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那点乱得不像话的情绪,重新坐回去,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让她进来。”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御膳房再备一桌菜,川菜,多放辣。”
北境没有辣椒,可她爱吃。
老太监领命往外走,刚到门口,又折回来,忍着笑提醒他:“陛下,您……先把嘴角压一压?”
萧凛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笑,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立刻收了表情,板起脸:“多嘴。”
老太监低头退下去,转身的时候,肩膀都在抖。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等会儿她进来了,他第一句该说什么?
“你还知道回来?”
太凶,不行。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太软,也不行。
“这是朕的崽?”
……这个倒是很像他会说的话。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三遍。
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
先走进来的是沈昭昭。
她穿着一身素净青衫,发髻梳得简单,整个人干净利落,和五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点淡淡的笑意,站在那儿,像从来没离开过。
萧凛心口猛地一沉,喉咙也跟着发紧。
他刚要开口,沈昭昭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四岁上下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嘴里还嚼着半块点心,头发扎了个冲天揪,站姿却意外老成。
他先看萧凛,又回头看沈昭昭,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小孩伸出手,拽了拽沈昭昭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娘,这就是那个不行的皇帝吗?”
殿里一下就静了。
萧凛脸上的神情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沈昭昭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对着萧凛露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笑:“陛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萧凛:“……”
他准备了五年的重逢场面,就这么被一个四岁的小崽子一句话掀翻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的种,忍着吧。
诊脉的时候,殿里安静得很。
沈昭昭搭着萧凛的腕脉,低头看得认真,像是真的在办一件正经事。萧凛也配合,端端正正坐着,表面上一动不动,实际上连指尖都绷得发白。
李福全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昭才收回手。
“陛下身体不错。”她说,“脉象稳得很,底子也好,别说生育,就是现在去跑马射箭都行。”
萧凛听见这句,嘴角刚要抬起来。
沈昭昭下一句就接上了:“所以,外头传您‘不行’,确实不太像真的。”
萧凛:“……”
李福全:“……”
空气在那一瞬间都像凝住了。
萧凛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李福全支了出去。
门一关,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凛盯着她,终于开口:“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昭昭抬眼看他,“知道陛下自己造自己的谣?知道太医院年年都写您圣躬安?还是知道您这五年,拿这事儿当饵,等我自己送上门?”
萧凛没说话。
默认了。
沈昭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挺会算账。”
“朕只是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缺继承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那么会过日子,总不至于把孩子带着一直躲下去。”
沈昭昭听完,没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头摸了摸袖口,像是在想要不要拆穿他。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可你要是一直不找我呢?”
萧凛眼神一滞。
这个问题,他显然没预料到。
她没等他答,继续说:“我这五年没回京,不是因为记性差。青州府离京城不算远,我真要想躲,能躲到你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我没走太远。”
萧凛看着她。
她说得平静,话里却不是完全没情绪。
“我怕你找不到我。”她说。
这一句,像在他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萧凛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旧信。
信封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边角都软了。
“这封信,朕带了五年。”他声音很低,“朕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头。”
沈昭昭怔了怔。
她接过去,拆开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还在,字也还清楚。
“你怎么才拆?”她问。
“朕不想拆。”
“为什么?”
“拆了,就像最后那点东西也没了。”
沈昭昭低头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过了半晌,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那现在呢?”她问。
萧凛抬眼看她,声音发哑:“现在,朕想你别走。”
沈昭昭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只是把话题往旁边一带:“那孩子呢?”
“孩子?”
“你不是一直要继承人吗?”她说,“人都见着了,不先认?”
萧凛这才想起外头那个小崽子。
他刚要开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团子端着半块桂花糕,蹬蹬蹬跑进来,先看了一眼沈昭昭,又看了一眼萧凛,神情谨慎得像在评估一场买卖。
“娘,”他问,“这就是我爹?”
“对。”
“那他以后会给我买桂花糕吗?”
“会。”
“红豆馅的?”
“红豆馅的。”
团子这才认真点头,转身看向萧凛,像是正式宣布结果:“那这个爹还行。”
萧凛:“……”
他这一刻忽然明白,自己这五年等来的,不止是妻子和孩子,还有一整套他从没做过准备的日子。
李福全在门外听见动静,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再后来,慈宁宫也知道了。
太后听说自己有了皇长孙,连鞋都来不及穿好,披着外衫就往外冲,嘴里一路念着要给孩子起名字,宫女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整个宫里一下子都活了过来。
而御书房里,那份“太子培养计划”被重新翻出来。
萧凛提笔,把“每日背三首唐诗”改成了“两首”,又把“卯时起床练剑”改成了“睡醒再说”,最后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干脆落下一行字:
“看团子心情。”
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这下他是真的被这对母子拿住了。
可偏偏,他还挺认。
【小剧场·团子的日记】
今天见到爹了。
爹长得很好看,像书里说的那种人。
但是爹有点笨,还会偷偷看娘。
我问爹是不是想娘,爹说不是。
我觉得他在骗人。
大人都爱这样。
不过爹会抱人,身上也很暖,跟我想的不一样。
明天想吃三笼桂花糕,红豆馅的。
要是爹买单,就吃四笼。
这事到这里,其实已经不是“认不认亲”这么简单了。
皇帝等了五年,等回来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一整个家。
有些人嘴上说的是继承人,心里装的却从来不是那张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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