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姑娘去重庆婆家坐月子,下火车发现没人接站她自己打车到村口
火车停在重庆北站的时候,林妍怀里的孩子刚好哭了起来。
凌晨五点二十六分,车厢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小灯。她一晚上没睡,背靠着硬邦邦的座椅,怀里抱着出生才十八天的女儿,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孩子哭得细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林妍低头拍着她的后背,小声说:“不哭了,妈妈在呢。”
她的声音也哑得厉害。
从上海到重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她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能在丈夫周衡下车前睡两个小时。可周衡在半路接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提前在武汉下了车。
他临走时还拍着胸口保证:“我先回去处理两天,等你到重庆,我肯定在站里接你。妈都把屋子收拾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林妍信了。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妈给孩子准备的婴儿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刚满月不到的女儿,走出站台时,第一件事就是在人群里找周衡。
没有。
她又看了一遍手机。
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新消息。
她站在出站口,给周衡打了一个电话。
无人接听。
第二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林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孩子哭得脸都红了,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努力寻找奶水。
她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腰酸得像断了一样,顺产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胸口也因为涨奶隐隐作痛。站外的风从领口钻进去,她打了个寒颤,把孩子裹得更紧。
旁边有个穿制服的保洁阿姨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姑娘,没人来接你啊?”
林妍勉强笑了一下:“他说在路上。”
“那你先找个地方坐着等嘛,抱孩子别站风口。”
她点点头,却没有动。
她不敢再等了。
重庆北站离周家湾还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周衡之前说过,村子在山脚下,网约车不一定愿意去。可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体面,而是一个能让孩子安静下来、让自己坐下来的地方。
林妍打开打车软件。
定位刚跳出来,司机连续取消了三单。
第四单终于有人接。
司机姓罗,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问:“你到哪个地方?”
“周家湾,青岩村。”
罗师傅皱起眉头:“青岩村?你一个人?”
“嗯。”
“还有娃?”
林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
罗师傅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男人呢?”
林妍没有回答,只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罗师傅看出她不想说,也没再问,下来帮她扶了一把车门。
“先上车吧。这个点路上冷,孩子别吹着。”
车子驶出城区后,林妍才给周衡发了一条消息。
“我已经上车了,自己去村里。”
这一次,周衡很快回了。
“你怎么不等我?我妈说她早上去赶场了,爸也去喂猪,没人能去接你。你先到村口等会儿,我让堂弟过去。”
林妍看着那句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回复。
从车站到村子,周衡给她安排的所谓照顾,就是让她抱着孩子在村口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堂弟。
罗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你要是累了就把座椅放低点,孩子我看着,不会有事。”
“谢谢。”
“你们这村子我以前跑过几次,路不好走。你到村口以后,要是没人来,我送你进去。”
林妍抬起眼:“可以送到家吗?”
“只要地址说得清楚,当然可以。”
她报出周衡家的位置。
罗师傅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周卫民家?他儿子是不是在上海做设计的?”
“嗯。”
“那家人我认识。周卫民老实,周衡小时候也聪明,就是他妈有点强势。”
林妍没有接话。
她看着车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周衡以前说,母亲只是性子急,说话直,实际上很疼媳妇。
为了让她放心,他还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收拾得很整齐的卧室,床上铺着崭新的棉被,墙角放着一张婴儿床,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
他告诉她:“妈专门腾出来给你坐月子。”
可就在出发前一天,周衡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间屋子有点漏水,暂时不能住。你到家跟我妈挤几天,她说没关系。”
林妍当时问:“那孩子睡哪儿?”
周衡说:“先放大床上,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她在屏幕前坐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以为自己回到重庆之后,至少会有人来接她。
现在连这件事都成了她想多了。
六点五十,车子驶进青岩村。
村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水泥牌子,旁边有一间关着门的小卖部。山雾还没散,路面湿漉漉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是这里吧?”罗师傅问。
“是。”
车刚停稳,林妍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快步走来。
是周衡的堂弟周小川,二十出头,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跑到车旁,先看了一眼林妍,又看了一眼婴儿包。
“嫂子,周衡让我来接你。”
“你是小川?”
“对,对。不好意思啊嫂子,我刚睡醒,来晚了。”
林妍没说什么。
罗师傅下车,把后备厢里的行李箱拎出来。周小川想接过去,林妍却先伸手拉住了箱杆。
“不用了,我自己来。”
她不想刚到这里就表现得像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可她才走两步,腰部便传来一阵牵扯般的疼,脚下也跟着晃了一下。周小川赶紧扶住她。
“嫂子,你别逞强啊。”
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落在林妍耳朵里,却让她觉得刺耳。
她抱着孩子,站在重庆山村的清晨雾气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她要靠自己在这个陌生家庭里站住。
周小川把她送进院子时,周母何淑芬正在厨房门口洗菜。
她五十八岁,头发花白了一半,穿着旧围裙。看见林妍抱着孩子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哎呀,怎么真自己过来了?周衡不是说他去接你吗?”
“他没来。”林妍说。
何淑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临时有事嘛。你看你,抱着娃坐这么久的车,咋不早点说?我好让小川开车去接你。”
林妍看着她:“我昨晚给周衡打过三次电话。”
何淑芬没接这句话,只伸手去摸孩子的脸。
“这就是小满吧?让奶奶看看。”
孩子刚被风吹过,脸颊冰凉。何淑芬的手上还带着水,指尖一碰到孩子的额头,林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何淑芬的手停在半空。
“我手是凉了点,没事,农村人哪有那么娇气。”
林妍抿了抿唇:“孩子刚睡着,别碰她。”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小川看了看两人,赶紧把行李箱往屋里拖。
何淑芬转身走进堂屋,声音不冷不热:“先进屋吧,坐了一路也饿了。锅里有稀饭,热一下就能吃。”
屋里的布置和周衡发来的照片完全不同。
那间所谓收拾好的房子根本没有腾出来,床上堆着玉米种子和几袋农用肥。堂屋西侧临时隔出一块地方,放着一张折叠床,床板中间还有明显的凹陷。
林妍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我和小满住这里?”她问。
何淑芬正在拿抹布擦桌子:“先住几天嘛。那屋顶漏水,等周衡回来找人修。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屋子也不方便,晚上有啥动静都听不见。”
“折叠床不适合产妇。”
“咋不适合?我以前生周衡的时候,连床都没有,直接铺两块木板也过来了。”
林妍没有争辩。
她把孩子放进婴儿提篮里,自己慢慢坐到折叠床边。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刚躺下,腰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何淑芬端来一碗稀饭,放到旁边的小桌上。
“先吃点。坐月子不能饿着,不然以后落下胃病。”
林妍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稀饭里放了不少红糖,甜得发腻。她的胃本来就不舒服,喝到第三口便停了下来。
“怎么不吃?”何淑芬问。
“太甜了,我平时不吃这么甜。”
“月子里就该吃甜的,补气血。”
“医生没让我这样吃。”
何淑芬把碗往她面前推:“医生管你一阵子,妈管你一辈子。你嫁到我们家,就得听家里的。”
林妍看着那碗稀饭,忽然想起上海的家。
她妈在她出院前,把冰箱里塞满了小米、蔬菜、鱼和瘦肉,还在墙上贴了一张白纸,写着每天吃什么、几点休息、孩子几小时喂一次。
那才是她以为的坐月子。
不是在山雾里抱着孩子,不是睡在塌陷的折叠床上,也不是吃什么都要先听一句“我们这里都这样”。
上午九点多,周衡终于打来电话。
林妍接通后,没等他解释,就问:“你知道我住哪儿吗?”
“知道啊,我妈不是把西边那屋收出来了吗?”
“没有。那屋堆着东西,我和孩子睡堂屋折叠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先将就一下,等我今晚回去就收拾。”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这边事情没处理完,可能还得两天。”
“你昨天说两天,今天又是两天。”
“林妍,你别一回来就找事。我现在也是为了工作。”
林妍看了一眼怀里正在吐奶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不是来找事的。我只是想要一张能让自己和孩子睡好的床。”
“我妈会照顾你的。”
“她让我吃甜稀饭,还说孩子放大床上就行。小满才十八天,她不能睡大床。”
“你们女人怎么这么多讲究?”
林妍的手指慢慢松开。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孩子夜里哭,是她讲究。
她要求消毒奶瓶,是她讲究。
她不让老人亲孩子的嘴,是她讲究。
她想让丈夫兑现接站承诺,也是她讲究。
可周衡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到底在讲究什么。
“周衡。”林妍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快后天。”
“好。”
“你别生气,等我回去给你买你爱吃的。”
“我不需要你买东西。”
说完,她挂了电话。
何淑芬在厨房里听见了,端着一盆衣服走出来:“夫妻之间有啥不能说的?周衡挣钱也不容易,你别老逼他回来。你们上海姑娘就是太独立,男人一忙就觉得男人不在乎你。”
林妍没有抬头:“我没有逼他。我只是需要他履行他答应过的事。”
“答应过的事多了,谁能一件不差地做到?男人在外面干事业,女人就得体谅。”
“那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谁来体谅女人?”
何淑芬脸色立刻变了。
林妍说完也有些后悔。她不想第一天就和婆婆正面冲突,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何淑芬把衣服重重放在盆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在照顾你吗?”
林妍看着她:“我知道您在照顾我。但照顾不是替我决定所有事情。”
何淑芬盯了她几秒,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中午,林妍没有吃饭。
不是赌气,是她疼得厉害。
长途火车上没法好好躺,孩子夜里又醒了七八次,她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她刚睡着,何淑芬便把门帘掀开。
“小满该喂奶了。”
林妍睁开眼,发现房间里已经挤进来两个陌生女人。
一个是何淑芬的妹妹,另一个是邻居。两个人围在婴儿提篮旁边,伸手逗孩子,嘴里不停地说“这娃鼻子像周家”“手指长,以后肯定聪明”。
林妍猛地坐起来:“谁让你们进来的?”
两个女人都愣了。
何淑芬皱眉:“都是亲戚,看看娃怎么了?”
“我在睡觉,孩子也在睡觉。进来之前应该先敲门。”
“敲什么门?这是我家。”
“那是我的房间。”
何淑芬的脸一下沉了:“你嫁进来之前,这屋子就是我家的。”
林妍看着婴儿提篮里被吵醒的女儿,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没有继续争,只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背对着那两个女人坐下。
“孩子要喂奶了,请你们出去。”
何淑芬的妹妹尴尬地笑了笑,拉了拉何淑芬的袖子。
“算了,人家刚生完,脾气大。”
“她不是脾气大,她是看不起我们。”何淑芬声音不小,“我们辛辛苦苦把屋子让出来,她还嫌这嫌那。这样的媳妇,我真是第一次见。”
林妍抱着孩子,听着那句“看不起”,忽然感到一阵疲倦。
她从上海来,不代表她比谁高贵。
她只是不想让刚出生的孩子被一群人轮流摸脸,不想睡一张随时会塌的床,也不想在自己身体还没有恢复的时候,被要求承担“懂事媳妇”的角色。
这些要求,难道真的过分吗?
当天晚上,周衡没有回来。
凌晨一点,小满突然发起了烧。
林妍摸到孩子额头发烫,立刻坐起来。她拿出体温计,反复测了两次,三十八点一度。
她喊何淑芬。
何淑芬披着衣服进来,看了一眼体温计,摆摆手:“小娃娃体温本来就高,捂一捂出出汗就好了。”
林妍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新生儿发烧不能捂汗,要去医院。”
“晚上去什么医院?山路又不好走。你先给她喂点奶,睡一觉就好了。”
“我要打急救电话。”
何淑芬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别胡来。大半夜把全村人都吵醒,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林妍看着她:“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孩子发烧重要。”
她拨了急救电话。
何淑芬脸色难看,站在旁边骂了一句:“你这是故意折腾。”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停在村口。
林妍抱着孩子下楼时,何淑芬还跟在后面劝:“你要是真把孩子送医院,别人会说我们家不会照顾月子。”
林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妈,孩子不是拿来替谁保面子的。”
这是她到周家湾之后第一次叫得这么清楚。
何淑芬张着嘴,没有说出话来。
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孩子是轻微感染,需要观察,不能按照老人经验捂汗,也不能随便喂水。
林妍坐在急诊室外,抱着正在输液的小满,手一直在抖。
周衡终于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满头大汗,进门第一句话却是:“你怎么没先跟我妈商量?”
林妍抬头看他。
“孩子发烧,我为什么要先跟你妈商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家里出了这种事,不能什么都自己决定。”
“那你想让我等你回来吗?”
周衡被问得一愣。
“我昨晚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孩子三十八度一,你妈说捂汗。我要是再等下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妈也是为孩子好。”
“为孩子好,不等于做得就是对的。”
周衡沉默了。
林妍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千七百公里,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活秩序。
在他的秩序里,老人说的话天然正确,媳妇应该服从,丈夫只要夹在中间不表态,就算没有偏袒任何人。
在她的秩序里,孩子生病先听医生,成年人对自己的身体有决定权,答应过的事情就应该做到。
他们谁都没有办法靠一句“我爱你”解决这些差异。
小满观察了一夜,体温降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医生同意他们回去,但叮嘱如果再次发烧,必须马上送医。
周衡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村口,林妍没有下车。
“我们去镇上找月子中心。”
周衡猛地抬头:“什么?”
“镇上的妇幼保健院旁边有一家产后护理机构,我刚才问过了,有单独房间,也能照顾孩子。我们搬过去住到满月。”
“你要花那个冤枉钱?”
“我自己付。”
“这是在打我妈的脸。”
“不是。”林妍说,“这是在保护我和孩子。”
周衡脸色发白:“我妈照顾你照顾得还不够吗?她每天给你做饭,晚上也帮你看孩子,你现在说要搬走,村里人会怎么想?”
林妍看着他:“你终于问到别人怎么想了。”
“林妍!”
“我坐火车到重庆,没人接站,我自己打车到村口。孩子半夜发烧,我自己叫救护车。现在我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你们还是先想到别人怎么看。”
周衡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凸起。
“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我已经忍了十八天。”
这句话落下后,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周衡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何淑芬很快迎了出来。
她听说林妍要搬去镇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坐月子住外面?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妈,我不是不让您看孩子。”林妍抱着小满下车,“我只是想住得安全一点。”
“安全?我照顾了两个孩子,难道还不如外面的护工?”
“这不是谁更有经验的问题,是生活方式不一样。”
“你就是嫌弃我们家。”
“我没有嫌弃您。”
“你没有嫌弃,会抱着娃往外跑?”
何淑芬越说越激动,周围已经有邻居出来看。有人站在院门口,有人隔着墙探头,仿佛一场家庭争吵就是村里的免费戏。
周衡站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何淑芬指着林妍:“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别回来!我们周家没有这么不懂事的媳妇!”
林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等周衡说话。
哪怕只是一句“妈,你别逼她”。
可周衡低下头,像小时候犯错时一样,沉默地抠着车钥匙。
林妍忽然明白了。
她之前一直以为,周衡只是被母亲影响,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会慢慢长大。
可一个人如果在所有关键时刻都选择沉默,那沉默本身就是他的选择。
她抱紧孩子,轻声说:“好。”
何淑芬怔了一下:“好什么?”
“您说让我别回来,我答应了。”
这句话一出,院门口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何淑芬像是没听懂:“你答应什么?”
“我和小满去镇上住。满月之后回上海。以后什么时候回来,等周衡真正学会为自己的家做决定,再说。”
周衡猛地抬头:“你要回上海?”
“不是现在。”林妍说,“先去镇上把月子坐完。医生说孩子需要观察,我不会拿她的身体赌你们的面子。”
何淑芬脸色变了:“你这是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安排。”
她语气不重,却比争吵更让人无从反驳。
“你们觉得我不该有自己的要求,那我就不要求你们改变了。我自己找地方住,自己照顾孩子,自己承担费用。可从今天起,谁都不能再替我决定孩子怎么养,也不能因为我不同意,就说我不孝顺、不懂事。”
何淑芬张了张嘴。
周衡终于开口:“林妍,你别这样。”
“那我应该怎样?”
“我们回屋好好商量。”
“十八天了,周衡。”林妍看着他,“我不想再把每件事都关起门来商量,然后等你回到你妈面前,又变成一句‘都听妈的’。”
周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林妍没有再看他,转身向村口走。
月子中心派来的车已经在那里等着。
她走得很慢,伤口还疼,腿也发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衡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你真要走?”
“对。”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以后我们可能就回不去了?”
林妍看着他:“我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我回不到那个以为你会接我的林妍了,也回不到那个觉得只要忍一忍就能把日子过好的林妍了。”
周衡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
他似乎想发火,可他第一次发现,林妍没有哭,也没有求他,更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她只是抱着孩子,安静地等着车门打开。
车子开到镇上时,周衡也跟了过来。
月子中心的房间不大,但有一张结实的床,一张婴儿床,一扇能打开的窗,还有独立的卫生间。护理师先给小满测了体温,又询问林妍的身体情况,随后列出每天的休息和喂养安排。
林妍签字时,周衡站在旁边。
“费用我来出。”他说。
林妍没有抬头:“不用。”
“我是孩子爸爸。”
“那你就把孩子爸爸该做的事做起来。”
周衡沉默了很久,问:“比如?”
“第一,孩子发烧时听医生的。第二,不拿手机没电当作不接电话的理由。第三,你妈可以照顾孩子,但不能替我做决定。第四,家里的事不要让我一个人扛。”
“就这些?”
“这不是四件小事。”
周衡坐到她对面:“那你要我怎么做?”
林妍把签好的单子递给工作人员,才看向他。
“先回去把我和孩子的东西搬过来。再把你妈那间漏水的屋子修好。以后你想让我们回村里,至少要先让那个家适合我们住。”
“我妈不会同意的。”
“那是你要面对的问题。”
“你非得把我逼到我妈和你之间吗?”
林妍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是我把你推到中间,是你一直躲在中间。现在只是不能再躲了。”
那天晚上,周衡回了村里。
林妍独自留在月子中心。护理师帮她热了饭,又教她给孩子拍嗝。小满吃饱后安静地睡着了,林妍坐在床边,第一次在重庆的夜里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第二天早上,周衡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堂屋西侧的折叠床已经被收走,堆满玉米种子的房间也清空了。窗户上的旧塑料布被拆掉,屋顶正在重新铺瓦。
何淑芬站在门口,脸色很差。
林妍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下午,周衡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说,等屋子修好,她去镇上接你。”
林妍回他:“不用她接,我自己回。”
周衡问:“你还愿意回去吗?”
她盯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屋子修好只是第一步。”
“还有什么?”
“你要学会在你妈面前说清楚,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借住在你家的客人。”
周衡很久没回。
当天晚上,他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林妍没有说话。
“她说你把我变成了外人,说我娶了媳妇就不要妈了。我以前听见这种话就不知道怎么办,可今天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我不敢。”
“你怕她生气?”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生气,也会害怕,也会觉得没人站在我这边?”
周衡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跟她说了,孩子发烧不能捂汗,屋子要通风,不能让亲戚随便进你的房间。我还说,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做,想去医院就去,不需要征得她同意。”
林妍握着手机,心里没有立刻轻松下来。
一句话来得太晚,就很难马上变成信任。
“她怎么说?”
“她摔了碗。”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是不是以后这个家都听你的。”
林妍轻轻吸了口气:“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听我的,是每个人管好自己该管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等了十八天,等来的不是周衡突然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而是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必须从儿子的身份里走出来,学着做丈夫和父亲。
这个变化很小,甚至还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林妍在镇上住了十二天。
小满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林妍的伤口也慢慢结痂。周衡每天上午去工地,下午来月子中心,帮孩子洗澡、换尿布、买饭。
刚开始他总是手忙脚乱。
奶瓶没冲干净,尿不湿贴歪,给孩子穿衣服时把袖子套反。林妍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把接过来,而是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重新做。
有一天晚上,小满哭了半个小时。
周衡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额头上全是汗。
“她到底怎么了?”
“先看尿不湿,再摸肚子,最后喂奶。”
“我都看了,没尿,也不饿。”
林妍伸手:“给我吧。”
周衡却没有把孩子递过去。
“你睡一会儿,我来。”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林妍看着他抱孩子的姿势。
不算熟练,但这一次,他没有逃,也没有把孩子交给母亲。
他把小满贴在胸口,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说:“爸爸在,爸爸在这儿。”
孩子哭声渐渐小了。
林妍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车站等他时,曾经幻想过很多种见面场景。
周衡冲过来接她,帮她拎箱子,替她挡住风,跟她说一路辛苦了。
这些事情,他一样都没有做到。
可现在,他终于在一个普通的夜里,学着不把责任推给别人。
这并不能抹掉过去,却让未来多了一点可以观察的余地。
第十三天,周衡来接她回村。
这一次,他开的是借来的小轿车。
车停在月子中心门口,他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检查了儿童安全座椅,又把林妍的包放好。
林妍抱着小满上车前,问他:“你妈呢?”
“她在家。”
“她同意我们回去?”
“她说不同意也没用。”
林妍看了他一眼。
周衡苦笑:“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我没有教你顶撞她。”
“我知道。”他关上车门,“你教的是,不能把所有人的不高兴都算到你们母女头上。”
车子驶进青岩村时,何淑芬正在院门口等。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伸手抢孩子,只站在门边,看着林妍慢慢下车。
“屋子收拾好了。”她说。
“我先看看。”
林妍抱着孩子走进西屋。
窗户换了新的玻璃,床也换成了硬度合适的床垫。婴儿床放在床边,床头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周衡从医生那里记下来的注意事项。
室内有淡淡的木头味,没有香薰,也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林妍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山里的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何淑芬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自在:“风不大,开一会儿没事。医生说要通气。”
林妍回头看她。
何淑芬避开她的目光:“我问过镇上的医生了。”
“谢谢妈。”
“不用谢。”何淑芬抿了抿嘴,“你……你以后要是有啥不舒服,直接说。别一声不吭地跑出去,让人找不着。”
林妍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这不是道歉。
何淑芬这个年纪的人,很难把“我错了”说出口。她能做到主动去问医生,已经是她能迈出的最大一步。
“好。”林妍说,“我会直接说。”
何淑芬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晚上我炖了鱼,没放辣椒。你要是想吃,自己盛。”
“好。”
何淑芬走后,林妍把孩子放进婴儿床。
周衡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妈还是不够好?”
“她不是好不好这么简单。”
“那是什么?”
“她有她的习惯,我有我的边界。以后能不能相处,不看她是不是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也看你能不能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周衡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林妍把小满的被角掖好,“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我慢慢做。”
“我会看。”
这句话没有温柔,也没有承诺。
但周衡听懂了。
坐月子的最后一天,林妍把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回上海。
她和周衡商量过,等小满满两个月,就搬去重庆市区租房。周衡如果愿意跟她们一起,就必须自己承担一半生活和照顾孩子的责任。如果他仍然习惯把所有决定交给母亲,她就带孩子回上海。
这不是威胁。
是她给自己和孩子留下的选择。
何淑芬听见他们要搬到城里,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布袋,递给林妍。
“这里面是小满的出生绳,还有她第一次剪下来的胎发。我本来想着等她大一点再给她。你带着吧。”
林妍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放着一只小小的红布包,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很结实。
“您什么时候做的?”
“她住院那几天做的。”
何淑芬坐在床边,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里,也知道我说话不好听。可我不是不疼娃,也不是不想对你好。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年轻人相处。”
林妍沉默片刻:“您可以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听。”
“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让别人进屋。孩子生病先问医生。不要因为我不接受某种做法,就说我嫌弃你们。还有,周衡不是只有听您话这一种孝顺方式。”
何淑芬的嘴角动了动。
“那他该咋孝顺?”
“多回来看您,帮您做事,陪您看病。不是把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交给您安排。”
何淑芬低下头,半天没有说话。
“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她最后嘟囔。
林妍笑了一下:“您可以慢慢听。”
何淑芬也没笑,但脸上的硬意松了一点。
门外,周衡正在给小满换衣服。
他把衣服穿反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弄对。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笑,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和山里清晨的鸟叫混在一起。
林妍站在门边看着,忽然想起刚到重庆那天。
那时候她抱着孩子,拖着箱子,站在村口的雾里。没有人接她,她只能自己打车进来。她以为那意味着自己嫁错了人,也以为自己必须在这个家庭里委屈求全,才能换来一段婚姻继续下去。
后来她才明白,一个女人嫁到哪里,并不等于她就必须失去选择。
她可以接受婆婆的好,也可以拒绝婆婆的越界。
可以给丈夫时间改变,也可以在他不改变时带孩子离开。
可以留下,但留下不是因为无路可走。
周衡抱着小满走过来:“收拾好了吗?”
“好了。”
“那我们明天去市里看房子。”
“你请假了?”
“请了三天。”
“工地那边同意?”
“不同意我也请了。”
林妍看着他:“周衡,你现在胆子大了。”
“不是胆子大。”他低头看了看女儿,“是我突然发现,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房子小了可以慢慢换,可你和小满如果真的走了,我连后悔的地方都没有。”
林妍没有被这句话立刻打动。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后悔没有用。”
“我知道。”
“那就别说后悔。”
“我说以后。”
林妍看向他:“以后也不是说出来的。”
周衡点头:“我做给你看。”
第二天清晨,林妍再次站到了青岩村村口。
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她没有抱着孩子在风里等车。周衡把婴儿座椅固定好,行李也一件件放进后备厢。何淑芬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的是她连夜熬好的鱼汤。
“到了城里别总吃外卖。”何淑芬说,“鱼汤放冰箱里,能喝两天。”
林妍接过保温桶:“谢谢妈。”
何淑芬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抱了抱小满。
这一次,她先问了:“我能抱一下吗?”
林妍点头。
何淑芬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过年回来不?”
林妍没有马上回答。
周衡也看着她。
“看你们表现。”她说。
何淑芬愣了一下,随即哼道:“还给你摆上条件了。”
“是啊。”林妍把车门关上,“我现在有条件了。”
周衡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子缓缓驶离村口,何淑芬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责怪。
林妍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没有轻松到彻底释然,也没有怨恨到必须断绝关系。
她知道,日子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就变好,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道歉就自动修复。
但她已经不会再回到那个凌晨五点,独自从重庆北站打车到村口,却还要替所有人寻找理由的自己了。
那天她抱着十八天大的女儿进了周家湾。
她没有等到丈夫接站。
可她最终接住了自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