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口那盏灯笼晃了三下,接人的马车就到了。
陈妈把我推出门槛时,手劲儿大得像要把我胳膊拧下来。我怀里还裹着三个月大的闺女,她刚吃过奶,嘴角挂着一滴白,睡得不省人事。
“奶口遴选的规矩你知道。”陈妈压低声音,眼神往马车那边瞟,“产后三月内,奶水要足,模样要端正。你两条都占,这是你的造化。”
我低头看闺女。她小拳头攥着我的衣襟,梦里还在嘬嘴。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交给陈妈。她没醒。
马车里坐着个白面太监,手里捏一卷黄绸,见我上来,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我胸口停了半息:“解开。”
我愣了。
“验奶。”他面无表情,“产乳足不足,目测不算,得看。”
马车在巷子里晃了一下,外面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我背过身去,解开前襟。奶水正涨得厉害,稍微一挤就洇湿了里衣。
太监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像在菜市挑瓜。我咬着嘴唇没吭声,闺女的哭声隐隐从巷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远。
“行了。”太监收回手,“丰盈。进宫吧。”
入了宫才知道,这活计不单是喂孩子。
我被分到毓庆宫,伺候三阿哥。阿哥才六个月,生母早殁,抱到皇后宫里养。皇后挑中我,因为我面相温顺,奶水稠白,尝过之后她点了头。
“好好喂。”皇后坐在榻上,手里转着一串碧玉珠子,“阿哥身子弱,你多吃下奶的汤水,别给本宫出差错。”
我跪在地上磕头,说奴婢省得。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领我去偏殿住,经过廊下时,迎面碰上一个人。
明黄袍子,腰间玉带,脚步带着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宫女按着跪下去,额头贴地,只看见一双皂靴从面前走过去。靴子忽然停了。
“新来的奶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回皇上,是三阿哥的乳母,皇后娘娘今早才挑中的。”
那双靴子转了个方向,朝我走了两步。一只手伸下来,捏住我的下巴往上抬。
我被迫仰起脸。日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晃得我眯了眯眼。皇上站在我面前,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目算得上清隽,但那双眼睛让我后背发凉——太亮了,像鹰盯住了兔子。
他拇指在我下巴上摩挲了一下,松了手。
“模样倒周正。”他说,然后走了。靴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大宫女扶我站起来,我腿软得差点又跪下去。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夜里别锁门。”
毓庆宫的日子开始得平稳。三阿哥胃口好,每天要喂五六次,夜里还要起来两回。我奶水足,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皇后隔三差五赏我银锞子和绸缎,宫里人都叫我“阿哥的奶娘”,语气里带着三分恭敬。
可每到戌时三刻,伺候皇上的李公公就会来敲偏殿的门。一长两短,三下。
头一回我没明白。李公公站在门口,压着嗓子说:“皇上的意思,请乳娘过去一趟。”
我抱着刚喂完奶的阿哥,愣愣地问:“阿哥睡了,这会子过去……”
李公公的目光往下垂,停在我前襟洇湿的那块痕迹上:“皇上想喝口鲜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陈妈送我出门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有了答案——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把我送来了。
“李公公……”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我是阿哥的乳母……”
“乳娘。”李公公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进了这道宫墙,您先是皇上的奴婢,然后才是阿哥的乳母。别让奴才难做。”
我跟着他穿过长廊,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我浑身起栗子。御书房里点着灯,皇上靠在榻上看折子,见我进来,把折子随手一丢。
“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伸手把我拉过去,掌心烫得像块烙铁,隔着夏衫按在我胸口。奶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洇湿了布料,洇湿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闻了闻,笑了一声:“皇后说你奶水好,朕今天尝尝。”
指甲掐进掌心,我闭了闭眼,想起出巷口时闺女那声啼哭。陈妈说这是我的造化。可这造化底下是什么,没人告诉过我。
后来的日子,白昼我是三阿哥温驯和顺的乳母,夜里是皇上随手召来的物件。他有时真的喝两口,更多时候只是看着,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指尖勾着我衣襟上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又系上。我躺在那张黄花梨榻上,盯着房梁上的彩绘,数上面有几只仙鹤。
皇后未必不知道。可她只在我每日去请安时说:“阿哥胖了,你尽心。”
尽心。她说的尽心,到底指哪一样?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那晚我又被召去,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有摔杯子的声响。紧接着门开了,一个年轻宫女捂着脸跑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公公在帘子后面冲我摆手,示意我回去。我转身往回走,心跳得厉害。走了三步,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站住。”
皇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酒气。我僵在原地,没敢回头。
他走过来,从背后一把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后颈贴着他的胸膛,隔着龙袍能感觉到他心跳急促。
“连你也躲着朕?”他呼出的酒气喷在我耳后,“这宫里,没有朕要不到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背对着朕走?”
我浑身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掐着我下巴的手松了些力道,低头看见那滴泪,忽然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
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扶着廊柱站稳,后背对着他。夜风吹得宫灯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我脚面上。
“滚。”他说,嗓音沙哑。
我跑了。一路跑回偏殿,关门,落闩,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三阿哥在摇篮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哼唧,我爬过去把他抱起来,解开衣襟喂他。他用力吸吮着,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温热而有力。
我低头看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那个男人的轮廓。
可我怀里这个是干净的。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来传话,说皇上口谕,乳母尽心哺育阿哥有功,赏银百两,绸缎十匹,准其每月出宫探亲一日。
我跪在地上接旨,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李公公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出宫那日,我换回粗布衣裳,走在槐花巷里。陈妈抱着闺女在门口晒太阳,闺女长胖了,朝我伸手要抱。我把她接过来搂在怀里,她抓着我的头发扯,咯咯笑。
巷口那辆马车还停在那儿,赶车的是个生面孔。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太监的脸,冲我点了点头。
我别过脸去,把闺女搂紧了些。奶水又涨了,洇湿了前襟,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腥甜。闺女闻见味儿就往我怀里拱,小嘴找到就嘬,吸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低头亲了亲她毛茸茸的头顶。
有些奶水是喂孩子的。有些不是。可天底下的人只认一个道理——你是母亲,你有奶,你就得喂。
至于喂给谁,从来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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