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九十五万,我和媳妇攒了小二十年。我大伯来的时候是下午,我正在院里晒被子,他推着那辆凤凰自行车进来,车筐里放了袋桔子。

他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跟我爸一样,指节粗大,满是干农活留下的茧子。他说,侄儿,大伯遇上难事了,想借点钱。我一听数目就愣住了,九十五万。

大伯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一直不温不火的。他说前阵子有个大工程找他供货,要垫资,他拿了家里的房子去抵押贷了一部分,还差这么多。工期紧,只要这批货供上,回款就快了,年底准能还上。

我媳妇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明白,她不同意。

我说大伯,这钱是给孩子的,下半年就要订婚了,彩礼、房子首付,都指着这笔钱。大伯说他知道,他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的水珠慢慢往下淌。

我没松口。临走的时候他把那袋桔子留在了门口,我说你拿走,他说就是给孩子吃的,不碍事。

那天晚上我和媳妇吵了一架。她说你大伯都六十多的人了,这些年生意起起落落,拿什么还?房子都抵出去了,万一赔了呢?我们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说那是我大伯,我爸的亲哥,小时候我爸走得早,大伯逢年过节都来家里坐坐,给我塞过压岁钱的。媳妇说你给得起吗?九十五万,够咱们家过十年。

第二天第三天,我心里都堵得慌。想过打电话问问大伯钱凑齐了没有,又怕他以为我改主意了。电话拿起来又放下,想着等周末再说吧。

第三天晚上,我正吃饭,手机响了。是我堂妹,就是大伯的小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说了一句,哥,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你来一趟吧。

我赶到县城的时候,警车停在楼下,楼道里全是水。消防的人说是一氧化碳泄漏,大伯家是老房子,用的是那种旧式的燃气热水器,装在卫生间里。那天下午大伯一家三口都在家,堂妹因为在学校补课没回去。热水器烧了一下午,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

堂妹蹲在楼道里,身上披着邻居给的外套,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她说她爸前几天给她打电话,说交了个大工程,等钱回来了给她买台新电脑。她说她爸那几天心情特别好,走路都哼着歌。

后来我才从大伯的邻居那里知道,那批货他其实已经订了,跟厂家签了合同付了定金,二十万,那是他从别处借的高利贷。如果拿不到剩下的货款,定金就打了水漂,合同违约金还要赔。他跟我借钱,是真的把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车里,县城路灯昏黄,照着大伯家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我想起那天下午他来我家,坐了一下午就喝了一杯水,那袋桔子放在门口,后来我忘了拿进来,夜里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那九十五万还躺在银行里,一分没动。儿子订婚的时候我没提这事,媳妇也没提。只是每年清明去上坟的时候,我会多带一袋桔子,放在大伯坟前。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