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看着陆征带着他母亲、弟弟,还有那个据说刚从国外回来的白月光林薇,浩浩荡荡朝我走过来。他穿着定制西装,手里拎着我的行李,脸上挂着施舍般的笑容。

我攥紧手中的经济舱登机牌,指甲陷进掌心。陆征停在面前,语气理所当然:“沅沅,头等舱休息室在哪?妈说想喝现磨咖啡。”我抬起头,把登机牌递过去,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陆征,我订的是经济舱。你们要是不想坐,现在买票还来得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一章. 机场炸锅

陆征捏着那张经济舱登机牌,像捏着什么脏东西,指节发白。他身后,陆母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林薇站在行李箱旁,嘴角微微抽搐。我听见陆征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沅,你什么意思?”

我迎上他的目光,伸手把登机牌抽回来,小心放进风衣口袋。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登机提醒,我指了指远处的经济舱通道:“那边排队,现在去还来得及。”

陆征的母亲终于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小羊皮手提包摔到地上,嗓音尖锐:“周沅!你故意的是不是?我们一家人跟你出国,你就让我们挤经济舱?”陆征没动,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把背包带往肩上拢了拢,绕开那只躺在地上的包。林薇忽然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姨别生气,沅沅姐可能是忘了订。要不我们现在去柜台升舱?”她抬起脸看我,眼尾带着点无辜的红,“沅沅姐,你带身份证了吗?”

我没看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航旅纵横,把屏幕转向陆征。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这趟航班的经济舱余票为零,商务舱和头等舱全部售罄。陆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推回来,声音暗哑:“你明知道我们要来,为什么不早点订?”

“你们通知我的时候是昨天晚上十点。”我把手机收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今天早上七点半的飞机,你觉得我该什么时候订?半夜打电话给航空公司包一架?”陆母在旁边气得直跺脚,说我不懂礼数,说陆家娶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陆征的弟弟陆鸣缩在行李箱后面玩手机,抬头插了一句:“嫂子,你就不能坐后面那趟航班?”

我笑了笑,没说话。后面那趟航班是下午三点到目的地,而我上午十点有一场建筑展的开幕式演讲,那是我花了半年才争取来的机会。陆征知道我这次出差的行程,他知道我有多看重这场展览。他昨晚打电话来,说妈和林薇也想跟去散散心,让我顺便把票订了,我以为他说的是普通的散心,直到今天早上在门口看见他拖着三个大行李箱加上他弟和林薇一人一个小箱子,我才知道“顺便”的意思是六个人的往返机票加酒店。

陆征终于动了,他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看向登机口的视线。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平时这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总会让我退半步,但今天我没退。他问:“周沅,你是不想让我跟去?”

“你想多了。”我侧身绕过他,朝经济舱排队的方向走,“我只是没那个义务帮你养全家。”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感觉到身后一阵沉默。三年来,我从来没有当着陆家任何人的面说过这种话。陆母愣了两秒,然后嚎了一嗓子冲上来扯我的袖子:“周沅你什么意思!什么养全家!我们陆家缺你那几张机票钱?”我被她扯得踉跄一步,风衣扣子绷开一颗。陆征伸手按住他母亲的手腕,沉声说妈别闹了,这里是机场。

陆母甩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得让我耳膜发疼:“你老婆让你坐经济舱你都不吭声!陆征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旁边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在拍了,林薇快步上前搂住陆母的胳膊,小声安慰她别生气,说沅沅姐肯定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心情不好。她这话说得巧妙,把“故意让我难堪”变成了“你情绪管理有问题”。

我低头把扣子系好,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昨晚陆母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小沅啊,明天我们六个人一起去,你订票的时候记得都订头等舱,我不习惯和别人挤。下面跟着陆征的回复:妈放心,沅沅会安排。我抬起头,把纸展开递到陆母面前:“阿姨,您自己说的。”

陆母的脸色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她伸手要抢那张纸,我把它对折收回口袋。旁边陆鸣终于放下手机凑过来看热闹,嘴里嘀咕着头等舱又不是坐不起。陆征狠狠瞪了他弟一眼,然后看着我,语气软下来一点:“沅沅,今天是家庭出行,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家庭?”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结婚三年,陆征从来没把我带进过他的家庭圈子。陆家每年除夕的家宴,他给我的理由是公司有应酬,让我自己在公寓煮速冻饺子。去年他生日,我亲手做了一桌菜等到晚上十点,他回来只说了句“吃过了”就进了书房。现在他跟我说家庭出行。

我没再解释,转身走进经济舱的排队通道。身后传来陆母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林薇细声细气的劝慰和陆鸣不耐烦的抱怨。陆征没有跟上来。

登机之后,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后面一排是陆征他们。经济舱座位确实窄,我听见陆母在后面不停地抱怨,说椅子不能放平怎么办腰疼,又说空气不好闻会晕机。空姐过来问需要什么,陆母扯着嗓子要毛毯和枕头,还要了两份餐食先吃。陆征一直没说话。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靠着窗户闭上眼睛。旁边坐了个戴耳机的小姑娘,正在看综艺,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我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热闹隔了一层玻璃。三年前嫁给陆征,所有人都说我高攀了陆氏集团的太子爷。我一个普通建筑师,父母早早离异各自重组家庭,大学全靠自己勤工俭学读下来,能进陆家的大门,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场婚姻是陆征为了应付他爷爷的逼婚,我是他在十几个相亲对象里挑出来的——据说是因为我话少、不麻烦、长得还算拿得出手。

飞机升空的时候耳朵有点疼,我使劲咽了咽口水。身后陆母突然大声喊空姐,说孩子她爸心脏不舒服。我回头看了一眼,陆鸣趴在座椅背上装死,陆母正用手拍他后背。陆征站起来想把陆鸣扶正,又被他妈推开,说他不会照顾弟弟。我转过头,继续闭眼。

空姐过来帮忙调整座位,陆母指着我说:“那是我儿媳妇,她给我们订的机票,你找她。”空姐犹豫了一下,走过来轻声问我要不要换座位。我睁开眼睛看了她两秒,说不用。空姐大概觉得尴尬,又回去跟陆母解释经济舱座位都是一样的。陆母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儿媳妇,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听见陆征压低声音说了句“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我提前打开了手机,看到展览主办方发来的消息,问我几点能到会场。我回了句准时。拿行李的时候陆母一直站我旁边,盯着传送带上转动的箱子,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有没有被摔坏。我取了自己那个二十寸的小登机箱,直接朝出口走。陆征在后面叫我:“周沅,你等等,车怎么去酒店?”我回头看着他,说酒店我订了四间房,地址发你微信了,你们自己打车过去。陆母瞪大了眼:“四间?你不跟我们住?”

“我住会展中心附近,你们订的那个酒店在中城区,开车半小时。”我拖着箱子继续往外走,听见陆母在背后喊“周沅你给我们安排的什么行程”,声音被航站楼的喧嚣吞掉了一半。我没回头。

会场在会展中心三楼,我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主办方负责人周姐迎上来,递给我一杯热美式,笑着说看你这黑眼圈又熬夜了。我接过咖啡灌了一口,苦得舌头打颤,但精神确实提起来了。周姐压低声音告诉我,陆氏集团的几个高管今天也来了,好像是来考察项目的,让我演讲的时候好好发挥,说不定能拉个投资。

我笑了笑,没接话。陆氏集团的高管里,有陆征的二叔陆正明,还有几个跟着陆征爷爷打江山的老人。陆征本人今天上午应该去分公司开会了,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还是在心里打了个底,等下演讲的内容,要改掉一页。

十点整,我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烫。台下坐着三百多位业内人士,有设计师、有开发商、有媒体。我翻到PPT第二页,那是我花了一个月做出来的城市综合体概念方案,核心是用立体绿化串联商业街区,让整个建筑群变成一座“垂直森林”。本来这一页的案例引用里,我放了一张陆氏集团去年开发的地块图,想借着这层关系给项目背书。但昨晚我删掉了。

演讲很顺利,结束后掌声响了好几轮。周姐在台下朝我竖起大拇指,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我没看清脸。我走下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征发来一条微信:“今晚一起吃饭,妈定的餐厅。”

我没回。

下午是展区的自由交流时间,我在自己负责的展位前站着,跟几拨开发商聊完合作意向后,嗓子已经有点哑了。周姐跑过来捅我胳膊,挤眉弄眼地说:“那边那个男人看了你好久了,是不是认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展区角落的柱子旁靠着一个人,深灰西装,领带松了半截,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矿泉水,正看着我这边。是陆征。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记得他今天上午应该在分公司。陆征看见我注意到他了,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没动,继续跟面前的客户说话。等客户走了,他才慢慢踱过来,站定在我展位面前,低头看着展板上那些概念图,忽然说了一句:“第二页删了?”

我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看了我上午的演讲?我嗯了一声,说陆氏的地块容积率不适合做立体绿化,换了个更匹配的案例。

陆征把矿泉水瓶放到展台边缘,声音不高不低:“周沅,你今天在机场是故意的,我知道。”我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我说:“你妈昨晚十点才发消息说要六个人头等舱,我那时候刚改完PPT的最后一版。你觉得我该先订票还是先睡觉?”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可以告诉我订不到头等舱,没必要到了机场才拿出来说。

“我告诉你了,你会取消行程吗?”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我替他回答了:“你不会。你会让我再想想办法,你妈想喝现磨咖啡,你弟想躺平,林薇想坐靠窗。你永远先考虑他们,最后才到我。”陆征的眉头皱起来,他说周沅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让我在机场很没面子。我把矿泉水瓶放回去,说那正好,我也没面子三年了。

陆征的表情变了变,他往前一步,近到我能闻见他衬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他低声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不会这样的。”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说我以前不会这样是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好,但你妈今天摔包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按住她,不是挡在我前面。陆征还想说什么,周姐在远处喊我过去拍照,我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拍完照我看手机,陆母在家庭群里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都没点开。陆鸣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酒店房间的落地窗,文案写着“来国外度假啦”,定位就在中城区那家酒店。林薇在底下评论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我关上手机,开始收拾展位上的资料。

第二章. 谁蹭谁

那天晚上我没去陆母订的餐厅。周姐拉我去跟几个开发商吃宵夜,喝了两杯清酒回来,脑子有点发蒙,但精神是亢奋的。有两个开发商当场口头约了下周的方案沟通会,还有一个说想请我去他们公司总部做内部培训,开出的价码比我现在年薪高出三成。我回到酒店洗了脸,坐在床边翻手机,陆征打了六个未接来电,微信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沅你今晚不来,你知不知道妈发火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其实我知道陆母发火是必然的,她本来就看不上我,三年前结婚那天她连敬茶都没让我敬,说我是外来的野种不配进她陆家的门。陆征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捏了捏我的手让我别在意。我以为他会替我说句话,他没说。我以为以后会慢慢好起来,但没有。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准备去会场参加最后半天的主论坛。洗漱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眼角有点肿,大概是昨晚清酒喝猛了。我往脸上拍了两层冰水,换了件藏蓝色的衬衫裙出了门。

到会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征的二叔陆正明。我犹豫了两秒接起来,陆正明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说小周啊昨天你那个演讲讲得好,二叔听了很受启发,中午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二叔有几个想法想跟你聊聊。他语气温和,跟陆母那种咄咄逼人完全不同,但我在陆家三年学会了一件事——陆正明是陆氏集团的实际掌权者之一,他找你吃饭,绝不是单纯聊设计。

我说好的二叔,中午十二点我过去。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陆正明找我,多半是为了陆氏最近正在竞标的那块滨江地皮。那块地我太熟了,半年前我在陆征书房里见过初步的规划草稿,当时陆征还随口问了我一句觉得怎么样,我说容积率偏高最好压下来一点,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现在陆氏的项目组据说卡在方案阶段一直过不了审,陆正明大概是想从我这儿套点专业意见,又或者更直接——想让我加入他的项目组。

上午论坛结束我准时到了陆正明说的那家粤菜馆,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三碟凉菜一壶普洱。陆正明比我大二十多岁,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两条很深的纹路,看着比陆征随和。他给我倒了杯茶,寒暄了几句我最近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说小周啊,二叔听说你昨天在机场跟阿征闹了点不愉快?

我端着茶杯没喝,心里冷笑了一声。陆家的消息传得真快。我说没什么不愉快,就是机票订得仓促,阿姨不太高兴。陆正明摆摆手说你别理她,你婆婆那个人就这样,一辈子没出去上过班,眼界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呵呵的,但我听得出他话里对陆母的轻蔑。陆正明和陆母向来不合,这是陆家公开的秘密。

他又给我添了茶,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封皮,果然是滨江地皮的设计招标书。陆正明说小周,二叔也不跟你绕圈子,这个项目我们找了三个设计院出的方案都不行,上头催得紧,下个月就要定标。你在国外待过五年,又做了这些年公建项目,二叔想请你来掌这个方案。

我放下茶杯,把招标书推回去。我说二叔,我现在在另一家公司做项目总监,有竞业协议,不方便接私活。陆正明哈哈大笑,说不让你接私活,你来陆氏设计部挂个顾问的头衔,待遇你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精明,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多欣赏我的能力,他只是想找个自己人把控这个项目——陆征不关心设计,项目组里全是外人,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专业面孔。而我,是陆征法律上的妻子。

我没当场答应,说考虑两天。陆正明也不急,说好好好你慢慢考虑,二叔等你消息。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提了一句,说小周啊,阿征那孩子心不坏,就是被他妈惯得有点拎不清,你多担待。我没接话,站起来说了句二叔再见。

从粤菜馆出来我站在路边打车的间隙,看见林薇从对面商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旁边跟着陆鸣。陆鸣一只手刷手机一只手帮她拎东西,嘴里嚷嚷着什么。林薇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远远看去确实漂亮,像那种豪门世家里养出来的娇小姐。她抬眼看见了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点了一下头,正好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我看见林薇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我这边,陆鸣凑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收回目光走了。

车上我翻开手机看了一眼陆母那个家庭群,她昨晚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截,大意是说我不识大体、不懂孝道、嫁进陆家三年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有脸甩脸子。后面陆征回了一句“妈别说了”,陆母又发了十几条,都是在骂陆征袒护我。我关掉语音,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下午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陆正明那个项目。那块滨江地皮是陆氏今年的重头戏,如果方案没过,陆氏可能丢掉整块地。而陆正明之所以找上我,大概率是因为陆征那个所谓的项目组已经黄了——或者说,陆征根本没把这个项目当回事,他最近的重心在跟东南亚那边搞跨境物流合作。陆正明需要一个能替他分忧的人,而我恰好是陆征的太太,又是做设计的,简直不能再合适。

但我真的想帮陆氏吗?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三年来我在陆家,端茶倒水跑腿订票被冷嘲热讽,陆征没有替我挡过一句。他娶我不过是因为爷爷年纪大了想看他成家,我懂事、安静、不争不抢,像一件合身的摆设。现在他们需要我了,才想起“小周”也有专业价值。

手机震了一下,陆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飞回去,你跟不跟我一起?”

我打了两个字:“不跟。”

他秒回:“那你什么时候回?”

我想了想,回:“下周三。”

陆征没再回复。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薇站在商场门口冲我笑的样子,一会儿是陆征在机场捏着登机牌发白的指节。其实我今天跟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心里是爽的。三年的憋屈像气球被扎了个眼,嘶嘶往外漏着气。但漏完之后呢?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罩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但我知道我不想再忍了。

晚上我去酒店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盒泡面,回来烧水泡上,坐在窗边吃。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其中有一片刚刚亮起来的区域就是滨江地皮的位置。我吃着泡面,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如果我自己去竞那块地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个工薪阶层,哪来那么多资金。但很快我想到,我手里有一个去年做的旧改方案,当时被一家地产公司看上过,但后来因为政策变动搁置了。那家公司当时开出的合作条件是五五分成,我负责设计和运营。如果我能把那套方案重新盘活,再拉上周姐认识的那几个开发商,未必不能以小博大。

泡面吃完了,我把汤喝干净,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我拿起手机给周姐发了条消息,问她认不认识靠谱的金融顾问。周姐回了个问号,然后说认识,明天帮你约。我回了好,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行李退了房,准备去机场坐下午的航班回去。走到酒店大堂的时候,看见陆征坐在沙发上,腿翘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在看手机。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早退房,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不是说明天才回?”

“我改签了。”我拖着箱子往门口走。

陆征跟上来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走到我旁边,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我送你。”我没拒绝,把箱子给了他。他开车送我去机场的路上一直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我靠着副驾驶车窗看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听见他开口说:“周沅,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转头,说我没往心里去,习惯了。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个机场的事,我替我妈跟你道歉。”我这才转过头看他。他侧脸轮廓很硬,下巴绷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干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耳朵根有一点红。陆征很少道歉,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我说:“你不用替她道歉,她是你妈,你护着她正常。”这话说得平淡,但我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没料到的涩。陆征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到了机场他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站在安检口外没走。我接过箱子,说了句谢谢,转身往里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周沅,回来之后我们谈谈。”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扬了扬手示意听见了。

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车钥匙,个子很高,在人群里很显眼。隔着玻璃门,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姿势是那种有点僵硬的站姿,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我没有说,转身过了安检。

飞机起飞之后我闭上眼,脑子里回放着陆征那句“我们谈谈”。谈什么呢?谈他妈的语音消息还是谈他白月光林薇?或者谈陆正明那个项目?我有种预感,这次回去之后,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了。

第三章. 撕开一条口子

回来之后我直接回了自己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没有去陆征的别墅。那套别墅是他爷爷当年给他们做婚房用的,三层带院子,装修得富丽堂皇,但我住进去三年始终觉得那不是我的家。我的东西永远只占主卧衣柜的右手边三层抽屉,再多放一件陆母就会说我不懂收纳。我回了自己的公寓,六十平,两室一厅,家具是宜家的,沙发罩是浅灰色棉麻的,阳台上养着两盆绿萝和一盆快死了的琴叶榕。我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挂进衣柜,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周姐推给我的金融顾问,姓陈,约了明天下午见面。我记下时间和地址,然后翻出电脑开始改去年那份旧改方案的初稿。改到半夜两点多,眼睛快贴到屏幕上了才去睡。

第二天下午我见了陈顾问,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黑框眼镜,说话利落。我把方案大概跟她讲了一下,她听完之后问了我几个很实际的问题:启动资金多少?合作方是否落地?政策风险如何规避?我一一回答了,她点点头说方向没问题,但建议我先找一家有资质的开发商背书,否则融资不好做。我想到昨天约我吃饭的那两个开发商,说手里有两家在谈。

陈顾问走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说周总你这个项目有意思,要是落地了记得找我做财务模型。我笑了笑说好。

从咖啡厅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陆征的电话打进来了。他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他沉默了两秒,说今晚回家吃饭吧,我有话跟你说。我想了想说好,我去别墅。

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征站在门口等我,穿着居家服,头发没打理,看着比平时随意一些。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看就是外面餐厅打包的。他拉开椅子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盛了碗汤推过来。我没喝,等着他开口。

陆征清了清嗓子,说:“二叔找你了?”我嗯了一声。他说:“滨江那块地,他让你挂顾问?”我说是。陆征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项目你别接。”

我抬眼看他,问为什么。陆征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二叔跟我在公司的事情上一直有分歧,那个项目他想绕过我直接推进,拉你进去是为了让我不好反对。周沅,你是陆太太,你站在他那头,我这边很难做。”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三年了,陆征头一次在我面前提“陆太太”三个字,却是为了让我别给他添麻烦。我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凉的,大概是摆久了。我放下碗说:“我不接也可以,但你得告诉我,那块地的方案你们陆氏到底能不能拿出让人满意的设计?”

陆征愣了一下,说项目组在改。我笑了笑,说改了大半年了还没过审,陆征,你们陆氏的设计部养了一帮吃干饭的。他被我这句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说你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说我没别的意思,你让我别接二叔的活,我答应你。但我也有个条件。

陆征看着我,眼神带着点审视:“什么条件?”

“陆征,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很平静。陆征的表情从审视变成错愕,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但手边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我,好像我刚刚说的是什么外语。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重新坐回去,双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有点出汗但我控制着没搓,“三年了,你妈的语音消息我听了七百多条,你弟的朋友圈我一条没评论过,你那位白月光回国你第一个告诉我的是她要在咱们家住两天。陆征,你觉得我是什么?”

陆征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把掉的那根筷子捡起来,搁回碗边,声音低下去:“林薇的事我跟你说过,她只是家里认识的朋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盯着他,“但你让她住进我们婚房的时候,你问过我吗?”陆征沉默。那件事发生在上个月,林薇从国外回来,说房子还没找好,陆母自作主张让她住进了别墅二楼的客房。陆征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林薇暂住几天。我回了句好的。三天后林薇搬走,但在这三天里我每天回家都能看见她穿着陆征的卫衣在客厅晃荡,陆母在旁边笑眯眯地说薇薇穿这件真好看。

陆征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愧疚,更像一种茫然的困惑。他说:“周沅,婚姻不是儿戏。”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秋天快到了,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两个月就会开满碎碎的金色小花。去年桂花开了满院子香得腻人,我摘了一些做成桂花蜜存在冰箱里,陆征从来没有打开过那罐蜜。我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说:“陆征,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娶我。你爷爷病重,你妈催婚,你需要一个省事的结婚对象。我符合条件,所以我来了。”

身后椅子响了一声,陆征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说:“周沅,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没有多喜欢你,但三年了,我没有亏待过你。”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我说你没有亏待过我?陆征,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心虚吗?

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心虚,快得几乎抓不住。他说:“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说。”

“我说了有用吗?”我看着他,“你妈摔包的时候我说了不跟她去,你让我别较真。林薇住我们家的时候我说了不方便,你回我一句‘就几天’。陆征,你说的谈谈,就是让我继续忍是吗?”

陆征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他说周沅你今天情绪不对,我不想跟你吵。我说我没吵,我只是通知你。他一步跨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扣得很紧,声音带着压低后的哑:“你冷静一下。离婚不是你说离就离的,我们之间没有原则性问题。”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仰头看着他:“那什么是原则性问题?你妈骂我野种的时候你坐在旁边吃饭算不算?你弟把我设计的方案拿去给他同学参考算不算?你跟你那位白月光在院子里散步到半夜十二点算不算?”陆征的手松了一下,我抽回手腕,上面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得很紧:“林薇的事我再说一次,我跟她没有什么。”我说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妻子。陆征的表情僵住了,好像我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地方。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先住下,离婚的事我们改天再说。”

我没坚持,拎起包往门口走。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回头。出了别墅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两下,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手机震动,周姐发消息说开发商那边约了明天下午面谈,问我方不方便。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叫车软件。

等车的时候我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陆征站在窗边的剪影。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好像在打电话。不知道在打给谁。车来了我弯腰坐进去,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回到公寓我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收到了陆征发来的一条微信:“今天的话我当你没说过,你好好休息。”我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我睁着眼睛,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像憋了三年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虽然接下来等着我的可能是陆家的狂风暴雨,但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见了周姐介绍的那两个开发商,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本地中等规模的地产公司老板。我把旧改方案完整讲了一遍,赵老板听完先开口,说你这个思路不错但利润薄了点。钱老板在旁边敲着桌面说薄是薄,胜在稳,而且政策上现在鼓励这种模式,拿地有优势。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赵老板说这样,我们回去让团队做个测算,一周之内给答复。

我说好。从会面地点出来,周姐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杯奶茶,眨着眼问怎么样。我说在等消息。周姐搂着我胳膊说肯定成,你那个方案我看了都觉得好。我笑着喝了口奶茶,甜的。

三天后赵老板的团队给了初步测算结论,说项目可行,但需要我先拿出一个更具体的商业计划书,包括详细的成本分摊和运营周期。我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把计划书做完,发给陈顾问过目,她回了一长串修改意见,我又改了一版。那几天我几乎没有想起陆征,偶尔看到手机上他的消息停留在那句“好好休息”,我也没有回。

直到第五天晚上,陆母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陆母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地骂:“周沅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你要跟阿征离婚?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盯着陆太太这个位置,你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穷丫头,离了陆家你算什么!”我等到她骂完喘气的间隙,说阿姨,我嫁进陆家的时候你没收过我的敬茶,陆太太这个位置你从来没认可过,现在你拿这个来压我,不觉得有点矛盾吗?

陆母被我噎住了两秒,然后声音更高:“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告诉你周沅,你要是敢离婚,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你信不信?”我说我信,但我还是要离。说完我把电话挂了,顺手拉黑了陆母的号码。

挂完电话我靠在椅背上,胸口起起伏伏的,手心全是汗。我说了三年以来最硬气的话,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计划书。改着改着我发现自己在笑,是那种很轻很浅的笑,像终于从一间黑屋子里走出来,看见外面的天光。

第四章. 竞标桌上见真章

一周后赵老板那边给了明确答复,愿意出资占股四成,钱老板跟三成,我自己出技术和运营占三成。陈顾问帮忙搭了财务模型,预算下来启动资金缺口大概还有五百万。我想了想,把手里的几张信用卡额度凑了凑,又找周姐拆借了一百,缺口暂时堵上。下一步就是拿地。

那块滨江地皮陆氏集团势在必得,但招标公告是公开的,所有符合资质的企业都能投。我注册了一个新公司,法人挂的是我大学室友的名字,经营范围和资质全部合规。标书我熬了五个通宵做的,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算过三遍。投完标那天我跟赵老板钱老板坐在一家路边小馆子吃了顿饭,赵老板端着啤酒杯说小周啊你要是这次把地拿下来,老赵以后跟着你干。我笑着跟他碰了杯,说赵哥言重了,是大家一起干。

开标那天我去了现场,坐在后排的位置。陆氏集团来的是陆正明带着项目组的人,我扫了一圈没看见陆征。主持人宣布入围名单的时候我听见“沅筑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的名字从话筒里传出来,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台上陆正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他侧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了两句,然后目光往观众席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身上。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入围之后的第二轮是方案路演,我抽签抽到了第三个。前面两个设计院的方案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上台,打开PPT,第一页就是“垂直森林·滨江共生体”。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我听见陆正明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把方案从头讲到尾,包括造价、工期、运营模式、资金回流周期,每一个环节都给出了数据支撑。讲完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稀稀落落的声音慢慢汇成一片。

下台之后陆正明的助理过来请我,说陆总想跟您聊两句。我跟着助理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陆正明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了,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但眼神没那么温和了。他说小周啊,二叔真没想到你会来竞这块地。我说二叔,公开招标嘛,谁都有资格投。陆正明哼笑了一声,说你知道这块地陆氏投了多少前期成本?你一个刚注册的小公司来抢,是不是有点不懂规矩?

我端着手里的水杯,说二叔,竞标看的是方案不是成本。如果您觉得我的方案不如陆氏的,那您不用担心。如果您觉得我的方案比陆氏好,那问题不在我,在陆氏的项目组。陆正明的脸色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周你长大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容,但我听得出里面的凉意。

第二轮结果出来后,我以微弱优势排在第一。陆氏第二。消息传回陆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当天晚上陆征就出现在了我公寓楼下。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车边上抽烟,烟头在暗处一亮一灭。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周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那块地陆氏准备了半年,你半路杀出来截胡,你让二叔怎么想?让公司里的人怎么想?”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出里面的烦躁。我靠在单元门口的铁门上,说我凭方案赢的,不是凭关系。陆征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肩膀绷得很紧。他说:“你把标撤回来,条件你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陆征,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谈条件?他沉默了。夜风从楼道口灌进去,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说:“我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才去竞标的。我是为了我自己。陆征,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建筑师看过,在你眼里我就是你陆太太,一个安安静静不惹事的花瓶。但我做方案的时候熬的每一个夜,我改的每一张图,都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陆征的嘴唇动了动,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视线。他侧对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落在我脚边,像一个沉默的问号。过了很久他说:“周沅,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我说是。他点了一下头,没再看我,转身走回车里,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车灯亮了,他慢慢开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风很大,我紧了紧外套上楼。打开电脑看见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滨江地皮的招标办发来的,通知下周三进行最后一轮商务谈判。我回了一封确认邮件,然后关掉电脑。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沉,没有做梦。

第五章. 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商务谈判那天我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把头发扎起来,戴了一副细框平光镜。赵老板和钱老板坐在我两边,对面是招标办的三个负责人。谈判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定下来的条件比我预期好,土地款分期支付,首期只需要付三成。签完意向书出来,赵老板握了握我的手说小周你今天气场足。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那一块石头落了半截。

从招标办出来我准备回公司,手机响了起来,是陆征的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开口说:“祝贺你。”我愣了一下,说谢谢。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晚有空吗?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我说好,你来我公寓吧,七点。

七点整陆征准时按响了我的门铃。我开了门让他进来,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进来之后扫了一眼我这间六十平的小公寓,目光在阳台那两盆绿萝上停了一下。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椅里。茶几中间隔着一盆假花,是我从宜家买的,白色的,永远不会谢。

陆征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指,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开口:“周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你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妻子,我想了想,你可能说得对。”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讲。他继续说:“我跟我妈之间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很拧巴,她管我管得紧,我习惯了顺着她,有时候顾不上你。林薇的事是我不对,她住进来那天我应该在微信上多问一句你愿不愿意,但我没有。还有你生日,去年你做的菜我确实吃了才回去的,公司那边饭局我提前走了,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菜凉了,我没跟你说实话。”

我端着水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我,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盆假花上,睫毛垂下去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认识陆征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以前他说话永远带着那种从容的、上位者的笃定,哪怕在道歉的时候也是“我替我妈跟你道歉”这种隔了一层的方式。现在他说“是我没有”,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显得很不熟练。

我说:“陆征,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改变主意吗?”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我不是让你改变主意。我是想说,如果你觉得这段婚姻还有救,我愿意改。如果你觉得没有了,我不拦你。”

我手里的水杯轻轻转了一下。这大概是陆征三年来最接近坦诚的一次。但我的心像一潭被搅过的水,那些沉在底下的泥沙被翻起来之后,不是说等一会儿就能重新沉淀回去的。我看着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你爷爷坐在轮椅上拉着我的手说小周,阿征这孩子性子冷但心眼不坏,你多包容他。我说好。从那之后我一直在包容,陆征,我包容了三年。”

陆征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我继续说:“你妈第一次在饭桌上说我配不上你的时候,你低头吃饭没有抬头。你弟把我给你设计的生日礼物拿去做他的作业素材,你笑着说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懂设计。陆征,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婚的,我是攒了三年才说出口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去,平视着我的眼睛。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他的胡茬冒出来一点,下巴上有一道很小的划痕,大概是刮胡子的时候弄伤的。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周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我说:“陆征,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需要专心做完滨江那个项目,你陆氏的项目组如果想跟进合作,我不拒绝。但婚姻的事情,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陆征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他很快点了头,说我等你。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那罐桂花蜜我打开喝了,很甜。

我愣住了。那罐桂花蜜是我去年秋天做的,放在冰箱最上层,我后来再也没有打开过。他什么时候打开过?陆征看着我的表情,唇角弯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很浅,像是冬天湖面上裂开一道细缝——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里没动,看着茶几上那杯他几乎没碰过的水。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深吸了两口气把它压下去,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项目刚签完意向书,后面还有施工许可证、设计深化、团队组建,一堆事情等着我。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改图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过陆征蹲在我面前说“就一次”的那个表情。我敲键盘的速度慢下来,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摇摇头继续干活。

第六章. 第一次爆发

项目推进得比我想象中顺。赵老板和钱老板各自拉了资源进来,施工团队是他们合作多年的老班底,材料供应也谈了几家靠谱的。我把设计深化做完之后交给团队细化施工图,自己开始跑各个部门的审批流程。那一个月我几乎没有回过公寓,晚上不是在办公室改方案就是在工地板房吃盒饭。

陆征偶尔给我发消息,不多,一天一两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他办公室窗外那棵银杏黄了;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降温多穿点”。我回得简短,但都回了。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给他那个“一次机会”,但我不排斥他发来的这些细碎的东西。它们像冬天里一条围巾,不暖,但挡风。

直到那个周五下午,陆母出现在了我公司的楼下。那天我刚好从工地回来,灰头土脸的,手里拎着安全帽,牛仔裤上全是泥点子。陆母穿着一件貂绒大衣站在大厅门口,旁边站着林薇。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说阿姨您找我有事?

陆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脸上的嫌恶藏都藏不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什么?在工地里混得跟农民工一样,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陆太太?”我说阿姨我本来就不是陆太太了,我跟您儿子在办离婚。陆母冷笑了一声,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竞标那块地不就是想让陆家难堪吗?你一个外人,拿什么跟陆氏斗?

我安全帽换到左手提着,说阿姨我今天有点累,有什么话您直接说。林薇在旁边拉了拉陆母的袖子,低声说阿姨算了我们走吧。陆母甩开她的手,冲我大声说:“我告诉你周沅,滨江那块地你最好识相让出来,否则我让你在这行待不下去!”她声音不小,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好几个回头看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我跟面前这个女人周旋了三年,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现在她站在我公司门口指着我的鼻子威胁我。我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阿姨,您知道滨江那块地为什么能被我一个小公司拿到吗?因为陆氏的项目组送上去的方案,是我去年在陆征书房里提过的那个版本。我当时跟陆征说容积率太高需要压,他没有听。后来方案被打回来三次,陆正明才想办法换了招标方向。但改来改去,底子还是那个底子,所以赢不了我的。”

陆母的脸涨红了,她想说什么被我打断:“您儿子陆征,他对我不好,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但陆氏做不出好方案,那是你们陆家自己的问题。您今天来找我撒气没用,不如回去好好问问陆正明为什么养了一帮废物。”我说完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绕过她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林薇细声细气的安慰声:“阿姨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一时的得意……”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陆母站在原地跺了一下脚。我靠在电梯壁上吐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回到办公室我洗了把脸,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手机响了,是陆征。我接起来,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妈去找你了?”我说嗯。他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周沅对不起,我没看住她。我端着水杯坐到椅子上,说没关系,我也没吃亏。他在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点,说:“她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她说的每一句我都在三年前听过了。

陆征忽然说:“周沅,我今晚想去看看你。”我愣了一下,说我在公司,还在加班。他说那我给你带饭过去。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半小时后他真的来了,提着一家潮汕砂锅粥的外卖袋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我把桌面上的图纸挪开给他腾地方,他把粥和几碟小菜一样样摆出来,然后坐到对面看着我吃。

砂锅粥是虾蟹的,热腾腾地冒白气。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鲜得烫舌头。陆征没吃,就坐在那儿看着我,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不吃吗?他摇了摇头,说你吃吧我在工地吃过盒饭了。我哦了一声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周沅,我跟我妈谈了。”

我勺子悬在碗边,抬头看他。他说:“我跟她说以后她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提,不要再去找你。也说了林薇的事,让她以后不要擅自安排。”他把烟放到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沿,“我知道这些补偿不了之前的事,但我总得开始做点什么。”

我把嘴里的粥咽下去,放下勺子。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这个城市浓稠的夜色,远处几栋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我看着陆征,他眉骨高鼻梁挺,灯光打下来在脸颊上落了两道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我承认这一刻我有点心软,但三年来攒的那些失望像一层层叠好的衣服,不是说收就能收起来的。

我说:“陆征,你问我能不能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告诉你,我现在还没有决定。我需要时间。”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等你。他站起来收拾外卖盒子,把垃圾袋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粥还合胃口吗?”我嗯了一声。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砂锅粥的热气好像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虾蟹的鲜味。我捂住脸,掌心贴着发烫的眼皮,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一张绷了三年的弓忽然被人松了一点弦,那点松劲的感觉反而让人酸软。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账户里多了一笔钱,金额刚好填上我那五百万的缺口。汇款人备注写着“陆征”。我盯着短信看了好半天,然后给他发了条微信:“钱我收了,算借的,项目回款之后还你。”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秋天的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滨江那块地的施工许可证今天上午就要批下来了,团队在群里兴奋地刷屏。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回了一条群消息:“下午两点工地碰头,带上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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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