来,对他说——
“让你处就处。”
我醒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就躺在我的身旁。她的呼吸均匀而温柔,让每一个黎明都充满了意义。
这是我们的故事,从九六年的春风开始,吹过了时光的长河,一直到白发苍苍。而春风,从不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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