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美国财政部的通用许可证将正式失效。
国际刑事法院院长赤根智子的名字,届时将与恐怖分子、毒贩共同摆在SDN清单上。
她本人已经开口,用坦荡而清晰的口吻给出定性——这可能是国际"法治终结"的开始。
8月18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一份声明,把两个名字送上了SDN清单。头一个,是国际刑事法院院长赤根智子——日本籍,1982年起任检察官,2018年3月出任ICC法官,2024年3月11日当选院长,是首位担任ICC院长的日本人。另一个,是塞内加尔籍高级出庭律师阿卜杜拉耶·塞耶,参与过向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申请逮捕令的检察团队,同时是2026年ICC新法官候选人。
鲁比奥的措辞相当直接:"我们制裁了国际刑事法庭院长赤根智子,冻结了她的美国资产,将她从美国银行系统中切断。"他给出的理由是,两人"直接参与了国际刑事法院针对那些未同意接受其管辖的国家的官员所进行的调查、逮捕、拘留或起诉行动"。
依据是特朗普政府2025年2月签署的第14203号行政令。制裁措施包括三层:冻结在美国司法管辖范围内的一切资产、限制美国境内实体与其进行交易、禁止入境。美国财政部同步发布第12号通用许可证,授权9月17日前完成收尾交易。
一个从未加入《罗马规约》的国家,跑到海牙的法院门口喊拆整栋楼。
法院这边没有沉默。ICC于8月19日发表官方声明,用词罕见地强硬——制裁是对"独立、公正司法机构独立性的公然攻击",破坏法治原则,"当司法人员因依法履职而受到威胁时,国际法律秩序本身就面临风险"。声明同时给出一组数据:目前该法院18名法官中已有9人受美国制裁,加上2名副检察官、1名前首席检察官、1名工作人员。这基本是ICC核心岗位的半壁江山。
赤根本人最初选择了沉默。她当时正在德国出差,没有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而是先回到海牙,召开紧急法官会议,逐一听取此前遭制裁法官的说法。
这是ICC自2002年运作以来遭遇的最直接一击。
前一天,8月20日,赤根已经在海牙与荷兰外交大臣贝伦德森完成会晤。贝伦德森会后在社交平台明确表态:荷兰坚定支持ICC。ICC官方账号补充说明,双方讨论了"坚持法治的具体合作",并向所有缔约国发出呼吁。
真正的观察点,不在SDN清单上多了两个名字,也不在鲁比奥的措辞多么强硬,而在这份制裁背后的法律逻辑。
要理解这场制裁的荒诞感,得先看清楚《罗马规约》的框架。
1998年7月17日,罗马外交会议以120票赞成、7票反对、21票弃权通过《国际刑事法院罗马规约》。2002年7月1日,规约正式生效。截至目前,缔约国达125个,覆盖全部欧盟成员国、大部分拉美国家、多数非洲国家以及亚洲一部分国家。
法院总部设在荷兰海牙,管辖四类罪行:灭绝种族罪、危害人类罪、战争罪、侵略罪。管辖权门槛清晰——除联合国安理会移交,或非缔约国主动接受管辖之外,法院仅能管辖缔约国领土上实施的、或缔约国国民实施的罪行。侵略罪对非缔约国国民更是完全不能管辖。
美国从未加入。克林顿政府2000年12月31日签署了《罗马规约》,小布什政府2002年正式撤销签署,随即通过《美国军人保护法》拒绝配合ICC。用一句话概括事实:ICC在法律层面对美国公民没有直接管辖权。
由此产生的疑问就是——一个从未加入规约的国家,为什么要拆掉整栋规约大楼?
答案要看内塔尼亚胡。2024年11月,ICC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和前防长加兰特发出战争罪与危害人类罪逮捕令。以色列同样不是缔约国。ICC给出的法理依据是:巴勒斯坦作为缔约国,赋予法院对发生在巴勒斯坦领土上案件的管辖权,不论嫌犯国籍。
赤根智子本人还参与过另一个决定——2023年3月,ICC对俄罗斯总统普京发出逮捕令。当年7月,俄罗斯把她列入了通缉名单。
这就有了一组对照:ICC追责普京时,美国没有异议;ICC追责内塔尼亚胡时,美国要拆法院。
追责南联盟叫正义,追责以色列就成了政治化,同一个法院,标签换得这样快?
这样的双标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上世纪90年代,前南斯拉夫问题国际刑事法庭把米洛舍维奇送上被告席时,美国全程站台。追责非洲多位领导人时,美国从未质疑过一句"越权"。轮到自己的盟友,规矩就变成了"侵犯主权"。
再往深看一层,ICC能对哪些人下手?答案是:所有缔约国国民、所有在缔约国领土上实施罪行的人。以色列不是缔约国,美国也不是,两国的公民只要在125个缔约国之一实施了四类罪行,法院就有权受理。这个逻辑源自国际法上的属地管辖原则,不是ICC自己发明的。
从没进过球场的观众,要求裁判组集体解散——只因为裁判吹了他朋友一次犯规。
塞耶被列入制裁清单,还有一层深意。他不仅是当前的高级出庭律师,参与向内塔尼亚胡申请逮捕令的检察团队,还是2026年ICC新法官候选人。制裁他,等于提前警告:想进ICC核心圈的塞内加尔法学家,先掂量清楚代价。
这是切断新血液的算盘。9名法官已经列入制裁,未来的候选人再多列几个,法院的自我更新机制就会陷入停滞。
金融连锁反应已经出现。此前遭制裁的ICC法官反映,他们的名字与恐怖分子、毒贩并列在美国经济制裁名单上,被排除在国际主流银行体系之外,工资发放、日常账户、跨境结算全部受阻。
赤根在ICC内部会议上,含泪听取一位遭制裁法官的讲述——"我们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才在这里工作,没想到却因为履行这份工作遭遇这种事情。"
今年6月,3名此前被制裁的ICC法官——来自加拿大、乌干达、贝宁——已经在美国纽约南区联邦法院起诉特朗普政府,指控相关制裁"武断且任性",旨在削弱法院的司法独立性。
到8月18日,SDN清单上的ICC名字多了两个,而制裁本身的合法性,在美国国内司法程序里同样承受着挑战。
这已经是一场关于战后国际司法秩序能否维持的博弈。
各国反应的排列,本身就是一份态度分级表。
欧盟层面,欧洲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分别发表声明,用词一致——"坚定支持ICC和赤根智子院长"。
荷兰作为ICC所在地反应最直接。8月20日,外交大臣贝伦德森与赤根在海牙完成会晤,会后明确表态:荷兰坚定支持ICC,"国际法院和国际法庭必须能够自由履行其职责"。德国外交部同日发声,称法院独立性"至关重要"。西班牙把ICC定性为"国际刑事司法制度的基石",全面表达连带声援。比利时外交大臣批评制裁"削弱了全球打击有罪不罚的努力"。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通过副发言人哈克表示"严重关切"。
日本的反应最为微弱。8月19日,日本外务省发表报道官谈话,只用了"大变残念"(深感遗憾)四个字。首相高市早苗当天在记者会上重复了这四个字,随即补充"将继续与美国等相关国家密切沟通"。
日本外务省一名不愿具名的高级官员对路透社说:美国制裁赤根"对ICC而言不是一件好事",然后强调"重要的是不影响日美整体关系"。
8月21日,日本自民党外交部会开会,虽然ICC问题不在议程上,会议现场依然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参会者认为首相仅表达"大变遗憾"分量不够。这些声音同一天出现在多家日本媒体的报道里。
一个自己人被制裁,一国政府反应最软的,恰恰是那个国家。
真正的变化在于——美国的目标不再停留在抗议个别案件。
拒绝退群的国家,就别想再拿到援助——外交筹码的运作明码标价。
8月起,委内瑞拉正式启动退出程序,乍得宣布退出。此前萨赫勒三国——布基纳法索、马里、尼日尔——已于今年6月分别向联合国秘书长交存退出书,将于2027年6月正式脱离规约。
战后国际司法秩序,正在其巅峰期遭到最强大成员的系统性反噬。
一件事需要看清楚:ICC的125个缔约国不会因为美国的施压全部退约。欧洲主要国家、拉美主要国家、大部分非洲缔约国仍在坚持规约框架。诉讼层面,美国国内法院已经受理ICC法官对特朗普政府的起诉。
制裁9月17日全面生效。海牙那栋玻璃大厦里,赤根的日常工作仍在推进——法官会议、案件审理、案件预审,一切照常。
大势方向其实很清楚:战后从纽伦堡到东京、从前南到卢旺达再到ICC,"任何人不得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原则用了80年才立起来。80年建成的东西,能否在几纸行政令下坍塌,这一次的博弈将写进国际法教科书。
被终结的究竟是法治本身,还是那种自称维护法治的秩序,2026年9月17日之后,答案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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