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七十四大寿那晚,酒店包厢里摆了两桌,红木转盘上压着六只厚厚的利是封。
封面都是岳父亲手写的名字,墨水还泛着一点亮。
我女儿朵朵坐在我旁边,盯着那些红包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我:
“爸爸,外公是不是把我的名字写错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最下面那只红包露出一个“朵”字,后面却被黑笔重重划掉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岳父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
“我活到七十四,没别的愿望,就盼家里小辈都争气。今天到场的小辈,每人八万八,讨个好彩头。”
包厢里先静了一下,紧接着像炸开了锅。
大舅哥的儿子周浩第一个蹦起来:“爷爷威武!”
小舅子的双胞胎一左一右挤过去,一个搂肩,一个捶背。连岳父姐姐家的外孙女也拿到一只,笑得嘴都合不上。
八万八不是小钱。
岳父去年卖掉城郊一间旧铺面,手里有三百多万。钱是他的,爱怎么分怎么分,我没有资格插嘴。
可他说的是“到场的小辈,每人一份”。
朵朵也在场。
孩子不知道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她看见表哥表姐都去领,便抿着嘴站起来,走到岳父面前。
“外公,我也祝您福如东海,身体健康。”
她说完,规规矩矩鞠了一躬,然后伸出双手。
岳父看了她一眼,转过脸,把最后一只红包塞给了周浩。
朵朵的手还悬在半空。
小舅子周志伟笑着打圆场:“爸,是不是少拿了一只?朵朵还等着呢。”
岳父夹起一块海参,慢悠悠地放进碗里。
“没少。”
几个孩子抱着红包,笑声一下停了。
朵朵愣在那里,手指一点点蜷起来。她回头看我,眼里全是茫然。
“外公,我没有吗?”
岳父把筷子往碗上一放。
“你爸不是很有原则吗?不愿意帮自家人,那就别惦记自家人的钱。”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连转盘的电机声都听得见。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一个月前,周志伟想开一家汽配店,还差八十万启动资金。他名下的房子有贷款,银行不肯放款,便找到我,让我用婚前那套小房子给他做抵押担保。
我没答应。
那套房子是我爸妈掏空积蓄给我买的,也是朵朵以后上学的保障。周志伟这些年做过烧烤店、民宿、二手车,哪一样都没撑过两年。
拒绝的时候,我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
“志伟,不是我不认你这个弟弟。担保责任太大,我家也要过日子。你把项目账算细一点,缺口小了,我可以借你十万。”
他当时没发火,只回了一句:“行,姐夫的钱金贵。”
没想到这笔账,被岳父算到了十一岁的孩子头上。
朵朵站在他面前,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质问岳父凭什么。我只是起身走过去,把女儿悬着的手按下来。
“朵朵,外公没给你准备,别要了。”
岳父抬了抬眼皮。
“怎么,给脸色我看?”
“没有。”
我把朵朵的外套拿起来,给她穿好,又替她拉上拉链。
“爸,祝您生日快乐。孩子明天还上课,我们先回去。”
妻子周静一把拽住我。
“陈舟,你干吗?菜还没上完呢。”
“她吃不下了。”
“你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头到尾,我说过一句重话吗?”
周静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岳父冷笑:“他这不叫闹,他叫摆架子。自己不肯帮忙,还想让孩子白拿八万八,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没接他的话。
桌边那几个孩子下意识把红包往怀里藏。朵朵看见了,突然挣开我的手。
“外公,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声音发抖,却说得很清楚。
“爸爸来的时候说,您年纪大了,我磕个头让您高兴。是您说每个小辈都有,我才过去的。”
岳父脸色一僵。
“没人说你是来要钱的。”
“您刚才说了。”
朵朵吸了一下鼻子。
“您说我爸爸不帮忙,所以我不能拿。我听懂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自己给岳父买的礼物从椅子旁拿出来,放到桌上。
那是一只深蓝色纸袋,里面装着一条羊绒围巾。
围巾是她用压岁钱买的。
她挑了三个晚上,还偷偷问我,老人家戴藏青色会不会显得精神。
岳父看了一眼纸袋,没有伸手。
大舅哥周志强咳了一声:“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你外公逗你呢,快回去坐。”
朵朵转身走到我身边。
“爸爸,我想回家。”
“好。”
我牵着她往外走。
周静还坐在原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走到门边回头问她:“你走不走?”
她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我们。
“爸过生日,我现在走算怎么回事?”
“那你陪爸吃完,我和朵朵先回。”
岳父端起酒杯,朝桌上的人摆摆手。
“让他走。我倒要看看,没了他陈舟,周家是不是就没人了。”
我拉开门,没有回头。
走廊里传来服务员推餐车的声音。朵朵走得很快,像怕有人追出来似的。
进了电梯,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数字,忽然问我:“爸爸,你不帮小舅,是不是做错了?”
“没做错。”
“那外公为什么生我的气?”
“因为有些大人吵不过另一个大人,就会找更软的人撒气。”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看起来很软吗?”
我喉咙发紧,蹲下来帮她把松开的鞋带系好。
“你不是软,你只是讲道理。可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
电梯到一楼时,朵朵才掉下一滴眼泪。
她飞快擦掉,跟着我穿过酒店大堂。外面在下小雨,停车场的灯被雨水拉成一条一条的。
上车后,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没有立刻发动汽车。
手机上弹出一条银行提醒:次日将自动扣除岳父养老公寓一季度服务费,共三万六千元,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这笔钱,我替岳父交了快三年。
岳父两年前做过心脏支架,出院后住进一家医养公寓。那里有医生值班,也能做心脏康复,每月基础费用九千八,护理和药费另算。
他退休金每月六千七,还有一间门面的租金。
但周志强说自己大儿子准备结婚,手头紧。周志伟做生意赔了钱,更拿不出来。周静夹在中间,哭着跟我商量,说先由我们垫着,等两个哥哥缓过来再平摊。
我答应了。
这快三年,两个哥哥一直没缓过来。
周志强给岳父买过一部三千元的手机,逢人就说自己孝顺。周志伟偶尔接岳父出去吃饭,饭后却总让岳父结账。
真正按月扣的钱,全从我和周静的共同账户里走。
我点开自动缴费页面,盯着“续费”两个字看了十几秒。
朵朵发现我没开车,扭头问:“爸爸,怎么了?”
“没事。”
我把手机锁屏,发动汽车。
回家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我问她饿不饿。她说不饿,肚子却叫了一声。
我进去买了两份关东煮。
她坐在车里捧着纸杯,小口咬着萝卜。吃到一半,她突然说:“红包我不要,可外公不能当着那么多人说爸爸不好。”
“嗯。”
“妈妈也没帮你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没法替周静解释。
朵朵又问:“她是不是觉得外公说得对?”
“你妈妈当时没反应过来。”
“她每次都反应不过来。”
孩子说完,把剩下的汤喝了。
我没有纠正她。
到家已经九点多。
朵朵洗完澡回房间写日记,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三年的转账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养老公寓费三十九万六千元。
两次住院自费部分五万七千元。
保姆临时照护、进口药、营养品和几次体检,加起来七万多元。
合计五十二万四千余元。
其中周志强给过一万元。
周志伟出过两千六,还是岳父住院时他买陪护床和饭的钱,多报了六百。
岳父卖铺面那天,是我开车送他去签的合同。
三百二十万元房款到账后,他握着我的手说:“陈舟,这几年亏得有你。等我死了,不会让你们吃亏。”
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只说钱您自己留着,年纪大了要有保障。
没想到不到半年,他能拿出五十多万元给孩子们发利是,却还在等我第二天替他交养老费。
钱依旧是他的。
可养老不能只算我的。
我重新点开银行页面,取消了三万六千元的自动扣款。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我按下去,没有犹豫。
随后,我给养老公寓的财务主管发了一条消息。
“王主任,周敬山下一季度的费用,我不再代为全额支付。明天我会先转四千元,作为周静应承担的当月赡养份额,其余部分请联系老人本人和另外两名子女。”
王主任很快回了一个电话。
“陈先生,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情况?周老下季度的房间已经预留了。”
“房间继续留。他有退休金,也有存款,不存在交不起的问题。我只是终止代缴。”
“老人要是不配合呢?”
“那就按合同联系紧急联系人,三个子女都在上面,不能只找我。”
电话刚挂,入户门响了。
周静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她脱下高跟鞋,鞋跟重重磕在地板上。
“朵朵睡了?”
“回房间了,还没睡。”
“你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爸七十四岁生日,你说走就走。现在一桌人都说我嫁了个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你爸把朵朵晾在那儿时,你为什么不问他什么意思?”
“八万八是他自己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
“我没说他必须给朵朵。”
“那你摆什么脸?”
我看着她。
“周静,我没砸桌子,没骂人,没抢红包。我女儿被当众羞辱,她说想回家,我带她走,这叫摆脸?”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爸说话难听,我也知道。可你不能跟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一般见识。”
“你的意思是,七十四岁就可以拿十一岁的孩子出气?”
“他不是针对朵朵,他是气你不肯帮志伟。”
“所以他就是在针对朵朵。”
周静沉默了。
我把手机里的缴费记录推到她面前。
“养老公寓明天扣三万六,我取消了。”
她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取消了自动续费。”
“陈舟,你疯了?”
她拿起手机,看见取消成功的页面,脸色一下变白。
“你拿爸的养老费赌气?他心脏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万一公寓不让他住了怎么办?”
“不会不让他住。他的退休金、租金和存款足够支付。”
“那是他的钱!”
“养老费本来就该优先用他自己的钱。”
“以前不是说好我们先出吗?”
“以前你说两个哥哥困难,我们先垫。现在岳父能拿出五十多万给孩子发红包,两个哥哥的孩子各拿八万八,他们还困难吗?”
“那是爸给孙辈的钱,跟养老是两码事。”
“你们算得真清楚。”
我把三年的账单一张张翻给她看。
“发钱时是他的自由,养老时是我的义务;羞辱我女儿时是大人的矛盾,要求我缴费时又是一家人。你告诉我,哪一条只对我有利?”
周静眼圈红了。
“你就是记恨那八万八。”
“我如果记恨钱,早在他卖铺面的时候就问他要了。”
我压低声音,怕朵朵听见。
“我记恨的是你爸利用孩子惩罚我,而你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当时那么多人,我能怎么办?跟我爸吵起来吗?”
“你至少可以把朵朵叫回来,可以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我后来不是打算跟你们一起走吗?大哥拉着我敬酒,我没走成。”
“酒店离家十二公里。吃完以后你能打车回来,但你没有。”
她愣了一下。
“你查我了?”
“你朋友圈十点零五分发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岳父坐在中间,面前摆着寿桃。周静站在他身后,周志伟拿着酒杯,几个拿到红包的孩子围成一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平安喜乐。
朵朵不在。
我和她也不在。
周静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浮出一丝难堪。
“那是嫂子拿我手机发的。”
“你删了吗?”
她没有回答。
这时,朵朵房门开了。
她抱着一只枕头站在门口。
“你们别吵了。”
周静立刻走过去:“宝贝,妈妈不是故意不跟你们回来。你外公喝多了,我得照顾他。”
朵朵往后退了半步。
“外公没喝多。”
“你怎么知道?”
“他不给我红包的时候,一口酒都没喝。”
周静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朵朵抱紧枕头。
“妈妈,我不要那八万八。你别让爸爸为了我赔钱。”
“什么赔钱?”
“外公说爸爸不帮小舅,所以不给我。他是不是想让爸爸拿房子换红包?”
小孩子未必懂担保,却能听懂交换。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周静蹲下来:“不是你想的那样,大人的事很复杂。”
朵朵盯着她。
“那你讲简单一点。”
周静半天没讲出来。
朵朵回房前,只说了一句:“妈妈,你总让我别计较,因为每次被计较的不是你。”
房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难受。
周静坐到沙发上,捂着脸哭了。
我没有哄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养老费不能停。明天爸知道了,肯定要闹。”
“他可以闹,但以后不能再由我们全额负担。”
“那你准备出多少?”
“岳父有能力支付,就先用他自己的退休金和租金。护理费超出的部分,三个子女平分。该我们承担的,我一分不少。”
“爸会觉得你是在报复。”
“我是。”
我没有装大度。
“今晚如果被晾在那里的是我,我还能忍。可他把朵朵叫到跟前,让她伸着手,再当众告诉她,因为她爸不肯替舅舅担保,所以她不配拿。”
我指着那一叠账单。
“他既然要把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我尊重他。从今天起,钱、责任、人情,全部分清楚。”
周静看了我很久。
“你不怕别人骂你拿养老威胁老人?”
“怕。”
我把四千元转进一个新开的专用账户。
“所以该我们出的这份,我照出。谁骂我,我把账给谁看。”
这一夜,周静睡在了客房。
第二天早上六点零七分,我的手机开始震。
第一个电话来自岳父。
我没接。
不到一分钟,第二个又打进来。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送朵朵去上学。她下车前拉了拉书包带,问我:“爸爸,外公会不会因为我,把你赶出家门?”
“这是我们的家,他赶不了。”
“那妈妈呢?”
“妈妈也不会。”
她点点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爸爸,你别把我的红包要回来。我拿了,以后见到他们会抬不起头。”
“不要。”
“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一下。
她这才跑进校门。
回到车里,屏幕上已经有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除了岳父,没有别人。
上午我去厂里核对一批橱柜板材,手机隔几分钟亮一次。岳父像守着重拨键,刚挂断就继续打。
十点半,养老公寓财务主管发来消息,说自动扣费失败,他们已把续费通知交给岳父。
十一点四十三分,岳父打来第九十六个电话。
这一次之后,他没有再打。
几分钟后,家庭群里跳出一条六十多秒的语音。
岳父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陈舟,你有本事永远别接!为一个红包跟我断养老费,你还算不算男人?马上回来给我认错,把钱交上。你要是不来,周静也不用回这个家!”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大舅哥先发言:“妹夫,事情不要做绝。老人家心脏不好,经不起刺激。”
小舅子紧跟着说:“我爸给自己的孙辈发点钱,你眼红成这样,难看不难看?”
我把养老公寓的缴费清单发进群里。
“五十二万四千六百一十二元,是近三年我家替爸支付的养老和医疗费用。大哥承担一万元,志伟承担两千元,其他由我和周静支付。”
我又发了一张新账户的转账截图。
“从本月开始,周静承担三分之一的必要赡养费用。今天已转四千元。其余费用请爸先用退休金和租金支付,不足部分三个子女均摊。”
周志伟马上回了一句:“你别扯这些,今天先把公寓费续上。”
“你孩子昨晚收到八万八,可以从里面拿三万六替爷爷续费。”
“那是孩子的钱,我凭什么动?”
“我的钱也是朵朵的钱。”
群里再次安静。
过了片刻,周志强私聊我。
“妹夫,咱们都是一家人,账算这么细伤感情。爸昨晚就是喝多了,说话没过脑子。”
“他当时一口酒没喝。”
“那也是气话。”
“红包上朵朵的名字为什么提前划掉?”
他没回。
中午,岳父换了周静的手机打给我。
我接起来后,电话那边先是一阵粗重的呼吸。
“你终于敢接了?”
“爸,周静呢?”
“我让她去跟公寓主任谈。陈舟,你现在过来,把缴费办了,再当着你大哥和志伟的面给我认个错。这件事我就不追究。”
“我错在哪儿?”
“你在我的寿宴上甩脸走人,还停我的养老费。”
“朵朵被您当众晾着,她想走,我陪她回家。养老费我没有停,我停的是替所有人全额代缴。”
“少咬文嚼字!”
岳父拍了什么东西,电话里砰的一声。
“我养女儿二十多年,女婿给我交点养老费怎么了?你不肯给志伟担保,我没逼你。我的钱不发给你女儿,也不行?”
“都行。”
“那你闹什么?”
“我没要求您的钱,也没逼您给朵朵。以后您怎么分财产,怎么发红包,我不参与。相应地,您的两个儿子该承担多少养老责任,也请他们自己承担。”
“你这是报复!”
“对。”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会承认得这么直接。
我接着说:“您可以因为我拒绝担保,故意不发朵朵的红包。我也可以因为您把孩子当工具,终止无底线地替两个哥哥兜底。您的养老不会没人管,该周静出的,我们照出。”
“你有什么资格替周静做主?”
“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资格停止单方面支出。她如果不同意,可以用自己的婚前财产补贴。”
“你让她接电话!”
“手机不是在您手里吗?”
岳父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去。
“陈舟,你别忘了,你厂里最困难的时候,是谁借给你二十万。”
这件事我记得。
五年前,我接了一批精装房的柜门订单,对方拖欠尾款,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岳父借给我二十万周转,我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了二十一万。
那一万元利息,是他主动提的。
当时他说亲兄弟明算账,不能让女婿觉得岳家占便宜。
我打开抽屉,找到那张还款凭证。
“我没忘。二十一万还款记录还在。”
“没有我借钱,你那个破厂早倒了!”
“您帮过我,我认。以后您生病,该出钱该出力,我也不会躲。但帮过我,不代表您可以羞辱我女儿。”
“我怎么羞辱她了?没给钱就是羞辱?天底下没拿红包的孩子多了!”
“如果一开始没准备她的,我不会说一个字。可您写了她的名字,又当着她的面划掉,再让她伸着手听您训她爸。这不是忘了,是做给我看的。”
电话那边忽然没了声音。
我问:“谁让您把名字划掉的?”
“我自己的钱,想划就划!”
“行,那就这样。”
“你敢挂试试!”
我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周静回来了。
她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眼睛肿着,手里攥着那只被划掉名字的红包。
我看见红包时,胸口像被狠狠顶了一下。
“哪来的?”
“爸的包里。”
她把红包放在桌上。
封面原本写着“朵朵”,后面添了一道又一道黑线,纸都快被笔尖戳破了。
红包没有封口。
里面装着一张空白的银行存款回单,金额栏写着八万八千元,收款人却没有填。
“爸说,原本确实给朵朵准备了。”
周静坐下来,声音发哑。
“昨天中午,志伟去公寓接他,路上又提担保的事。爸听说你只肯借十万,不肯拿房子担保,就把朵朵的名字划了。”
“你昨晚知道吗?”
“我进包厢前就知道。”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不敢和我对视。
“爸跟我说的时候,我劝过他。我说孩子什么都不懂,别这么做。他说就是要让你知道,不帮周家的人,周家的好处也别想拿。”
“然后呢?”
“我以为他只是吓唬我。想着等吃完饭,我再私下劝他把红包补给朵朵。”
“所以朵朵走过去的时候,你没拦。”
她眼泪掉下来。
“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只要她开口叫外公,爸可能就心软了。”
“周静,你拿女儿去试你爸的心软。”
“我知道错了。”
“她伸着手站在那里时,你还是没说话。”
“我害怕闹起来。”
“那就让她一个人难堪?”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
“从小我爸一发火,家里就没人敢说话。小时候我哥打碎花瓶,爸问是谁,我明明看见了也不敢出声。后来爸说是我,我就跪了一晚上。”
“你现在四十二岁了。”
“可一到他面前,我还是会怕。”
我没有说话。
她把那只红包往我面前推了推。
“爸让我拿回来给朵朵。他说只要你把公寓费续上,这八万八照给。”
我把红包推回去。
“拿走。”
“我知道你不要。但这是给朵朵的,不是给你。”
“让她用自己的尊严换来的钱,我不会交到她手上。”
“那你想怎么办?”
“你先告诉我,你站哪边。”
周静咬住嘴唇。
“我当然站你和朵朵这边。”
“昨晚之前呢?”
她又沉默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家庭群里岳父让我回去认错的语音。
“你爸要我恢复全额缴费,还要我回去认错。你怎么想?”
她听完语音,脸色越来越白。
“你不用认错。”
“费用呢?”
“按你说的办,三个子女平摊。”
“这句话你去群里说。”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大段字,写完又删,删完再写。
最后,她只发了两句话。
“爸,昨晚的事是您做错了。以后养老费用按三个子女各三分之一承担,陈舟不需要道歉。”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岳父的电话就打来了。
周静盯着屏幕,没接。
电话停了又响。
第三次时,她按下接听。
岳父的吼声没开免提都能听见。
“周静,你跟着他一起疯是不是?你现在回来,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
“爸,我下午要接朵朵。”
“少拿孩子当挡箭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周静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您眼里有朵朵这个外孙女吗?”
岳父卡了一下。
“我没给她红包,就是没把她当外孙女?你们现在都钻钱眼里了!”
“她不要红包。”
“不要最好!让陈舟把公寓费交了!”
“我们只交三分之一。”
“我没你这个女儿!”
岳父说完,重重挂断。
周静盯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
“他说过很多次没我这个女儿。”
她声音很轻。
“我大学报外地,他说过。我要跟你结婚,他说过。朵朵出生随你姓,他也说过。”
“你每次都回去了。”
“嗯。”
“这次呢?”
她把那只红包装进包里。
“先接孩子。”
下午放学,朵朵从校门出来,一眼看见我和周静分开站着。
她脚步慢了下来。
周静走过去,想接她的书包。朵朵没躲,却也没像以前那样挽她的胳膊。
上车后,周静把红包拿出来。
“朵朵,这个原本是外公给你准备的。”
朵朵看见被划掉的名字,没伸手。
“为什么划了?”
“因为妈妈做错了一件事。”
“不是外公划的吗?”
“是他划的,但妈妈知道他要这么做,没有及时阻止。”
周静没有拿“大人的事”糊弄她。
她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包括小舅找我担保,也包括她抱着侥幸让朵朵上前领红包。
朵朵听完,脸一点点绷起来。
“妈妈,你知道我会拿不到?”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看着我过去?”
周静眼泪一下涌出来。
“妈妈不敢跟外公吵,也觉得他看到你,可能会改主意。是我把你当成了试他的工具。”
朵朵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她问:“外公现在愿意给我,是因为爸爸把养老钱停了吗?”
“是。”
“那更不能要。”
她推开红包。
“我拿了,外公就会觉得他没做错。下次他还会这样。”
十一岁的孩子,把我们两个成年人都说得没了声音。
周静把红包收回去。
“你能原谅妈妈吗?”
“我现在不能。”
朵朵说得很平静。
“等我不难受了再说。”
“好。”
周静把脸转向车窗,眼泪无声往下掉。
当天晚上,周志强和周志伟一起来了。
两个人进门时,朵朵正在餐桌边做数学题。我让她回房间,她收好练习册,没看两个舅舅。
门一关,周志伟就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姐夫,你到底想把事情闹多大?”
“我没叫你们来。”
“爸从上午闹到现在,饭都没吃。公寓主任一直催费,你满意了?”
“费用总共三万六,爸自己账户上有三百多万,为什么不能交?”
“那些钱是爸的养老本。”
“现在交的就是养老费。”
周志伟噎了一下,转头看周静。
“姐,你也跟他胡闹?当年妈去世,爸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容易吗?”
周静淡淡地说:“妈去世时你二十六岁,我二十九岁,大哥三十三岁。爸没有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
周志强皱眉:“说话别抬杠。爸毕竟养过我们。”
“所以该我承担的三分之一,我会承担。”
“爸要的是你们把费用先续上。”
“凭什么?”
周静问得很直接。
兄弟俩都愣住了。
这些年,她在娘家从没这样说过话。
周志强缓了一下语气。
“小静,大哥不是不出钱。浩浩明年结婚,房子刚付完首付,我是真困难。等婚礼办完,我肯定把之前欠的补上。”
“昨晚爸给周浩八万八,你怎么没说把之前的养老费补一点?”
“那是爸给孙子的。”
“爸的钱是爸的,我们的钱就不是我们的?”
“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周静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
“我以前不这样,所以你们就把我家当自动取款机。”
周志伟冷笑一声。
“别说得那么难听。姐夫厂子一年流水上千万,三万六对他算钱吗?”
“流水不是利润。”
我从抽屉里拿出账单。
“你要算,就一起算。岳父卖铺面前两年,我们替他交了五十二万多。按三个子女均摊,你们两家该补三十四万九千多。”
“以前的事还翻出来干吗?”
“因为你们今天来谈钱。”
周志伟腾地站起来。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惦记爸那三百多万。昨晚你发现没朵朵的份,立马翻脸,装什么清高?”
“你真觉得我惦记八万八?”
“不然呢?”
“那我问你,你开的汽配店,预算到底是多少?”
他神情微变。
“关你什么事?”
“你让我拿房子担保,我当然要问。”
“你都拒绝了,现在问个屁。”
“你跟岳父说缺八十万,可你发给我的项目预算里,房租、装修、设备和首批进货总共四十七万。剩下三十三万去哪儿?”
周志伟不说话了。
周志强看向他:“什么三十三万?”
“项目有周转资金,不行吗?”
我把他发来的表格放大。
“你名下那辆车还有二十八万贷款,每月还一万六。你想用担保贷款先填车贷,再拿剩下的钱开店。”
“车也是做生意用的!”
“那就用车抵押,别用我的房子。”
“银行不肯要!”
“银行都不愿意承担的风险,你凭什么让我承担?”
周志伟脸涨得通红。
“爸说得没错,你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你要是真把我当一家人,就不会瞒着债务让我签担保。”
他冲上来想拿我的手机。
周静横在我们中间。
“志伟,你坐下。”
“姐,你还护着他?”
“我护的是这个家。”
她盯着弟弟。
“那套房子是陈舟爸妈给他买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拿不出可靠的方案,就别再惦记。”
周志伟气得踢了一下椅子。
朵朵房间里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打开门,她正蹲在书桌旁捡笔筒,脸色发白。
“吓到了?”
“没有。”
她嘴上说没有,手却在抖。
我让她戴上耳机,关好门,再回到客厅。
“这里是我家。谁再摔东西,马上出去。”
周志强拉了弟弟一把。
“行了,我们今天不是来吵担保的。”
他转向我。
“公寓的事必须解决。爸要面子,不愿意自己缴费。你们先续上,回头我们再慢慢谈。”
“明天上午十点,养老公寓会议室,当着王主任的面谈。三家带上收入和缴费记录,现场定分担方案。”
“有必要弄这么正式吗?”
“有。”
“爸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可以用自己的钱全额支付。”
周志伟嗤了一声。
“你够狠,拿老人的住处逼我们。”
我打开门。
“明天十点。来不来随你们。”
兄弟俩走后,周静把被踢歪的椅子扶正。
“他们明天不会带缴费记录。”
“他们本来也没交过多少。”
“爸也不会来。”
“那就让公寓按合同走。”
她看着我:“你真的不怕爸搬出来?”
“他不会。”
“你怎么确定?”
“他在那儿住得舒服。饭有人做,药有人送,楼下还有几个牌友。他今天闹的不是住不下去,是不能接受我不再替他全付。”
周静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以前我总觉得,多交一点就多交一点。只要爸身体好,家里别吵,钱还能赚。”
“可家里一直在吵,只是每次都让你来消化。”
她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挺扎心。”
“不是扎你,是事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们到了养老公寓。
岳父已经坐在会议室里。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手边放着保温杯。周志强和周志伟坐在他两侧,像提前排好了阵势。
我们进门时,他看都没看一眼。
王主任把费用清单分给每个人。
“周老先生下一季度的床位、餐费和基础护理费共计三万六千元。此前一直由陈先生账户自动支付,目前授权已取消。”
岳父重重哼了一声。
“不是我让他付,是他自己要尽孝。”
“这点我承认。”
我把准备好的资料放在桌上。
“过去是我自愿代缴。现在我不愿意继续全额代缴,也请大家尊重。”
周志强说:“今天先别谈过去。爸养老这件事,我们都不会不管。”
“那现在各转一万二。”
他搓了搓手。
“我这个月确实紧。”
我看向周志伟。
“你呢?”
“我的钱都投项目了。”
“岳父呢?”
岳父把脸一沉。
“我有三个儿女,养老还要自己掏钱,传出去丢不丢人?”
王主任有些尴尬,低头翻资料。
我问:“您每月退休金六千七,门面租金四千二,一共一万零九百。基础费用九千八,为什么不能先用您的固定收入支付?”
“那些钱我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轮不到你管。”
“既然轮不到我管,那费用也不该全由我管。”
岳父拍了一下桌子。
“陈舟,你今天就是来算账的是不是?”
“对。”
我把三年账目推到中间。
“养老不是一句孝顺就能糊弄过去的。您有支付能力,首先用自己的固定收入;超出部分由三个子女平摊。大病大额支出,再单独协商。”
“我不同意!”
“那您提出方案。”
“还是按以前的办!”
“以前由我们一家承担百分之九十七点多,不可能继续。”
岳父盯着我,脸上的肉微微发颤。
“就因为我没给朵朵八万八?”
“不是。”
“你少装!”
他从随身包里掏出那只红包,摔到我面前。
“钱就在这儿!你现在拿走,把公寓费交上,以后别在外面说我亏待外孙女。”
我没有碰。
“您把她的名字划掉了。”
“重新写一遍不就行了?”
“孩子的脸不是纸,划掉了还能换一张。”
岳父气得站起来。
“那你到底想怎样?让我给一个小孩子下跪?”
“您不用下跪,也不用给钱。您只需要承认,不该拿她逼我给志伟担保。”
周志伟插话:“怎么又扯到我?”
我看向他。
“不就是你回公寓的路上出的主意吗?”
他脸色一变。
岳父立刻说:“是我自己的决定,跟志伟没关系。”
这反应已经给了答案。
周静一直没出声。
这时她把红包拿过来,抽出里面的空白回单。
“爸,钱根本没存进去。”
岳父一怔。
周志伟伸手去抢:“姐,你看这个干吗?”
周静避开他的手,把回单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看了看。
“这只是手写的预约单,没有银行盖章,也没有交易流水。”
我也看清楚了。
五只红包里所谓的八万八,并不是当场到账的存款凭证,只是一张写着金额的空白单据。
周静问:“其他孩子的钱到账了吗?”
周志强神色不自然。
“爸说过两天统一转。”
“为什么要过两天?”
“银行转账有限额。”
“爸的银行限额是五十万,我去年帮他调的。”
我记得很清楚。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五个孩子的八万八,爸是不是也只准备了纸?”
岳父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既然说给,就一定会给。”
“钱从哪儿出?”
“我的钱!”
“您的钱昨天还在三个月定期里,下周才到期。提前取要损失利息,您舍不得。”
岳父捏着保温杯,没有反驳。
周静慢慢转头,看向弟弟。
“志伟,你是不是跟爸说,先发空单子,等陈舟把公寓费和下一年的护理费交了,再把省下来的钱分给孩子?”
“你别胡说。”
“爸昨晚为什么非要陈舟马上续费?”
“公寓催得急。”
“基础费用只需要按月交,王主任昨天就说过。非要一次交三个月,是谁要求的?”
王主任开口:“是周老先生本人要求保留原来的季度支付方式。”
周静把那张空白回单放下。
“爸,您不是没钱养老。您是舍不得用自己的钱,想让陈舟继续替您交,再把自己的钱给两个儿子家。”
岳父嘴唇颤了颤。
“我给孙子留点钱,有什么错?”
“没错。”
周静看着他。
“可您不能一边把我的女儿当外人,一边把我丈夫的钱当自己家的。”
岳父的脸一下涨红。
“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来审你爸?”
“他是我丈夫,不是‘一个男人’。朵朵是我女儿,也不是您用来敲打女婿的东西。”
“我白养你了!”
“这话您说过很多次。”
周静的声音在抖,却没有退。
“从我结婚开始,只要我不照您的意思办,您就说白养我了。那您算一算养我花了多少,我按法律该承担多少,慢慢还。”
“你给我滚!”
“好。”
她站起来,又按住那只红包。
“这个我们不拿。八万八也不用给朵朵。”
岳父喘得厉害,王主任赶紧给他倒水。
周志强责怪地看着我们。
“非要把爸气出病,你们才满意?”
我没有和他争,只把分担方案放到桌上。
“从这个月起,我家每月支付四千元。大额医疗支出,我们承担三分之一。其他费用由爸本人和你们协商。”
“你走了谁送爸去医院?”
“紧急情况打急救电话。普通复诊三个子女轮流,每人负责一个月。”
“我平时上班,哪有空?”
“我也上班。”
周志伟说:“我开店更忙。”
“那就花钱请陪诊。”
“爸不喜欢陌生人。”
“所以过去快三年,都是我请假陪他?”
没人说话。
我把一张轮值表留下,牵住周静的手。
她手心冰凉。
走到门口时,岳父在身后喊:“今天你们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求我!”
周静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拉她。
她停了几秒,回过身。
“爸,您也别再用钱让朵朵求您。”
岳父抓起红包,朝门口扔来。
红包撞在墙上,掉到地面。
那张写着八万八的空白回单滑出来,正好落在周静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慢慢撕成两半,又撕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我们离开养老公寓后,岳父把周静踢出了家庭群。
紧接着,大舅哥发朋友圈,说现在有些女婿为了八万八,不惜停掉七旬老人的养老费。
没写名字,但亲戚都知道说的是谁。
下午开始,我陆续接到几个长辈的电话。
有人劝我大度一点。
有人说老人爱面子,做晚辈的低个头不吃亏。
岳父的堂弟甚至说:“他就是偏儿子,你们早该知道。哪家老人不偏一点?至于拿养老费治他吗?”
我问他:“那两个儿子为什么不能出?”
对方沉默两秒,说:“人家有自己的难处。”
“我也有孩子,也要还房贷,也有自己的难处。”
“你做女婿的,计较这么多干吗?”
“既然我是女婿,不是亲儿子,更不该承担两个亲儿子的份额。”
他很快挂了电话。
当晚,岳父自己交了三万六千元。
王主任把付款结果发给我,还特意说周老的情绪已经稳定,身体没有异常。
我把这句话转发给几个来劝我的亲戚。
之后没人再问他会不会被赶出公寓。
他们开始说我不该把家庭矛盾公开。
可我从没发过朋友圈。
最先发账单的人,是我大舅哥。
两天后,周志强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原因不是他想通了。
他儿子周浩拿着空白存款单去银行查询,发现根本没有八万八到账。周浩觉得爷爷当众拿一张纸糊弄他,回家后和父亲吵了一架。
其他几个孩子也知道了。
周志伟的双胞胎天天追着问,爷爷答应的钱什么时候给。
岳父被问烦了,索性说:“谁家父母先把养老费补齐,谁家孩子的钱就先给。”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并不意外。
所谓给全部小辈发八万八,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疼爱。
那是岳父放在桌上的一根绳子。
他想用五只红包拴住两个儿子,再用划掉朵朵的那一只,勒住我。
只不过那晚,绳子先勒疼了孩子。
一周后,周志强转给养老专用账户一万元,备注写着“赡养费”。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转钱。
周志伟没有转。
他仍在筹备汽配店,还到处说我断了他的活路。
岳父也不再给我打电话。
那九十六个未接来电一直留在手机记录里。我没有删,不是为了记仇,而是怕有一天自己又心软,忘了那天他为什么非要找到我。
朵朵开始不去外公那里。
以前每周末,她都会带着作业去养老公寓。岳父和牌友打牌,她就在旁边看书,午饭后陪他在院子里走两圈。
有时岳父故意输她五块钱,说这是跑腿费,让她去便利店买无糖口香糖。
那五块钱她每次都收。
八万八她却没要。
岳父让王主任给她打过一次电话,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让她过去看看。
朵朵问:“外公在旁边吗?”
王主任停了一下,说:“在。”
“那您告诉他,我最近周末有课。”
她其实没有课。
挂掉电话后,她把岳父以前给她的五元硬币从笔筒里倒出来,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总共十二枚。
我问她要不要还回去。
她摇头。
“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我帮他买东西挣的。”
她说完,又把硬币收回笔筒。
周静站在门口听见了,眼圈红了一圈。
那段时间,她没有逼朵朵原谅自己。
她每天照常送她上学,晚上陪她背英语。有一次朵朵发烧,周静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趴在床沿睡着了。
朵朵醒来后,替她盖了一条毯子。
母女之间那层冰没有一下化开,却有了一条细缝。
岳父的复诊轮到周志强负责时,他提前一天说公司开会,让周静替他。
周静没有答应。
“大哥,轮值表上写的是你。”
“我真走不开,你时间自由一点。”
“我也要上班。”
“那你让陈舟去,他厂子是自己的,晚去一会儿又没人扣工资。”
“陈舟以前陪爸复诊,厂里损失的订单没人给他补。”
“你现在说话怎么一股账房先生味?”
“把账算清,省得谁都觉得自己吃亏。”
周志强最后请了半天假。
轮到周志伟时,他直接关机。
岳父在公寓大厅等了一个小时,气得血压升高。王主任联系周静,她没有马上赶过去,而是先给周志伟的妻子打电话。
弟媳说周志伟昨晚喝多了,还在睡。
周静只说:“今天是他负责。十一点前没人到,我会替爸叫陪诊,费用记在志伟名下。”
弟媳急了。
“都是一家人,记这么清楚干吗?”
“因为不记清楚时,最后都是我家付。”
半小时后,弟媳赶到公寓。
当天下午,她在家庭群里骂了周志伟二十多分钟。
岳父把周静重新拉回群里,却没有和她说话。
一个月后,岳父的门面租客退租。
每月少了四千二收入,养老公寓费用出现缺口。
按照之前说好的方案,三个子女各补一千五百元左右。我们当天转了,周志强隔了三天也转了。
周志伟仍旧没转。
岳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你先把志伟那份垫上,回头我让他还。”
我回复:“您可以从存款里支付,也可以直接联系志伟。”
他没有再说。
第二天,缺的那份从他自己的银行卡里扣了。
又过了几天,岳父忽然出现在我厂门口。
保安打电话说有位老人找我,情绪不太好。我出去时,他正坐在值班室里喝水,脚边放着那只深蓝色纸袋。
那是朵朵送他的羊绒围巾。
我把他带到办公室。
“您怎么来的?”
“坐公交。”
“怎么没让公寓叫车?”
“我的腿还能走。”
他环顾办公室,目光落到墙上的排产表上。
以前他总说我的厂就是小作坊,赚不了大钱。那天却看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找我有事?”
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放。
“这围巾太年轻,我戴不了。”
“那就放着。”
“你拿回去。”
“这是朵朵送您的,不是我送的。”
岳父沉着脸。
“你们一家人现在都跟我较劲,是吧?”
“没人跟您较劲。您想见朵朵,就直接跟她说。想道歉,也直接跟她说。”
“我给一个孩子道什么歉?”
“那您来找我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
外面叉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岳父端起水杯,喝了两口。
“志伟的店不开了。”
“嗯。”
“银行不给贷。”
“正常。”
“他说都是你害的。”
“您信吗?”
岳父皱着眉,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
“跟志伟没关系。”
“我没说给他担保。”
“那就别问。”
他脸色不好看,却忍住了火。
“你现在每月只给我四千,周静是不是有意见?”
“这四千是我们的赡养份额,不是给您零花。您有养老金,有存款,完全能承担自己的生活。”
“我存钱还不是想留给你们。”
“您想留给谁都行。”
“我要是全花了,以后你们什么都拿不到。”
“我们没等着拿。”
岳父冷笑:“嘴上说得好听。”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叠账单。
“真等着拿的人,不会在您卖铺面前替您交三年费用。”
他看着账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不是觉得,是事实。”
“儿子跟女儿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顺着说,抬头看我。
我继续道:“两个儿子拿您的钱,是天经地义;女儿替您付钱,也是天经地义。确实不一样。”
岳父嘴角抽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说话?”
“您来之前,应该知道我不会哄您。”
他又沉默很久。
“那天划掉朵朵的名字,志伟确实在旁边说了几句。”
“他说什么?”
“他说你瞧不起周家,不肯替他担保,还总在我面前装孝顺。他说你给我交养老费,是惦记我那间铺面。”
“您信了。”
“我没全信。”
“但您还是划了。”
岳父盯着纸杯。
“我就是想治治你这股傲气。”
“所以您拿朵朵治我。”
“我没想到她会真走上来要。”
“您把红包摆在她面前,说每个小辈都有。她为什么不能走过去?”
“现在的小孩,脸皮都薄。”
“不是她脸皮薄,是您把话说得难听。”
岳父忽然提高声音:“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都亲自来找你了!”
“您找的是我,不是朵朵。”
“她是你女儿,跟你说不是一样?”
“不一样。”
我指了指纸袋。
“围巾您拿回去。朵朵送给您的东西,她没说收回。”
“她不是不认我了吗?”
“她只是暂时不想见您。”
“还要我求她?”
“您可以不求。”
我打开办公室门。
“外面下雨,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岳父坐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提起纸袋站起来。
“我没带伞。”
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把黑伞给他。
他接过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养老费以后就按你说的来?”
“按三个子女的法定义务来。”
“我有钱的时候,先用我的?”
“对。”
“没钱呢?”
“该我们出的不会少。”
他点了一下头,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司机把他送回公寓后,我在桌上发现一个小纸包。
打开后,里面是八万八利是封上的那块纸皮,上面被划掉的“朵朵”两个字已经剪了下来。
背面写着一句话:周日叫她来,我当面说。
字迹是岳父的。
我拍照发给周静。
她打来电话:“要带朵朵去吗?”
“问她自己。”
晚上,我们把照片给朵朵看。
她盯着那块被剪下来的纸皮,看了半天。
“他说什么?”
“他说想当面跟你谈。”
“是道歉吗?”
“他没写。”
朵朵想了一会儿。
“那我去。但你们都要在。”
周日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养老公寓。
岳父在房间里等着,桌上放着水果和一盒进口巧克力。看见朵朵进门,他站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数学考多少?”
“九十六。”
“粗心丢的分吧?”
“有一道真不会。”
祖孙俩说了几句,气氛依旧僵。
岳父把巧克力往她面前推。
“这个你拿去。”
朵朵没动。
“外公,您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岳父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替他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
“生日那天,是外公说话不好听。”
朵朵等着。
岳父又说:“大人的事,不该牵扯你。”
“还有呢?”
周静下意识想提醒她别逼老人,被我握住了手。
岳父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有什么?”
“您是因为爸爸不肯拿房子给小舅担保,才不给我红包,对吗?”
“对。”
“那爸爸有错吗?”
岳父皱起眉。
“你爸有他的道理。”
“就是没错。”
“也不能这么说,亲戚之间应该互相帮忙。”
朵朵看着他。
“如果小舅还不上钱,是不是爸爸还?”
“法律上是。”
“那我们会不会没有房子?”
岳父不说话了。
“外公,您让我爸爸冒险,帮小舅保住房子。爸爸不答应,您就用我的红包惩罚他。您觉得这叫互相帮忙吗?”
她一句句问得很慢。
岳父几次想插嘴,都没找到话。
最后,他把脸转向窗外。
“外公那天被你小舅说糊涂了。”
“您不是小孩子。”
朵朵说。
“妈妈说,她怕您,是因为从小就怕。可您七十四岁,不能说别人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
岳父的肩膀僵了一下。
周静眼泪落了下来。
朵朵从书包里拿出十二枚五元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碰着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岳父脸色变了。
“你把这些还我干什么?”
“不是还。”
朵朵把硬币一个个排好。
“这是以前我给您买口香糖,您给我的跑腿费。八万八我不要,这些我想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些钱不是您拿来让我听话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岳父低头看着那十二枚硬币。
“那你还叫不叫我外公?”
朵朵没有马上回答。
“您以后还会拿钱罚我爸爸妈妈吗?”
“不会。”
“也不会逼爸爸给小舅担保?”
岳父嘴唇动了动。
“不会。”
“那我还叫。”
岳父眼圈慢慢红了。
他把那盒巧克力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递给朵朵。
“这个能不能吃?”
朵朵看着他。
“只是巧克力?”
“只是巧克力。”
她接了。
岳父又把纸袋里的藏青色围巾拿出来,递到她手里。
“你给我戴上试试。”
朵朵走过去,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
围巾颜色确实有些年轻,可衬着他花白的头发,并不难看。
她退后一步。
“挺精神的。”
岳父摸了摸围巾边缘。
“你挑的?”
“嗯,我用了六百多压岁钱。”
“买贵了。”
“您又说钱。”
岳父愣了一下,点点头。
“行,不说。”
他没有再提那八万八,也没让我恢复全额养老费。
回去的路上,周静把手机递给我。
家庭群里,岳父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我的退休金先交公寓,不足部分三个孩子平摊。谁家的孩子,不再跟谁家的钱挂钩。”
周志强回了一个“好”。
周志伟一直没说话。
到家后,我打开银行软件,把之前取消的季度自动扣款彻底删除,只保留每月四千元转入养老专用账户的计划。
确认页面弹出来时,周静站在我旁边。
“还会有人说我们不孝。”
“让他们说。”
“爸以后要是又变卦呢?”
“账照算,责任照尽,边界不改。”
她点点头,在转账备注里加了六个字:周静赡养份额。
朵朵洗完澡出来,看见餐桌上放着那块被剪下来的红包纸皮。
“这个还留着干吗?”
我问她:“要扔吗?”
她拿起来看了看,把纸皮夹进自己的日记本。
“先留着。”
“记仇?”
“不是。”
她合上本子。
“外公要是哪天又说忘了,我就给他看。”
第二个月的养老款扣款那天,岳父没有再打电话。
下午,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戴着朵朵送的藏青色围巾,坐在公寓院子的桂花树下,十二枚五元硬币摆在手边,一枚不少。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问问朵朵,这周还愿不愿意陪外公走两圈。”
朵朵放学回来,看完消息,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打开日记本,摸了摸那块写着名字又被划掉的纸皮,随后拿起我的手机,自己回了一句。
“周日下午三点。我只陪您走路,不帮任何人劝我爸爸。”
过了一会儿,岳父回复。
“晓得了。”
周日下午,我们把朵朵送到公寓。
岳父已经等在门口,脖子上仍戴着那条围巾。
他看见我们的车,没有走过来催,也没有问钱,只站在原地朝朵朵招了招手。
朵朵下车后,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头。
她这才跑过去,隔着两步叫了一声:“外公。”
岳父应了一声,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
里面没有红包,只有一包无糖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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