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寒冬,河南安阳殷墟宫殿区向南约五百米的麦地里,深夜时常有人影出没。

有人向考古队反映,很可能是盗墓者。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阳工作队决定立即进行抢救性发掘,当晚便派了五个人在墓口上方搭建工棚,轮流看守。

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雪花落在工棚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谁也想不到,这处险些被盗掘一空的墓葬里,埋着一个三千二百年前战死沙场的将军,和一只能与今天所有人隔空相握的青铜手。

商代晚期,殷都的宫殿区南侧是贵族墓葬的集中之地。

这里埋着许多商王朝的显赫人物,其中最著名的,是商王武丁的王后妇好。

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甲骨文中提到她的名字多达两百余次。

而在妇好墓不远处,另一座大墓安静地沉睡在地下——墓主人同样是一位将军,地位仅次于妇好。

他叫亚长。

“亚”是商代武官的称谓,指带兵打仗的将领;“长”是他的家族姓氏。

亚长并非商王室成员,而是商王朝南部一个叫“长”的方国的首领。

商王武丁在位期间,四处征伐,广纳各方人才。

亚长应当是在这个时期被商王征召,率领长族的军队来到殷都,为商王朝效力。

亚长墓的年代与妇好墓大体相当,约在商王武丁之子祖庚、祖甲时期。

两座墓葬的距离并不远,但命运却截然不同。

妇好墓早在三千多年前就已被盗扰,出土时已遭破坏;而亚长墓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直到两千年的那个寒冬才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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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长墓的考古编号为“花园庄东地M54号墓”。

这是一座长方形竖坑墓,墓口南北长五米,东西宽三点三米,深七米有余。

当考古队员一层层清理下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随葬品极其丰厚的商代高等级贵族墓葬。

墓中共出土各类随葬品五百七十七件,是殷墟继妇好墓之后出土随葬品数量最多的墓葬。

其中青铜器两百余件,有四十多件青铜礼器——尊、觥、鼎、簋,品类齐全。

更令人震撼的是兵器:七十三件铜戈、七十八件铜矛、八百八十一枚铜镞。

青铜器中百分之六十以上是兵器。

墓中还出土了七柄铜钺——这是目前所知殷墟出土青铜钺最多的墓葬。

钺在商代是军事权力的象征,七柄铜钺摆在墓中,说明墓主人手握重兵。

而妇好墓中,也只出土了四件铜钺。

在两百余件青铜器中,有一百三十一件铸有“亚长”或“长”字铭文。

青铜器上的铭文是最直接的证据——这座墓的主人,就是亚长。

其中一件青铜牛尊格外引人注目。

它是殷墟发现的唯一一件牛形青铜尊。

牛尊呈写实的水牛造型,体态健壮,通高二十二点五厘米,从头至尾长四十厘米,重七点一千克。

牛身满饰龙、虎、鸟、鱼等二十余种动物纹饰。

牛颈下及器盖内壁铸有“亚长”二字。

科技检测的结果进一步勾勒出亚长的样貌:男性,死亡时年龄约三十五岁,身高大约一米七。

一个正值壮年的将军,身材中等,却拥有七柄象征军权的铜钺和堆满墓室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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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亚长墓中最触目惊心的发现,不在青铜器上,而在亚长的遗骨上。

体质人类学分析显示,亚长身体上共有七处刀砍伤或砍砸伤。

六处集中在身体左侧。

这些伤痕中,有的是旧伤——骨骼上可以看到愈合的痕迹;有的是新伤——伤口尚未愈合,人就已经死了。

专家们根据这些伤痕,还原了亚长最后一战的惨烈场景。

战斗中,亚长的右侧先受了伤。

右臂很可能被敌人的兵器重创,失去了作战能力。

他无法再有效地防御左侧。

敌人蜂拥而上,青铜刀、铜矛、石斧——六处砍砸伤全部集中在身体的左侧。

他应该是被包围了,左支右绌,接连遭受重击。

而致命的一击来自一支铜矛。

矛头从正面贯穿了他的盆骨。

盆骨区域有大血管,动脉被刺破后,失血速度极快。

亚长倒在战场上,年仅三十五岁。

甲骨文中曾有关于“疾肘”“疾肱”的记载。

亚长身上旧伤的愈合痕迹说明,他并非第一次在战场上负伤。

这位来自长族的将军,一生征战,伤痕累累,最终战死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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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前失去了右臂。

也可能是右臂受了重伤,无法保全。

无论哪种情况,一个以征战为业的将军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其痛苦和绝望可以想见。

亚长死后,商王将他葬在了殷都宫殿区附近——这是极高的礼遇。

一个来自外方国的将领,死后能够葬入商王都的核心区域,说明商王对他的器重。

但他的墓葬方式有些不同寻常。

亚长是以俯卧的姿势下葬的。

头向正北。

他的右臂位置,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青铜铸造的手。

这只青铜手为半握的右手姿态,残长约十三点二厘米,宽约六点八厘米。

比成年人的手掌小一些,大约相当于四五岁小孩的手掌大小。

五根手指比例适中,指关节清晰可辨,指尖圆滑。

手背上装饰着半个饕餮纹和眼形纹。

手腕处中空,里面有残留的已碳化的木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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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手出土时,就放在墓主人的左小腿处。

手内放置了两个骨质锥形器。

考古学家推测,骨锥的作用是在装卸这只青铜手时,方便系绳子或解绳子。

这是目前全国发现的唯一一件青铜手型器。

也是迄今发现最早的假手。

关于它的用途,学界众说纷纭。

一种观点认为,这就是亚长的“义肢”。

亚长在战争中失去了右手,商王命令工匠为他铸造了这只青铜假手,帮助他继续作战和生活。

手内放置骨锥便于装卸,手腕处的木柄可以连接在残肢上——这些细节似乎都在支持“假肢说”。

另一种观点认为,这只青铜手可能是权力的象征,放置在亚长的权杖上端。

商周时期,青铜礼器可以“明贵贱、辨等列”。

一只精心铸造的青铜手装在权杖上,确实是身份和权力的绝佳标志。

还有人猜测它是笊篱——手腕处的柄腔可以安装长柄,用来捞取食物;或者是痒痒挠——指尖圆滑、手掌半握,用来挠痒似乎也说得通。

著名考古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何毓灵表示,可以猜它有多种用途,但因为仅出土一件,目前无法定论,需要更多研究和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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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于“假肢说”。

有专家推测,亚长在战争中失去了右手,商王武丁命工匠为他制作了这只青铜“义肢”。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这只青铜手就是世界上最早的假肢之一——三千二百年前,一位失去右臂的将军,带着一只青铜铸造的手,继续征战,直到战死沙场。

2024年2月,殷墟博物馆新馆正式建成开放。

展陈面积二点二万平方米,展出近四千件文物。

在策展之初,何毓灵提出要建立一个亚长墓的专题厅,用五百七十七件文物来“透物见人”,把亚长的故事讲给人们听。

这个专题展叫“长从何来——殷墟花园庄东地亚长墓专题展”。

展厅里,七柄青铜钺依次排列,铜戈、铜矛、铜镞密密麻麻。

亚长牛尊摆在正中,水牛造型憨态可掬,身上布满龙虎鸟鱼的纹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青铜手。

它被单独陈列在一个展柜里。

半握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手背上的饕餮纹和眼形纹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三千二百年的时光在铜面上留下了斑驳的锈迹,但五根手指的轮廓依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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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们围在展柜前。

有人说:“它好像在跟我们握手。”

确实。

那只手微微张开,手指自然弯曲,就像一个人伸出手来,等待另一个人握上去。

三千二百年前,一位失去右臂的将军戴着它征战沙场;三千二百年后,它安静地躺在展柜里,隔着玻璃与每一个人“握手”。

亚长的骸骨已经碎成一地。

那些七处刀砍伤的痕迹,那些愈合的旧伤和未愈合的新伤,那支贯穿盆骨的铜矛——所有关于痛苦和死亡的故事,都刻在了骨头上。

而那只青铜手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它没有血肉,没有温度。

它是冰冷的青铜。

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隔着玻璃,与它掌心相对。

三千二百年前,一个叫亚长的将军战死沙场。

他的右臂没了。

有人用青铜为他铸了一只手。

三千二百年后,那只手还在。

半握着,微微张开,等着和你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