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我不去。”

李建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双手忙着给仓库里那堆农机配件贴标签,声音带着不耐烦。

电话那头的李婶急了:“建明啊,你就听婶一句劝吧!你都二十六了,你看看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打酱油了!人家姑娘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长得水灵,工作也稳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建明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张标签贴完,拿下手机:“婶,我这仓库忙得要死,农机配件堆成山,春耕马上就到了,我哪有功夫去相亲?”

“你那个破仓库,一年到头能有几天不忙?我跟你说,这姑娘是我表姐家的邻居,我好不容易给你约上的,你要是敢放人家鸽子,我跟你没完!”李婶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上午十点,镇上那家‘遇见’奶茶店,记住了没有?”

李建明无奈地挂了电话,望着满仓库的配件发愣。他身高一米七八,长得不算帅,但五官端正,在南方人里算是高大威猛的了。常年跟农机打交道,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总是洗不干净的机油。他初中毕业就出来闯荡,靠着吃苦耐劳,在镇上开了这家农机配件店,生意不咸不淡,一年能挣个七八万,在村里也算是过得去的条件了。

可他就是没遇到合适的姑娘。不是他眼光高,而是他觉得现在的姑娘们都太会算计了,一见面就问房子车子存款,好像婚姻就是一笔买卖。他在县城边上贷款买了套房,首付还是东拼西凑借的,每个月还贷三千多,剩下的钱也就够生活。这样的条件,在相亲市场上实在拿不出手。

第二天,李建明还是去了。他特意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把头发梳了梳,开着那辆送货用的皮卡来到镇上。“遇见”奶茶店门口,他踌躇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里有几个年轻人在聊天,角落里坐着一个姑娘,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马尾辫,正低头看手机。李建明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走过去,清了清嗓子:“你好,请问是周丽吗?”

姑娘抬起头,李建明看清了她的脸。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有神,鼻梁上有一小片淡淡的雀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她打量了李建明一眼,礼貌地点点头:“你是李建明吧?请坐。”

李建明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桌子,气氛有些尴尬。服务员过来问要喝什么,李建明看了菜单上的价格,心里直抽抽——一杯奶茶要十八块,够他吃两顿快餐了。他点了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周丽点了一杯水果茶。

“李婶说你做农机配件生意?”周丽先开口。

“嗯,在镇上开了个店,主要做春耕秋收的配件。”李建明如实回答,“你呢?听说是护士?”

“镇卫生院妇产科的,刚上班两年。”周丽笑了笑,“其实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妈非让我来。”

李建明心里一松,原来对方也没看上他,这下好办了。他也实话实说:“我也是被李婶逼来的。我这人不会说话,也不怎么会哄女孩子开心,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周丽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自然多了:“你倒是实在。说实话,我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现在工作刚稳定,还想再努力几年。”

两人聊了十几分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李建明注意到周丽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摸左手腕上的一道疤,那道疤大概有两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他也没多问。

眼看就要十二点了,奶茶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李建明的奶茶已经喝完了,冰块在杯底叮当作响。周丽的水果茶还剩大半,她似乎也有些坐立不安,频频看手机。

李建明知道该结束了。就在他准备开口说“那今天就到这吧”的时候,外面突然变了天——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不过几秒钟的功夫,街上的人就开始狂奔躲雨。

李建明和周丽同时看向窗外。这是一场典型的南方夏日暴雨,来得急,下得猛,街上瞬间积起了水。奶茶店的门被风刮得砰砰响,几个躲雨的人挤了进来,店里顿时热闹起来。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李建明下意识地说。

周丽看着窗外,皱了皱眉:“我下午两点才上班,倒也不急。”

李建明原本想说“那我先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又看看周丽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水果茶,鬼使神差地说:“都十二点了,要不……一起吃个午饭?我请客。等雨小了再走。”

周丽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犹豫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行吧,不过AA。”

“不用不用,我请。”李建明站起身,“雨这么大,咱就不走远了,对面那家粉店还可以,去不去?”

周丽笑了:“吃粉?相亲请吃粉,你可真够实在的。”

李建明挠挠头:“你要是嫌寒碜,咱去旁边那家川菜馆也行。”

“就吃粉吧,下雨天吃碗热粉,挺好的。”周丽拿起包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发愁。李建明那辆破皮卡就停在路边,但跑过去也得湿透。他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往头上一顶:“走,我护着你,跑过去也就二十米。”

周丽看着他光着上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也把包顶在头上:“跑就跑!”

两个人冲进雨里,李建明尽量把衬衫往周丽那边偏,自己的肩膀和后背瞬间就被雨水浇透了。他感觉到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但脚下一点没停,踩着积水噼里啪啦地跑。

冲进粉店的时候,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周丽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白色T恤也被雨打湿了,但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可真行,自己淋成这样还给我挡雨。”

李建明光着上身站在粉店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淌。他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把湿透的衬衫拧了拧水,胡乱套上:“老板,来两碗招牌螺蛳粉!”

粉店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会儿正好是饭点,坐满了人。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看李建明和周丽的狼狈样,乐呵呵地说:“哟,小两口淋雨啦?赶紧坐下,我给你们多放点辣椒,驱驱寒。”

“不是……”李建明想解释,但老板娘已经转身去忙了。

周丽也不在意,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扯了几张纸巾擦头发。李建明坐在她对面,这才仔细打量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鼻尖上还挂着水珠,她擦头发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矜持,也没有嫌弃这家小店的意思。

“你经常吃这家?”周丽问。

“嗯,一个人的时候懒得做饭就来这里,老板娘实在,分量足。”李建明说,“不像那些大饭店,花几十块钱还吃不饱。”

周丽点点头:“我在卫生院食堂吃,便宜是便宜,但味道就那样。偶尔出来改善一下,也是去那种大排档,好吃不贵。”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建明发现周丽说话很直爽,没有那些弯弯绕绕,问他一个月挣多少,还贷压力大不大,都是直截了当问的。他也干脆,把账都摊开了说——月入七八千,还贷三千多,还欠着亲戚五万块首付钱,日子过得紧巴巴。

周丽听了也不评价,只是说:“都差不多,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自己租房子住,还要给家里打钱,剩不了几个。”

螺蛳粉端上来了,红油浮在汤面上,酸笋和腐竹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李建明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周丽比他斯文些,但也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鼻尖就冒了汗。

吃到一半,李建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婶。

“喂,婶。”

“建明啊,怎么样?见到人家姑娘没有?聊得咋样?”李婶的声音透着兴奋。

李建明瞥了对面的周丽一眼,压低声音:“见了,正在吃饭呢。婶,我先挂了,回头跟你说。”

“吃饭?哎哟我的天!建明你可算开窍了!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好好吃,好好聊!”李婶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建明放下手机,发现周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婶?”周丽问。

“嗯,催债的。”李建明自嘲地笑了笑。

周丽也笑了:“我妈刚才也发信息了,问我怎么样。我说正在吃粉,她气得发了三个感叹号。”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点尴尬劲儿彻底散了。

吃完饭,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李建明去结账——两碗粉加两个卤蛋,一共三十四块。他掏出钱包,里面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还有几个硬币。

周丽站在旁边,看着他数钱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走出粉店,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但雨总算能出门了。周丽说她要回卫生院宿舍换身衣服,下午还要上班。李建明说送她,两人上了那辆皮卡。

皮卡车里有点乱,后座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农机配件。副驾驶座上还有半瓶矿泉水和一个吃剩的包子。李建明赶紧把东西扒拉到一边:“不好意思,有点乱。”

周丽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车子发动了,雨刷左右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卫生院离镇上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周丽下车前,李建明突然说:“那个……今天谢谢你。虽然咱俩都没那个意思,但跟你吃饭挺轻松的。”

周丽站在车门外,歪着头看他:“我也是。那我走了,你路上开车慢点。”

“等等。”李建明从车上翻出一把伞,递给她,“拿着,别又淋湿了。”

周丽接过伞,笑了笑:“谢了。改天还你。”

李建明摆摆手:“不用还,一把伞而已。”

周丽撑着伞往卫生院宿舍楼走,走了一段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李建明看着她走进楼里,发动车子准备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李建明吗?我是周丽。刚才忘了跟你说,你那个衬衫好像掉在粉店了,就是下雨时你帮我挡雨那件。”

李建明摸了摸身上——他穿着的是一件灰色T恤,那件蓝衬衫确实没了。大概是吃粉的时候太热,脱下来忘拿了。

“哦,没事,旧衣服了。”

“我给你拿回来了,下次见面还你。”

李建明愣了一下:“下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哪天再来卫生院这边,可以找我拿。你不是说你们店里也有我们医院的客户吗?”

“哦,好,行。下次去我联系你。”李建明的声音有点发紧。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渐渐小了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本来以为今天就只是走个过场,互不相看两生厌就完了,结果却意外地觉得,这个叫周丽的姑娘,似乎跟以前相亲的那些不太一样。

回仓库的路上,李建明开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着周丽低头吃粉时鼻尖上的汗珠,想着她跑进雨里时爽朗的笑声,想着她说“改天还你”时那种随意的语气。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人家姑娘都说了不想谈恋爱,你在这瞎琢磨什么呢?再说自己这条件,县城有房是有房,可欠一屁股债,拿什么去追人家?

他把车停到仓库门口,下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座上有一根黑色的头绳,大概是周丽落下的。他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揣进了裤兜里。

接下来的几天,李建明照常看店、进货、给客户送货,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偶尔会想起那个下雨的中午,想起那碗热腾腾的螺蛳粉,想起周丽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说“真辣”的样子。

第三天傍晚,他去镇上送货,路过卫生院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把车停了下来。他在车上坐了五分钟,犹豫要不要给周丽打电话说拿衬衫,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

正纠结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是周丽。

“喂?”

“李建明,你那件衬衫我帮你洗了,都晾干了。你什么时候路过卫生院,我给你送出来。”周丽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

李建明赶紧说:“我现在就在卫生院门口。”

“啊?这么巧?”周丽明显愣了一下,“那你等我两分钟,我马上下来。”

两分钟后,周丽从宿舍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衬衫。她今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比上次看起来更随意些。

“给你,洗干净了。”她把袋子递过来。

李建明接过袋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缩了一下。

“谢谢啊,还麻烦你洗。”李建明有些手足无措。

周丽摇摇头:“不麻烦,反正我也是要洗衣服的。对了,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刚送完货。”

“那……要不要一起吃点?对面有家烧烤摊,味道还不错。我请你,算是感谢你那天的粉和伞。”周丽说完,眼神有些飘忽,似乎也有些紧张。

李建明心里一热,嘴上却问:“你不是说你不想谈恋爱吗?”

周丽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吃个烧烤就是谈恋爱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实在。放心,就是普通朋友吃顿饭,行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李建明连忙答应,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烧烤摊在卫生院对面的巷子里,摆了几张矮桌和塑料凳,烟火气很重。周丽显然是常客,老板娘一看见她就笑:“小丽来啦?还是老规矩?”

“今天多一个人。”周丽回头看了李建明一眼,“他可能吃辣,您看着上。”

两人在矮桌前坐下,夕阳的余晖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烧烤还没上来,周丽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桌子,动作麻利又自然。

李建明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周丽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以前在卫校实习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呢。”

她说得很轻松,但李建明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想说的就不问,这是他的处事原则。

烧烤端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着油,鸡翅烤得金黄焦脆,还有几串韭菜和蘑菇,香气扑鼻。周丽拿起一串羊肉,小心地吹了吹气,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满足地眯起眼睛。

李建明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还真是不拘小节。”

“跟你还装什么?”周丽白了他一眼,“你吃粉那动静也不比我小。”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李建明发现周丽其实挺能说的,讲起卫生院里那些产妇的趣事,眉飞色舞的,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你是不知道,上周有个大姐,疼得嗷嗷叫,她老公在产房外面急得直转圈,后来实在忍不住冲进来,结果一看见血当场就晕过去了。”周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跟我同事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醒,最后是那大姐一边生一边骂他没用。”

李建明听着也笑:“那你天天见这些,不害怕吗?”

“怕什么?刚开始实习的时候确实怕,第一次看剖腹产差点没吐了。现在啊,习惯了。”周丽拿起一根鸡翅,慢慢啃着,“其实接生挺有成就感的,尤其是听见孩子第一声哭的时候,就觉得这工作累点也值了。”

李建明看着她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他见过太多嫌他穷、嫌他学历低、嫌他工作不够体面的姑娘,但周丽不一样,她没有那种眼高手低的浮躁,也没有那种急于攀高枝的精明。她就这么自然地坐在露天烧烤摊的塑料凳上,啃着鸡翅说着产房里的故事,好像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简单直接的样子。

“想什么呢?”周丽见他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什么。”李建明回过神来,“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挺自在的。”

周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吃鸡翅,耳根却悄悄红了。

那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李建明送货路过卫生院,给周丽带一碗她爱吃的酸野;有时候是周丽下班早了,去李建明的仓库坐坐,看着他给农机配件贴标签;更多的时候是晚上,两个人在镇上那条河边散步,聊些有的没的。

李建明发现周丽心里装了挺多事。她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年因意外去世,母亲在村里种几亩薄田,上面还有个哥哥在广东打工,至今没娶上媳妇。她卫校毕业本来可以去市里的大医院,但为了离家近能照顾母亲,还是回了镇卫生院。每个月工资要存一半寄回家,剩下的交了房租就所剩无几。

“有时候也觉得挺累的。”周丽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看着河面上碎掉的月光,“我哥都三十了还没对象,我妈天天催,但我哥那点工资,在广东也就够自己花,哪有钱娶媳妇。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个男的就好了,起码不用操心嫁妆彩礼这些事。”

李建明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一个姑娘家,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哥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你把你自己过好就行。”

周丽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压力大不大?你李婶说你每个月还贷就去了大半工资,还要攒钱娶媳妇。”

李建明苦笑:“我?我更不敢想了。县城那套房,首付借了五万,装修钱还不知道在哪儿。我现在就想把店里的生意做起来,等手头宽裕了再说结婚的事。不然拿什么娶人家?”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实在,靠谱,不会花言巧语骗人。现在这样的男的不多了。”

李建明心里一热,转过头看着周丽。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鼻梁上那几颗雀斑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又怕说错了把这份难得的感觉打破了。

周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站起身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早班。”

李建明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回卫生院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在一起。李建明想伸手去牵周丽的手,但手抬了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唐突,更怕周丽那句“不想谈恋爱”是真的。

送到宿舍楼下,周丽说:“那我上去了。”

“嗯,早点休息。”

周丽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李建明,你后天晚上有空吗?”

“有。”

“镇上电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我同事说挺好看的……要不要一起去看?”

李建明的心跳猛地加速:“行,我去买票。”

“不用,我买好了。七点半那场,你别迟到了。”周丽说完就跑进了楼里,马尾辫在夜色中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李建明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直到三楼那间窗户亮了光,他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生怕被别人看见自己这副傻样。

那段时间是李建明觉得最充实的一段日子。他跟周丽看了电影,虽然电影内容他基本没记住,全程都在用余光瞟身边人的侧脸;他们一起去县城赶集,周丽给他挑了一件新衬衫,深蓝色的,说比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精神多了;他还带周丽去了他买的那套县城的房子,虽然还只是毛坯,但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指手画脚地说这里放沙发那里放电视,周丽就站在旁边笑着听。

李建明觉得,日子突然有了奔头。以前他开店挣钱还贷,纯粹是为了活着,现在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把店面扩大一些,怎么多接几个大客户的单子,怎么尽快把债还了把房子装了——他想给周丽一个像样的家。

可他万万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那天是周三,李建明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新到的货,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周丽,心里还挺高兴。

“喂,小丽?”

“建明……”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对,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显是哭过。

李建明心里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妈摔了,摔得不轻,现在在县医院抢救,我……”周丽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刚从卫生院请了假过来,医生说可能是脑出血,要做手术,要交三万块钱押金……建明,我手里只有几千块,我哥那边也拿不出钱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建明的心沉了下去。三万块,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卡里总共就两万多,那是他攒着准备进货的钱。

但他没有犹豫:“你别急,我这就去县医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慌。”

他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打开银行APP,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又给几个客户打电话催了催之前没结清的账。东拼西凑,凑了两万八,还差两千。

他想了想,给李婶打了电话,借了两千。李婶二话没说就转了账,只问了一句:“是不是给那个护士姑娘?”

李建明嗯了一声,李婶叹了口气:“行,婶支持你。快去忙吧。”

他揣着三万块钱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周丽正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身上还穿着卫生院的护士服,大概是来得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小丽。”李建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周丽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李建明,眼泪又涌了出来:“建明,我妈……我妈她不会有事吧?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李建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没事的,县医院的技术好,肯定能治好。钱我带来了,三万,你先去交了押金。”

周丽从他怀里抬起头:“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先别管这个,救人要紧。走,我陪你去交钱。”

交完押金,两个人又坐回手术室外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周丽靠在李建明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他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李建明搂着她的肩,一下一下地拍着,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但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他不认识周丽的母亲,但那是周丽的妈,是把她拉扯大的唯一亲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期间周丽的哥哥从广东打了电话来,说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往回赶,但也要明天才能到。周丽在电话里跟她哥说钱已经交上了,让她哥别着急。

挂了电话,周丽看着李建明:“那三万块钱……我会还你的。我每个月工资省着点花,加上我哥也会凑,争取一年内还清。”

李建明摇摇头:“不急,你先把你妈照顾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血块已经清除,但病人年纪大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周丽一听,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李建明赶紧扶住她。

周丽的母亲在ICU住了五天,然后转到普通病房。这五天里,李建明每天忙完店里的活就往县医院跑,有时候带一罐自己熬的排骨汤,有时候带一兜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着周丽,听她说话或者听她哭。

周丽的哥哥第三天到了,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皮肤黝黑,话不多,看见李建明的时候局促地搓了搓手,说了句“谢谢兄弟”。李建明摆摆手说应该的。

等周母病情稳定了,可以吃流食了,周丽的脸色才渐渐好起来。那天晚上,两人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坐着,月光很好,跟那天在河边散步时一样。

“建明,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周丽的声音有些沙哑,“店里耽误不少生意吧?”

“没事,都是老客户,能理解。”李建明说,“你妈的身体要紧。”

周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三万块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我跟我哥商量了,他每个月多寄一千回来,我这边也多省点,但怎么也得两三年才能还清。”

“我说了不急。”李建明认真地看着她,“小丽,那钱你不用有压力。我借给你的时候就没想着让你还。”

周丽猛地抬起头:“那怎么行?那是你辛苦攒的钱……”

“你听我说完。”李建明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他憋了好几天了,“我那天去相亲,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可后来跟你吃了那碗粉,又吃了烧烤,又去看了电影,逛了县城……我就觉得,日子好像不一样了。以前我活着就是为了挣钱还贷,可现在我是想跟你一起过日子。钱的事你别操心,咱们俩一起努力,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周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地说:“建明,你是个好人。可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李建明愣了一下:“我……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勤快,孝顺,不嫌我穷……”

“你只知道这些。”周丽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谈恋爱?为什么说想先忙工作?”

李建明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为什么?”

周丽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石子,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手上这道疤,不是实习的时候划的。是我自己割的。”

李建明愣住了。

“我上卫校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周丽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李建明心上,“他是我们学校附近理发店的学徒,长得高高帅帅的,嘴又甜,哄得我晕头转向。我那时候傻,他说什么我都信,他问我借钱说家里出事,我把生活费都借给了他;他说要带我私奔去广东打工,我差点就跟他走了。”

周丽的肩膀开始发抖:“后来我才发现,他同时跟好几个女孩在一起,那些钱都被他赌输了。我去找他理论,他把我推到墙上,说我活该,说谁让我那么好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越想越觉得自己蠢,就拿碎玻璃划了手腕。”

李建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他看着周丽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想象着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绝望的样子,喉咙里堵得厉害。

“后来我同学发现得及时,把我送去了医院。”周丽擦了擦眼睛,“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谈恋爱了,再也不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了。我要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谁也别想再骗我。”

她抬起头看着李建明,眼眶通红:“建明,你是个好人,可我不敢了。我怕……我怕再来一次,我真的撑不住。”

李建明沉默了很久。月光下周丽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缩在长椅的角落里,像一只受过伤的小兽。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周丽一僵,想抽回去,但李建明握得很紧。

“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李建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也知道我这人嘴笨,连哄人都不会。可我说到做到。那三万块钱,我说不用还就不用还。以后你妈的医药费不够了,我再去想办法。你不想谈恋爱,咱就不谈。你想先忙工作,咱就先忙工作。我就守着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

周丽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傻不傻?我这样的人……”

“你什么样的人?”李建明打断她,“你就是一个受了伤还硬撑着说自己没事的姑娘。你哭就哭,不用憋着。你怕什么都可以,但你别怕我。”

周丽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李建明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又酸又软。

那晚之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破,但关系好像往前迈了一大步。周丽不再躲着他的眼神,偶尔还会主动牵他的手。她妈在病房里问起李建明是谁,周丽红着脸说是朋友,但周母看着李建明给她削苹果、帮她倒尿盆的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周丽的哥哥在县城待了十天,等母亲能下床走路了才回广东。临走前,他把李建明拉到一边,递给他一个信封:“兄弟,这是我凑的一万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每个月寄回来,你别嫌少。”

李建明推回去:“哥,你别这样,我说了不……”

“你拿着!”周丽哥哥的眼圈红了,“我妹从小到大没享过福,我这个当哥的没本事,让她跟着吃苦。现在碰到你这么个好男人,是我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这钱你必须收,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李建明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心里也发酸,最终收下了信封。

周母出院那天,李建明开着皮卡去接。一路上周母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忽然说:“小李啊,你跟我家小丽认识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阿姨。”

“两个月就肯借三万块给我看病,你这孩子实诚。”周母叹了口气,“小丽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我一个人拉扯她跟她哥,也没给她攒下什么嫁妆。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嫌我们家穷。”

李建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周丽一眼,周丽正低头玩手机,但耳朵根明显红了。

“阿姨您放心,我不嫌。”李建明说,“我自己也穷,但我会努力,不会让小丽跟着我吃苦。”

周母在后座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转眼到了秋天,李建明的店里生意比往年好了不少,他盘下了隔壁那间空铺子,把店面扩大了一倍,还雇了一个伙计帮忙。周丽还是天天在卫生院上班,偶尔值夜班,李建明就会在晚上给她送夜宵过去。

十月底的一天,李建明正在店里忙,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周丽发来的:“建明,我妈让我问你,下个月有没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李建明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咧到了耳根。他放下手机,对着满仓库的农机配件傻笑了半天,然后给李婶打了个电话。

“婶,帮我准备点东西。我下个月要去见丈母娘了。”

电话那头的李婶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尖叫:“我的老天爷!建明你可算开窍了!你放心,婶给你张罗得妥妥的!”

挂了电话,李建明看着窗外渐渐变黄的树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下雨的中午,他在“遇见”奶茶店门口光着上身帮一个陌生姑娘挡雨。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那一碗螺蛳粉会吃出一段缘分来。

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周丽:“怎么不回话?不想来?”

李建明赶紧打字:“来!必须来!你跟你妈说,我把店里最好的配件挑几个给她带去,保证她家里那台拖拉机再用十年不坏!”

“滚!谁要你的破配件!”周丽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你人来了就行。”

李建明傻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仓库角落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那是他相亲那天穿的,后来周丽帮他洗了还回来,他就一直挂在仓库里没舍得穿。他想,等以后真的把周丽娶进门了,他要把这件衬衫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不为别的,就为那天的一场雨,一碗粉,和一个没看上他却愿意跟他一起淋雨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