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11月30日黄昏,红十八团1800多名兴国子弟接替红五师,在新圩阵地扛起阻击桂军的任务。四天后,这支部队几乎全部打光,活下来的人来不及登记同伴的姓名,就匆匆赶往下一个渡口。

此后90多年,这1800多个名字在兴国烈士英名录上,统一写着同一句话:“北上无音讯”。

今年7月,江西日报采访组在灌阳湘江战役文化保护传承中心拿到一份当地整理的部分烈士名录。经兴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与《兴国县革命烈士英名录》逐条比对,确认其中20人正是此前安葬地一栏空白、仅标注“北上无音讯”的兴国籍烈士。他们的安葬地已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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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烈士第一县革命烈士陵园全景航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烈士寻亲案例。要理解这件事对长征精神具象化传承意味着什么,得先看两个时间节点。

上一次“批量确认”是什么时候,这次有什么不同

2017年8月,灌阳县启动酒海井遗骸打捞。因为井下连通地下暗河,光围堵抽水就花了一个多月,最终在深约10米的回水湾处清理出20余具遗骸。中山大学鉴定团队确认,遇难者全部是15岁至25岁的年轻男性,颅骨上留有明显的外力创伤痕迹,是致命伤。

那是物证层面的确认——井里的遗骸是谁、怎么死的,考古学给出了答案。但遗骸和姓名之间,还隔着一堵墙。酒海井纪念园“红军帽”墓冢下,石墙镌刻着2831位已查实姓名的烈士,更多的名字依然散落在各地的英名录里,标记为“北上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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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在湘江战役烈士浮雕纪念广场肃立致敬

这次的不同在于,20名烈士有了明确归属——他们不是“无名英烈”,而是有籍贯、有家属、有部别序列的兴国籍红军。隶属红三军团红六师第十八团,前身正是1933年整建制编入红军的“兴国模范师”。

这意味着,从“井下遗骸是谁”到“谁家的儿子、谁的祖辈倒在了哪里”,信息的链条往前推了一步。

这一步的跨越,操作层面的关键变量在于“媒体寻访+两地官方核验”的模式。过去批量确认烈士身份,主要依赖退役军人事务系统内部逐条比对,跨省协作周期长。这次是媒体在前端寻访获取线索,两地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在后端快速核验,时间从触达线索到完成比对压缩到一个月内。

这个模式如果固化下来,其他革命老区“北上无音讯”的烈士溯源就有了可参照的路径。

换个角度看这件事:对“具象化传承”三个字的真正推动,在于解决了三个痛点

第一个痛点:精神传承从“群体符号”落到了“可祭扫的个体”。

长征精神的常规讲述,大多停留在“红军牺牲很大”“湘江战役很惨烈”的宏观层面。酒海井100多名伤员被投井、红十八团1800多人打光,这些数字极重,但数字背后是谁,长时间没有答案。

学界把这种困境概括为“宏大叙事遮蔽微观史实”——受众知道事件发生过,但脸是模糊的,情感连接就建立不起来。

这批20名烈士安葬地的确认,等于给这段历史里的一组“群体符号”配上了具体坐标。兴国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下一步要做的,是主动对接这20名烈士的家属,逐一告知核实结果,并统筹组织异地祭扫。

这意味着,当这些家属站到酒海井纪念园“红军帽”墓前,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湘江战役牺牲的几万名红军”这个抽象概念,而是自己家族里那个走了90多年没回来的人。

这个落点,比任何宣讲都直接。湘江战役“三园三馆”2025年全年累计接待游客219.8万人次,同比增长35.7%,背后的推手,正是逐年推进的烈士信息溯源和祭扫路线完善。

第二个痛点:跨代际的情感连接,从“官方宣教”变成了“民间集体行动”。

于都红军后人杨东成,爷爷杨罗孜的烈士证明书上“牺牲时间与地点”一栏也写着“北上无音讯”。今年4月,他在兴安红军长征突破湘江烈士纪念碑园的英名墙上找到爷爷的名字。安徽师范大学志愿者团队用AI技术为杨罗孜画了一幅肖像,杨东成捧着画像泪流满面。

这个场景里,没有人给他讲“长征精神的内涵是什么”,但画像递到手里的那一刻,传承已经完成了。同理,这次20名兴国籍烈士安葬地确认后,家属赴灌阳祭扫不会是一场官方组织的仪式,而是一个家族跨越90多年的寻亲终点。

兴国县2020年已在酒海井纪念园建成“模范兴国”纪念亭,每年清明都有兴国籍后代跨省祭扫——这个地标现在有了新一批可以对应到具体墓碑的祭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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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老者在大坪渡口为武警官兵讲解长征往事

第三个痛点:为长征精神的传承提供了可复制的“原生素材”。

长征精神讲了90年,最怕的是重复使用同一批故事,导致叙事模板化。身份核查、史料比对过程中形成的烈士档案、口述实录、跨区域佐证材料,是经得起检验的原始素材,比任何演绎都更能打动人。

四川2021年至今已累计为1469名烈士找到亲人或安葬地,仅2026年上半年就完成181名。这些案例正在被各地纳入中小学红色教育的固定内容,济南战役纪念馆甚至把无名烈士寻亲故事编进了“小小讲解员”培训体系,十年培养580余名青少年志愿讲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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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先队员在红色纪念馆内参观革命文物展品

兴国县这次20名烈士的核验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讲的故事——江西日报采访组怎么找到线索、两地退役军人事务局怎么比对、家属怎么获知结果。这套叙事链条,从“寻访”到“核验”到“祭扫”,每一步都是可感知、可参与的,不需要在“长征精神”四个字上附加任何额外的解释。

历史坐标告诉我们什么

湘江战役后,红军从8.6万余人锐减到3万余人。绝境中没有垮掉,是因为每一级组织、每一个战士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90多年后,找回20个名字,看起来只是沧海一粟。

但它的意义在于:当一个又一个“北上无音讯”变成“安葬地已知”,长征精神就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总结性表述,而是某个人在哪一场阻击战倒下、某个家庭等了三代人终于能去扫墓——这些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事情,会自己说话。

历史不会提供剧本,但会提供规律。规律是:精神传承最有效的路径,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让普通人找到自己和那段历史之间的具体连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