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热得邪乎。太阳恨不得把地皮烤出油来,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嚎,嚎得人心烦意乱。那年我十八,瘦得跟秫秸杆儿似的,家里的光景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我爹刚走没多久,炕上躺着个病怏怏的娘,屁股后头还跟着个面黄肌瘦的妹妹,队里分的那些口粮,掰着指头算也撑不到月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话搁谁身上谁知道。眼瞅着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这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最后把心一横,趁着傍晚日头偏西,钻进了那片苞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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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苞米地,绿油油的望不到头,秆子比我还高,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藏着什么动静。我蹲在垄沟里,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去掰那棒子。那棒子还挺嫩,一使劲儿,一股白浆就滋了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我当时就想,赶紧掰几根,够娘儿俩对付两顿糊糊就成,天黑前溜回家,神不知鬼不觉。可这世上的事,就怕个“巧”字。我正掰得起劲儿,头顶上的叶子“哗啦”一声响,我一抬头,坏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我呢。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大队的妇女主任,赵桂兰。那年她三十五、六的年纪,男人在外头当兵,她拉扯着个闺女过日子,在村里说话有斤有两的。她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头搁着几把野菜,就那么不言不语地看着我,看得我后脊梁直冒凉气。我当时腿就软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啥念头都没了,就知道这回算是栽了。她走过来,弯腰把我藏在田埂子底下的蛇皮袋提溜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问我:“知不知道这是队里的地?”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儿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吭哧了半天才说:“赵……赵主任,我家里实在没粮食了,我娘病着,我妹还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自己听着都寒碜。

赵桂兰没接话,就那么瞅着我,瞅得我心里头发毛。那时候我想,完了,肯定得被扭送到公社派出所去了。那时候的派出所,可不是闹着玩的,进去一趟,身上就得背个贼名,这辈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来。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就差没跪下求她了。可没想到,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你自个儿选。”

我当时就愣了,脑子没转过弯来。跟我回家?回谁家?我结结巴巴地问她,她把那袋玉米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还愣着干啥?跟上。”就这么着,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抱着那袋烫手的玉米,跟她回了家。

她那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东边一小畦韭菜,西边一个鸡圈,养着几只芦花鸡。我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她进了灶屋,不一会儿端出碗凉白开递给我,又拿了两个热腾腾的粗面馒头用纱布包好,塞到我手里,让我拿回去给娘和妹妹吃。我捧着那俩馒头,手心儿烫得发疼,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她对我说:“你家的情况我知道,可偷这事儿,有一就有二,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污点。你才十八,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能把这路走窄了。”她还说,那几根玉米她收了,就当没这回事,让我以后缺啥了,直接跟她说,别干这偷偷摸摸的事儿。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这是在拉我一把。古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她给我的,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一份做人的尊严。从那以后,我每天下工就去她家帮忙干活,锄草、挑水、劈柴,啥活都干,她则管我顿饱饭,还教我妹认字算账。虽然村里头也有些风言风语,说一个大小伙子老往独居女人家跑,不像话。可我心里有杆秤,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所以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家的光景也慢慢缓过来了。她帮我垫了我娘的药钱,我秋天分了红就还上了。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我不图你报答,你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就是最好的报答。”这话糙理不糙,比啥大道理都管用。后来她男人转业回来了,是个爽快人,我也就不好总去打扰了。再后来,我去了县城的建筑队,从搬砖和泥的小工干起,凭着一股子憨劲儿和手艺,一步步熬成了小组长,最后自己拉起了队伍,当上了小包工头,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建筑公司。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饿得偷玉米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六十来岁的老头子了。儿子孙念恩接了我的班,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媳妇陈红梅开的饭馆,也从当初的早餐摊儿变成了两层楼的大馆子。家里买了车,换了房,日子过得像灶膛里的火,红旺旺的。可不管多忙,我心里头总惦记着一个人。

我常带着媳妇孩子回村去看看。那棵柿子树还在,每年秋天都挂满红彤彤的果子,甜得很。赵桂兰家的院子,我一直帮她照看着,钥匙就在我兜里,隔阵子就去扫扫落叶,通通水沟。她后来跟着闺女去了省城住,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每次回来,都要到那院子里坐坐。有一回,她坐在柿子树底下,剥了个柿子递给我,忽然问我:“卫国,你说那年我要是把你送派出所去了,你这会儿该干啥呢?”

我咬了口柿子,那甜味儿顺着嗓子眼儿一直甜到心里头,笑着回她:“那估计您现在就看不见我了,不是在里头蹲着,就是在外头混着呢。”她听了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

如今她也搬回来了,就住在我公司不远的小区里。我每天下午没事儿,就去她那儿坐坐,帮她浇浇花,晒晒太阳。她八十几岁的人了,精神头还不错,就是话少了,常常坐在阳台上就睡着了。有一回她睡着睡着,忽然睁开眼,看着我,说了句:“卫国啊,那年的玉米,甜不甜?”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她说的不是玉米,是那个夏天之后的日子。我说:“甜,比柿子还甜。”她这才满意地闭上眼,嘴角带着笑,又睡了过去。

你说,这世上的缘分是不是挺奇妙的?有时候就是那么不经意的一念之间,一个人的命运就拐了个弯。要不是那天她多管了回“闲事”,我这辈子说不定就是另一番光景了。所以啊,人这一辈子,能遇上个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值得用一辈子去记,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