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王德贵,靠电鱼为生。

那天在后山溪口,他看见一条蛇盘在浅滩的石头上晒太阳。那蛇大得吓人,粗如成年人的小臂,通体乌黑,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紫。他目测了一下,少说十五斤。

按他往常的脾气,这种货色该直接卖了,药材贩子收蛇,一斤能给到两百。但他那天鬼使神差地没动杀心——可能是那蛇盘着的样子太安详,像在睡觉,他举起电鱼机的手顿了顿。

"走吧。"他低低说了一声,拿竹竿挑了一头,把蛇拨进溪水里。蛇身入水的瞬间猛地一弹,尾巴甩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等水波平了,蛇已经没了踪影。

德贵收了家伙回家,当晚睡得挺好。

第二天一早开门,他愣住了。门槛外头,那条蛇盘成一圈,脑袋高高昂起,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他后脊梁一凉,抄起门后的铁锹。蛇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他往前迈一步,蛇往后挪一挪。他退了,蛇又盘回来。一人一蛇僵持了半个钟头,最后王德贵一锹拍下去,蛇闪得快,嗖地钻进墙根的草丛里没了。

第三天,蛇在院墙头上。

第四天,蛇在猪圈棚顶。

第五天,蛇在他每天去溪边的小路上,盘在正中央,见他来了也不躲,就那么抬头看着。

王德贵开始睡不着了。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窗外有沙沙声。他爬起来打着手电筒照院子,四下空空,但墙角的花圃里有新鲜压痕,碗口粗的一圈。

村里人慢慢知道了这事。老赵头抽着旱烟跟他说:"德贵啊,那种大蛇有灵性,你电了它又放了,它记着你那股电呢。你赶紧换个地方住,别上山了。"

王德贵不服气:"我放它一条命,它还能恩将仇报?"

"蛇不这么想。"老赵头磕了磕烟锅,"它记得不是你的好,是那一哆嗦。你把人家电晕了,它就觉得你是要害它的东西,记住了,就得盯着。"

王德贵嘴上说不怕,但第二天他上山砍柴时,绕了三里路没走那条近道。

到山腰老松树底下,他停下来喘口气,一抬头——那条蛇挂在头顶的横枝上,垂下来半截身子,离他的脸不到一尺。黑眼睛纹丝不动,信子一吐一吐,凉丝丝的气息喷在他额头上。

王德贵"啊"了一声往后跌坐,柴刀脱了手。那蛇慢慢缩回去,沿着树枝滑走了,像一道黑色的水。

那天之后,王德贵真的不敢上山了。

他托人去邻镇问了懂行的人,人家跟他说:"你不该放,更不该电。那种蛇记仇三年不嫌长。你电了它,它记得那股麻劲儿,非得亲眼看着你倒一回才罢休。"

"那我怎么办?"

"搬家。或者……你找个机会跪在山头,给它磕三个头,求它收了这个怨。它要是受了你这个头,也就走了。"

王德贵蹲在自家门槛上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把柴刀磨快了,又灌了一壶酒。老赵头拦住他:"你干啥去?"

"上山。"

"你不要命了?"

王德贵没说话,推开老赵头的手,一步一步往后山走。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到了老松树底下,他站住了,把柴刀插在脚边,从怀里掏出酒壶,倒了一碗在地上。

然后他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山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他低着头,后脖颈露在外面,像待宰的鸡。他等了很久很久,只听见风吹松针的沙沙声。没有信子吐气的声音,没有鳞片摩擦泥土的声音。

他慢慢抬起头。

老松树的横枝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照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泥地上有一道蜿蜒的痕迹,粗如小臂,从他跪着的地方绕了整整一圈,然后一路蜿蜒向北,钻进了更深的林子里。

王德贵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终于没了。但他也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老赵头说过,这山北边是悬崖,蛇从那边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它走了。是绕过他了,还是原谅他了?

王德贵不知道。他只是长长久久地跪在那里,直到太阳从树梢挪到了树根底下,才慢慢站起来,捡起柴刀,一瘸一拐地下山

后来他再没去过那个山头。但每年清明,他都会在老松树底下摆一碗酒,也不说什么,摆完就走。

村里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理由。只是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通体乌黑的大蛇盘在一棵松树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泛着紫幽幽的光。它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王德贵在梦里看着它,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