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五月,武昌。

蛇山南麓的楚王府已经围满了人。

数百里外,张献忠的大军正在逼近——可王府正殿里,一杆裹着金皮的旧交椅还孤零零坐在角落里,等着它的主人说出那句话。

几个月后,张献忠的士兵从江边拖出一只竹笼,笼里那位七十二岁的老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楚王府的库门被撞开,金银的光芒几乎把人的眼睛刺瞎。

几百年后,一块刻着“崇拾叁年,楚王府料金三十两正”的金锭出现在拍卖场上,成交价两百一十八万五千元。

那块金子,不过是楚王府库房里最不起眼的一小块。

明朝的藩王里,楚王一脉大概是最会攒钱的。

洪武三年,朱元璋封第六子朱桢为楚王。

那一年朱桢才六岁,还不太明白“封藩”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记得很清楚——朱桢出生的那一年,他的军队刚刚攻下武昌。

这座扼守长江中游的坚城,是大明在南方的命脉。

十四年后,十七岁的朱桢正式就藩武昌。

朱元璋对这个儿子格外大方:黄金一千六百两、白银二万两、宝钞二十万锭。

随行的官军将士也得了赏赐。

朱桢带着这些人马浩浩荡荡开进武昌城,在蛇山之阳圈下一大片地,开始建造楚王府。

楚王府有多大?

《明史》里没写具体数字,但地方志记得清楚——东西宽二里,南北长四里,占地八平方里,几乎占了半个武昌城。

城墙高二丈九尺,四角有城楼,宫殿、宫室、楼台亭阁、堂库、宗庙加起来八百多间。

这是一座城中之城。

朱元璋给楚王开了一个好头。

此后的两百多年里,历代楚王在这座城里繁衍生息,积累财富。

到了明末,楚王府的库房已经塞得盆满钵满。

良田千顷、矿税、鱼课、岁供、朝廷岁禄……各种名目的收入源源不断地流进王府。

楚王家族在武昌享受了两百六十多年的荣华富贵。

但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败家子的挥霍——如果这个败家子恰好又是个守财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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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八年,一个九岁的孩子坐上了楚王的位置。

他叫朱华奎,楚恭王朱英㷿的遗腹子。

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只是个宫人。

按理说,一个遗腹子能继承王位已经算是幸运——但朱华奎的运气可能太好了些。

他还有个孪生弟弟,叫朱华壁。

兄弟俩一个封楚王,一个封宣化王。

楚王府的事务先由叔祖父武冈王朱显槐代管——这位叔祖父名声不太好,“荒淫无道”四个字在史料里跟着他。

后来换了东安王朱显梡,两个宗室互相攻讦,先后被削了俸禄。

直到万历八年,朱华奎才正式袭爵。

一个小孩子坐拥半个武昌城的财富,会养成什么样的性格?

史料没有直接写朱华奎的为人,但有一件事暴露了他的底色。

万历三十一年,楚王府的远支宗亲、辅国中尉朱华趆突然向朝廷递了一份奏折。

奏折的内容让朝野震动——朱华趆说,现任楚王朱华奎和弟弟宣化王朱华壁,都不是楚恭王的亲生儿子。

朱华奎是恭王妃的兄长王如言的儿子,抱养进宫。

朱华壁更离谱,是王如言家里一个叫王玉的下人的儿子。

朱华趆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妻子恰好是王如言的女儿。

枕边风一吹,家族秘闻就漏了出去。

这就是晚明轰动一时的“伪楚王案”。

案子闹到朝廷,大学士沈一贯支持朱华奎,礼部侍郎郭正域力主彻查。

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朱华奎为了自保,做了一件事——他向万历皇帝上奏,愿意进助“大工”银两。

什么叫“大工”?

就是朝廷的工程款项。

朱华奎的意思很明白:我愿意出钱,皇帝您帮我摆平这件事。

《明实录·神宗实录》记载了这件事。

万历三十三年,朱华奎以“皇杠”的名义,向北京运送白银二万两。

两万两白银装了好几车,插着皇杠的旗号从武昌出发,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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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走到汉阳县,出事了。

楚藩的宗室们早就对朝廷偏袒朱华奎不满。

听说这位“假王爷”居然还有钱往北京送,数百名宗室提刀拦路,把两万两白银抢了个精光。

湖广巡抚赵可怀赶来处理,拘捕了几名闹事的宗室。

宗室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赵可怀给杀了。

这就是“楚宗劫杠案”。

案子最后怎么判的?

楚宗室被斩二人、四人勒令自尽、四十五人被永远禁锢。

而朱华奎呢?

朝廷认定他就是真楚王。

两万两白银没了,但王位保住了。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说楚王是假的。

朱华奎用银子买来了安全。

但他不知道,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而那时候,银子也救不了他。

从万历八年袭爵到崇祯十六年城破,朱华奎在位整整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里,他做的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敛财。

楚王府的库房在他的经营下越发充实。

白银、黄金、珠宝、古董,堆满了八百多间宫室的角角落落。

有一个细节可以说明楚王府的富有程度。

万历二十四年,京师留守后卫百户王守仁上了一道奏折,说远祖王弼死后留下黄金六万八千余两、白银二百五十万两、珠宝“不可胜记”,全部寄存在楚王府库中。

此外还有明太祖钦赐的庄田八十六处。

王守仁要求楚王归还这笔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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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奎的反应是什么?

他立刻上奏朝廷,说王守仁根本不是王弼的嫡系后裔,所谓的财物纯属子虚乌有。

他还说这是欺君之罪,必须严惩。

这笔巨款到底存不存在,史料没有定论。

但朱华奎的反应很说明问题——任何可能从库房里搬走银子的企图,都会被他视为死敌。

到了崇祯年间,大明江山已经风雨飘摇。

李自成的军队在北方攻城略地,张献忠的部队在南方纵横驰骋。

武昌作为湖广的政治中心,早已感受到战争的寒意。

湖广的地方官员坐不住了。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官员齐聚楚王府。

他们跪在朱华奎面前,请求他出借银两充作军饷。

守城的士兵需要发饷,城墙需要加固,兵器需要打造。

而整个武昌城里,只有楚王府拿得出这笔钱。

朱华奎坐在那杆裹着金皮的旧交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

他说了什么?

据《明史》和多种地方史料记载,朱华奎指着那把交椅说:“此可佐军,他无有。”

翻译过来就是:这把椅子可以拿去卖了充军饷,别的没有了。

一把裹金的交椅能值几个钱?

官员们要的是几十万两白银来招募士兵、加固城防。

朱华奎给了一把椅子。

致仕在家的原大学士贺逢圣也在跪求的人群中。

这位老臣急得当場哭了出来。

他太清楚武昌城的虚实了——没有楚王的银子,这座城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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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华奎不为所动。

直到张献忠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朱华奎才终于松了口。

他拿出一些金银,招募了一支“楚府新兵”,由楚王府长史徐学颜统领。

太晚了。

这支临时拼凑的私人武装根本没有战斗力。

而前线守城的士兵听说楚王拒绝出钱犒军,悲愤交加,再也不肯拼死守城。

崇祯十六年五月,张献忠攻破武昌。

《明史·卷三百十九》记载了八个字:“陷武昌,执楚王华奎,笼而沈诸江。”

这八个字背后是另一番景象。

城破之后,张献忠的士兵冲进楚王府,把朱华奎从某个角落拖了出来。

这位七十二岁的楚王跪在地上向张献忠叩头求生。

但张献忠没有给他活路。

据《湖北旧闻录》等史料记载,朱华奎被装进竹笼——也有记载说是铁笼——沉入了长江。

从鹦鹉洲到道士洑,江面上浮尸蔽江。

楚王府被放火烧毁。

楚藩宗室被杀戮殆尽。

统治武昌两百七十三年的楚藩,就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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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奎至死不肯拿出来的那些金银,最终全落入了张献忠的手中。

张献忠打开楚王府库房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据《寄园寄所寄》等清代笔记记载,张献忠“尽取王宫中金银上百万,载车数百辆”。

《甲申朝小记》等史料也提到,张献忠从楚王府运走的财宝装了数百辆车。

《湖北旧闻录》还记载了一个细节:张献忠看到楚王府库中的金银财宝,感叹道:“有如此而不设守……”——有这么多钱却不设防,活该被抢。

数百辆大车满载金银,从武昌出发,跟随张献忠的军队一路西进。

张献忠的胃口远不止一个楚王府。

在此前后,他还攻陷了襄阳的襄王府、重庆的瑞王府、成都的蜀王府。

每攻下一座藩王府,他就把库房里的金银财宝搬空。

重庆瑞王朱常浩、成都蜀王朱至澍、太平王朱至渌……这些朱家藩王几百年积累的财富,全成了张献忠的军资。

《蜀龟鉴》等史料记载了张献忠掠夺藩王府的规模。

少则数千两黄金,多则上万。

从各州郡富商大贾处掠取的钱财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财富最终去了哪里?

顺治三年,张献忠在四川战败。

他率部乘船沿岷江南下,在彭山江口遭南明军队火攻。

装载金银的船只焚毁沉没,数以万计的金银锭、金币、银币沉入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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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江口沉银”的由来。

几百年后,考古人员在彭山江口的水底有了惊人的发现。

金锭、银锭、金币、银币、金册、银册……数以万计的文物重见天日。

其中有一枚金锭,上面刻着“长沙府天启元年分岁供王府足金五十两正”——那是长沙吉王府的岁供黄金。

还有楚王妃的金册、楚王朱华奎弟弟朱华壁的镶金银册。

这些文物证明了张献忠行军入川的路线——他从武昌带走楚王府的财宝,一路西进,最终沉在了彭山的江水里。

而那块刻着“崇拾叁年,楚王府料金三十两正,匠曾”的金锭,也是这条路线上的遗物之一。

崇祯十三年,楚王府得到了一块三十两的“料金”。

所谓“料金”,就是储备金料,不是流通货币,主要用来铸造器物、进贡朝廷、赏赐下属或大额交易。

这块金子被收进楚王府库房的时候,朱华奎大概亲自查验过成色。

三年后,张献忠的士兵把它从库房里翻了出来,和成千上万块金银一起装上了车。

又过了三年,载着这些金银的船在彭山江口沉入了水底。

又过了三百多年,考古人员从江底把它捞了上来。

再后来,它出现在拍卖场上。

一块三十两的楚王府料金,成交价两百一十八万五千元。

江口的水还在流。

武昌的楚王府早已只剩下一片废墟。

那把裹着金皮的旧交椅也不知去向。

只有这块金子还在——像一枚沉在水底的印章,盖在了一段历史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