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新娘的两个要求

广东四十一岁老陈娶了二十二岁的老挝姑娘阿珍,

新婚夜她含泪说出两个要求:

“第一,别把我当商品;

第二,我想读书认字。”

老陈沉默良久,

第二天带她去了新华书店。

四十一岁这年,老陈在镇上媒人老周头那儿坐了一下午。老周头的铺子开在供销社旧址隔壁,墙面斑驳得厉害,挂着的大红喜字倒是年年换新。老陈把保温杯搁在掉了漆的茶几上,听得老周头用那根常年夹着烟的手指头点着价目表。

“越南的,八万。老挝的,六万。缅甸那边最近乱,不建议。”

老陈盯着价目表上那些地名,觉着像在挑一栏猪仔。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自己已经开始往后移的发际线。他在镇上的五金厂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车间主任,去年厂里引进了自动流水线,他的位置就没了。拿了一笔遣散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干货,生意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相过三次亲。头一个嫌他木讷;第二个嫌他挣钱少;第三个倒是没嫌什么,就是带着个十二岁的男娃,张口就要他出学区房的首付。老陈算了算存折上的数字,默默回了家。

“去老挝吧,”老周头掸了掸烟灰,“那边姑娘乖,又嫩,花不了几个钱。手续我一条龙给你办妥。”

老陈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家打开手机查了半天关于老挝的资料。那些网上的信息东拼西凑,有人说那边的姑娘朴实,也有人说这就是变相的人口买卖。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不归路。

一个星期后,老陈给老周头转了账。

飞机降落在万象的时候,老陈觉得连呼吸都是潮湿的。来接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男人,自称阿蓬,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一路开着辆皮卡往乡下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砖瓦变成了木板和茅草。老陈数着路边的牛,一共二十七头。

阿蓬把他领到一个村子,村子被稻田围着,稻子还没熟,绿油油的一片。村里有个木楼,底下养着鸡鸭,上头住人。老陈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看见一屋子人坐成半圆,像面试似的。

姑娘们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最小的看着才十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她们大多低着头,偶尔抬眼看老陈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老陈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来挑牲口的,浑身不自在。

然后阿珍就进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脸小小的,颧骨上带着日头晒出的红晕。她没像其他人那样低头,而是直直地看了老陈几秒钟。那目光说不上友善,但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她不太确信的东西。

老陈被那目光钉住了。他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一号的塑料凉鞋,脚趾头在里面空荡荡的。

“她叫阿珍,二十二了,”阿蓬在旁边说,“家里三个弟弟,父亲腿不好,母亲一个人种田。”

老陈点点头。阿珍还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阿蓬把老陈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姑娘识字,在村里算有文化的。但家里实在太穷了,三个弟弟都要娶媳妇,她爹妈的意思……你也懂。”

老陈又看了一眼阿珍。她还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就她吧。”老陈说。

给阿珍家一笔钱,办了些他看不太懂的手续,拍了几张合影,老陈就把人领走了。整个过程快得像在菜市场称斤论两。阿珍的母亲在后面哭,三个弟弟追出来送了老远,最小的那个光着脚丫子在土路上跑,扬起一片黄尘。

阿珍没回头。

广东的飞机上,阿珍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老陈注意到她上飞机的时候紧张得攥紧了扶手,但云朵升起来之后,她的眼睛就亮了,嘴唇微微张开,像个第一次看见烟花的孩子。老陈想跟她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把飞机餐里那盒小水果推到她面前。

阿珍看了他一眼,接过水果,小口小口地吃。一颗葡萄她咬了四口。

到了镇上,街坊邻居都来瞧新鲜。五金厂的老伙计们挤在老陈那个干货摊旁边,嘴上说着恭喜恭喜,眼睛却上上下下把阿珍打量了个遍。张屠户的老婆最不客气,围着阿珍转了两圈,大声说:“老陈你可真有本事,这姑娘水灵得跟掐得出水似的!”说完又凑到老陈耳边,声音一点没压低,“不过你留个心眼,别让人跑了。”

阿珍听不懂粤语,但她看得懂那些眼神。她往老陈身后挪了半步,手指悄悄揪住了他衬衫的后摆。老陈感觉到了,那一点点拉力轻得像根头发丝,却让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揪了一下。

“行了行了,都散了,”老陈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

晚上回到家,老陈才发现他忘记准备新的拖鞋了。他翻出自己那双旧塑料拖鞋让阿珍穿,太大了,阿珍走起来啪嗒啪嗒响。他在厨房煮了两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把蛋多的那碗推给阿珍。阿珍说了句什么,老陈没听懂,但从她的表情看出来是在道谢。

吃完饭,阿珍默默去洗碗。老陈坐在客厅那张用了十几年的皮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恍惚得厉害。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向夜里九点半。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阿珍已经坐在床边了,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老陈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进去。那间卧室他睡了二十年,床单是上个月才洗过的蓝格子,枕头有点塌,台灯罩子缺了个角。可现在那里坐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从他花钱“买”来的国度,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

他最终在床边坐下,中间隔了能再坐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播着本地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利民政策。

阿珍忽然开口了。她说的应该是老挝语,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老陈转过头看她,看见她双手绞在一起,指尖都泛了白。她又说了一遍,眼眶慢慢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陈拼命想从那些陌生的音节里分辨出什么,但一个字也听不懂。他急得站起来,翻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给阿珍。

阿珍接过手机,手指在上面颤抖着打了半天,然后把屏幕转向老陈。

上面写着两行字,每一个字都打得极慢,像是想了很久:

“第一,别把我当商品。”

“第二,我想读书认字。”

老陈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新闻播报声,还在讲什么利民政策,声调平稳,字正腔圆。

他想起阿蓬说的,这姑娘识字。

二十二岁,三个弟弟,腿脚不好的父亲,一个人种田的母亲。她认识字,可能在村里上过几年学,然后就被当成一件可以换钱的物件,摆到了一个四十一岁的外国男人面前。她在那间木楼上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飞机上看着云朵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玻璃映出他的脸,浮肿的眼袋,后移的发际线,眼角两道深深的纹路。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转过身,阿珍还坐在那里,终于有一滴眼泪滚下来了,砸在她绞在一起的双手上。她慌乱地去擦,越擦越多。

老陈走回去,在阿珍面前蹲下来。他抬着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推了过去。

“睡吧,”他说,明知道她听不懂,还是说了,“明天,我带你去书店。”

第二天一早,老陈被灶间的响动吵醒。他走出去,看见阿珍已经起来了,正笨拙地对着煤气灶打火,一下,两下,三下,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又鼓起勇气凑上去,把锅放好。

锅里是米,水放多了,煮出来稀得能照见人影。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子腌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几块厚得像砖头。

阿珍看见老陈出来了,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了指锅,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她做的早饭。

老陈舀了一碗,米粥稀得能数出米粒,但他喝了两碗。腌萝卜咸得发苦,他也嚼了半碟子。阿珍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抿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吃完早饭,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没穿过的新衬衫换上,又刮了胡子。阿珍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衫,他把衣柜门打开,让她自己挑。阿珍看了一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碎花衬衫的衣角抻了抻。

镇上的新华书店在十字路口,开了十几年了,店面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一股子纸墨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老陈上一次进来还是十多年前,买过一本《钳工基础》。

阿珍站在门口就不动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书店里有个女人带着孩子在看童话书,有老头在翻阅什么养生指南,柜台后的老板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带缠着的眼镜,正低头算账。

老陈拉了拉阿珍的袖子:“进去啊。”

阿珍迈进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走到离门口最近的那个书架前面,伸出手,手指头悬在一排书脊上方,颤着,像是怕烫似的。最后她轻轻碰了碰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又缩回手,回头看老陈。

老陈走过去把那本书抽出来。是本《现代汉语词典》,砖头一样厚,封面上落了灰,他吹了吹,灰扑了他一脸。

阿珍把词典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老陈又给她挑了几本带拼音的儿童读物,一本《三字经》,一本《唐诗三百首》,想了想,又拿了本《新华字典》。阿珍看着那摞书,嘴唇又开始抖了,眼圈发红,这回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掉下来。

结账的时候老板打着哈欠:“给孩子买的?你家孩子几岁了?”

老陈没吭声,扫码付了钱。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阿珍抱着那摞书走在他旁边,阳光照在词典的蓝色封面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说了句什么,是老挝话。

老陈没听懂,但他看见阿珍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笑很浅,但跟之前那种紧绷的表情不一样了,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里,忽然冒出一点点绿芽。

回家之后,阿珍就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摆在饭桌上,每天翻。她从第一页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旁边摊着老陈给她买的拼音读物。老陈白天去菜市场守摊子,中午回来给她带饭,就看见她趴在桌上,铅笔头咬得坑坑洼洼,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汉字。

她最先学会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那天老陈回来,看见本子上写了满满一页“阿珍”,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左右结构分了家,“阿”字和“珍”字隔了老远。但每一个她都描了又描,笔画深深浅浅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留下的脚印。

阿珍指指自己,又指指那行字,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阿珍。”

老陈点点头:“对,你是阿珍。”

阿珍又指指他:“你……老陈。”

老陈愣了愣,笑了:“对,我是老陈。”

阿珍低下头,在那一页“阿珍”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的:老陈,好人。

老陈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热饭。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他背对着客厅,用力眨了眨眼。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老陈教阿珍认字,从“水火土木”开始,教到“春夏秋冬”。阿珍学得极快,像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拼命地吸。她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认字,老陈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客厅的灯亮着,阿珍趴在桌上,对着那本词典翻来翻去。

她开始试着跟老陈说话,词是蹦出来的,一个字两个字,连不成句子,但老陈听得懂。

“水,”她指着水壶,“热。”

“菜,”她指着灶台上的青菜,“多。”

老陈给她买了一部旧智能手机,装了翻译软件,但阿珍很少用。她更愿意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哪怕说错了,脸涨得通红,也要自己说出来。老陈有时候觉得她像小孩子刚学走路,摇摇晃晃的,摔了也不让人扶,自己爬起来接着走。

慢慢地,老陈知道了阿珍的事。她的村子叫班纳,在万象乡下,家里确实有五个孩子,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已经分家出去,下面三个弟弟。她上过五年学,成绩很好,老师说她聪明,但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十五岁那年她就下地干活了,后来母亲托人找到阿蓬,说有个中国男人要找媳妇,问她愿不愿意。

“我爹说,”阿珍用她慢吞吞的中文讲,“去,弟弟们,有老婆钱。”

她说到“老婆钱”三个字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像是那三个字烫嘴。

老陈沉默着听完,把她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回她碗里。

“以后,”老陈说,“想吃肉就吃肉。”

秋天的时候,阿珍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人对话了。她去菜市场帮老陈看摊,街坊们惊奇地发现这老挝媳妇会说中国话了,虽然调子怪怪的,卷舌音分不清,但总算能交流了。张屠户的老婆又来了,这回是来买红枣的,一边挑一边问:“阿珍啊,你老陈对你好不好?”

阿珍想了想,点头:“好。他,不坏人。”

“什么叫不坏人,就是好人嘛!”张屠户老婆哈哈大笑,又压低声音,“那你俩……那个……圆房了没?”

阿珍没听懂“圆房”是什么意思,眨着眼看她。老陈正好从后面仓库搬货出来,听见这句,脸沉了沉:“张嫂,枣子称好了,三块五。”

张屠户老婆讪讪地走了。老陈看见阿珍还在琢磨“圆房”那两个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拆解什么难懂的汉字。他走过去,把一袋新到的核桃倒进筐里,佯装不经意地说:“别瞎琢磨,不是什么好词。”

阿珍看着他,忽然说:“老陈,你,好人。”

老陈手里的核桃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天晚上收了摊,老陈在灶间做饭,阿珍在客厅写她每天的练字作业。作业是老陈给她布置的,每天写一页,什么内容都行,日记也好,抄书也好。老陈偶尔会去翻翻她的本子,看她写了什么。

这天他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阿珍的本子摊开在桌上,新写了一段话,字迹比以前工整多了,虽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但好歹横是横竖是竖了。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身子就顿住了。

阿珍写的是:

“今天张嫂来买枣,问我圆房。我不懂。后来老陈说不让我琢磨。老陈是好人,他每天给我做饭,教我写字,不凶我。我坐在他电动车后面去市场,风很大,他挡在前面,我就看不见风了。我会好好学中文,我想在这里活成一个人,不是一个老婆。老陈,谢谢你。”

最后四个字写得尤其大,占了半行。

老陈把菜盘子放在桌上,转过身去盛饭。电饭煲打开,白腾腾的蒸汽扑了他一脸,又热又湿。他站在那团蒸汽里,听见阿珍走过来,坐下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吃饭,”老陈说,声音有点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番茄炒蛋。”

阿珍“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冬天的时候,阿珍的签证要续了。老陈带她去市里办手续,路过一所小学,正是放学时间,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来,叽叽喳喳的。阿珍趴在车窗上看,眼睛跟着那些背书包的小孩子走。

“你想上学?”老陈问。

阿珍摇摇头:“我,大了。”又想了想,说,“我想,考试。”

“考什么试?”

阿珍用她那本翻烂了的词典查过,知道中国有个考试叫“成人高考”。她把这个词写在纸条上递给老陈的时候,老陈沉默了老半天。

“那玩意儿难着呢,”老陈说,“你才学了大半年中文。”

阿珍把纸条又往前递了递。

老陈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跟他在老挝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直直地看着他,没躲,没闪。目光里有种老陈熟悉的东西,跟他年轻时在五金厂学钳工一样,盯着图纸上的线条,一遍遍看,一遍遍琢磨,不服输。

“行,”老陈接过纸条,“我给你买教材。”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阿珍的练字本已经换了三本了。她的中文说得越来越流利,虽然还带着口音,但已经能跟菜市场的阿姨们聊家常了。老陈的干货摊生意也好了些,阿珍记性好,每种干货的价格、产地、泡发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顾客问什么都答得上来。镇上有几个小饭店开始固定从他们这儿进货,老陈算了算,收入比以前翻了一番。

那天傍晚收了摊,老陈骑电动车带阿珍回家。三月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点泥土翻新的味道,路边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阿珍坐在后座,手扶着老陈的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老陈没听清:“你说啥?”

阿珍凑近了些,贴着他耳朵:“我说,我想去给爹妈寄钱。”

老陈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回头看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阿珍的脸映得金红金红的,连睫毛都镶了边。

“寄多少?”

阿珍犹豫了一下:“我,在摊子上帮忙,有工钱吗?”

老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是这大半年里笑得最舒展的一次,眼角的纹路都跟着扬起来了。

“有,”他说,“你想寄多少寄多少。”

阿珍也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笑得鼻梁皱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一手扶着老陈的肩膀,一手去擦眼睛,擦了半天还是笑得直抖。

老陈等她笑够了,重新发动车子。电动车继续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往前,油菜花的味道一阵一阵扑过来。阿珍的手又放回到他腰上,这回没放那么客气了,实实在在地搭着。

“老陈,”她在后面说,“你,是我第一个自己选的。”

老陈没回头,车龙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想起老周头的价目表,想起越南八万老挝六万,想起那间木楼上阿珍直直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有些东西又偏偏是从钱开始的。

管他呢。

电动车拐过那片油菜花田,镇上的灯光远远亮起来了。阿珍在后座哼起了歌,调子弯弯绕绕的,是老挝的调子。老陈听不懂歌词,但觉得好听。

他加了一把油门。

风大起来,阿珍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只剩些尾音在耳朵边旋着,像那些她还没完全学会的汉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终究是在纸上生了根。

后面怎么样了呢。阿珍在当年秋天参加了成人高考,报的是会计专业。老陈把干货摊扩了一倍,雇了个人看摊子,自己腾出手来跑跑配送。阿珍考上了市里的夜大,每天傍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上课,老陈有时候去接她,两个人再骑电动车回来,路过那片油菜花田的时候,花已经谢了,但田里种了新一季的稻子。

阿珍还是每两个月给老挝家里寄一次钱,不多,但固定。她跟三个弟弟视频通话的时候,弟弟们已经会用中文喊“姐姐”了,虽然喊得跟“谢谢”差不多。

她再没提过“商品”那两个字。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陈买了件新羽绒服给阿珍,红色的,阿珍穿上像团火。他们走在镇上的街上,张屠户老婆远远看见了,又在跟旁边人嘀咕什么,但老陈没在意,阿珍也没在意。

阿珍挽着老陈的胳膊,羽绒服塞得鼓鼓囊囊的,老陈被她挽着走,觉着整条胳膊都暖烘烘的。走过新华书店的时候,阿珍停下来,指着那扇玻璃门。

“老陈,”她说,“你还记得吗?第一天。”

老陈看着书店橱窗里新摆出来的畅销书,想起那本落了灰的现代汉语词典,想起阿珍抱着词典站在门口的阳光里,嘴角那个刚刚化冻的笑。

“记得。”

阿珍把他的手又挽紧了些:“那两个字,第一个,你现在做到了。”

“第二个呢?”老陈问。

阿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鼻梁还是会皱起来,跟一年前在油菜花田里一样。她伸手拍了拍自己背着的书包,里面装着夜大的课本和笔记。

“第二个,”她说,“我在做。”

风从街上灌过来,把书店门口挂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老陈把围巾解下来,绕在阿珍脖子上,一圈,两圈,绕得厚厚的,只露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像种子终于发出了芽。

夜大的课在冬天最吃劲。会计学基础期末考要考一整本,阿珍啃了两周,把那些借贷分录背得滚瓜烂熟,眼睛熬出红血丝来。老陈每天去菜市场之前给她把早饭做好,蒸个包子温着,旁边放一盒眼药水,玻璃瓶底下压张纸条,上面就两个字:慢点。

阿珍把那纸条收起来,夹在词典里当书签。

考试那天是腊月十六,天冷得滴水成冰。老陈下午收了摊,骑电动车去学校门口等。等了快两个钟头,冷得脚指头都没知觉了,才看见阿珍裹着那件红羽绒服从校门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老陈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大概是没考好,也不敢多问,只把怀里焐着的暖手宝递过去:“先回家,锅里炖了排骨。”

阿珍坐在后座,手没搭他腰上,那暖手宝也不握,隔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老陈,成本核算那章,我算漏了一个数据。”

老陈没回头:“漏就漏了,几分的事儿。”

“十分。”阿珍的声音闷得跟从被子里传出来似的,“一道大题,十分。”

老陈不吭声了,电动车吱呀吱呀碾过路面上碎冰,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下意识挺了挺背,把后面的风挡严实些。到家之后阿珍一声不响进了卧室,门半掩着,老陈隔着门缝看见她趴在床上,羽绒服也没脱,脸埋在枕头里。

他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老陈没去菜市场,他骑电动车去了市里的新华书店——不是镇上那家,是大书店,三层楼那种。他在会计专区里蹲了半个多钟头,比对着翻了四五本习题集,挑了一本最厚最全的,封面上写着“历年真题详解”六个大字。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少见这样上了年纪的男人来买会计教材。老陈把书往怀里一揣,又拐去文具区买了支荧光笔,挑了半天,选了个嫩绿色,觉得阿珍大概会喜欢。

回到家,阿珍正坐在饭桌前翻词典,就是最早那本蓝色封面的,已经翻得书脊裂了道口子。她看见老陈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陈先开口了:“明年六月还有一次补考,你从现在开始准备,这道十分,咱追回来。”

他把那本真题详解放在阿珍面前。阿珍低头看封面,手指头顺着那个“真题”两个字描过去,描了两遍,忽然扑哧笑了出来。

“老陈,”她说,“你还学会,鼓励人了。”

老陈被她笑得有点挂不住,转身去厨房烧水:“鼓励什么鼓励,你是我雇的会计,将来算账算错了亏的是我的钱。”阿珍在后面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跑过来,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又跑回去翻书了。那一抱又短又轻,像只麻雀沾了沾枝头,但老陈站在灶台前面,握着水壶的手半天没动,壶嘴里的热水都浇到台面上去了。

年关那几天,镇上热闹起来了,菜市场比平时人多三倍。阿珍白天帮着守摊,晚上回来接着做题,老陈把客厅的取暖器搬到她脚边,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得直打瞌睡。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阿珍还在那儿趴着,荧光笔在真题集上画得花花绿绿,嘴里念念有词:“借主营业务成本,贷库存商品……”老陈听不懂,但听着那调儿怪安心的,翻个身又睡了。

年夜饭是老陈做的,阿珍打下手。两个人做了八个菜,阿珍还照着手机上的菜谱试着包了顿饺子,面皮擀得厚薄不匀,煮出来有几个破了皮,馅儿漏了一锅。老陈照样全吃了,阿珍自己都嫌不好,老陈说:“头一回包就这样不错了,比我头一回强。我头一回包的,煮出来是一锅面片汤。”

年夜饭吃到一半,阿珍的手机响了,是她母亲从老挝打来的视频。阿珍接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老挝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老陈坐在对面,安静地把菜往她碗里夹,夹了一筷子又夹一筷子,直到碗里堆成小山。阿珍挂了视频,擦了擦眼睛,鼻尖红红的。

“我妈说,弟弟们今年都盖了新瓦房,”阿珍吸了吸鼻子,“她说,让我谢谢你。”

老陈摆摆手:“谢什么,你挣的钱你寄的,跟我没关系。”

阿珍摇了摇头:“没有你,我挣不到,寄不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老陈,“老陈,我当初那两个要求,第一个你做到了。第二个我也在努力。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阿珍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跟她刚来那天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是紧绷的,现在松弛了,像绷了很久的弦松下来,反而更稳当了。

“你,”她说,“为什么娶我?”

老陈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他在饭桌前坐了半天,看着对面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姑娘,屋子里暖气开得足,她鼻尖还红着,脸上有泪痕,但那双眼亮亮的,等着他答话。

“说不上来,”老陈放下了筷子,“我妈走得早,我爸前几年也走了。五金厂垮了之后,我觉着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凑合着到老。老周头那价目表我看了,你猜我当时想什么?”

阿珍摇头。

“我想的是,不管多少钱,来的那个人,得愿意拿我当人看。”老陈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盘破了皮的饺子,“你那天在楼上看了我好几秒,那眼神我记得清楚,你不是在看钱,你是在看人。”

阿珍没说话,低下头去,把那盘最破的一只饺子夹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很久。

年初三,阿珍第一次主动约老陈出去逛。两个人去了镇上的电影院,看了一部贺岁喜剧片,阿珍全程笑得前仰后合,老陈在旁边跟着笑,其实有一半笑点他没听懂,但阿珍笑他就跟着乐。散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挂着红灯笼,年味正浓。阿珍走两步蹦一下,红色的羽绒服在红灯笼底下显得更红了。

“老陈,”她忽然喊他。

“嗯?”

“我考过补考之后,”她说,“我想去找个工作。正经的,坐办公室的那种。”

老陈点点头:“那挺好啊。”

“那我找了工作,你怎么办?”阿珍歪头看他,“你的干货摊,谁管?”

老陈想了想:“我雇个人呗。再不济我自己看,看了这些年了,又不是看不过来。”

阿珍停下脚步,站在一盏大红的宫灯下面,仰头看着老陈。她比老陈矮了大半个头,要踮一点脚才够得着视线平齐。

“那以后,”她说,“你养我的时候,我读书。我挣钱了之后,我养你。”

老陈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嗓子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又酸又热。他张了张嘴,觉着应该回点什么漂亮话,但四十一岁的男人,五金厂出身,卖了好几年干货,嘴笨得很,漂亮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字。

他最终只是把手伸出来,握住了阿珍冻得发红的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

“回家吧,”他说,“外头冷。”

阿珍就把手老老实实搁在他口袋里,手指头悄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两个人顶着满街的红灯笼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短短,交叠在一块儿,分不出谁是谁的。

那本蓝色封面的现代汉语词典还摊在饭桌上,已经翻到后半本了。旁边的真题集里面,荧光笔画了满满当当的标记,嫩绿色的,像春天田里头一茬冒出来的秧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