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有个官二代,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走,一头扎进皇家图书馆,一待就是二十年。他不是去写诗,不是去修史,而是去——抄医书。这事儿搁今天,相当于一个省部级干部辞职去国家图书馆当研究员,天天对着古籍做笔记。这人叫王焘,他抄出来的那部书,叫《外台秘要》。
母亲病逝,他决定自己上
王焘的家世,说出来吓人一跳。他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哥哥,全在朝里做官。母亲更不一般,是南平公主——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按说这样的家庭,王焘这辈子就是按部就班读书、考试、做官,一路平步青云。
可偏偏他身体不好,从小多病,三天两头跟药罐子打交道。更糟的是,母亲南平公主也一直体弱多病。王焘是个孝子,衣不解带地照顾母亲,翻遍能找到的医书,四处寻方问药。
有一回,他捧着个方子跟母亲说:"娘,您看这个方子,我觉得对您的病有好处,试试吧。"母亲看着这个瘦弱的儿子,心疼地说:"孩子,你聪敏好学,可身子骨跟我一样弱,别太操劳了。"
可惜,好方子没能留住母亲。南平公主还是走了。
这事儿对王焘打击极大。他后来一直利用业余时间读医书,说白了,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要是当年多懂一点,母亲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
俗话说久病成医,王焘就这么一步步入了医学的门。但他没打算当职业医生,毕竟家里还有仕途要继承。他先后当过彭城太守、邺郡太守、河间太守,官做得不算小。
弘文馆里蹲了二十年
真正改变王焘人生的,是他调任弘文馆。
弘文馆是什么地方?唐代的皇家图书馆,藏书七万多卷。搁今天,就是国家图书馆加社科院加中央文献研究室的总和。王焘在这里当主管,天天泡在书堆里。
那时候唐朝社会稳定,文化昌盛,朝廷多次主持修书,社会上也有尚文重医的风气。王焘进了弘文馆,就跟老鼠掉进米缸里似的,如饥似渴地读晋唐以来的医书。他一边读,一边做摘录,还经常跟名医请教。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弘文馆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下属捧着一本残破的古书来问:"大人,这书是从民间搜集来的,扉页没了,字也看不清,年代不详,内容晦涩难懂。"
王焘接过来翻翻,指着某处说:"这应该是前朝流传下来的。你看这里,应该是味中药,麝香——字形生僻,不好辨认。依我之见,这是本医书,里面记载了大量医方。辛苦大家认真抄写下来。"
就这样,王焘在弘文馆里系统地读了大量医书,做了详尽的摘录。他不光研究《千金方》《肘后备急方》这类名头响亮的著作,连没什么名气、流传不广的《小品方》《张文仲方》也仔细收集。民间单方、验方,他也来者不拒。
贬官南下,反而成全了一部巨著
王焘的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因为一些原因,他被贬官了,贬到偏远的大宁郡——就是今天的广西一带。
那时候去南方,可不是什么美差。唐人视岭南为暑湿之地、瘴疠之乡,觉得入南者必死。唐太宗当年派卢祖尚去镇岭南,卢祖尚害怕瘴疠不敢去,被太宗以言而无信为由砍了脑袋。可见当时人对南方的恐惧有多深。
王焘一家一路奔波,水土不服,感染瘴气,病倒了一大片。他跟妻子说:"这大宁郡和京城气候不一样,多雨潮湿,天气热太多了。"
妻子愁眉苦脸:"是啊,老爷您也病了。这可怎么好?咱们同行的人,因病离开的太多了,十之六七总是有的。您得想个办法啊——您知道的医方多,赶紧写个方子吧。"
王焘只好运用自己这些年积累的医学知识,给家人治病。还真管用,一家老小都救回来了。
有了这次经历,王焘深刻体会了缺医少药的难处。他琢磨着:我手里有这么多医方,为什么不整理成书,让更多人看到呢?
于是,他开始动手编纂《外台秘要》。书名里的"外台",指的是他当年任职的弘文馆——那是宫外的台阁,故名"外台"。这部书前后花了大约十年时间才完成。
一部书,存下了半个唐代的医学
《外台秘要》全书四十卷,分一千一百零四门,载方六千多首。王焘引用文献多达六十九家,共两千八百零二条。他有个习惯特别可贵:每一条方子,都注明出处,不光写书名或作者名,大多还标了卷次。如果同一首方子在不同书里都有记载,他会在尾注里详细记录下来。
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救了很多古医书。许多晋唐以前的医书后来都散佚了,全靠《外台秘要》保存了大致内容。比如陈延之的《小品方》、张文仲的《张文仲方》,后世学者就是通过《外台秘要》才窥见其面貌的。
书里还记载了不少了不起的医学成就。比如治疗白内障的金针拔障术,这是我国历史上对这种疗法的最早记载,而且这种方法至今仍在沿用。再比如书中引用的文献提到"消渴者……每发即小便至甜",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关于糖尿病尿甜的记载。
《新唐书》把《外台秘要》称作"世宝"。历代医家有个说法:"不观《外台》方,不读《千金》论,则医所见不广,用药不神。"意思是,你要是不读这两部书,当大夫的水平就上不去。后人将《诸病源候论》《千金要方》《外台秘要》并称为隋唐三大医学代表作。
王焘一辈子没挂牌行过医,但他用二十年的抄录和十年的编纂,把唐以前的医学成就系统保存了下来。他做这件事的初衷,说白了就是:母亲病逝时他无能为力,贬官路上家人染病时他侥幸有方可用——他不想让更多人再经历那种束手无策的绝望。
一千二百多年后,我们翻开《外台秘要》,还能看到王焘一笔一笔记下的方子。那些方子背后,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遗憾,一个官员对百姓的体恤,一个读书人对知识的敬畏。
有时候,一个人最大的成就,恰恰来自他最初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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