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闺蜜第四次借走我的车,我笑着说了句“车送你好了”,没想到隔天手机弹出一条违章扣费通知,扣的分竟然是十二分,罚款两千,地点在邻市凌晨三点。可那天晚上,我的车明明就停在自家楼下充电,连钥匙都好好地躺在我抽屉里。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三遍,脑子里嗡嗡作响,因为那辆车装了GPS,我下意识点开行程记录,发现它昨晚跑了一百多公里,而那个时间段,闺蜜说她在家追剧,还给我发了张电视屏幕的照片,可照片角落里那截烟灰缸,我太熟悉了,那是我前夫的东西。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座二线城市混了八年,总算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外贸公司站稳了脚跟。工资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再给儿子交完幼儿园的学费,剩下的钱刚好够我买几件打折的衣服,带儿子周末去吃顿肯德基,偶尔奢侈一把,还能去电影院看场午夜场。离婚那年儿子才两岁,现在都四岁半了,会仰着小脸问我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来接,我只能蹲下来把他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说爸爸工作忙,妈妈来接你不是一样吗。他点点头,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暖呼呼的,我就不觉得日子有多难了。

那辆白色的比亚迪是我省吃俭用攒了两年才买的,首付交了四万,剩下分期三年,每个月两千三百块钱。提车那天我特意把儿子带去4S店,他坐在儿童座椅上咯咯笑,小手拍着车窗说妈妈的车车好漂亮,我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我离婚后靠自己买的第一件大件,说句矫情的话,这辆车就是我的腿,是我在这个城市里仅剩的一点体面,刮风下雨不用再抱着儿子挤公交,周末能开车带他去郊区的公园放风筝,过年回老家也不用再求前夫顺路捎我一段,看他那张不情不愿的脸。

闺蜜周敏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下铺,毕业后来我这边找工作,租的房子离我隔两条街。刚离婚那阵子,她隔三差五拎着水果来我家,帮我带孩子,听我哭诉,陪我骂前夫不是东西。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虽然没了男人,但有这么个姐妹,也算老天没把我逼到绝路。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比我少一截,一直没买车,平时上下班坐公交,偶尔出去办个事就打滴滴。第一次跟我借车是去年秋天,说她要去火车站接个老家来的亲戚,公交倒来倒去太折腾,问我能不能把车借她一下午。

我当时犹豫了不到三秒就答应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前帮过我那么多,我要是连车都不肯借,那还是人吗。我特意把车里的儿童座椅拆下来,擦了擦座椅上的饼干渣,把油加满,钥匙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叮嘱她路上小心,不认识路就开导航。她搂着我脖子说林晓你最好了,等我以后买车了也随便你开。那天她下午两点走的,晚上七点把车开回来,停在我楼下,油箱给我加了半箱,车里还放了一袋橘子,说是亲戚带来的土特产。我剥了个橘子吃,挺甜,心里也甜,觉得朋友之间就该这样,有来有往,谁也不亏欠谁。

第二次是冬天,她说她妈病了,得回趟县城老家,坐大巴要转三趟车太折腾,问我能不能借车用两天。我本想拒绝,因为那个周末我本来打算带儿子去动物园,但看她急得眼眶都红了,说老太太高血压住院,她得赶紧回去照顾。我心一软,把车钥匙给了她,自己带着儿子坐了两天公交。儿子在公交上睡着了,我抱着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想着周敏在医院守着她妈,比我更不容易,这点辛苦算什么呢。她回来以后给我带了一箱土鸡蛋,说是她妈出院了,特意让我补补身子。我把鸡蛋煮给儿子吃,心里觉得这朋友没白交。

第三次是她公司搞团建,要去个郊区农家乐,她说同事都有车就她没有,面子上挂不住,想借我车撑个场面。那天我正好要加班到晚上,车停公司楼下也用不上,就答应了。她早上开走,晚上十一点给我送回来,车上干干净净,还给我加了油,发微信说谢谢亲爱的,下次请你吃饭。我回了个笑脸,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其实那顿饭到现在也没吃上,我也没催过,朋友之间算那么清干嘛呢。

第四次就是这回,上周三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周末想开车去邻市参加个同学聚会,她那几个同学都有车,就她没有,每次聚会都蹭别人的车,这次实在不好意思再蹭了。她在电话里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说林晓你车借我用用呗,就周六一天,周日一早我给你开回来,绝对不耽误你周一上班。我那天正给儿子洗澡,弄得一手泡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着她絮絮叨叨说同学混得多好就她最差劲什么的,心里那点不情愿就被磨没了。我说行吧,你开去呗,反正我周六带儿子去我妈那儿,也不用车。

她在电话里咯咯笑,说林晓你可真是我亲姐,下辈子我当你媳妇儿算了。我被她逗乐了,随口接了句,这么喜欢我这车,送你好了。就是句玩笑话,我们平时也经常这么贫嘴,她说她衣柜里的裙子要是能长脚就好了,我就说那送你一双高跟鞋让它跑,她说她冰箱老空着我干脆把冰箱也送她得了。这种话我们说了八百遍,谁也没当真过。她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大声了,说那我可就真当我的车开了啊,你别后悔。我说后悔是小狗,你赶紧开走,别耽误我给儿子擦头发。

周五晚上她把车开走了,说提前加个油,周六一早直接出发。我把车钥匙给她的时候还特意说了句慢点开,那边高速限速一百,别超了。她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然后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冲我按了下喇叭,倒车,掉头,尾灯在小区门口闪了两下就拐上了马路。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白车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但说不清为什么。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想,明天带儿子去我妈那儿,坐地铁得倒三趟,要起大早,有点烦。可又一想,周敏这几年也没少帮我,人家开口借个车都不肯,那还算什么朋友。

周六我带儿子在我妈家待了一天,老太太包了饺子,儿子吃得满嘴是油,追着姥爷养的那只橘猫满屋跑。我妈趁着孩子玩的时候问我,说你那车呢,怎么没开过来。我说借给周敏了,她去邻市参加聚会。我妈皱了皱眉,说她那车技行不行啊,别给你剐蹭了。我说妈你别瞎操心,人家开车稳当着呢,再说剐了有保险。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打断了,说孩子们的事你少管,吃你的饺子。我就没再提这事,心里其实也没多想,就觉得周敏回来把车还我就行了,哪怕有点小剐蹭,保险能赔就赔,赔不了我自己修也行,朋友之间犯不着为这点事计较。

周日晚上她没把车送回来。我等到九点,给她发微信,问她回来了没。她隔了半小时回我,说高速堵车,可能要晚点,让我先睡,钥匙放她那儿明天一早给我停楼下。我回了个好,就哄儿子睡觉了。其实我睡得不太踏实,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但又说不上来。凌晨三点我醒了,迷迷糊糊摸手机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那条违章通知,短信是交警平台发的,说我的车在邻市某路段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扣十二分,罚款两千,还有一个闯红灯的记录,扣六分,罚款四百。我当时就清醒了,直接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扣十二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驾照要被扣留,我得重新考科目一,而且这分不是说我找个人替扣就行的,十二分得实打实扣在我自己头上,因为车是我的,违章记录拍的是驾驶位的人,可短信里没说拍没拍到人脸。我点开交管APP,违章照片加载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照片里开车的确实是个女的,但头发是披着的,戴着个大墨镜,遮了大半张脸,看不太清楚是不是周敏。可那件衣服我记得,她周五晚上来取车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米色风衣。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十二分啊,我驾照拿了六年,从来没扣过分,这一下给我干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周敏打电话,关机。又打,还是关机。我给她发微信,语音,文字,发了七八条,都没回。我坐不住了,起来倒了杯水,手哆嗦得水都洒出来。我告诉自己冷静,可能她手机没电了,可能在开车,可能睡得太沉没听见。可那条违章记录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分,地点在邻市南环路,那条路限速六十,她开到九十一,闯了个红灯。我查了一下那个位置,离她说的同学聚会那个酒店挺远的,往南再开二十公里就是高速口,她半夜一点多不睡觉,跑那儿去干嘛。

我忽然想起车上装了GPS,那是买车的时候4S店送的,我平时从来不看,但手机里有个APP能查历史轨迹。我抖着手点开那个APP,加载了半天终于出来一张地图,上面一条蓝色的线,从我家小区出发,周五晚上十一点多,去了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停了大概两个小时,然后又出发,往邻市方向去了。那是我知道的部分。可继续往下看,周六下午她出现在邻市,去了几个地方,其中一个是个住宅小区,她在那儿停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晚上又去了另一个地方,是家酒店,从晚上八点一直停到凌晨一点多,然后那条蓝线开始动,往南环路走,超速,闯红灯,再往南,上了高速,又折返回来,凌晨三点多停在我家附近一个我没去过的巷子里,然后待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亮以后才开回我家小区门口。

我看着那条蓝线,脑子里全是问号。她说的同学聚会呢,她说的高中同学,一个在银行一个在医院一个自己做生意,三个女同学加她四个女生叙旧呢。可那轨迹怎么看也不像四个女生叙旧该走的路。那个住宅小区是谁家,那个酒店她跟谁去的,凌晨三点她在那个巷子里干什么,天亮才回来。我脑子里冒出很多念头,每个念头都让我后背发凉。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我骗不了自己。

周一早上我照常起床给儿子穿衣服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路上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周敏还是没回消息。我把儿子送进教室,站在幼儿园门口给公司请了半天假,然后打车回家,一路都在琢磨怎么跟周敏开口。车就停在我家楼下,我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白车,车身灰扑扑的,像是跑了不少路。我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发现右前保险杠有一道新刮痕,大概十厘米长,漆都蹭掉了,露出底下的黑塑料。后视镜上还沾着点泥点子,轮胎缝里卡着小石子。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刮痕,指甲盖划过毛糙的边缘,心里那点火苗又窜高了一截。

我打开车门,一股陌生的味道扑过来,烟味,还有一股甜腻腻的香水味,跟她平时用的不一样。座椅被调过了,后座扔着一个空的奶茶杯子,还有一张加油的小票。我拿起那张小票看了一眼,周六下午四点,加了二百块钱的油,上面印的加油站地址在邻市,可那个位置跟她停了一小时的那个住宅小区就隔两条街。我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坐在驾驶位上,握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那个方向盘套是我自己缝的,米色的,上面有个小猫咪图案,现在那个小猫咪耳朵上沾了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口红印,又像是巧克力渍。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拨周敏的电话,这次通了。她接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喂了一声,我说周敏你在哪儿呢,车我看见了,但钥匙你没给我。她沉默了两秒,说哎呀我忘了,我昨晚回来太晚了怕吵你就没上楼,车停楼下钥匙在我这儿呢,我这就给你送下去。我说你不用下来,我去你家拿吧,正好有点事想问你。她说你别来了我这就起来给你送过去,然后我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穿衣服。

我说周敏,你周六到底去哪儿了。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同学聚会啊,就那几个高中同学,我们还去唱歌了,喝多了,就在酒店开了个房睡了一觉,然后周日回来的,路上有点堵。她说得很顺溜,可我听着觉得哪哪儿都不对。我说你在哪个酒店开的房,她说叫什么佳源还是什么来着,我也没记清。我说你同学不是在银行上班那个吗,她叫什么来着,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她名字。她停了一拍,说叫陈静,对,陈静,她在农行。我说那她在邻市工作啊,我还以为她在咱们本地呢。她说她调过去了,年初调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其实已经凉了半截,因为那个酒店的位置我看GPS了,叫瑞丰国际,是家星级酒店,一晚上不便宜,而且停车的那个区域明显是酒店的地下车库,跟她说的时间也对得上,可她说的同学聚会在哪儿呢,那个住宅小区停的那一个小时呢,凌晨三点那个巷子呢。我本来想直接问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不想把关系撕得太难看,毕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得先确认一下。

她很快就把钥匙送下来了,穿着睡衣披了件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看起来确实像睡过头的样子。她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对不起啊车脏了我没来得及洗,改天我请你洗车去。我接过钥匙,掂了掂,说没事,我自己洗就行。她打了个哈欠说那我回去接着睡了啊,昨晚太累了。我说你驾照带了吗,她愣了一下,说带着呢怎么了。我说没事,就问问。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冲我笑了笑,摆了摆手就进楼道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金属齿硌得掌心疼。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我想冲上去问她那条违章怎么回事,那个凌晨的巷子怎么回事,可我就是迈不动腿,我怕问出来以后,这个朋友就没了,可我更怕不问的话,我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把车开到洗车店彻底洗了一遍,那个烟味和甜腻腻的香水味被高压水枪冲走了,泡沫裹着灰尘顺着车身往下淌,我看着那些脏水流进下水道,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一起流走了。洗车的小哥指着那个刮痕问我这个要不要补,说补一下二百块钱。我说补吧,然后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手机里那个GPS轨迹图发呆。我放大了看,那个巷子的具体位置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旁边,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老槐树,我在地图上用街景模式看了半天,那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有个公共厕所,还有个足疗店,招牌上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白天看着破破烂烂的。

我从洗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开车去幼儿园接儿子,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儿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叽叽喳喳跟我说今天学了什么新歌,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到家以后我给儿子热了晚饭,看着他吃完,给他洗澡,讲故事,哄他睡觉。等他呼吸均匀了,我躺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我打开那个GPS APP,开始往前翻历史记录。

这一翻,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那个APP保存了过去三个月的轨迹,我开始一条一条看,每条蓝线都在我脑子里画出一幅图。第一条是十一月那个周末,周敏借车回老家看她妈,她说去了两天,行程记录显示她确实去了县城,可那个县城跟我认识的那个县城不一样,她妈住的那个镇在北边,她开的路线是往南,去了一个我们从来没提过的地方,待了一整晚,第二天才掉头往北。第二条是她公司团建那次,她说去郊区农家乐,可轨迹显示她去了市区一个高档小区,停了将近三个小时,然后才去的那个农家乐,而且那个农家乐的位置跟她之前跟我说的不是一个地方。第三条是十月她去火车站接亲戚那次,她说接了亲戚就回去了,可轨迹显示她接完人之后去了个商场的地下车库,停了四十分钟,然后才出来,送了人以后又绕了一大圈才回来。

我坐在儿子房间的地板上,后背靠着他的小床栏杆,手机光映在我脸上,我感觉浑身发冷。我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她每次借车的时候都跟我说得好好的,去哪儿,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全都说得跟真的一样。可GPS不会骗人,那一条条蓝线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眼里,我再想想她每次还车时候的样子,笑嘻嘻的,还带点东西,鸡蛋,橘子,有一次还给我买了杯奶茶,我那时候觉得她有心,现在想想,那算什么,算封口费还是算补偿。

我试着替她找理由,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接私活去了。比如用我的车跑滴滴,赚点外快。可那个高档小区不是商业区,那个县城南边我也查了,就是个普通镇子,没什么好跑的。再说跑滴滴的话她没必要跟我说谎,直接说借车挣点钱,我还能不让她挣吗。第二个念头是她是不是去见网友了,她单身好几年了,一直没找对象,家里催得紧,她自己也着急。要是去相亲或者见网友,跟闺蜜说一声也没什么丢人的,可她瞒着我干嘛呢。第三个念头我都不敢往下想,就是她是不是跟有家室的人在一起,那个人不方便露面的那种,所以每次都得偷偷摸摸的,用我的车当交通工具。

我越想越觉得第三种可能性最大,因为她借车的时间点都挺敏感的,不是周末晚上就是节假日,而且每次都是借一整天或一整晚,回来的时候都挺晚的。她那个同学聚会的谎话说得倒是圆乎,可那个酒店她一个行政小职员住得起吗,一晚得上千块,她工资才多少。那个住宅小区又是谁的,她停了一个多小时,是送人还是等人还是做什么。凌晨三点那条巷子就更诡异了,荒郊野外的,大半夜去那种地方待了两个小时,天亮才把车开回我家门口,中间那段时间她在干嘛。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儿子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搭在我胳膊上,暖暖的,我握着他的手,眼泪就下来了。我不是心疼那十二分,也不是心疼那两千四百块钱罚款和那个刮痕,我是心疼我自己,心疼我拿真心交的朋友,人家拿我的真心当地毯踩。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交警大队处理违章。窗口那个大姐看了我的行驶证和驾照,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说这个扣十二分的你本人得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你开的车。我说不是我开的,是我借给朋友开了。大姐说你朋友是谁,你把她的驾照信息提供一下,我们这边要核实。我给周敏打电话,她没接。我又发了条微信,说违章的事你看到了吗,交警这边要你本人来处理。等了半小时她回我了,说能不能我去处理,就说是我开的,她那边不方便。

我当时就火了,打字的手都在抖,我说这是扣十二分,我自己的驾照要是扣了我就得重新考科目一,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哪有时间去考。而且超速百分之五十以上属于严重违章,弄不好还得拘留,你自己的违章你让我替你顶,周敏你这说得过去吗。她隔了好久才回我,说林晓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先让谁帮忙消掉,花钱也行。我说你找黄牛啊,现在查得多严你不知道吗,你以为钱能通天啊。

她说那怎么办,我这边真的有点难处。我说你有什么难处你不能跟我说吗,你借我车那天晚上到底干嘛去了,你给我说实话。她又沉默了,然后说林晓我改天请你吃饭当面跟你解释行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我说你今天晚上就来我家,不说清楚咱俩这事没完。她说好,晚上八点。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心神不宁,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同事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说没睡好。五点一到我就下班去接儿子,把他送到我妈那儿,说我晚上有点事处理。我妈问什么事,我说周敏找我有点事。我妈看了我一眼,说那个周敏啊,你少跟她来往。我说怎么了,我妈说上回你爸看见她开你车在超市门口跟个男的拉拉扯扯的,你爸回来跟我说我没当回事,但你自己留个心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知道了,心里那层窗户纸又破了一点。

晚上八点周敏准时来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化了妆,看着挺精神的。我开门让她进来,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说给你带的,你最爱喝的那个芋泥波波。我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指了指沙发让她坐。她坐下来,东拉西扯问儿子呢,去我妈那儿了,工作忙不忙,还行。她一直在扯闲篇,就是不往正题上提。

我忍不住了,说周敏你别兜圈子了,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天你到底干嘛去了。她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低头看了一会儿地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林晓我对不起你,我瞒了你一件事。我心里一紧,等着她往下说。她说那天我其实是去见我男朋友了,他家在邻市,我们在一块儿半年了,一直没敢跟你说。我说你有男朋友了这是好事啊你瞒我干嘛。她咬咬嘴唇,说因为他有老婆。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泪从她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滴到那件新外套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我说你再说一遍。她说他是我公司的一个客户,去年认识的,一开始我不知道他结婚了,等知道的时候已经在一起了。我说然后呢,她说他答应我离婚的,可拖了半年也没动静,那天约我去邻市就是谈这事,他说他老婆发现了,闹得很厉害,他想让我先避避风头。我说那凌晨三点你在那条巷子里干嘛呢,她说他跟他老婆吵架跑出来了,我们去那个巷子里碰了个头,聊了会儿,他让我给他点时间。我说聊了两个小时就在车里坐着,她说是,就坐着,什么也没干。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可她哭得满脸是泪,妆都花了,眼线晕开黑乎乎的两道,看着又可怜又可气。我说那你之前的那些次呢,你借我车去县城那次,去团建那次,还有去火车站那次,都干什么了。她愣住了,说我以为你不知道。我说车上有GPS,我能不知道吗。她脸色一下就变了,嘴唇哆嗦着,说林晓我那时候也去见他了,有几次是他出差路过这边,我借车去接他,送他去机场,去酒店,去他办事的地方。我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她说我怕你骂我,怕你说我当小三,怕你觉得我丢人。

我心里那个堵啊,又堵又疼。我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想起大学时候她给我打水带饭,想起我离婚那阵子她陪我喝酒喝到半夜两个人抱着哭,想起她每次还车都给我带东西,那些橘子鸡蛋奶茶,我想她每次跟我说谎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难受,想她每次把车开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后视镜里看我,看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我说周敏你傻不傻,那个男人要是真爱你,他能让你这么偷偷摸摸的,他能让你开别人的车去见他,他连辆车都不给你配,你图他什么。

她哭着说我知道我傻,可我陷进去了,我出不来。我说那现在怎么办,那条违章怎么办,他说他给你处理吗。她摇头,说他现在自身难保,老婆在查他账,他不敢露面。我冷笑了一声,说周敏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爱的男人,出了事你替他顶雷,他连面都不露。她说林晓我知道我错了,罚款我出,分我去扣,我去交警队自首,就说是我开的,该罚罚该扣扣,我不连累你。

我说你驾照分够扣吗,她愣了一下,说我有六分,扣完还有六分,剩下六分我想办法。我说你想什么办法,找黄牛买分啊,那犯法你不知道吗。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抠奶茶杯子上的标签纸,把那个芋泥波波的贴纸抠下来又贴回去,反反复复的。我看着她这副样子,想发火又发不出来,想骂她又觉得骂了她也醒不了。

我说周敏,咱俩认识十年了,这十年我拿你当亲姐妹。你把我的车当你的交通工具,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你说谎骗我,我认了,谁还没个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可那条违章不是小事,十二分,两千四,弄不好我驾照就没了,我每天得开车送儿子上学,我得开车上班,你让我怎么弄。她猛地抬起头来说林晓我给你考科目一的时间我给你顶班,你接送孩子我帮你,你把分扣了我给你想办法把车管所那边打点好,不信这个分消不掉。

我说你别犯浑了,现在的政策你比我清楚,老老实实去处理,扣你的分交你的罚款,这事就算过去了。她擦了把脸说行,我去。我看着她起身要走,忽然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我说周敏你那个男朋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她站在门口没回头,说我也在想,可能该断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我听着她拖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我瘫在沙发上,奶茶早就凉了,吸管上还留着她咬的牙印,我用指甲把那根吸管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盯着那个被捏瘪的吸管发了很久呆。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解决了,可我低估了一个人在感情里能有多糊涂。接下来的几天周敏没联系我,我发了微信问她处理了没有,她说去了交警队,交了罚款,分也扣了,六分。我说那剩下的六分呢,她说她找了个朋友,那个人分多,愿意帮忙扣。我信了,因为这种事以前也听说过,有人驾照分多的就帮人扣几分的,给点钱意思意思。我没多想,就觉得这事翻篇了,虽然我心里那根刺还在,可她毕竟是我朋友,我愿意再信她一次。

又过了大概一周,有天我在公司午休,刷朋友圈看到周敏发了一张自拍,在一家日料店里,对面坐着个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我认识,那个牌子不便宜,我前夫以前想要一块,攒了好几个月没舍得买。她那文案写着“偷来的时光总是特别甜”。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点开大图看那块表,越看越眼熟,因为我在哪里见过。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上回她借车那次,那个住宅小区的门禁系统拍到的侧脸,跟这个表的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调出那个GPS里保存的停车照片,那个住宅小区门口有个摄像头,车停在那儿的时候拍到了一张带时间的图片,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副驾驶下来个人,穿深色大衣,腕上有块表,侧脸轮廓挺年轻的。我再拿那张日料店的照片对比,虽然角度不一样,但那块表的一截表带颜色纹路对得上。我坐在工位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原来她说断了是骗我的,她还在跟那个人来往,而且还在用我的车。

我点开GPS APP,果然,这周她又开过一次,周二晚上,车从我家楼下出去了,去了那个高档小区,停到半夜才回来。可我那天明明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抽屉里了,她怎么拿到的。我回想了一下,周二那天她来我家拿我给她儿子织的毛衣,那件毛衣我说给她儿子织的,她说来取,来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让她自己坐一会儿,她可能就是那时候从抽屉里拿走了钥匙,用完了又放回去了。我越想越气,不是气她偷拿钥匙,是气她骗我说断了,还让我给她扣了六分,现在又来这一套。

我给她打电话,这次我语气很硬,我说周敏你昨晚是不是又开我车出去了。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车上GPS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去那个小区了,你别跟我说你晚上去那儿遛弯。她忽然哭了,说林晓对不起我真的想断的,可他昨天来找我,说他老婆同意离婚了,他让我再等等,我忍不住就去了。我说他让你等你就等,上次他让你等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她说这次不一样,他真的在办了。我说那违章扣的分呢,你找的那个朋友真的帮你扣了吗,她又不说话了。

我说周敏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六分到底怎么处理的。她抽噎着说我没找着人,那六分我找黄牛买的,花了四千块钱,说好了能消,可人家收了钱就没影了,我现在也不知道那分到底扣了没有。我点开交管APP一查,我的驾照还是十二分,她根本没买成。我的火蹭一下就窜到天灵盖了,我说你知道现在驾照分买卖是犯法的吗,你让黄牛去弄,万一出事了查到我头上,我这辈子都别想开车了。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想解决,可那六分我找了一圈没人愿意扣,我自己分不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说你有办法,你有办法骗我你有办法偷我钥匙你有办法半夜去会那个有妇之夫,你就没办法去交警队老老实实把分扣了。她说那六分扣了我驾照就没了,我就不能开车了。我说你本来就没车啊,你开的是我的车,你驾照没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在那头哭得更厉害了,说林晓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就是怕,怕驾照没了以后他更看不起我。我听了这话气得手发抖,我说周敏你看清楚了吧,他从来没看得起你过,真看得起你他让你开别人的车,真看得起他早就离婚娶你了,真看得起你他一个已婚男人找你干什么,不就是图你傻好骗吗。

我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她低声说林晓你骂得对,我贱,我不配当你朋友。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开车去幼儿园接了儿子,我们俩坐在车里没动,儿子问我妈妈怎么不开车呀,我说让妈妈歇一会儿。他趴在窗玻璃上数外面的树叶,数到第七片的时候我发动了车,回家,做饭,哄他睡觉,一切照常。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又过了两天,我收到一封信,是交警队寄来的,内容是我的驾照因为违规处理违章信息被列入重点核查名单,要我本人去配合调查。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手都软了,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周敏买分那事东窗事发了。我给周敏打电话,这次一直没人接,打了七八个,最后她回了我一条微信,说林晓我去外地了,你先别找我。我说什么叫先别找你,交警队都查到我头上了,你到底干什么了。她没回,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去交警队。窗口还是上次那个大姐,她看了看我的资料,说有人举报你用别人的驾照处理违章,而且涉嫌买分卖分,你解释一下。我当时又气又急,说我根本没做过这事,是我朋友借了我的车违章了,她说她自己去处理的。大姐说那你朋友人呢,让她来一趟。我说她联系不上了。大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骗子似的,说我这边先登记,你最好尽快让你朋友来配合调查,不然你这个驾照可能要被暂扣。

从交警队出来,我坐在车里给周敏发了几十条微信,全石沉大海。我又给她公司打电话,她同事说她请了长假,说家里有事。我去她租的房子敲门,没人应,邻居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我站在她家门口,看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心里冰凉冰凉。我想不通,十年的朋友,说消失就消失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就为了那个有老婆的男人,她把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朋友也不要了,她到底图什么。

那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白天上班心不在焉,接儿子的时候差点忘了拐弯,做饭把盐当糖放了,儿子说妈妈你今天做的菜好奇怪,我扒拉了两口饭,咽不下去。晚上睡不着,我就翻手机里跟周敏的聊天记录,从大学时候的QQ空间截图,到她刚来这座城市时我们俩挤在我那个出租屋的小床上聊通宵的语音,再到她每次借车时候那句“林晓你最好了”,一条一条翻,看得眼睛发酸。我想起毕业那年我们俩说好了,以后不管在哪儿都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谁结婚另一个当伴娘,谁生孩子另一个当干妈。我结婚的时候她是从外地赶回来当的伴娘,穿着粉色伴娘裙站在我旁边,笑得比我还开心。我离婚的时候她从公司请假来陪我,我们俩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她搂着我的肩膀说林晓你别怕,有我呢。那时候我觉得有她这句话,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现在天没塌,她跑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生日她送了我一条围巾,手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她学了一个月,就想给我织条围巾。我那时候感动得不行,围了一个冬天,现在挂在衣柜里,我拿出来摸了摸,毛线软乎乎的,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抱着那条围巾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儿子在隔壁房间喊妈妈我渴了,我赶紧擦了把脸去给他倒水,他抱着水杯咕咚咕咚喝完了,看着我红红的眼睛说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妈妈眼睛进沙子了,他伸小手过来给我吹,吹得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周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林晓我回来了,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下来一趟。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她就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缩着肩膀,像只流浪猫。我下了楼,走到她面前,她抬起头来看我,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我说你干嘛去了,她说我去找他老婆了。我说你疯了。

她说他没离婚,他老婆根本没同意,他一直在骗我。我去他家找他,他老婆开门,把我骂了一顿,还打了我一耳光,他就站在后面看着,一句都没帮我。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我就走了,坐大巴回来的,手机在车上丢了,所以一直没联系你。我说那你回来干嘛,你工作也没了,房子也退了,你回来住哪儿。她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先住两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想说不行,可那句不行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我说你上来吧。

她在我家住了两天,那两天她特别安静,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就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我给她那个靠枕发呆。我白天上班的时候把钥匙留给她,她帮我接儿子,给儿子做饭,还把我家地板拖了一遍,卫生间擦得锃亮。儿子挺喜欢她,围着她阿姨阿姨叫个不停。我下班回来看到她在厨房里忙活,系着我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去年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在我家厨房里给我炖汤,说是给我补身子。那时候我觉得有朋友真好,现在看着同样的背影,我心里又酸又涩。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开口了,说林晓,我明天去找工作,找房子,不赖着你。我说你想通了吗。她盯着锅里的汤,说想通了,那个人不值得,我为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我说那你自己说的,断了就是断了,别再回头了。她点点头,盛了碗汤递给我,说这次是真的。我接过那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她记得我口味偏淡。我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就坐在那儿喝完了,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眼眶红红的。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安静,我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她说你别来找我了……我受够了……你老婆那天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什么钱,我没拿你钱……那是你给我的……我不欠你的……我听了心里一沉,她还在跟那个人联系。我站在厕所门口没动,等她把电话挂了,我才走出来,她看见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说周敏,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到底断没断。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我本来要断的,可他刚才打电话说他老婆原谅他了,但他不想跟他老婆过了,他说要搬出来跟我住。我说那你呢,你怎么说的。她低下头说我挂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说周敏,你是个聪明人,你比我会算账,你算算这笔账,他骗了你一年,让你偷偷摸摸的,让你开别人的车去见他,让你替他顶违章,让你被黄牛骗,让你丢了工作,让你被他老婆打,他为你做了什么,除了那张空头支票他还给了你什么。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亮晶晶的一小点。

我说你记不记得咱俩大学的时候,你说你最看不起那种给人当小三的女生,你说女孩子要有骨气,不能为了个男人把自己作践了。她哭着说记得。我说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正在做你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她捂着嘴哭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陪着,等她哭够了,自己回了房间。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说林晓我去找工作,房子也在看,等我安顿好了联系你,桌上的汤你热一下喝,给阳阳蒸了蛋羹在锅里。字条背面还有一句话,对不起三个字,写了涂,涂了写,最后用铅笔描了很多遍,笔画都蹭花了。我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条围巾放在一起。

周敏这一走就是半个多月,中间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找到房子了,在城北,离我这儿挺远,说上班也找到了,还是做行政,工资少点但够活。我回她说好,好好过,有事找我。她就没再回了。我想着她总算走上正轨了,心里松了口气,虽然那十二分的事还悬着,交警队那边让我等通知,我天天心里不踏实,可想着只要人没事,分的事慢慢总能解决。

可没过几天,我前夫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我们离婚后他第一次主动找我,以前都是我去找他谈儿子的事。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林晓,那个周敏是不是开你车惹事了。我当时心里咯噔一声,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有个朋友在交警队,说我那驾照涉及的案子被人盯上了,好像不光是买分的事,还牵扯到什么挪用资金还是什么的,让我自己查查。

我挂了电话就查,我查了周敏那个男朋友的公司,原来他在邻市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小,前两年资金链出了问题,挪用了公司一笔钱,被他老婆发现举报了。而周敏用我的车去接送他去见人,那些行驶轨迹被调出来当了证据,证明他频繁出入某几个地点跟人密谋转移资金。我那条违章扣分的事情只是引子,真正把我拉进来的是因为我的车出现在他转移资金的现场。我整个人都傻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转。

我给周敏打电话,这次她接了。我说周敏,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一点,他说他公司有点困难,让我帮他送过几份文件,就放在我车里,送到指定地点,我以为是商业上的往来,我没往那方面想。我说他现在出事了你知道吗,他老婆举报了他,警察已经介入,我的车被拍到了,我也被卷进去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林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跟我说那些文件是合同,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我说你到现在还信他,他骗了你一年了,你哪来的自信觉得这事上他会跟你说实话。

她说我马上去跟警察说清楚,我就是帮他送个文件,我没参与他那些事。我说周敏你自己想想,你开我的车,用我的车送那些东西,你拿了多少钱。她不说话了。我说你到底拿了多少钱。她低声说每次他给我两千,给了大概七八次。我说你知道吗,那叫非法所得,你也构成犯罪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林晓我真不知道,我以为就是跑腿费。

我挂了电话,又打了几个电话,咨询了做律师的同学。同学说这个事可大可小,关键看我的车是不是主动参与,要证明我只是借车给朋友,不知情,问题不大,但要配合调查。那个律师同学还说,你那个朋友自己怕脱不了干系,帮她送的那些东西一旦查实是转移资金的一部分,她就是共犯。我听完以后坐在办公室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想起十年前在大学的操场上,周敏拉着我的手跑,说林晓我们以后要一起去好多地方,去西藏去看大草原去海边看日出。我们去了吗,我们哪也没去成,毕业后各忙各的,好不容易在一个城市了,又被这些烂事缠住了。

那段时间我配合了两次问话,把我知道的事情全说了,GPS记录也提交了,证明我确实不知情。警察那边查清楚了,周敏就是个被利用的工具,她那个男朋友转移资金的事情她确实没参与核心,但她收的那些钱要退赃,她也被取保候审了,等着法院判。我在派出所门口见她的时候,她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素面朝天的,看着憔悴了很多。她看见我,走过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说林晓,对不起。

我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又没笑出来,说能怎么办,该认的认,该还的还,欠你的我也还。我说你怎么还,那六分你还得想办法,还有我的车刮了,罚款虽然你交了但影响还在。她说我知道,我都记着,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亮晶晶的,笑起来会眯成两道月牙,现在里面全是灰蒙蒙的东西,像下过雨的泥潭,看不到底。

我说周敏,咱俩认识十年了,我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她低着头说我也没想到,我以为我在谈恋爱,结果谈了个牢坐。我没安慰她,也没骂她,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风把她外套下摆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那件毛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我说你穿这个好看,她说那我过生日就穿这个。她还穿着,可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后来的事没什么意外,法院判了她那个男朋友三年,她因为认罪态度好,金额不大,判了缓刑,但留下了案底。她的工作自然没了,搬去了更远的地方,说是在一个什么培训机构做前台,工资只够付房租吃饭。她偶尔给我发微信,问我驾照的事怎么样了,我说后来交警队查清了,那六分我没参与买分,她买分的那个黄牛被抓了,供出了几个买主,她自己的驾照被扣了,我的驾照保住了,但被警告了一次。她在微信上发了一串省略号,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次之后,我没再见过她。她偶尔发朋友圈,都是些日常,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见一只猫,加班到几点。我不太点赞了,但每条都看。有一条是秋天的时候拍的,她站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等绿灯,配的文字是“以前开别人的车,现在坐公交,也挺好的,起码心里踏实”。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窗外正是下班高峰期,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我握着方向盘,后面坐着儿子,他正在哼哼唧唧唱幼儿园刚学的歌。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开那个GPS,如果我看到违章通知就当是自己不小心开的,如果我假装不知道那些蓝线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继续当那个傻乎乎借车给闺蜜的林晓,我们是不是还能当朋友,哪怕是她骗我我也假装不知道。可我又想,假装不知道能假装多久呢,她总有一天会被那个男人毁掉,到时候我后悔也晚了。我戳破这些事,她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起码她现在还能坐公交,还能买菜,还能发朋友圈拍路口的猫,还活着,还干干净净地活着。

那辆比亚迪我一直开到现在,刮痕补好了,方向盘套上的小猫咪耳朵我换了新的,车里那股烟味早没了,现在坐进去只有儿子零食的味道和我的护手霜香味。偶尔下雨天,我开车去接儿子,路过周敏以前租的那栋楼,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个单元门,想象她是不是还住在里面,或者会不会忽然撑一把伞从里面走出来,冲我招手,说林晓你能不能捎我一段。但每次看过去,门口都空空的,只有风吹着几片落叶转圈。

有一天儿子忽然问我,妈妈,周敏阿姨怎么好久没来我们家了。我愣了一下,说周敏阿姨去外地工作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儿子哦了一声,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呀,她上次说给我带一个恐龙蛋的。我摸摸他的头,说等她回来的时候就给你带了。儿子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我说妈妈也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要很久。他没再问了,低头玩手里的玩具车,嘴里嘟嘟嘟地模仿引擎声。

我开着车,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什么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我把音量调大了,跟着哼了两句,儿子在后座说妈妈你跑调了,我说那你教妈妈唱,他就开始咿咿呀呀地唱,小手在安全座椅的扶手上打着拍子。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的小脸,红扑扑的,笑得露出两颗小豁牙,心就慢慢软下来。

周敏后来给我寄过一箱橘子,就是我第一次借她车那次她给我带的那种,她老家种的。箱子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林晓,今年的橘子挺甜,给你和阳阳尝尝”。我拆开箱子,橘子黄澄澄的挤在一起,我剥了一个吃,酸的,酸得我直皱眉,可那股酸劲儿过去以后,舌尖上留了一点甜,淡淡的,要仔细尝才尝得出来。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橘子收到了,挺甜的。她回了个笑脸,说那就好。我没再问她过得好不好,她也没再跟我说对不起,我们俩就像两条河,分岔以后各流各的,偶尔想起对方的时候,水面会泛起一点涟漪,但很快就平了。我知道她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那辆车,忘不了那些凌晨三点在陌生巷子里的煎熬,忘不了她用朋友的车去奔赴一场自欺欺人的感情。我也忘不了,忘不了那些蓝线是怎么一圈一圈绕着我的生活画出一个谎言的模样,忘不了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当工具用的滋味。

但我更忘不了她大学时候跟我抢一碗泡面的样子,忘不了我离婚那天她抱着我说林晓没事你还有我,忘不了她手织那条围巾时候手指头上的创可贴,忘不了她最后给我留的那张字条上写了又涂的对不起。那些好的坏的,真的假的,都揉在一起,揉成十年光阴里一团扯不开的棉絮。我不恨她,也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能遇上的人不多,能称得上闺蜜的更是少之又少,我把她当成闺蜜的那些时刻是真的,她对我好的那些时刻也是真的,后来那些烂事也是真的,所有的真摞在一起,就成了我们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关系。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见面,也许她有了新生活,我也继续我的日子,各自平安就行。我唯一庆幸的是,我戳穿了那一切,而不是继续装糊涂。因为装糊涂装久了,人会真的变糊涂,会分不清哪些是该珍惜的,哪些是该放手的。那辆车替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替我挡掉了一些不该绕的路。

现在每次启动车子的时候,我都会习惯性看一眼后视镜,看看后排的儿子有没有系好安全带,看看后面的路况清不清楚。那面小小的镜子里映出来的,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脸,还有儿子举着玩具奥特曼冲我做鬼脸的样子,有早高峰堵在路上的焦躁,有下班回家路上看见的晚霞,有周末郊游时路边掠过的油菜花田。日子就是这么过着,平淡琐碎,但也有它自己的光亮。

周敏有一次半夜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五个字,“重新开始吧”。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但我看了很多遍。然后我关掉手机,去厨房把第二天要给儿子带的饭盒装好,把地上的玩具捡进收纳箱,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关上灯,回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一个过完了这一天的人该有的样子。

那辆白车还停在楼下,风吹日晒的,车漆没有以前亮了,但每次洗完车之后在太阳底下看,还是白的,干干净净的白。

要是您觉得这故事还有点意思,那就劳驾点个赞,关注一下晴晴故事馆。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事件、公司名称等均为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传递正向价值,请勿对号入座。文中涉及的法律法规、交通管理规定等均为情节服务,具体政策请以官方发布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