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六十一,退休金拿了一年多,日子过得挺滋润。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们下象棋,晚上回来喝二两小酒,看着电视打呼噜。唯一让我妈念叨的,就是他那张嘴。
不是说话难听,是味儿难闻。
这事儿得有两年了。一开始我妈还拐着弯儿说:“老张,你是不是晚上没刷牙?”我爸理直气壮:“刷了,刷两遍!”后来我妈直说了:“你嘴里有股子味儿,自己闻不见?”我爸就凑到手心里哈口气,使劲儿嗅嗅,然后一脸无辜:“没有啊,你鼻子有问题吧。”
其实我们都能闻见。不是那种吃了大蒜洋葱的冲,是一种沉沉的、闷闷的味儿,像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带着点儿腐烂的甜。尤其是早上,他从卧室出来,整个客厅都能被熏得清新剂都盖不住。
我跟我妈轮流劝:“爸,去看看吧,查查胃,或者牙。”我爸特抵触,脸一拉:“查什么查,我身体好着呢!你们就是嫌我老了。”这话一说,谁都不敢再催。可那味儿越来越重,有回亲戚家小孩来玩,我爸凑过去逗他,孩子直接皱着眉头往后躲,喊了句“爷爷嘴巴臭”。场面尴尬得我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
我爸脸上挂不住,那天晚上破天荒没喝酒,闷声回屋了。第二天起来,他自个儿跟我说:“约个号吧,看看去。”
我心里一松,赶紧挂了消化内科。大医院,专家号,排队俩小时,看病五分钟。医生拿个小灯照了照他嗓子眼,又问了问烧心反酸的情况,开了单子:“做个胃镜吧,顺便查查幽门螺杆菌。”
胃镜约在一周后。我爸头一回做,紧张得跟要上刑场似的,攥着我的手全是汗。结果出来,胃挺好的,轻度浅表性胃炎,十个中年人八个都有。幽门螺杆菌也是阴性。医生看着报告单,推了推眼镜:“那可能不是胃的问题,你去看看口腔科吧。”
我们又转战口腔科。洗了牙,把后面一颗有点松的大牙也拔了,牙周炎治了一疗程。我爸张着嘴让医生闻,医生皱着眉说:“口腔清洁还可以,按理说不会有这么明显的异味。”开了点漱口水,让我们回去了。
漱口水用了一瓶,味儿照旧。又去看耳鼻喉科,怕是鼻窦炎或者扁桃体结石。医生拿内窥镜捅了半天,鼻腔干净,扁桃体也没结石。医生两手一摊:“都正常,要不……你看看中医?”
那段时间我爸明显蔫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查不出来。他偷偷问我:“闺女,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查不出来的坏病?”我笑着骂他瞎想,心里也打鼓。检查单攒了一摞,血抽了好几管,CT都做了两回,都说正常。可那味儿就是在那儿,一天比一天重。
我妈开始病急乱投医,网上买什么“除口臭神茶”,什么“益生菌含片”,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爸也配合,来者不拒,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含片一天含十几片,嘴里全是薄荷味混着那股子怪味,更难闻了。
转折来得特别不正经。
那天我爸跟老李下棋,老李是个退休药剂师,比我爸还大两岁,精瘦精瘦的。下到第三盘,老李吸了吸鼻子,往我爸跟前凑了凑,又吸了吸。我爸赶紧往后躲:“别闻别闻,我闺女说我臭着呢。”
老李没理他,又凑近闻了一下,问:“老张,你是不是最近老觉得鼻子不通气?”
我爸一愣:“对啊,我以为感冒没好利索,好几个月了,就右边鼻子总堵着。”
老李让他仰起头,拿手机手电筒照了照他鼻孔,说:“你明天别去医院那些科了,你挂个变态反应科,或者专门看嗅觉、鼻颅底的那种专家号。我告诉你,你这味儿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鼻子眼儿里往出冒的。”
我爸回来学给我们听,我们都懵了。鼻子里的味儿?
挂了省里一个耳鼻喉头颈外科的特需专家,那老教授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贼亮。问了几句,拿一根极细的内窥镜,从我爸右边鼻孔慢慢往里探。我爸疼得直抽气。老教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嗯”了一声,然后把我叫过去:“姑娘,你来看。”
屏幕上,鼻腔深处靠近上颌窦那个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疙疙瘩瘩的小东西,大概花生米那么大,周围糊着一层黄白色的分泌物。教授用镊子轻轻碰了碰,我爸“嗷”一嗓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找到了,”教授把内窥镜抽出来,摘下口罩,“鼻窦里长了个真菌球,也叫真菌性鼻窦炎。这玩意儿在里面发酵呢,产生的代谢物就是那股味儿。这东西不往外面流,就堵在里面慢慢长,所以检查都查不出来,你也不流鼻涕不头疼,就是鼻子堵和嘴里返味儿。”
我爸坐在椅子上,鼻子里还塞着麻药棉球,含糊不清地问:“真菌?就是我鼻子里长蘑菇了?”
教授乐了:“差不多这意思。好在是良性的,微创手术能取出来,很快。”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全麻,从鼻孔里伸进去个微型器械,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出来的时候我爸麻药劲儿还没全过,迷迷糊糊跟我说:“闺女,我梦见我鼻子里开了朵花。”
我差点哭出来。
术后第二天,我爸清清爽爽从病房卫生间走出来,凑到我脸前,“哈”了一大口气。我下意识往后仰,然后愣住了。真的,一点儿味儿都没有了。就是普通的口腔热气,带着点儿牙膏的清香。
我爸自己也猛吸了几口空气,眼睛亮亮的:“哎,我闻见隔壁屋送饭的醋溜白菜味儿了!好香!”他那个右边鼻子,堵了大半年,通了。
回家以后,我妈做了顿大餐。我爸破天荒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酒杯,说:“来,我敬你们娘儿俩一个。这大半年,让你们闻臭了,受委屈了。”我妈眼圈一红,拿筷子打他手:“说这干啥,查出来就好。”
现在两个月过去了,我爸每天早上还是去打太极,下午下棋,晚上喝二两。但多了个习惯——每天早晚用专门的鼻腔冲洗器冲鼻子,比刷牙还认真。老李来家里下棋,总嘚瑟:“怎么样老张,还得是我吧?”我爸就给他倒茶,嘿嘿笑:“你鼻子是狗鼻子。”
有时候我想,人这身体真有意思。一个花生米大的小东西,藏在鼻腔最深处,悄没声儿地发酵,就能让一个好好的老头儿,在自己家人面前,活得那么小心翼翼。查哪儿都正常,偏偏就是那个被忽略的角落,藏着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爸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他其实挺难受的。不是鼻子,是心里。每回看见我跟我妈皱着眉又赶紧松开的样子,每回出门不好意思跟人近着说话,每回抱小孙女人家都往外挣——“我就觉得,我是不是真老了,老到连自个儿身体都管不好了,净给人添麻烦。”
我听了没说话,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心想,爸,你才不是麻烦。你是那个味儿没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你身上的味道,是晒过太阳的被子味儿,是茶叶罐子打开那一瞬间的香。
这事儿过去以后,我手机里多了个闹钟,每半年提醒一次,带我爸去查鼻子。也提醒我自己,有些事看着不起眼,可要是那人是你的亲人,再不起眼的毛病,都值得较个真儿。
我爸现在逢人就讲他这个“鼻子里长蘑菇”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跟说评书似的。末了总加一句:“身上有啥不对劲的,赶紧查,别拖着。查出来不怕,查不出来才吓人。”
我就在旁边听着,笑。挺好的,那个爱说话、爱凑近人、爱哈哈大笑的老头儿,又回来了。一张嘴,只有酒香菜香,和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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