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林晚正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沓设计稿。
桌上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她睫毛还在轻轻颤。
结婚四年,这间书房才是她的卧室。我们的主卧,她只在新婚夜待过那一晚。
我把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醒了,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摸出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特别轻。
签完,她把协议推回来,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陆燃,往后……还能联系吗?”
我没回答。
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我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发小陈野发来的消息:“哥,你那个项目入围国际建筑大奖了。主审今晚到,让你去吃饭。”
我没回。靠墙站了半分钟,听见书房里传来低低的呜咽。
她哭了?
结婚四年,我连她难过的时候都很少见。
那呜咽声只持续了三秒,然后戛然而止。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响,她大概又趴回了桌前。
我把协议塞进公文包,下了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唐慧。
“陆燃,晚晚电话怎么打不通?你们那个项目评奖,你爸找了关系让人关照,你别不识好歹。”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妈,我跟林晚……我们分开了。”
对面顿了半拍,语气陡然拔高:“分开?陆燃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着娶我们家晚晚?你一个……”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一个入赘的穷小子。
四年前,林晚的父亲林国栋把我从建筑系毕业展上拎出来,扔进林家设计院。理由是我那幅废墟改造方案,让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但所有人眼里,我陆燃就是个吃软饭的。
连林晚,也这么觉得吧。
2
晚上七点,国际饭店三楼。
陈野在电梯口等我,急得满头汗:“怎么才来!霍尔先生都到了,点名要见你。”
我扯了扯领带:“刚才处理了点事。”
“什么事比这个重要?哥,这可是你翻身的机会。”陈野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霍尔先生看了你的方案,说了一句‘中国的安藤忠雄’。”
我没接话,跟着他走进包间。
圆桌边坐了七八个人。主位是个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头,旁边是林国栋,再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戴着金丝眼镜。
看见我进来,那男人笑了一下:“哟,妹夫来了。”
是林晚的堂哥林帆。林家设计院现在的总经理。
林国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霍尔先生倒是起身跟我握手:“陆先生,你的‘垂直废墟’方案让我震撼。”
我正要开口,林帆抢过了话头:“霍尔先生,您说的那个方案,其实是我们团队集体创作的。陆燃只是负责画图。”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陈野脸涨红了:“林帆你放屁!那是陆燃一个人熬了三个月……”
“陈野,”林国栋放下筷子,声音不重,但很稳,“坐下。”
陈野僵在那里。
我看着林国栋,这个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现在正用看麻烦的眼神看我。
我笑了笑,对霍尔说:“方案确实有团队支持,我只贡献了一部分想法。”
霍尔眉头皱起来,似乎有些失望。
林帆趁热打铁,举起酒杯:“霍尔先生,我们林氏设计院深耕行业二十年,这份方案代表着我们整体的水准。来,我敬您。”
所有人举杯,除了我和陈野。
酒过三巡,林帆忽然说:“对了妹夫,听说你今天跟晚晚提离婚了?”
空气一滞。
“啪。”
林国栋的筷子拍在桌上:“林帆,你胡说什么?”
“大伯您不知道?陆燃自己签的协议,晚晚也签了。”林帆推了推眼镜,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好奇,入赘的赘婿,哪来的底气主动提离婚?”
陈野已经站起来了:“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拉住陈野的手腕,对林国栋说:“爸,我跟林晚的事,今天刚定。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林国栋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先吃饭。”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霍尔先生后来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散场的时候,林帆特意走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陆燃,你以为离开林家,你那套破烂方案值几个钱?我告诉你,霍尔那边的奖项,大伯已经帮我打过招呼了。你什么都没有。”
3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灯开着,林晚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看见我进来,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我没坐。
“协议我已经让人拟成正式文件了,”我站在玄关换鞋,“明天律师会找你签字。”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陆燃,你就这么着急?”
我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林晚,四年了。你睡书房,我睡主卧。我们连一顿正经饭都没一起吃过。”
“我……我工作忙。”
“你忙,我也忙。”我转过身看她,“但这不是理由。你根本没把我当丈夫。你爸把我安排进设计院,你就觉得我是进来蹭饭的。你躲我,躲了四年。”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我别开视线:“别哭。协议条件我写得清楚,房子归你,车归你,公司股份我一分不要。”
“那你呢?”
“我本来就不是冲着这些来的。”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陆燃,那个方案……是你自己画的,对不对?”
我一愣。
“我看了原稿。那几个核心节点的标注笔迹是你的,林帆他们根本画不出来。”她声音有点抖,“你为什么不跟爸说清楚?”
“说了有用吗?”我笑了一下,“你们林家,谁信我?”
她眼圈更红了:“我信。”
我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但下一秒,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那头是唐慧尖利的声音:“晚晚!你知不知道陆燃今晚在饭局上多丢人!你爸脸都丢尽了!你怎么管男人的!”
林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音量还是传到我耳朵里。
“妈……我们已经签了。”
“签了正好!早就该离!当初你爸瞎了眼才把你嫁给他!你知不知道林家现在什么地位?三条街那个赵家儿子从国外回来了,人家才是……”
“妈。”林晚打断她,“我很累。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肩膀微微发抖。
我绕过她,往主卧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陆燃,你那个项目如果获奖了……你会走吗?”
我停下脚步。
“获奖”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林晚,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爸的面子?”
她没转身。
“我担心你。”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四年了,”我攥紧拳头,“你现在才说担心我?”
我关上了主卧的门。
门外,她又哭了。这一次,哭得很久。
4
第二天早上,林晚已经不在家。
桌上有份早餐,用保鲜膜裹着,旁边压了张字条:粥在锅里,趁热喝。
我没碰。
出门前接到陈野电话:“哥,出事了。霍尔先生那个奖,今天初选名单出来了。”
“我落选了?”
“没,你进了。”陈野的声音发紧,“但你方案署名被人改了。第一作者写成林帆,第二作者才是你。”
我捏着手机,站在电梯口。
“谁改的?”
“林氏设计院内部调的。你猜是谁打的招呼?”
我闭上眼。
是林国栋。
昨晚饭局上,林帆说“大伯打过招呼”的时候,我还存着一丝侥幸。
现在那丝侥幸碎了。
“陈野,”我睁开眼,“帮我约霍尔先生,私下见一面。”
“约不到啊哥!他今天下午就飞回去了!”
“那就追到机场去。”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拦了辆车。
路上,手机不断震动。林晚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第四个,是唐慧。
“陆燃,你是不是去机场了?我警告你,别去丢人现眼!那个奖本来就是我们林家给你机会才有的,你闹什么闹?”
“林太太,”我打断她,“那个方案每个字都是我自己写的。你们林家给我的唯一机会,是让我当免费劳力,然后抢走我的署名。”
对面沉默了。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霍尔先生看了原稿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机场大厅人潮汹涌。陈野在出发层入口等我,手里举着块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HALL”。
“值机了!刚过安检!”陈野跑得满头汗,“哥,完了,进不去了。”
我盯着安检口,脑子里飞速转。
“陈野,你手机能连国际长途吗?”
“能啊,但霍尔先生那个号……”
“我背下来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七声,对面接起来。
“Hello?”
“Mr. Hall, this is Lu Ran. I'm at the airport. Can I have ten minutes before you board?”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You are persistent. Security will let you pass. I‘ll wait at Gate 23.”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陈野。
陈野瞪着眼:“你怎么让他同意的?”
“我没说方案的事。”我把手机还给他,“我说的是,我手上有未公布的草图,能证明垂直废墟的真实构造逻辑。他是建筑师,他忍不住。”
安检口,一个地勤跑过来:“陆先生?霍尔先生让您过去。”
我跟着地勤过了快速通道,一路小跑到23号登机口。
霍尔先生坐在候机椅上,旁边放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抬手示意。
我坐下,从包里抽出三张A3纸。
那是方案最核心的结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力学演算和手绘节点图。
林帆他们拿到的终稿,是用CAD规整化的版本。但这些手稿,全是我一笔一画画的。
霍尔接过去,看了两分钟。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这些演算,只有你能做?”
“只有我。”
“那个署名第二的作者,叫林帆的——”
“他连剪力墙和承重柱都分不清。”
霍尔忽然笑了,把咖啡杯搁在一边:“陆,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的方案放进初选吗?”
“因为您看懂了它。”
“不。”他摇头,“因为它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结构。我看了五年全球投稿,没有人敢做这种悬浮式废墟改造。但你的计算,每一条都让我无话可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署名的事,我会让组委会重新审查。但你要明白,这个奖一旦颁给你,你从此就不属于任何一家设计院了。你只能属于你自己。”
我喉咙发紧:“谢谢您。”
“去跟你的家人说清楚吧。”霍尔提起行李箱,“建筑师需要家人的支持。”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登机口,手里捏着那三张手稿。
手机振动了十几次,全是林晚。
我点开最后一条语音。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陆燃,爸他……他把你的原稿烧了。对不起,我没拦住。对不起……”
5
我赶回林家大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林国栋、唐慧、林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有焦黑的纸灰。
林晚站在角落里,脸上还有泪痕。
“跪下。”林国栋开口了。
我没动。
“我说跪下!”他猛地一拍桌子,“你翅膀硬了,敢去找霍尔告状?你知不知道林家在这个行业里经营了二十年?你一个入赘的,说翻脸就翻脸?”
“爸,”我声音很平,“那个方案是我画的。”
“你画的?你进林家之前,连大型项目的边都没摸过!林家给了你平台、给了你资源、给了你老婆!你现在说那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林帆在旁边冷笑:“大伯,我就说吧,养不熟的白眼狼。”
唐慧指着我鼻子骂:“你还有脸回来?我女儿嫁给你四年,你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给!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还要抢我们家的奖?”
“婚礼?”我看向林晚,“林晚,你要的婚礼,你说过吗?”
林晚抬起头,嘴唇哆嗦:“我……”
“你什么都没要过,”我说,“你连跟我同桌吃饭都不要。”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场压人:“陆燃,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明天去霍尔那边把你的名字撤了,这个奖让给林帆。你还是林家女婿,以后设计院有你一口饭。”
“如果不撤呢?”
“那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从今往后,建筑设计这个圈子里,没有你陆燃这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四年前,他在毕业展上对我说:“小子,你的方案很有灵气,但灵气不值钱。来我这儿,我教你什么叫现实。”
我信了。
我跟他进了林家,结了婚,熬了四年。
结果现实就是,我画的东西,署名是别人的。我的老婆,睡在书房。我的丈人,用二十年人脉堵死我的路。
“爸,”我笑了笑,“四年前您教我的第一课,您还记得吗?”
他眉头皱起。
“您说,当建筑师,第一课是学会保护自己的作品。”我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所以,我的手稿,一向一式两份。您烧了一份,我这儿还有一份。”
客厅里安静了。
林帆的脸色变了。
“而且,”我把手稿收起来,“霍尔先生答应让组委会重新审查。两天后出结果。”
林国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唐慧冲上来要抢我手里的纸,被陈野一把挡住。
林晚忽然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陆燃,别走……”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抖。
“林晚,”我声音很轻,“你签协议的时候,问往后还能不能联系。我现在回答你。”
她仰着脸看我,眼泪滑下来。
“不能。”
我抽出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林国栋的声音追过来:“陆燃!你走出这个门,林家跟你就再没关系了!”
我没回头。
陈野跟在我旁边,咬牙切齿:“哥,你太他妈帅了!那老东西脸都绿了!”
我没笑。
上了车,陈野忽然说:“对了哥,你那个奖项……如果真拿下来了,你准备开工作室吧?我跟你干。”
“嗯。”
“那嫂子……嫂子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她签了字。”
“可是我看她……”
“开车吧。”
6
两天后的结果,比我想象的来得更猛。
组委会官网直接挂出公告:垂直废墟项目因署名争议,经复核确认核心作者为陆燃,原署名第一作者林帆因篡改事实,被取消三年参赛资格。
更狠的是,霍尔先生在行业论坛发了一条帖,就一句话:“中国建筑圈,应该清理垃圾了。”
底下跟帖几千条,林氏设计院的名字被反复拎出来鞭尸。
陈野把手机怼到我脸上:“哥!热搜第八了!林帆今天开会的时候被股东直接骂哭!”
我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桌上铺着刚打印出来的工作室注册文件。
“行了,别看了。”
“不看不行啊!你知不知道林家现在什么惨状?林国栋今天早上发内部信,说自己识人不明、管理失职,要把总经理位置让出来!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识人不明?他那是瞎了!”
我拿起笔,在法人代表那一栏签了字。
手机响了。是林晚。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过了三秒,按了接听。
“陆燃……”她的声音很疲惫,“恭喜你。”
“嗯。”
“我能……见你一面吗?”
我看了眼办公桌上的日历。今天周六。
“在哪见?”
“就……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四年前,建筑系毕业展。她跟着林国栋一起来,站在我的展板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我当时以为她是来看作品的。
后来才知道,她是被林国栋拉来“挑女婿”的。
“行。”我说。
挂了电话,陈野凑过来:“嫂子?”
我没理他,把文件收进抽屉。
“哥,你该不会要复合吧?”
“复合什么,”我拿起外套,“她签了字的。”
“可你那个协议,不是还没公证吗……”
我脚步一顿。
对,协议签了,但正式手续还没办。
我甩了甩头,出了门。
毕业展在美院的老展厅。四年过去,那地方还是老样子。门口那棵梧桐树粗了一圈,展厅里挂着新一届学生的作品。
林晚站在当年我那块展板的位置。
那幅废墟改造的初稿,早就被林国栋收走了。现在那面墙上挂的是个新生做的茶室方案。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披着,比以前瘦了一圈。
我走到她身边,没说话。
“陆燃,”她开口,声音很轻,“四年前我站在这里,看到你的方案,我当时想,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她侧脸。
“但我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我爸告诉我,你要入赘我们家,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当时……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是因为林家才愿意娶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我娶你的时候,你爸没给我选择。”
她猛地转头看我:“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
“喜欢过。”
她愣住了。
“但喜欢不能当饭吃,”我说,“你睡书房睡了四年,我连你早餐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你签协议的时候,问往后还能不能联系。你知不知道,那种问题,只有不在乎的人才问得出口?”
她眼泪涌出来。
“我在乎。”她抓住我的手,“陆燃,我睡书房是因为……因为我怕跟你睡一起,你会觉得我随便。我以为保持距离才能让你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觉得你高贵?”
“觉得我不廉价。”她哽咽着说,“我以为我爸把你安排进设计院,你会觉得我是拿婚姻换你的才华。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买来的。”
我看着她哭,胸口那个堵了四年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她擦了把泪,“现在你不需要林家了。你愿意……重新认识我吗?”
展厅里的灯光昏黄,外面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没回答。
但我的手,没有抽开。
7
第二天早上,我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国栋。
他穿着那件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差。黑眼圈很重,嘴角那道纹路比上次见面深了一倍。
陈野拦在门口:“林总,这儿不欢迎你。”
“让开。”林国栋声音低沉。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站起来:“让他进来。”
陈野不情愿地侧了身。
林国栋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块“燃点建筑工作室”的铜牌,看了很久。
“陆燃,”他终于开口,“昨天那个颁奖礼,我没去。”
“我知道。”
“林帆已经被开除了。董事会在讨论追究他私改文件的法律责任。”
我没接话。
“我今天来……”他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说出口很艰难,“我来给你道歉。”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把我从泥里拎出来的人,现在坐在我对面,说“道歉”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截。
“四年前,我看中了你的才华,但我也看中了你的处境。”林国栋说,“你没背景、没资源、没靠山。我把你弄进林家,我承认,我存了把你绑住的念头。”
“您做到了,”我说,“绑了四年。”
“但我没想到,你会把我女儿也绑进去。”他苦笑了一下,“晚晚跟我说,她这四年,过得跟守寡一样。我这个当爸的,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我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总,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回去?”
“不。”他摇头,“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那个工作室,缺不缺合伙人?”
我一愣。
“不是林家设计院跟你的合作,”他强调,“是我林国栋个人,以你老师的身份,跟你合作。”
陈野在旁边呛了一口水。
我看着林国栋的眼睛。
他老了。四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现在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
“老师,”我叫了一声,这是四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叫他,“您想清楚了吗?跟我合作,就意味着您要站在林家的对立面。”
“林家早就站错了。”他闭了一下眼,“我烧你手稿那天,晚晚跪下来求我。二十四年,她没求过我一次。”
我沉默。
“你那个奖项,我找圈里人打听了。”林国栋睁开眼,“霍尔说你是他见过最纯粹的建筑师。纯粹,你知道这个词多重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车流涌动。不远处,美院那棵梧桐树的树冠铺成一片金黄。
“林总,”我背对着他说,“合作的事,我考虑一下。但有一件事,我现在就能回答您。”
“你说。”
我转过身:“我跟林晚的离婚手续,我会先放着。协议不撕,也不公证。”
林国栋眉头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那四年欠她的,我得还。还完了,她要是还愿意签,我签。”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了半个头,但这一回,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压人的东西了。
“陆燃,”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女婿,我不换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野凑过来,一脸梦幻:“哥,他刚才说啥?他不换女婿了?”
“他说他认我。”
“那嫂子呢?”
我拿起手机,翻出林晚昨晚发的一条消息。就三个字:“明天见。”
我回了一个字:“好。”
8
颁奖礼在第三天晚上。
地点是市中心的艺术中心,整个建筑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我没有跟林家人走红毯。我自己一个人,穿了一身从商场临时买的黑西装,领带是陈野帮我打的。
但在入口处,我看见了林晚。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站在签到台旁边,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她走过来。
“陆燃,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进场?”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几个设计院的老总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林晚,也有人认出了我。
“林家那个赘婿?”
“不是,人家拿奖了!垂直废墟就是他一个人画的!”
“那旁边那个是林家的女儿?不是说要离了吗?”
我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低头看林晚。
她攥着手包,指节发白。
“你爸呢?”
“他在里面。”林晚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慌,“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来看看你拿奖。”
我伸出手:“那走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我掌心。
她的手还是凉,但这一次,她握得很紧。
进了主厅,灯光刺眼。贵宾席前两排坐满了行业大佬,第三排是林家的人。唐慧坐在那里,脸拉得老长,看见我牵着林晚,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国栋坐在更前面,他转过身,朝我点了点头。
颁奖环节来得很快。
主持人念到“垂直废墟——陆燃”的时候,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我走上台,接过那座水晶奖杯。
话筒递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这个奖,我想送给一个人。”
台下林晚猛地抬起脸。
“四年前,她在毕业展上看了我的方案。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看懂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东西有人懂。”
林晚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们结婚了,她睡书房,我睡主卧。我们隔着一堵墙,住了四年。我以为她不需要我,她也以为我不在乎她。”
台下彻底安静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我想告诉她,”我看向林晚的方向,“那堵墙,今天可以拆了。”
林晚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旁边的唐慧僵住了,想拉女儿,被林国栋按住了手。
我把奖杯举起来:“这个奖,是林晚的。是她在书房里陪我熬了一千四百个夜晚,虽然我们没说过几句话,但她晚上亮的那盏灯,我一直看得见。”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林晚面前。
她站起来,看着我。
“陆燃……”
“协议还在我包里,”我说,“但我不打算拿出来了。你还要不要签?”
她哭着笑了出来:“不签了。”
“那往后还能不能联系?”
她伸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每天都要联系。”
我搂住她的腰,在满场掌声和闪光灯里,低头吻了她。
角落里,林国栋别过脸去,装作看天花板。
唐慧张着嘴,一脸错愕。
陈野在旁边疯狂拍照,嘴里嚷嚷:“我靠!我哥真他妈帅!”
那晚之后,圈子里传开了一句话:林家那个“赘婿”,把他老婆追回来了。
但我知道不是追回来了。
是我们俩,终于从那堵墙的两边,走到了同一边。
后来的事很简单。燃点工作室挂牌开业,林国栋以个人身份入股。林氏设计院重新洗牌,林帆被追责赔偿。林晚辞了那边的工作,来我办公室当行政。
她还睡书房吗?
不睡了。主卧的双人床,她搬了个枕头过来,说是自己的。然后半夜又滚到我这边,说枕头不舒服。
我把她揽过来,她说冷。
我说四年了,你才觉得冷?
她不说话,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地。
我闭上眼。
那堵墙,终于拆干净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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