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玉米

楔子

一九七九年秋,辽西丘陵地带的苞米熟了。

公社广播站的大喇叭刚播完最后一遍晚间新闻,暮色从山梁上漫下来,把整个村子泡进一片灰蓝里。赵德顺从公社开会回来,抄近路走河滩地,裤腿被露水打得精湿。走到村东头那片集体苞米地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那是苞米棒子从秸秆上被掰下来的动静。

他蹲下身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里看。一个瘦高的影子正猫着腰往麻袋里装东西,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好手。赵德顺没动,等那人扛起麻袋要往外走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过去。

光里站着一个后生,二十来岁模样,脸膛被秋风吹得发红,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钉在了原地。肩上那半麻袋苞米沉甸甸地坠着,把年轻人的腰都压弯了几分。

赵德顺认出来了,这是村里老赵家的大小子,前年刚初中毕业,回生产队挣工分。家里爹瘫在炕上,娘是个药罐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等着吃饭。可认出来归认出来,这满地的苞米是集体的,他赵德顺是大队的治保主任,今天从公社会场刚领回来“严厉打击盗窃集体财产”的文件。

“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赵德顺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怎么就从嘴里溜出来了。手电光里,那后生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一章

赵德顺那年四十七岁,在大队干了快二十年,从记工员干到治保主任,靠的就是一样本事——较真。生产队分粮,他盯着秤杆子看到最后一粒米落地;队里杀年猪,他守着猪下水一碗水端平。村里人背后叫他赵黑脸,又敬又怕。

那晚他把偷苞米的后生带回了家。后生叫赵福根,按辈分管他叫叔,其实两家早出了五服,住得也远,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福根他爹赵老栓年轻时是赶大车的,一九七五年冬天翻车砸断了腰,瘫在炕上四年了。这些赵德顺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眼下他逮住的是贼。

“叔。”福根站在他家堂屋里,浑身抖得筛糠似的,那半麻袋苞米就撂在脚边,二十来根棒子,个个颗粒饱满,都是上好的晚熟品种。

赵德顺老婆刘桂香从里屋探出头,看见这架势,又把头缩了回去。三个闺女趴在东屋门缝里往外瞅,被赵德顺一眼瞪了回去。

“坐下。”赵德顺自己先拉了条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丝。福根不敢坐,就杵在那儿,两条腿打颤,眼睛盯着自己的破胶鞋,鞋尖上还沾着河滩地的泥。

“说说吧,第几回了?”

福根猛地抬头:“叔,头一回!真是头一回!我……”

“头一回就扛这么大一麻袋?”赵德顺划着火柴点烟,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黝黑的脸,“老栓叔家是缺粮,可生产队哪个月没给救济?你娘抓药,队里也给报了。你倒好,偷到集体地里来了。”

福根不吭声了,脑袋垂下去,后脖颈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脊梁。

赵德顺抽着烟,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这后生。半晌,他忽然问:“你爹这两天咋样?”

福根愣了一下:“还……还那样。吃不下东西,一天就喝半碗小米粥。”

“腰上有褥疮没?”

“我娘天天给翻身擦洗,没起。”

赵德顺点点头,烟抽得差不多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来。

“苞米留下。人,你走。”

福根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赵德顺,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走啊!”赵德顺声音突然拔高,吓得福根一哆嗦,“还等我给你写表扬信呢?”

那后生“噗通”一声跪下了,脑门往地上磕,磕得青砖地“咚咚”响。赵德顺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人踹得歪在一边。

“滚!以后让我再逮着,这条腿给你卸了!”

福根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冲着堂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钻进了黑夜里。

刘桂香从里屋出来,看着地上那半麻袋苞米,叹了口气:“这算咋回事?”

赵德顺不搭话,弯下腰把麻袋口扎紧,拎起来往西屋走。

“苞米不许动。”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一早我给大队部送去。”

第二章

第二天天不亮,赵德顺就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了。

他披上衣服出来,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刘桂香站在门里,正跟人理论什么。见赵德顺出来,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尖利的女声劈开清晨的雾气——

“赵德顺!你包庇盗窃犯!”

说话的是赵寡妇,三十来岁,男人三年前在公社修水库时被炮炸死了,留她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娃过日子。她男人姓孙,是上门女婿,死后赵寡妇一个人顶着一个户口本,在大队缝纫组干活,嘴皮子利索,人也能干,就是跟谁都不亲近,走道都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什么盗窃犯?”赵德顺沉着脸走过去。

“赵福根!昨晚有人看见你把他从苞米地领回家了!”赵寡妇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半夜三更,偷了集体的苞米,你不送公社,领回家干啥?苞米呢?人你放了?”

人群里有人嘀咕,有人点头。赵德顺心里一沉,他昨晚带人回来是抄的小路,怎么还有人看见了?

“是有这么回事。”赵德顺也不含糊,“苞米在我家西屋,一根没少。福根是初犯,家里情况大家都知道,我寻思先问清楚情况,再向大队汇报。”

“问清楚情况?”赵寡妇冷笑一声,“治保主任家里问盗窃犯,问一晚上?问出啥了?苞米是证据,放你家算怎么回事?赵主任,你俩可是一个姓。”

这话说得刁钻,里里外外都在暗示赵德顺徇私。偏偏赵德顺确实放了人,这会儿有嘴也说不清。

“我说了,苞米一根没少。你要不信,现在就进屋看。”赵德顺压着火气,“至于福根的事,我回头自然会跟书记汇报,该咋处理咋处理。”

“该咋处理?”赵寡妇往前逼了一步,“盗窃集体财产,够不够判?你不送派出所,就是包庇!”

正闹着,大队书记李满囤背着手从南边过来了。李满囤五十出头,是个老好人,当书记这些年,村里大事小情都靠赵德顺拿主意。这会儿看见围了这么些人,他脸上先露了三分难色。

“德顺啊,到底咋回事?”

赵德顺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昨晚听到动静到最后放人。李满囤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苞米呢?”

“西屋放着呢。”

李满囤沉吟半晌:“苞米送大队部去。福根这个事……今晚开个队委会,大家议一议。”

“议什么议!”赵寡妇插嘴,“赵福根这是盗窃,就得送公社!大队要是不管,我就去找公社管!”

赵德顺一直压着的火气终于顶到了嗓子眼,可他刚要开口,人群外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赵主任……赵主任在家没?”

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根榆木棍子,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是福根他娘周氏。老太太走到赵德顺跟前,腿一弯就要跪。

赵德顺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婶子,你这是干啥!”

“赵主任,你高抬贵手,饶了福根这一回……”老太太眼泪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都是家里揭不开锅……他爹又犯病了,咳血……孩子是急糊涂了才做下这糊涂事。你要抓,抓我,我这条老命不值几个钱……”

赵寡妇哼了一声:“你替他顶罪?法律是儿戏?”

赵德顺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凶得让赵寡妇退了一步。

“婶子,你先回去。”赵德顺把老太太扶稳,“福根的事,队里自有公断。你安心照顾老栓叔。”

送走老太太,赵德顺看着围观的人群,深吸一口气:“都散了!该下地下地,该出工出工!苞米我马上就送大队部,一根不少!至于赵福根——我赵德顺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要是有半点私心,这治保主任我不干了!”

人群这才慢慢散去。赵寡妇临走前盯着赵德顺看了好几秒,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转身扭着腰走了。

李满囤凑过来,小声说:“德顺,赵寡妇这女人……你跟她有过节?”

赵德顺摇摇头:“我跟她能有啥过节。”

“那她咋咬得这么紧?”

赵德顺没说话,望着赵寡妇消失的方向,心里却升起一个疑问。

昨天晚上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第三章

当天晚上,大队部那盏一百瓦的灯泡亮到后半夜。

队委会五个人,除了赵德顺和李满囤,还有会计老周、妇女主任陈玉兰、贫农代表孙大贵。五个人围着那张刷了桐油的榆木桌子,一人跟前一只搪瓷缸子,茶水续了三遍,话说了几箩筐。

“这就是个盗窃案。”孙大贵说,“人证物证都有,没什么好议的。送公社。”

陈玉兰一直没说话。这女人三十五六岁,男人在县里农机站上班,她自己在村里当妇女主任,性格爽利,做事泼辣,大队的好些事情,她说话比李满囤还管用。此刻她端着缸子,热气蒙住半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德顺,你先说说。”李满囤把话头递过来。

赵德顺把昨晚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人是我放的,责任我担。但福根家的情况,在座的都清楚。赵老栓瘫了四年,周氏一年三百六十天汤药不断,三个小的大的十二、小的才五岁。送公社容易,可他进去容易出来难,这一家老小就塌了。”

“那照你这么说,穷就可以偷了?”孙大贵不冷不热地说,“要都这样,集体的地还种不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德顺说,“我是说,这件事能不能在队内解决?苞米已经追回来了,让福根在生产队大会上做个检讨,罚他一个月工分,再给队里割半个月草料。这样既教育本人,也保住这一家。”

“太轻了。”孙大贵摇头,“偷集体粮食,就罚一个月工分?那明年苞米熟了,大家都去掰,逮住了罚点工分,逮不住就白吃,这地还种不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要僵住,陈玉兰突然开口了:

“赵寡妇今天早上去公社了。”

屋里顿时一静。

“她去的比谁都早。”陈玉兰放下缸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早上去公社领化肥票,看见她从张社长办公室出来。”

赵德顺心里咯噔一下。张社长是去年新调来的,年轻,有文化,也特别讲原则。赵寡妇去找他,还能说什么?

“这女人到底要干啥?”李满囤皱着眉,“福根跟她也没仇啊。”

陈玉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光下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满囤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赵寡妇她男人当年修水库,是给谁家开的证明?”

李满囤不说话了。

赵德顺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赵寡妇的男人孙铁柱,当年确实是修水库时被炮炸死的。而当年推荐孙铁柱去修水库的人,正是他赵德顺。

可那是组织安排的,当时生产队出人,他按劳力情况报的名单,孙铁柱年轻力壮,自然在列。这怎么能算他赵德顺的锅?

“她男人死在水库上,抚恤金拿了六百块,队里还给她安排了缝纫组的活。”赵德顺说,“我对得起她。”

“你跟她说的那些没用。”陈玉兰摇摇头,“这女人心里有本账。现在要紧的是,福根的事已经捅到公社去了,咱们再捂着,上头问下来,事情就更难办了。”

赵德顺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忽然问:“赵寡妇是不是有个女儿?”

陈玉兰点头:“七岁,叫月月。”

“月月她爸死的时候,孩子才四岁。”赵德顺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说,“这女人一个人拉扯孩子,也不容易。”

“你什么意思?”孙大贵问。

赵德顺没接话,扭头对李满囤说:“书记,这样,福根的事,我明天亲自去一趟公社,跟张社长说明情况。队里的意见是罚款加检讨,不送人。你同意,我就去。”

李满囤犹豫了半晌,点了一下头。

散会时已经是后半夜。赵德顺最后一个走,路过赵寡妇家门口时,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一个女人的影子印在窗纸上,正在做什么针线活,那影子弯着腰,一针一针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赵德顺站在墙外头,抽完了一整根烟,才转身离开。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赵德顺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载着半麻袋苞米去了公社。从村到公社十五里地,一半是砂石路,一半是土路,自行车胎碾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张社长办公室在公社大院东头,一间平房,门口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生产”的红漆字。赵德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张社长果然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眼镜,穿着的确良白衬衫,桌上摆着一摞文件。见赵德顺进来,他抬头打量了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就是赵福根那个村的治保主任?”

“是。张社长,我来……”

“赵寡妇已经跟我说了。”张社长打断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一张纸,“你昨晚当场抓获了偷集体苞米的人,没有送派出所,把人带回了自己家。有这回事吧?”

赵德顺点头。

“苞米现在在你家?”

“带来了,在楼下自行车上。”

张社长放下纸,盯着赵德顺:“赵主任,你当了十几年治保主任,难道不知道盗窃集体财产的性质?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控制住人,报告公社?”

赵德顺吸了一口气,把福根家的情况说了一遍。他说话慢,一句是一句,不煽情也不狡辩,最后说:“人是我放的,这是我的工作失误。但我的想法是,这个人不能抓,抓了他一个,等于把他一家七口全推倒了。张社长,我不是给他开脱,我是觉得,有些事,得看实际情况。”

张社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公社大院的院子,几个干部在往墙上刷标语,“坚决打击盗窃犯罪”几个字刚写完最后一个“罪”字。

“赵主任,你说的我都理解。”张社长转过身,“但你想过没有,今年的苞米是全村人的口粮。今天一个福根去掰,你放了,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这治保主任还怎么当?”

赵德顺没说话。

“这样吧,”张社长重新坐下,“苞米既然已经追回,人你带回去,但是必须在全村大会上公开检讨,同时罚他给生产队义务劳动一个月。另外,你治保主任的工作,要在队委会上做自我批评。”

赵德顺愣住了。他没想到张社长会这么处理,这跟他在队委会上提的方案几乎一样。

“张社长,你……”

“赵寡妇昨天来,确实说了你很多话。”张社长笑了一下,“但我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们生产队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治保主任不是执法机关,你的处理方式虽然不妥,但出发点我理解。下不为例。”

赵德顺站起来,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太轻。最后只说了句:“张社长,我知道了。”

他刚走到门口,张社长又把他叫住:

“对了,你们村的赵寡妇……她家的情况你多关心一下。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要是有困难,队里该照顾就得照顾。”

赵德顺应了一声,出了办公室。

外面太阳升得老高,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白。赵德顺推着自行车刚出公社大门,就看见赵寡妇站在门口一棵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人。

看见他出来,赵寡妇迎了上来。

“赵主任,去公社了?”

“你不都知道吗。”赵德顺停下脚步,“赵寡妇,我问你一句话。你昨天去公社告我,图啥?”

赵寡妇靠在槐树上,抱着胳膊,仰脸看着天。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碎碎地洒在她脸上,那张脸不年轻了,但还残存着几分年轻时的俊俏。

“图个说法。”她说。

“啥说法?”

“我男人死的时候,我还没出月子。”赵寡妇收回目光,直直地看着赵德顺,“你当时是治保主任,往水库派的人是你。他走了以后,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找你要人,你咋说的?你说组织会照顾我。六年了,组织给我安排的活,一个月二十一块钱。赵主任,我闺女今年七岁了,连双新鞋都穿不上。”

赵德顺喉咙发紧。他不是不知道赵寡妇过得苦,可这账能算到他头上吗?

“当年派工的事,我也是按名单来的。”他说,“你男人年轻力壮,不上水库谁上水库?那是修水利,全县都在抽调劳力。”

“所以你现在也去跟公社说,‘福根家穷,穷就可以偷’?”赵寡妇突然笑了,“赵主任,你放走贼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些老实种地的没?我们出了力流了汗,到头来粮食进了贼的麻袋。你当主任的公道呢?”

赵德顺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赵寡妇,你的困难我记下了。但是福根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公社张社长也同意了。你有意见,可以继续往上反映。”

“我没那闲工夫。”赵寡妇拍拍身上的树皮屑,“我就想问问你,赵主任,你放过的苞米,什么时候还回来?”

“苞米在公社。”

“我说的是。”赵寡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步,“你家西屋,还有别的东西吧?”

赵德顺眉头猛地一拧:“你啥意思?”

赵寡妇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

“你心里清楚。”

第五章

赵德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进西屋。

西屋是用来堆杂物的,一口旧柜子,几袋陈粮,墙上挂着镰刀锄头,地上那半麻袋苞米已经送去了公社。他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把西屋翻了一遍,连柜子底都搬开看了。

什么也没有。

可赵寡妇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你家西屋,还有别的东西吧”——什么东西?她凭什么这么说?

吃晚饭的时候,赵德顺一声不吭。刘桂香给他碗里夹菜,他也不抬头。三个闺女见爹脸色不好,都闷头扒饭,谁也不敢说话。

“德顺。”刘桂香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公社那边……”

“没事。”

“我听说赵寡妇今天也去公社了?”

赵德顺“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能不能让我清净一会儿!”

刘桂香不说话了,眼圈红了红,起身进了厨房。三个闺女吓得缩成一团,最小的那个“哇”地哭了出来。

赵德顺也意识到自己火大了,缓了缓语气:“吃饭吃饭,没你们事。”

那晚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寡妇那句话,还有她说话时那个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第二天一早,赵德顺去了福根家。

赵老栓家住在村最西头,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院子用玉米秆夹的篱笆围着,有个豁口刚好能进人。赵德顺在门口喊了一声,周氏迎出来,眼圈乌青,显然昨晚上没睡好。

“赵主任来了……快进屋。”

屋里一股子熬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赵老栓躺在大炕上,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却还睁着,看见赵德顺进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福根不在。周氏说天不亮就去河滩地割草去了,说是要还队里的草料。

“婶子,福根的事,公社已经定了。”赵德顺把处理结果说了,“全村大会做检讨,罚一个月工分,再给队里割一个月草料。人不用送走。”

周氏一听,又要下跪,被赵德顺扶住。

“赵主任,你是我们家的恩人……”老太太哭得说不出话来。

“别说这些了。”赵德顺看着炕上的赵老栓,心里很不是滋味,“老栓叔,你好好养病。福根要是再犯糊涂,我饶不了他。”

赵老栓眼睛转了转,突然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墙边的旧衣柜。周氏赶紧过去把柜子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拿到赵德顺跟前。

“赵主任,这里有点鸡蛋,是家里老母鸡这两天下的。”周氏把包袱往赵德顺手里塞,“你拿着,给家里孩子补补身子。”

赵德顺往后退了一步:“婶子,你这是干啥!拿回去!”

“你救了福根一条命,这几个鸡蛋算个啥……”

“拿回去!”赵德顺声音又高了起来,吓得老太太不敢动了,“我是治保主任,不是贪你那几个鸡蛋的!福根这件事,队里按规矩处理,你们配合好就是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着送出来的周氏说:“等福根回来让他来找我。我有话跟他说。”

赵德顺出了福根家,沿着村道往回走。快到自家门口时,远远看见赵寡妇正和一个男人站在巷子口说话。那男人背对着他,看背影陌生得很,不像本村人。赵寡妇说话时微微笑着,那笑容温柔得让赵德顺觉得陌生。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装作点烟的样子停在路边。那男人说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出一截又回头看了赵寡妇一眼。

赵德顺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中等个,偏瘦,走路时左脚微微拖沓。

这个男人是谁?

第六章

当天傍晚,赵德顺正在院子里劈柴,赵福根来了。

这后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用湿毛巾擦过,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等赵德顺“进来”两个字说出去,才低头迈过门槛。

“叔,我是来……”

“检讨书写好没?”赵德顺问。

“还没……”

“还没?!明天就开大会,你一个字都没写?”

福根把头垂得更低:“叔,我念过初中,写得来。就是……我娘说让我来给你磕头。”

“磕什么头!”赵德顺把斧头往柴堆上一劈,“你站直了说话!”

福根条件反射似的挺直了腰,那模样让赵德顺想起几年前他上学时的样子——瘦高个,背挺得直溜溜的,在公社中学门口考过全年级第三。

“福根,我问你个事,你给我老实说。”

“叔你说。”

“那天晚上去苞米地偷苞米,是你自己想去,还是有人让你去的?”

福根愣了一下,眼神闪躲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我自己想去的……家里断粮好几天了……”

“什么时候开始断的?”

“就……苞米快熟的那几天。队里上个月的救济粮吃完了,我爹的药又涨了价……”

赵德顺盯着他的脸,慢慢地说:“我当天晚上从公社回来,走的河滩地。苞米地离河滩还有半里路,我听见里头有动静才过去的。福根,你是直接从家里去的苞米地?”

“是。”

“那你怎么不走村道,偏要从河滩地绕?”

福根脸色微微一变:“我……我怕碰见人,河滩地那边没人家……”

赵德顺没再追问,转身从屋檐下提出一个布袋递过去:“这是你婶子让我给你的。二十斤小米,先吃着。等你割草料挣回工分,再还。”

福根接过布袋,双手发抖:“叔,我以后……我以后一定……”

“别说那些没用的。”赵德顺打断他,压低声音,“你老实告诉我,那天晚上,赵寡妇是不是看见你去苞米地了?”

福根僵住了。他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那袋小米,像根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暮色已经上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赵德顺只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几下。

“说!”

“叔……我、我那天确实看见她……”福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从苞米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巷子口,就……就看了我一眼。”

“她跟你说啥没?”

“没有。她就站那儿,我还以为她没认出我……”

赵德顺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赵寡妇看见了福根偷苞米,她没有当场喊,也没有去地里看,而是等赵德顺把人领回家了,第二天一早才闹起来。她是算好了的。

“福根。”赵德顺咬着牙说,“你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第七章

全村大会那天是个大晴天。

会场设在生产队场院上,一个黄土夯成的大空场,边上堆着半人高的苞米垛。全村老小都到了,男人们蹲在地上吸烟,女人们坐在自己带的马扎上纳鞋底,孩子们在苞米垛间疯跑。

赵福根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攥着三页纸的检讨书,汗水把纸边都浸软了。

赵德顺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是李满囤和陈玉兰。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赵寡妇。那女人坐在靠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在飞快地织着什么东西,竹针相碰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赵福根,你念吧。”李满囤说。

福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念得结结巴巴,满头的汗,眼睛不敢看人,只盯着手里的纸。检讨书内容诚恳,承认了偷集体苞米的事,请求大伙原谅,保证以后不再犯。

等福根念完,赵德顺站起来说话:

“赵福根偷集体苞米,性质是严重的。根据公社张社长指示和队委会研究决定,给予赵福根罚款一个月工分、义务割草料一个月的处罚。大家伙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

场院里一阵沉默。有人低头不说话,有人扭头看赵寡妇。

孙大贵先开了腔:“赵主任,我不说别的,就说这个处理,是不是太轻了?偷集体的粮食,就罚一个月工分?那明年苞米还保不保得住?”

赵德顺还没来得及答话,陈玉兰开口了:“孙大贵,你家去年分了多少斤粮?”

“你问这干啥?”

“我就问问。”

“两千来斤吧。”

“赵老栓家分了三百二十斤。”陈玉兰说,“一家七口,三百二十斤。孙大贵,你算算,一个人一天合多少?赵福根偷苞米是犯法,可他家是真揭不开锅。队里有账,赵老栓家的救济粮今年只发了三个月,还是减半的。为什么减半?因为上报的时候,他家被算成了‘有劳动能力户’——福根十九岁,算整劳力。可他一个人要养七张嘴,他那点工分,全换了粮都不够吃。”

全场安静下来。孙大贵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不说话了。

赵德顺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陈玉兰说的这些账,连他都没查过。这个妇女主任,平时不声不响的,肚子里装的弯弯绕,比谁都不少。

“还有件事。”陈玉兰站起来,转向人群,“赵寡妇,你出来一下。”

赵寡妇手里的竹针停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叫我干啥?”

“你昨天去公社,跟张社长怎么说的,当着大伙的面说一遍。”

赵寡妇笑了:“陈主任,我去公社办我自己的事,凭什么跟大伙汇报?”

“你办你的事?”陈玉兰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去找张社长反映治保主任包庇盗窃犯,这难道不是大伙的事?”

赵寡妇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是又怎么样?我看见了,我就能反映。赵福根偷苞米是事实,赵主任放了人也是事实。怎么,只能你们干部关起门来定,不许老百姓说?”

“没人不让你说。”陈玉兰说,“但你既然反映了,就得说清楚时间、地点、经过。你是哪天、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见赵主任把赵福根带回家的?”

赵寡妇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陈玉兰往前走了两步,“你那天晚上在哪儿看见的?”

“我起夜,在巷口看见的。”赵寡妇说。

“哪条巷口?”

“就……赵主任家西边那条巷子。”

陈玉兰转头对赵德顺说:“赵主任,你那天带人走的是哪条路?”

赵德顺明白了。他说:“我从河滩地过来,走的是东边水沟那条小路,没经过西巷口。”

全场哗然。赵寡妇脸色终于变了,她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毛线球滚到地上,咕噜噜地滚出去老远。

“你胡说!我看见的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陈玉兰死死盯着她,“你看见的不是赵主任带人回家,你看见的是赵福根从苞米地里出来。你当时没喊人,也没去找干部,你等到第二天早上,先去公社告了状,再回村里闹。赵寡妇,你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心里没数?”

赵寡妇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她弯腰捡起毛线球,拍干净了,重新坐下来。然后她居然又笑了,那笑容让赵德顺后背发凉。

“陈主任,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证明我撒谎吗?”赵寡妇慢条斯理地说,“好,就算我那天晚上没看见赵主任带人,但赵福根偷苞米总是真的吧?赵主任放人也是真的吧?我告的没错。”

“告的没错?”陈玉兰寸步不让,“你告的是‘赵德顺包庇盗窃犯’,这是两码事!你明知道赵主任没有私心,你还要往他头上扣屎盆子。赵寡妇,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赵寡妇突然站了起来,声音尖厉起来,“他赵德顺是什么好东西?我男人怎么死的?就是他送到水库上去的!他说派工是按劳力,可那年村里年轻劳力多了,为啥偏偏派我家铁柱?还不是因为我家铁柱没给他送过礼!”

赵德顺“腾”地站了起来,桌子被他撞得一晃。场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赵寡妇!你男人是我派的工不错,可那年上水库的名单是队委会集体定的,全村抽了十二个劳力,你能说这十二个人都是没给我送礼才去的?你给我说清楚,谁给你说的这个话!”

赵寡妇浑身发抖,指着赵德顺,嘴唇哆嗦着,却忽然说不出来话了。

正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都别吵了……听我说一句。”

所有人回头。赵老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氏和福根搀着出来了,他半靠半坐在架子车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赵主任没放错人……”赵老栓喘着气,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是我让福根去地里……掰几根苞米。要罚,罚我。”

“爹!”福根喊了一声。

“住嘴!”赵老栓眼睛一瞪,胸膛剧烈起伏,“让赵主任为难……不是本事。赵寡妇,你男人上水库那个事……当年队里抓阄,十二个签……赵主任替我家出了一个人头。你男人是抓阄去的,不是赵主任点的。”

赵寡妇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赵老栓又转向赵德顺,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赵主任,今天这事……对不住了。福根,跪下!”

赵福根“扑通”跪在黄土地上,脑袋重重磕了下去。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秋风吹过苞米垛,“哗啦哗啦”的响。

赵德顺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天可真长。

第八章

大会散了以后,赵德顺没回家,一个人去了村南的小河边。

他蹲在河滩上,抽了半包烟。河水很浅,清凌凌地淌过鹅卵石,一尾小鱼游过来,又倏地钻进了水草里。

赵寡妇最后的样子一直在他眼前晃。她瞪着赵老栓,浑身发抖,像被人揭了老底,又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掉了。然后她抱起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女儿月月当时在旁边和别的孩子一起看热闹,小丫头被这阵势吓哭了,赵寡妇一把把她抱起来,那孩子伏在母亲肩上,小脸苍白,眼睛一直看着赵德顺。

那双眼睛让赵德顺想起了很多事。

一九七三年冬天,孙铁柱出发去水库的头一天晚上,来找过赵德顺。他提了一瓶高粱烧,坐在赵德顺家堂屋里,说:“德顺哥,我有点怕。”

赵德顺问他怕什么。孙铁柱说,那水库在山里头,听说要放炮开山,危险得很。赵德顺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去了那边有技术员指挥,都是正式队伍,安全着呢。

第二年开春,水库工地传来消息,孙铁柱被飞石砸中了脑袋,当场没了。

赵德顺去领的遗体。他记得那天下着雨,公社卫生院后面的小屋里,白布盖着一个长条形的轮廓。赵寡妇抱着孩子冲进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

后来队里给孙铁柱评了工伤,抚恤金六百块,赵寡妇被安排在缝纫组。赵德顺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可他不知道,在赵寡妇心里,那个抓阄的真相,她从来不信。

“德顺哥。”

陈玉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赵德顺回头,看见她站在河岸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你在这儿猫着呢。满囤哥到处找你。”

赵德顺把烟头扔进河里:“找我干啥?”

“赵寡妇走了。”陈玉兰走下河滩,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里面是一壶水和一个搪瓷碗,“有人说她带着月月回了娘家。”

赵德顺一惊:“回娘家?她娘家不是在邻县吗?”

“一百多里地呢。”陈玉兰叹了口气,“这女人犟。今天被老栓叔当面戳穿了,面子上挂不住。”

赵德顺沉默着。陈玉兰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德顺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陈玉兰望着河面,声音低下来,“赵寡妇她不是不信那个抓阄。她是不敢信。她要是承认了当年是抓阄,那她这六年的恨就没处搁了。她恨你,其实是在替自己找活路。不然你让她怎么办?男人死了,留个闺女,守着一张遗像过日子,她得有个念想撑着。”

赵德顺转头看她。陈玉兰比他小十来岁,可说话总是让他觉得她才是明白人。

“玉兰,你咋知道这些?”

陈玉兰笑了一下:“我是妇女主任。全村的女人,谁心里揣着什么事,我都知道个七八分。”

“那你还知道啥?”

陈玉兰没回答,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回吧。有事晚上去大队部说,满囤哥在等你。”

赵德顺把碗里的水一口灌下去,跟着她上了岸。

第九章

赵寡妇真的走了。

一连三天,她家那两间屋的门都锁着。缝纫组的人说她请假了,说是回娘家看看。赵德顺知道这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白天照常出工,晚上回来就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整晚不说话。

刘桂香看不下去了,一天晚上坐在他旁边,给他披了件外套:“你是不是心里过不去?”

赵德顺没说话。

“其实赵寡妇也不容易。”刘桂香说,“她要是回来,就别跟她计较了。”

赵德顺“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第四天一早,赵德顺刚出门,就看见福根他娘周氏急急忙忙跑过来:“赵主任!赵主任!福根……福根要进城!”

“进城?进什么城?”

“他说他不想在家待了,要去县里找他表哥,说那边有个石料厂的活……”

赵德顺拔腿就往福根家走。

到了福根家门口,正赶上福根背着个蛇皮袋子从院子里出来。赵德顺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要干啥去?”

福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叔,我想出去挣点钱。家里这个样,光靠工分不行……”

“放你娘的屁!”赵德顺骂了一句,“你走了你爹谁管?你娘谁管?三个弟妹谁管?我是你叔,你爹的病队里管着,你跑了像什么话!”

福根不说话了,肩膀一耸一耸的。赵德顺看见他鞋都露了脚趾头,心里一酸,语气缓下来:

“你先回去。你的困难,队里想办法。”

“叔,队里也难……”

“再难也不差你这一口!”赵德顺把他往回推,“滚回去!再让我看见你偷偷跑,我打断你的腿!”

福根站在门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叔……我对不住你……那天晚上……是有人跟我说……去苞米地没事……”

赵德顺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他抓住福根的肩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谁?谁跟你说的?”

福根哭着摇头,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村东头飘了一下。

赵德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村东头,只有三户人家。最东边那户,是赵寡妇家。

“说清楚!”赵德顺的手几乎要陷进福根的肉里。

“是……是赵寡妇……”福根崩溃了,“她说她看见你每天晚上从公社回来都走河滩地……她说苞米熟了,不会有人注意……她说要是被抓住了,你也不会把人往死路上逼……”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就那几天……”

赵德顺松开了福根,往后退了两步,脑子里嗡嗡作响。赵寡妇早就算好了。她故意鼓动福根去偷苞米,然后在他出来时“偶然”看见他,等着赵德顺去抓人,再把赵德顺放人的事情捅到公社去。一环套一环,为的是把他赵德顺彻底搞下去。

可为什么?

六年前的抓阄,她至今不肯信。那这六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心里到底生了多深的怨恨?

“福根。”赵德顺哑着嗓子说,“回家去。不许跑,哪儿也不许去。你欠的,以后慢慢还。”

福根抹了把眼泪,低着头走回了院子。

赵德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往村东头走。赵寡妇家的门还是锁着的,院墙不高,他站在墙外朝里看,看见那棵枣树已经结了半红不青的果子。晾衣绳上还搭着两件小衣裳,是月月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扇木门上的铜锁,冰凉的。

“赵寡妇,你到底在哪儿?”

第十章

赵德顺决定去一趟赵寡妇的娘家。

他跟李满囤请了一天假,借了生产队的那辆旧“东方红”拖拉机,天不亮就出发了。赵寡妇娘家在邻县靠山村,一百一十华里,拖拉机“突突突”地跑了三个多钟头。

进了靠山村,他一路打听,找到了村南头一户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一个老太太正在门口喂鸡,见他来了,有些警惕地站起来:“你找谁?”

赵德顺做了自我介绍,说是赵寡妇村里的治保主任。老太太脸上的防备更深了,手里的瓢慢慢放下:“你来干啥?我闺女没回去。”

“她回娘家了。”

“没有。”老太太摇头,语气很硬,“她没回来。你走吧。”

赵德顺不相信:“婶子,村里人看见她带着月月走的。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那你去问问她自己。”老太太转过身,把鸡食撒得呼啦啦一片,“反正没来我这儿。”

赵德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太太不再理他,径自进了屋。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走,忽然发现院墙边的小路上,有一串小脚印往村外去了。脚印不大,是孩子的,七八岁模样。

他心头一动,顺着脚印走。走了半里地,看见村外的小山坡上有座旧山神庙,庙门口坐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正掰着手指头数什么东西。

“月月?”

那丫头抬起头,正是赵寡妇的女儿月月。她看见赵德顺,先是愣住,然后站起来就要往庙里跑。

“月月,别跑!”赵德顺追上去,“你娘呢?”

“我娘让我在门口等着,不让我进去……”月月怯怯地说,小手指了指庙门。

赵德顺推开那扇虚掩的破庙门,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香案上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碗,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一个女人靠着墙睡着了。

是赵寡妇。

她瘦了。才几天的工夫,脸就尖了一圈,头发乱蓬蓬地挽着,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听见动静,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赵德顺?!”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掉出几件旧衣裳,还有一个红布包着的小本子。

“你咋找到这儿来的?”赵寡妇的声音又尖又慌,把月月拉到身后,“你还想干啥?你把我逼得还不够?”

“我逼你?”赵德顺盯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赵寡妇,福根什么都跟我说了。”

赵寡妇的身体僵住了。

“你让他去偷苞米,你在巷口等着,你知道我每天从河滩地回来。”赵德顺一字一字地说,“你算准了我会放人,算准了有人会把这事捅出去。你就是要让全村人看我的笑话,让我这个治保主任当不下去。”

赵寡妇的脸比庙里的土墙还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六年了。”赵德顺说,“你恨了我六年。可你男人是抓阄去的。赵老栓当着全村的面,把话都说明白了。”

“我不信!”赵寡妇突然尖叫起来,把月月吓了一跳,小姑娘抱住母亲的腿,也跟着哭了起来,“什么抓阄!都是你们串通好的!你们姓赵的一个鼻孔出气!什么抓阄……我连那个阄都没见过!”

赵德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香案上。

那是一张折了很多道的牛皮纸,已经泛黄发脆。赵寡妇盯着那纸,像看一条蛇。

“你打开看看。”赵德顺说。

赵寡妇站着没动。赵德顺替她把纸打开。上面用蓝墨水写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粗糙的圆圈,其中“孙铁柱”三个字旁边,打着一个勾。

“这是当年队委会的抓阄记录。十二个人,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后面是抓到的阄号。你男人抓的是七号,出工顺序第七。”赵德顺说,“这张纸在队部档案柜里放了六年。我昨天找出来,就是带来给你看的。”

赵寡妇的手哆嗦着伸过去,指尖碰到那张纸的边角,又猛地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样。

“我不看……我不识字……”

“你不识字,月月都比你识得多!”赵德顺忽然吼了一嗓子,把庙梁上的灰尘都震落下来,“你可以不信我,你可以恨我,可你不能拿一张纸都不看一眼就继续恨!你男人是抓阄去的,这是事实!他在水库上出了事,我们村谁不心痛?可你不能把账记在活人头上!”

赵寡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六年了,她没在人前哭过,这会儿却在赵德顺面前,在这个她恨了六年的男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月月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娘,不哭……娘不哭……”

赵德顺把烟掐灭,看了看这破庙的环境,又看了看地上散乱的衣物。他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从山神庙外头井里打来的一碗水。

“喝水。”他把碗递过去。

赵寡妇不接,只一个劲儿地哭。赵德顺把碗放在她脚边,说:“你娘家不让你进门,是不是?”

赵寡妇的哭声顿了一下。

“我早猜到了。”赵德顺叹了口气,“你娘家人嫌你丢人,觉得你男人死得晦气,这几年你也不怎么回去。这回你跑回去,又带着个孩子,他们指定不给你好脸。可是赵寡妇,你就算跑到天边去,月月也得吃饭、得上学。你的根在咱们村,你的缝纫组还在村里,你的房子你的地都还在那儿。跟不跟我回去?”

赵寡妇哭够了,用袖子擦擦脸,把孩子抱起来:“我不回去。我没脸回。”

“放屁!”赵德顺骂了一句,“全村人谁不苦?你家的事谁不知道?你当这世上就你一个人难?赵老栓瘫了四年,周氏天天给他翻身擦洗,福根偷几根苞米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以为我放走福根是冲你?我是冲那一家人活命!”

赵寡妇抱着月月,嘴唇咬得发白。

“你爱回不回。”赵德顺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又停住,“但是月月要上学。九月份开学,她该上二年级了。你窝在这破庙里,她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上学了。你自己掂量。”

他走出庙门,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听见庙里面传来月月小小的声音:“娘,我想回家……”

赵德顺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拖拉机跟前,坐上去,打火。拖拉机“轰隆隆”响起来,震得整个山坳都在颤抖。

他往庙门口看了一眼。赵寡妇抱着月月站在庙门外,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十一章

赵德顺开着拖拉机从靠山村出来,没走多远就发现后视镜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减速,停在路边。月月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跑到拖拉机跟前,仰着头看他:“我娘说……说让我跟你回去……”

“你娘呢?”

“她在庙里。她说她没脸回去,让你……让你照顾我。”月月瘪着嘴,眼看又要哭,“我不要,我要我娘……”

赵德顺把拖拉机熄了火,跳下来,大步往回走。破庙门关着,从门缝里能看见赵寡妇坐在供桌旁,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开门!”赵德顺拍着门板。

“你走吧!带着月月走!我求你了!”赵寡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贴着门板说的。

“赵寡妇,你他妈给我出来!”赵德顺一脚踹在门上,那破门晃了几下,没开,“你有本事恨我六年,你没本事回村见人?你不是厉害吗?跟我去公社告状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怎么,被戳破了就跑了?你还有没有点志气!”

门里面没声音了。

“我告诉你,月月是你的闺女,不是我的!你自己不养,谁给你养?你男人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个样子,他能闭眼吗!”

又是沉默。

赵德顺放低声音:“你出来。我不逼你。你不回村,我也不强迫你。但你想清楚,月月才七岁,你让她一个人坐拖拉机回去,她夜里会哭着找你的。你这个当娘的,忍心不?”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寡妇站在门里,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看着赵德顺,嘴唇动了动,终于说:

“我跟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赵寡妇抱着月月坐在拖拉机后斗里。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和偶尔几声鸟叫。月月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

快到村口的时候,赵寡妇忽然拍了拍赵德顺的肩膀:“停一下。”

赵德顺把车停下。赵寡妇从后斗上跳下来,拢了拢头发,把睡着的月月递给赵德顺。赵德顺下意识接过来,那孩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还带着赵寡妇身上的温度。

“你干啥去?”

赵寡妇没说话,转身往村外那条通往公社的路上走。赵德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要去拽她,却拽了个空。

“赵寡妇!”

“我去公社。”赵寡妇头也不回地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去说清楚。你在村里等着。”

赵德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怀里月月动了动,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呢喃了一声“爹”,又睡了过去。

赵德顺站在村口,抱着别人的孩子,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

第十二章

赵寡妇第二天中午才回来。

她直接去了大队部。赵德顺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陈玉兰和李满囤已经在了。赵寡妇坐在长条凳上,脸色平静,像变了个人。

“我去公社把情况都跟张社长说了。”她说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福根偷苞米,是我鼓动的。我给他出了主意,又故意在巷口看见他,没声张。第二天告到公社,就是为了把赵主任拖下水。”

李满囤和陈玉兰对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赵寡妇,你想清楚了再说!”李满囤说,“这是挑动盗窃、诬告干部,性质严重着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赵寡妇抬起头,目光从李满囤身上移到赵德顺脸上,又迅速转开,“张社长让我回来配合队里调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认。”

赵德顺站在门口,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话。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忽然问:“月月呢?”

“在王婶家放着。”赵寡妇说。

“王婶家?”赵德顺冷笑一声,“你都准备着不回来了,还不把闺女带在身边?”

赵寡妇不接话,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玉兰突然说:“赵寡妇,你知不知道,如果按你说的这些,你就涉嫌挑动犯罪了。福根偷苞米的事,他已经受了处罚;你作为鼓动者,是要承担责任的。严重的话,公社可能会把你移送到县里处理。”

赵寡妇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丝赵德顺看不懂的释然:“我知道。所以我去公社的时候,已经写了书面材料,按了手印。”

赵德顺的烟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他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头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六年,她恨他恨到要把他拉下来。可才过了一天,她又自己跑去把所有事情都揽了下来。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张社长怎么说的?”他问。

“张社长说,先回队里调查。如果情况属实,根据情节轻重再作处理。他让你明天去公社一趟。”

赵德顺点点头,把烟头踩灭:“行。我先去公社。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着。”

赵寡妇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了赵德顺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十三章

赵德顺第二天去了公社。

张社长的态度比上次严肃了许多。他拿出赵寡妇的书面材料给赵德顺看。材料写得很详细,从她什么时候找福根说话,到那天晚上在巷口看见福根出来,再到第二天去公社告状,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赵主任,这件事你怎么看?”张社长问。

赵德顺把材料看完,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张社长,赵寡妇说的应该是实话。但这里面有个情况,她男人当年去水库出了事,她一直觉得是我害的,心里有怨气。这件事队里也有责任,对她关心不够。”

“所以你是在替她求情?”

“我不是替她求情。”赵德顺说,“我是想说,她一个女人拉扯孩子六年,不容易。这件事造成了后果,她自己也认识到错误了,主动到公社来说明情况。我的意见是,批评教育为主,能不能不移送县里?”

张社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赵主任,上次你放走赵福根,我理解。这次你又替赵寡妇说话,我也理解。但你要知道,我这社长不是只开导你一个人的。赵寡妇这种性质——鼓动他人盗窃集体粮食,然后诬告干部——如果都批评教育了事,以后队里还怎么管理?”

赵德顺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这样吧。”张社长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你把这个带回去,在队委会上学习。赵寡妇的事情,队里先拿出一个处理意见报上来,我看看再说。”

赵德顺接过文件,是一份《关于加强农村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通知》。他翻了翻,里面有一句话被红笔画了线:“对情节轻微、主动改正的,可以酌情从轻处理。”

赵德顺心里有了底。

回村的路上,他没有直接回家,绕到赵寡妇家的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夕阳正从西边的苞米地后头往下坠,把赵寡妇家的土墙染成金红色。枣树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落了几颗在地上。月月在院子里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唱着什么童谣,脆生生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赵寡妇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一点光线在纳鞋底。她的动作很慢,一针一锥,像是每一针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赵德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十四章

队委会开了一晚上,最终决定:赵寡妇暂停缝纫组工作半个月,在全村妇女大会上做检讨,同时要向赵德顺公开道歉。

赵德顺说:“道歉就免了。她不欠我什么。”

陈玉兰不同意:“这个歉必须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村里的风气。诬告干部要是连个歉都不用道,以后谁还服管?”

赵德顺不说话了。陈玉兰说得对。

妇女大会是在生产队的公房里开的,到会的都是村里的女人,老的少的坐了一屋子。赵寡妇站在前面,脸色苍白但神态平静,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最后说:“我对不起赵主任。这六年,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总想着是别人害了我。可我错了。我男人当年是抓阄去的,赵主任没有私心。福根偷苞米,是我鼓动的,我害了福根,也害了赵主任。我给大家赔不是。”

她说完,朝赵德顺的方向鞠了一躬。赵德顺坐在人群中,表情复杂,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会后,刘桂香悄悄地跟赵德顺说:“赵寡妇这一躬,把六年的怨气都散了。”

赵德顺“嗯”了一声,没多说。

可事情没有就这么结束。

赵寡妇被停工的第二天,她找到了赵德顺家里。那是傍晚,赵德顺正在院子里给自行车补胎。赵寡妇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赵主任,我找你说几句话。”

赵德顺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跟着她走到巷子外头。

“我明天要出趟门。”赵寡妇说,“月月你帮我照看几天。”

“又出门?去哪儿?”

赵寡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正是那天在破庙里掉出来、赵德顺没有看清的那个小本子。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通红的烈士家属证。

“这是铁柱的。”她抚摸着那个本子,像抚摸一张亲人的脸,“我想去趟县民政局。铁柱是修水库死的,算不算因公牺牲?我想问清楚。”

赵德顺心里一动:“你这几年一直没去问?”

“当年队里说给申请了,可我一直没收到正式文件。问了几次,都说在办。后来就拉倒了。”赵寡妇说,“我这次去,想问个明白。”

赵德顺看着她,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赵寡妇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赵德顺说,“铁柱当年是我派出去的,他家的抚恤金到现在都没个说法,我这个治保主任也有责任。再说,月月跟着我,总得有个说法。”

赵寡妇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十五章

赵德顺和赵寡妇是坐班车去的县里。

车上人多,两人并排坐着,靠得很近,但谁也没说话。赵寡妇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网兜梳在脑后,利索了不少。赵德顺穿着他那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到了县民政局,排了半天队。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干部,听赵寡妇说明来意后,翻了半天档案,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说:“材料不齐。你回去找大队开证明,最好能提供当年水库工地的施工单位和伤亡报告。要不先回去补材料,再来一趟。”

赵寡妇急得脸都白了:“同志,我都跑了快七年了,每次来都让我补材料。能不能给个准话,到底要哪些东西,我一次性拿齐!”

那干部面露难色:“按规定……”

“按规定按规定!”赵德顺“啪”地拍了下柜台,“你给我听好了,她男人叫孙铁柱,一九七三年三月十四号在红星水库工地被飞石击中牺牲,当时公社报了工伤,抚恤金由大队代发。你跟我说材料不齐,你查过材料吗?叫你们领导来!”

那年轻干部被赵德顺的气势震住了,忙不迭地站起来,跑进里间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来,你们先坐,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赵寡妇把烈士家属证、当年大队开的证明、孙铁柱的死亡登记表复印件,还有一沓泛黄的材料,全都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老同志一份一份地看,看了好一会儿,抬头说:

“你男人这个,应该是属于因公死亡。按照当时的政策,除了抚恤金,家属还应该有定期补助。但是这个定期补助,需要你每年到公社提出申请,由公社报到县里审批。我看你这几年没有申请记录啊。”

赵寡妇愣住了:“没人告诉过我还要申请。”

“这个审批程序,公社应该通知家属的。”老同志说,“这样,我今天先把你这些材料收下,给你开个回执。你们回公社去开一份证明,说明这几年没有通知到家属,然后一起报过来。补发的话,看政策能不能走特批。”

赵德顺拿过那老同志写回执的纸看了看,说:“同志,她家还有个七岁的孩子,能不能在补助里把这个也报上?”

老同志说:“可以,把户口本带上,能报未成年人补助。你回去把材料备齐,下个月我亲自给你们过问。”

出了民政局的门,天已经过午。赵寡妇靠在大门外的石阶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赵主任,你说我这几年,怎么就没早点来呢?”

赵德顺站在台阶下,望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人,说:“你光顾着恨我了。”

赵寡妇笑了,那笑声里有苦有涩:“也是。可我不恨你,还能恨谁?”

“恨命吧。”赵德顺说,“可命这东西,越恨越苦。”

赵寡妇愣了一下,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第十六章

从县里回来后,赵德顺帮着赵寡妇跑前跑后,把需要的材料一样一样凑齐了,又亲自送到公社去盖章。半个多月后,县民政局来了信,孙铁柱的因公死亡认定下来了,每月给赵寡妇和月月发十八块钱定期补助,从当年死亡之日起补发。补发的钱算下来有两千多块。

消息传开,全村都惊了。两千多块,在这个年头,那可是一个整劳力干好几年才能挣到的数目。

赵寡妇拿到补发款的那天晚上,带着月月来了赵德顺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赵德顺手里。

“赵主任,这是五百块。你拿着。”

赵德顺看都没看就推回去:“你这是干啥!”

“你帮我跑前跑后,这些天耽误的工,还有来回的车费,我不能让你白忙。”

“赵寡妇,你把钱收回去。我帮你,是因为你男人当年是我派的工。这些年你的难处,队里也有责任。我不是图你的钱。”

赵寡妇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纸包,不说话。月月跑过来,仰头看着赵德顺:“赵伯伯,我娘说你是好人。”

赵德顺蹲下来,摸摸月月的头:“你娘也不容易。月月要好好念书,将来当个有出息的人。”

月月用力点头:“我考第一名!”

赵德顺笑了:“行,我等着。”

赵寡妇最终还是把钱收回去了。临走时,她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主任,对不住。”

赵德顺没说话,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他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秋意已经很深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收获过后田野里特有的萧瑟气息。他抽完最后一根烟,起身回屋时,听见东屋传来三个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第十七章

然而事情还没有结束。

十一月上旬的一天,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了村里。

赵德顺是在村口的代销点门口遇见他的。中等个头,偏瘦,走路时左脚微微拖沓——赵德顺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那天在巷子口和赵寡妇说话的那个男人。

这一回赵德顺没有避开。他迎面走过去,在男人面前站定。

“你找谁?”

那男人看了赵德顺一眼,脸上带着一种游离不定的神情:“我找赵寡妇。”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娘家人。”男人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介绍信。

赵德顺接过来一看,上面盖着靠山村大队的公章,写着介绍人姓名“周建国”,与户主关系是“堂兄”。

赵德顺把介绍信还给他,问:“你找她什么事?”

周建国笑了一下:“赵主任,我听说她发了一笔财。我来看看我妹妹。”

“你妹妹?”赵德顺盯着他,“上回我去靠山村,她娘说她没回去。你倒来找她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那是我姑,年纪大了,有些事她不知道。我妈跟赵寡妇她妈是亲姐妹,我和赵寡妇是姨兄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赵德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主任,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赵德顺想了想,说:“我带你过去。不过我得先跟她说一声。你在这等着。”

赵德顺独自来到赵寡妇家,把周建国来的事说了。赵寡妇正在院子里翻晒萝卜干,听完“啪”地把簸箕往地上一摔:“他来干什么!七年来连个屁都没放过,现在听说有钱了倒找上门来了!”

“你不愿意见,我去打发他走。”

赵寡妇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不。我见。我倒要看看他想干啥。”

周建国被领进赵寡妇家院子里时,表现得格外亲热,看见月月在墙角玩石子,一把抱起来:“哎哟,月月长这么大了!你妈把你养得可真好!”

月月被吓了一跳,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躲到赵寡妇身后去了。

赵寡妇冷着脸:“你来干啥?”

周建国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搓着手说:“这不是听说你过了几天好日子嘛。来看看你,也……也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是这样的。我今年想在乡上做点小买卖,卖个化肥种子啥的,差点本钱。你看你能不能……借我点?”

赵寡妇笑了:“借钱?我跟你什么关系?”

“我是你哥啊……”

“我没你这个哥。”赵寡妇把月月往屋里一推,“你走吧。七年前铁柱死的时候,你来看过一次吗?月月连块糖都没吃过你的。现在跟我借钱?你哪来的脸?”

周建国脸色难看了,声音也低了下去:“赵寡妇,话不能这么说。我妈当年可没少帮你……”

“帮我?”赵寡妇打断他,“你妈帮我的时候,从我家里拿走了一对银镯子,说是替我保管。后来我找她要不回来,她说是铁柱欠她的。有这回事没有?”

周建国不说话了。赵德顺站在旁边,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你走吧。”赵德顺说,“再不走,我让队里民兵送你出村。”

周建国看了赵德顺一眼,又看看赵寡妇,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下一句:“赵寡妇,你别以为攀上了治保主任就高枕无忧了。我回去跟我姑说,让她来跟你说道说道。”

赵寡妇把门“砰”地摔上了。

第十八章

周建国走了,但赵德顺心里并不踏实。

赵寡妇家的亲戚关系,他多少知道一些。赵寡妇娘家是从外县迁来的,在靠山村只有她娘和那个姨妈。周建国是她姨妈的儿子,跟她没有直接血缘关系,可攀着个“姨兄妹”的名分,隔三差五来打秋风是有的。赵寡妇以前穷,没什么可图的,现在补发了钱,这些人还不像苍蝇见了血?

果然,过了不到十天,赵寡妇她娘来了。

老太太比周建国还直接,进了门就哭,一边哭一边数落赵寡妇不孝,说她一个人跑回来也不回娘家,把娘家人都不当人了。

赵德顺听到消息赶过去时,赵寡妇正被老太太逼得没处躲。月月吓得躲在柴堆后面不敢出来。

赵德顺站在门口,对老太太说:“你回去吧。赵寡妇的事,队里知道,公社也知道。她的钱是抚恤金,是政府给她们娘儿俩的。谁要打这个钱的主意,先过队里这一关。”

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他,满脸泪痕里藏着精光:“治保主任,我闺女的钱我做不了主,你倒做得了主?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这个村的治保主任。”赵德顺说,“我有责任保护队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孤儿寡母。你有意见,去公社告我。”

老太太哼了一声,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好。赵主任,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赵寡妇说:“月月跟你有肉吃,你还不知足。你男人死了,娘家人不给你撑腰,你在这个村还能好过?等着吧,有你哭的那天。”

老太太走了。赵寡妇瘫坐在板凳上,脸色比纸还白。月月从柴堆后面爬出来,扑到母亲怀里,娘儿俩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赵德顺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觉得,赵寡妇的这六年,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难。

第十九章

事情传到队委会时,李满囤有些坐不住了。

“德顺,赵寡妇家的这些亲戚,我看不简单。”他说,“她领了那么多补发款,村里眼红的人也不是没有。你得有个章程。”

赵德顺说:“章程很简单。谁动赵寡妇一分钱,我就跟谁没完。”

陈玉兰插了一句:“可说到底,赵寡妇跟咱们非亲非故。你这么护着她,村里人会说闲话。”

赵德顺沉默了。他知道陈玉兰说得对。这段日子,他往赵寡妇家跑得确实是勤了些。虽说每次都有正当事由,可人嘴两张皮,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我赵德顺行得正坐得端。”他说,“别人爱说啥说啥。”

“你是不怕,可赵寡妇呢?”陈玉兰说,“你越护着她,她越没脸见人。村里那些长舌妇,什么话都编排得出来。”

赵德顺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点。

“德顺,我给你出个主意。”陈玉兰看了看李满囤,又看向赵德顺,“赵寡妇家的补发款,最好存到公社信用社去,单独开一个户,存折你帮不了,就让大队出证明,信用社办个手续。存折放在她手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样亲戚想从她手里拿钱,没那么容易。她有什么事,村里也有据可查。”

赵德顺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好。

第二天,他带着赵寡妇去了公社信用社。手续办得很顺利,两千多块钱存成了定期。信用社的营业员是公社副社长的家属,说话细声细气,把存折用红绒布包好了递出来。

赵寡妇接过存折,捧在手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主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拿什么还?”

“你好好把月月养大,就是还了。”赵德顺说。

第二十章

时间过得快,转眼进了腊月。

这一年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门就飘了场雪。苞米早收完了,场院上堆着枯黄的秸秆,被雪一盖,白茫茫一片。赵福根那一个月的义务劳动也结束了,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从前好了不少,说话做事都有了些底气。

赵德顺家的日子还是老样子。刘桂香张罗着过年的吃食,三个闺女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在院子里堆雪人。

腊月二十这天,赵德顺去公社开了一天的会。回来的路上,雪下大了,天地间白茫茫的,路都看不见。他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走了快两个小时,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

他经过赵寡妇家巷口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冒着白烟,里面传出月月咯咯的笑声。

赵德顺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肩上,落在他已经花白了一半的头发上。

忽然,赵寡妇家的门开了。赵寡妇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出来,看见他站在巷口,愣了一下。

“赵主任,你……你站这儿干啥?进来暖和暖和。”

赵德顺摆摆手:“不了,家里等着呢。”

赵寡妇走近两步,把手里的搪瓷盆递过来:“刚煮的馄饨。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赵德顺看看她,又看看那盆热气腾腾的馄饨,心里一暖。

“好。”他接过来,转了个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赵寡妇在后面喊:“赵主任,过年来家吃饺子!”

赵德顺没回头,抬起胳膊晃了晃,算是应了。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慢慢融进了夜色里。村子安静极了,只有雪粒打在秸秆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一九七九年就要过去了。

赵德顺回到家,把馄饨倒进碗里。刘桂香和三个闺女围上来,热气腾腾中,一家人吃得很香。

窗外,雪还在下。田野、村庄、苞米地,全都被盖得严严实实。那场关于苞米的旧事,也像被雪埋住了一般,了无痕迹。

可春天一化雪,又是新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