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屋后那个姐姐,生下来有残疾,被遗弃,被养父母捡到好吃好喝养大过了四十多年,后来这个姐混得特别好,开了一个工厂,一年带赚不赚的都有400来个。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混得好,还是怎么的,她亲爹亲妈跑来认她。她回家知道是亲爹妈来认亲时候,立马就拿把菜刀把自己左手小拇指剁了,血肉模糊的塞进她生母口袋,说了句,生恩断指可还,现在马上滚出我家。这位姐姐真的是真狠!
我叫王树生,今年四十三岁。我家住在镇子东头,屋后隔一条窄巷子,就是周大姑家。周大姑是街道上有名的裁缝,男人在镇农机站开拖拉机,两口子结婚十多年没孩子。听我妈说,有一年冬天,周大姑去县里进布料回来,在汽车站捡了个女婴。那孩子生下来左手就少两根手指,被裹在一件破棉袄里,冻得嘴唇发紫。周大姑把她抱回家,跟她男人说,以后这就是咱闺女。她男人没说话,闷头抽了半包烟,转身出去买了袋奶粉回来。
那孩子叫周红英。小时候我们都叫她英子。她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光秃秃的。冬天戴手套,左手总是空一截。可她不怎么在乎,该干嘛干嘛。我比她小五岁,从小跟在她屁股后头跑。她爬树比我还快,掏鸟窝、摸鱼、打弹弓,啥都干。有一回我们比赛翻墙头,她左手使不上力,就用胳膊肘撑着,硬是比我先翻过去。我坐在地上喘气,她站在墙头上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树生,你个怂包。
周大姑家条件一般,但对英子是真的好。我印象最深的是,英子爱吃什么,周大姑就变着法儿给她做。英子喜欢吃糖醋排骨,周大姑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那会儿,每个礼拜都给她炖一锅。英子吃排骨的时候,周大姑就坐在旁边纳鞋底,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男人话少,但每次出车回来,总会从兜里摸出点小玩意给英子,有时候是几颗水果糖,有时候是一根红头绳。英子把红头绳扎在头发上,满镇子跑,像只花蝴蝶。
可别的小孩不懂事,总爱盯着她的手看。有一回,一个男孩当众喊她“六指怪”,英子当时没吭声,等人群散了,她一个人蹲在河边的柳树底下掉眼泪。我悄悄跟过去,她看见我,赶紧用袖子擦眼睛,说,滚蛋,别跟着我。我没走,就站在她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踢了块石子进河里,说,我爹妈都不要我,周大姑把我捡回来,她就是我妈。我听了心里发酸,说,以后谁再欺负你,我帮你揍他。她笑了,说,就你那个头,还不够人家一脚踹的。
英子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周大姑劝她继续念,她不肯,说想早点挣钱。她去镇上服装厂当学徒,每天站在缝纫机前踩十几个小时。她手不灵便,一开始总被针扎,手指头上全是血泡。周大姑心疼得掉眼泪,说,别干了,妈养你。英子说,妈,我得学个手艺。她硬是咬着牙学会了踩缝纫机,还学会了打版。她脑子活,手又巧,做的衣服板板正正。几年后她自己出来单干,在镇西头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小服装店。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一个人又当裁缝又当老板,忙得连轴转。
后来她生意越做越大,不满足于做衣服,开始做批发生意。她跑到南方进布料,再拉到县里卖给服装厂。她嘴甜,又会来事,生意场上的门道摸得门儿清。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一个人押着一卡车布料从浙江回来,路上车坏了,她裹着军大衣在驾驶室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到镇上,她发了高烧,还硬撑着把货卸完。周大姑心疼得直骂她,说她不要命。英子躺在床上,笑着说,妈,我这不是挣钱呢嘛。
再后来,她跟人合伙开了家服装加工厂。说是工厂,其实就是县城边上一个大院子,租来的厂房,雇了三十多个工人。英子管生产,合伙人跑销路。一开始也亏过,有一年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英子把自己的嫁妆钱都搭了进去。那阵子她瘦得脱了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周大姑把她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塞给英子,说,拿着,不够妈再想办法。英子不要,周大姑就急了,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要是不拿,我就当没你这个闺女。英子跪在周大姑面前,哭得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太多苦,后来英子的运气慢慢好起来。有一年突然来了个大订单,一个外地老板找她加工一批工装,量大得吓人。英子带着工人加班加点干,赚了第一桶金。从那以后,她的厂子越办越红火。她赶上了好时候,县里扶持小微企业,她贷了款,买了新设备,又在开发区盖了正经厂房。如今她的厂子一年流水好几千万,她自己说带赚不赚的,一年也有四百来个。她给周大姑在县城买了房,又给老两口买了养老保险。她给周大姑买的那套房子,光装修就花了六十多万,全按老太太的喜好来,红木家具、大电视、阳台上摆满花。
周大姑逢人就说,我家英子出息了。可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知道英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英子的养父前年走的,临走前拉着英子的手,说,闺女,爸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捡了你。英子趴在他身上,哭得昏天黑地。
日子本来过得安安稳稳的,谁也没想到,那两个人会找上门来。
去年秋天,英子去省城谈事,回来的路上接到周大姑电话。周大姑说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她的亲爹亲妈。英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妈,你让他们等着,我马上回来。周大姑说,你要是不想见,妈就把他们打发走。英子说,见,我倒要看看他们长什么样。
那天我也在周大姑家。周大姑慌了神,给我打电话,说树生你过来一趟,英子一会儿回来,我怕她出啥事。我赶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一对老夫妻。男的头发花白,穿件灰夹克,手上戴着个金戒指,看着挺体面。女的烫着卷发,穿件黑呢子大衣,脸上擦着粉,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他们面前摆着果盘,周大姑局促地坐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女的一见我就问,你是英子的什么人?我没好气地说,我是她邻居。那个男的赶紧站起来,递给我一支烟,说,我们是英子的亲生父母,听说她在这边过得挺好,来看看她。我没接他的烟,说,四十多年都没来看看,怎么现在想起来看了。他的脸色变了变,赔笑着说,以前不知道她在哪儿,最近才打听到的。我心里冷笑,屁的不知道,英子当年被扔在汽车站,襁褓里塞着出生日期和遗弃原因,写得明明白白。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以前不想认罢了。
正说着,英子回来了。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神扫过堂屋里的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先叫了声妈,然后走到周大姑身边,握住周大姑的手。周大姑的手在抖,眼眶已经湿了。英子拍拍周大姑的手,说,妈,没事,你先坐着。她转过身,对着那对老夫妻,说,你们是谁?
那个女的站起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说,英子,我是你妈啊,你亲生妈妈。那个男的也跟着说,我是你爸。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心里头从没放下过你。英子笑了一下,可那笑容冷得人发怵。她说,找我?我在这儿住了四十多年,你们怎么才找到?那个女的说,我们以前条件不好,怕你跟着我们受苦,才把你送出去的。现在好了,你弟弟也成家了,我们条件也好了,就想把你认回来,咱一家人团圆。
英子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橱柜开合的声音。周大姑站起来,想跟进去,被英子挡在门口。英子说,妈,你回屋去。周大姑红着眼睛说,英子,你别干傻事。英子笑了笑,说,妈,你放心,我不傻。
她走到堂屋中间,手里多了一把菜刀。那刀是周大姑用了十几年的,刀刃磨得发亮。那对老夫妻吓得脸色煞白,女的往后退了两步,说,英子,你干什么。英子没理她,把菜刀往桌上一拍,然后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那只手我们都太熟悉了,只有三根手指,缺了小指和无名指。英子说,你们把我生下来,给了我这条命,我谢你们。但你们把我扔了,这条命就是周大姑捡回来的。你们今天来认我,无非是觉得我混得好,想占点便宜。我告诉你们,没门。
说完,她抬起菜刀,手起刀落。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英子的左手小指头已经掉在桌上,断口处血像泉水一样往外冒。她脸色没变,俯身捡起那截断指,血淋淋的,直接塞进了那个女人的大衣口袋。然后她直起身,盯着那对老夫妻,一字一句地说:“生恩断指可还,现在马上滚出我家。”
那女人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拼命往外掏口袋里的东西。男人扶着她,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我冲上去想按住英子的手,她一把推开我,说,树生,不关你的事。她的左手还在流血,滴在地上,红得刺眼。周大姑从里屋冲出来,看见那一幕,腿一软就往下倒。我赶紧扶住周大姑,喊,快打120!
那对老夫妻连滚带爬地跑了。英子站在堂屋中间,左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的嘴唇白得吓人,可腰板挺得笔直。我扯了块毛巾缠住她的手,说,你是不是疯了!她看着我,忽然笑了,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后来英子被送到医院。医生说要接上断指,英子说,不接了,就让它缺着。周大姑跪在病床前,哭着求她,说,英子,你不能这么折磨自己啊!英子用另一只手给周大姑擦眼泪,说,妈,那根手指是他们的。我把它还回去,就跟他们再无瓜葛了。周大姑抱着她哭,说,你是傻闺女啊!英子就笑,说,妈,我聪明着呢。
英子养了两个月才出院。左手小拇指没了,她一点不在意。我问她,后悔不。她说,不后悔。那一刀下去,我心里压了四十多年的东西,终于放下了。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她说,什么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该挣钱挣钱。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今年过年,我在周大姑家吃饭。英子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她给周大姑夹菜,陪她喝了两杯黄酒。周大姑喝得脸发红,拉着英子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捡了你。英子靠在周大姑肩上,说,妈,下辈子我还当你闺女。
吃完饭,英子送周大姑去午睡。我站在院子里抽烟,英子走出来,接过我递的烟,点上一根。她左手揣在兜里,右手夹着烟,眯着眼看远处的天。我说,你真不打算认他们?她摇摇头,说,不认。我这条命是周大姑给的。他们生了我,也扔了我。那截手指还给他们,从此两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一刀,把整个镇子都惊了。英子笑了笑,说,让他们知道,我周红英不是好惹的。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从小到大受的委屈,比谁都多。可她从来不吭声,把所有苦都嚼碎了咽下去。她用一根手指头,把四十多年的恩恩怨怨一刀两断了。
我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河边的柳树底下哭的模样。那时候她还会哭,现在她不哭了。她心里那些眼泪,早就化成了一副钢筋铁骨。
后来有人劝她,说好歹是亲爹妈,给点钱打发了也行,犯不着剁手指头。英子说,给钱?我凭什么给他们钱?他们把我扔了的时候,没想过我活不活得成。现在看我过得好了,跑来摘果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话传出去,镇子上的人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人说她狠,有人说她做得对。英子不在乎。她照常开她的厂子,照常赚钱,照常隔三差五回来陪周大姑吃饭。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她,她穿着件浅灰色大衣,高跟鞋,左手揣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手机打电话。她冲我点点头,笑了一下,脚步没停。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姐姐,真是狠得让人敬重。
她剁掉的是手指,还清的是生恩。那截血肉模糊的小拇指,塞进生母口袋里的时候,也把她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念想,彻底还了回去。从那以后,她只认一个妈,就是那个在汽车站把她抱回家的周大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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