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八月,我在新疆和静县医院参加入伍体检时,那个女医生把听诊器从我左胸挪到右胸,忽然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不是一般人。”
我当时十九岁,站在诊室中央,裤腿上还沾着从羊圈带出来的干泥点子。
那天早上天刚亮,我爹就赶着毛驴车把我送到县城。我们家在和静县下面一个牧业队,离县医院有四十多里路。路上风大,戈壁滩上的沙子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一样。
爹一路没说几句话,只在快进城的时候提醒我:“到了里面,医生让干啥就干啥,别缩头缩脑的。咱家三代没人穿过军装,你要是能走出去,也算给祖上长脸。”
我点头说知道。
其实我心里也盼着当兵。
那时候的新疆,天大地大,人却像被山和风拴住了一样。家里有几十只羊,几亩薄地,一年到头不是赶羊就是挖渠。我不怕苦,可我不想一辈子只认识村口那条土路。
体检前几项都顺利。
量身高,过。
查视力,过。
验尿、抽血、外科,都没人多看我一眼。
轮到内科时,门口排了十几个小伙子,大家都光着上身,肩膀晒得黑红黑红的。有人开玩笑说:“听说内科是个女医生,进去别脸红啊。”
我嘴上跟着笑,心里却有点发紧。
真轮到我进去,里面果然坐着一位女医生。
她大概三十岁不到,扎着低低的马尾,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腕,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她低头看表格,声音很平稳:“姓名。”
“曹明远。”
“年龄。”
“十九。”
“哪里人?”
“巴音沟牧业队。”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坐下,别紧张。”
我坐到圆凳上,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搭在膝盖上。
她拿起听诊器,先听我左胸。
听了几秒,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我看见她把听诊器往旁边挪了挪,又听了一会儿。她没有说话,只是让我转过去,听后背。听完后背,她又让我转回来,把听诊器放在我右胸。
这一次,她停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很,我能听见窗外队伍里有人咳嗽,还有走廊上搪瓷盆碰到门框的响声。
女医生把听诊器拿下来,盯着我看了两眼。
那眼神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更像是她在确认一件很少见的事。
然后她向门口看了一眼,确定门关着,才微微凑近了些,悄声说:“小伙子,你不是一般人。”
我脑子嗡的一下。
十九岁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听这话,先想到的不是好事。我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刚才那些顺利全都白费了。
我手心一下子出了汗,结结巴巴地问:“医生,我是不是不能当兵了?”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才抬头说:“不是你身体差。恰恰相反,你心肺功能很好。只是你的心脏长在右边,可能肝、脾、胃的位置也和普通人反着。”
我听不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像第一次认识这副身子。
她说:“医学上叫右位心,或者内脏反位。不是妖怪,也不是坏事。有人一辈子不知道,照样干活、结婚、生孩子。”
我还是发懵:“那我能过体检吗?”
她看着我:“要复查拍片。如果没有别的问题,能不能入伍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我体检表里。
“以后看病、受伤、做手术,一定要告诉医生,你的心在右边。别人心口疼是左边,你不一样。关键时候,这句话能救命。”
我点头,可脑子里还是那句“小伙子,你不是一般人”。
她大概看出我害怕,又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悄悄告诉你,是怕外面那些小伙子拿这个乱开玩笑。身体和别人不一样,不丢人。你自己先别把自己看低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脸上没有一点嫌弃。
那一刻,我忽然没那么慌了。
复查是在医院后面那间老放射室里做的。
片子出来后,几个医生围在灯箱前看。有人说“少见”,有人说“真是镜面人”。我站在门口,听见这些话,后背一阵发热,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女医生也在。
她没有让他们多议论,只把片子拿下来,说:“功能正常,其他指标合格,写清楚情况就行。”
最后,体检表上多了一行字:右位心,内脏反位,心肺功能正常。
那几个字写得很工整。
我拿着表走出医院,太阳已经很高了。爹坐在医院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看见我出来,马上站起来。
“咋样?”
我把表递给他。
爹不识几个字,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我小声说:“医生说,我的心长在右边。”
爹手里的烟袋停住了。
他盯着我胸口看,像要透过肉看见里面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人家说能不能当兵?”
“说复查没问题就能。”
爹又沉默了一阵,忽然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能当就行。心长哪边不是你自己挑的,日子往哪边走,才是你自己定的。”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政审也过了,我真的穿上了军装。
临走那天,我娘把一双自己纳的鞋垫塞进我包里。她眼睛红红的,却不敢哭出来,怕我心软。
爹送我到公社集合点,只说了一句:“到了部队,别让人看轻。更别自己看轻自己。”
我背着包上车,坐在车厢里,看着他站在尘土里越来越远。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县医院那个女医生塞给我的小纸条,后来真的救过我的命。
新兵连在南疆一个营区里。
白天训练,晚上学条令。九月的太阳毒得很,沙土地晒了一天,晚上还往上冒热气。我们这些新兵汗一层一层地出,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身体底子好,从小追羊、扛草料,五公里越野不算什么。单杠、俯卧撑、匍匐前进,我都能咬牙撑下来。
可我心里一直藏着那张纸。
女医生给我的纸条,我用旧塑料皮包了起来,夹在军装内袋里。晚上熄灯后,我常常摸一下,摸到它还在,心里才踏实。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人年轻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苦,是怕被当成怪人。
可越怕,越容易出事。
有一天晚上,全班洗澡回来,大家都在宿舍里换衣服。我把军装挂在床头,塑料皮包着的小纸条从内袋里滑了出来,正好掉在下铺田胜利的被子上。
田胜利是山东人,嗓门大,手也快。他捡起来就念:“右位心,内脏反位……”
他念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我。
屋里一下安静了。
有人问:“啥叫右位心?”
另一个人笑着说:“就是心长反了呗。”
我脸腾地烧起来,扑过去想把纸抢回来。田胜利没躲,反倒把纸递给我,嘴上却嘟囔:“你急啥,我又没说你坏话。”
可有人已经开始起哄。
“曹明远,你是不是连敬礼都该用左手啊?”
“以后打靶你站反方向,子弹也绕弯。”
几个人笑成一团。
我握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当时我年轻,脸皮薄,也倔。别人笑得越响,我越觉得自己被扒光了站在他们面前。那天晚上,我一句话没说,躺下后把被子蒙住头,气得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训练,我憋着一股劲,跑五公里的时候硬是冲在最前面。
跑完后我没停,绕着操场又跑了一圈。
班长许世贵把我叫住,黑着脸问:“你跟谁较劲呢?”
我不说话。
他把我带到操场边上,递给我一壶水。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我低着头,等着他训我。
许班长却说:“心长右边怎么了?你这不是还跑第一吗?”
我闷声说:“他们拿我当笑话。”
许班长看了看远处的队伍,慢慢说:“部队里不缺力气大的人,也不缺跑得快的人。缺的是心里能装事、还不被事压垮的人。”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记住,别人一句玩笑,要是能把你打倒,那不是他们厉害,是你自己把自己交出去了。你不一般,不是因为心在右边,是因为你得比别人更早学会认识自己。”
我那时听得半懂不懂。
可从那以后,田胜利没再让别人拿我开玩笑。
有一次有人又喊我“右心”,田胜利把牙刷缸往桌上一放,说:“叫名字不会啊?他跑五公里甩你半圈,你还有脸笑他?”
我没想到第一个替我说话的人,会是那个念出纸条的人。
后来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新兵连结束后,我被分到了汽车运输连。
我们连常年跑山路,给高原哨所送粮、送煤、送被服。有时候一趟出去十几天,路上不是雪就是石头,车轮贴着悬崖边走,低头一看,下面的河像一根细绳。
我第一次跟车上山,是冬天。
车队从叶城出发,往山口走。越往上,空气越薄,风像刀子。车窗结了一层白霜,哈一口气,马上变成冰。
老驾驶员老姜坐在前面,一边扶方向盘一边骂路:“这地方,白天看着吓人,晚上看不见了反倒好。”
我坐在副驾驶,紧紧抓着门把手。
老姜瞥了我一眼:“怕?”
我说:“不怕。”
他笑:“嘴硬。第一次上来,谁都怕。”
我确实怕。
不是怕累,也不是怕冷,是怕一不小心,整车人和东西都掉下去。可怕归怕,车到了哨所,看见守在风雪里的战士接过粮袋时那张冻红的脸,我心里又觉得这一趟值。
在运输连的两年,我学会了修车,学会了在冰面上给轮胎绑防滑链,学会了听发动机声音判断毛病。也学会了在最危险的时候稳住手。
那张写着“右位心”的纸,一直在我内袋里。
塑料皮磨得发黄,字却还清楚。
有一次,连里组织卫生救护课,卫生员讲心肺复苏,说按压胸口正中,不是左边,也不是右边。田胜利坐我旁边,用胳膊肘碰我,小声说:“听见没,真要救你也不用找你右边。”
我瞪他一眼,他嘿嘿笑。
那时我已经不像新兵连时那么敏感了。
我知道他不是笑话我。
他只是把那件事变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点秘密。
一九八七年腊月,我们车队接到任务,给山上一个哨所送煤和罐头。那几天刚下过雪,路面很滑,连长本来想等两天再走,可哨所那边煤快烧完了,等不起。
车队一共四辆车,我坐第二辆,田胜利在第三辆。
走到麻扎达坂附近时,天忽然变了。
风卷着雪从山坡上压下来,前车的尾灯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老姜让大家拉开距离,低速前进。
快到一个弯道时,山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远处有人把一整座土墙推倒了。
老姜脸色一变,大喊:“塌方!”
话音没落,前面的路就被滚下来的石头和雪雾盖住了。第一辆车急刹,车尾横了一下,差点撞到崖边。
我们这辆也停住了。
后面第三辆车刹得太急,轮胎打滑,车头撞在路边的岩石上,驾驶室斜着卡住。田胜利坐在副驾驶,半个身子被变形的车门夹住,动不了。
风雪里,他扯着嗓子喊:“明远!”
我听见他的声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抓起撬棍就往后跑。
老姜在后面喊:“别过去!上面还在掉石头!”
可我已经冲过去了。
第三辆车车头冒着白烟,汽油味很重。驾驶员额头流血,已经被后面的战友拖出来。田胜利卡在里面,脸冻得发青,嘴里还骂:“快点,老子腿没知觉了。”
我用撬棍撬车门,手套很快磨破了。另一个战友过来帮忙,我们两个人拼命往外撬。
就在车门松动的一瞬间,山坡上又滚下来一块石头,砸中车厢侧面的铁架。铁架弹开,一根弯掉的钢条狠狠撞在我左胸。
我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了一步,胸口像被大锤砸穿。
我跪在雪地里,眼前一阵发黑。
田胜利在车里喊我:“明远!你咋了?”
我咬着牙爬起来,把那口血咽下去,又去拽他。
最后车门终于被撬开,田胜利被拖出来。我们刚把他拖到路边,第三辆车的油箱下面就冒出了火苗。
大家连滚带爬往后撤。
我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耳朵里全是风声。胸口疼得像裂开一样,眼前的雪地变成一片灰白。
倒下去之前,我摸到内袋里那张硬硬的小纸片。
我想起县医院那个女医生的声音。
“关键时候,这句话能救命。”
我想开口告诉他们,我的心在右边,可嘴里全是血腥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等我再醒来,已经在团里的卫生队。
头顶是白色灯泡,鼻子里有消毒水味。旁边有人说:“醒了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田胜利坐在床边,腿上打着石膏,眼睛红得像熬了几夜。
他一看我醒了,立刻骂:“曹明远,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
我想说话,胸口一疼,只挤出一点气音。
卫生队的张医生走过来,按住我:“别动。左侧肋骨骨折,肺挫伤,幸亏没有伤到心脏。”
田胜利马上接话:“他心脏在右边。”
张医生点点头,从床头拿起那张发黄的小纸片。
“就是这个救了事。你送来的时候,左胸伤得吓人,听左边心音听不清。要不是你口袋里有这张纸,我们还得多耽误一阵判断。”
我盯着那张纸,眼睛忽然发热。
纸上那几行字,是两年前县医院那个女医生写的。
她写字的时候一定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
后来我在卫生队躺了二十多天。
田胜利每天拄着拐来看我,嘴上没一句好话。
“你说你是不是傻?我卡车里,又不是卡棺材里,你扑那么快干啥?”
我说:“换你也一样。”
他沉默了半天,低声说:“那不一样。你先冲上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雪山,笑了一下:“我心长右边,可能脑子也有点偏。”
田胜利骂了句脏话,低头抹眼睛。
那次事故后,我留下了胸口疼的毛病。天气一冷,左胸就像有根筋绷着。连里考虑到我的情况,把我调到修理班,少跑高海拔线路。
我心里不服。
我觉得自己还能跑,还能扛,可老姜劝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人不是非得在最险的路上才算有用。”
一九八八年底,我退伍了。
离开部队那天,田胜利还没复员。他把一只旧军用水壶塞给我,说:“回新疆风大,路上喝水方便。”
我说:“你这水壶都瘪了。”
他说:“瘪了才结实。跟你一样。”
我把水壶背在肩上,笑着骂他。
火车开动时,他站在月台上冲我敬礼。我也举起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和静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县医院找当年那个女医生。
可导诊台的人说,沈佩兰医生两年前就调走了,去了乌鲁木齐进修,后来又分到别的地方支援基层,具体去了哪里没人清楚。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条走廊比三年前旧了些,墙皮有几处脱落,空气里还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可那个低声告诉我“你不是一般人”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只好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那之后的几年,我过得并不轻松。
退伍回来,家里的羊群已经少了一半。爹腰疼,娘眼睛不好,弟弟还小。我本来想靠力气撑起家,可胸口旧伤一犯,扛重东西就喘。
我开始怀疑自己。
部队里我能修车、能跑山路,回来却连一袋苞谷都扛不稳。村里有人说:“当兵回来也没见多大能耐,还不是照样放羊。”
我听了心里堵,可也没法反驳。
那时候乡卫生院缺一个会开车、懂点修理的人。卫生院有辆老北京吉普,年头久了,三天两头趴窝。院长听说我在部队修过车,就叫我去试试。
我第一次走进卫生院,看见院子里停着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门一开,满车都是药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儿。
院长姓唐,个子不高,说话快。
他问我:“会开山路吗?”
我说:“开过。”
“会修车吗?”
“能修小毛病。”
“怕血吗?”
我愣了一下:“不怕。”
他点头:“那先干临时工。平时开车送病人,没活的时候修车、搬药、打扫院子。工资不高,但管饭。”
我答应了。
就这样,我从退伍兵变成了乡卫生院的司机。
刚开始,我觉得这活不体面。
别人问我干啥,我说开车。再追问,我才说给卫生院开车。有人笑:“那不就是拉病人的?”
我脸上挂不住。
可干了一阵,我慢慢明白,车轮子转起来的时候,背后都是人命和家。
有一次半夜,牧区一个产妇难产。路上下了雨,土路泥得能陷住车轮。我开着那辆老吉普,唐院长坐副驾驶,后面还有接生包和氧气袋。
车开到半路陷住了。
唐院长急得直拍车门:“再晚大人孩子都危险。”
我下车,脱了棉衣垫到轮胎下面,又用铁锹一下一下挖泥。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胸口旧伤疼得发紧,我咬着牙没停。
车终于冲出来时,棉衣已经被车轮碾得全是泥。
我们赶到毡房,产妇疼得声音都哑了。唐院长和接生员忙了两个小时,孩子终于哭出来。
那一声哭,在凌晨的草场上传出去,很亮。
回去路上,唐院长把我的破棉衣放在腿上,叹了口气:“明远,今天这趟,你比我有用。”
我笑:“我又不会接生。”
他说:“医生得有车才能到病人跟前。人活着,不是只有一种本事算本事。”
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在卫生院干稳了。
我学着给病人量血压,学着认药名,学着急救时怎么递东西。唐院长见我肯学,就把一些简单的外伤包扎也教给我。
我最上心的一件事,是问病人有没有特别的身体情况。
过敏什么药,做过什么手术,心脏好不好,血型知不知道。
很多人嫌我啰嗦。
有人说:“曹司机,你问这些干啥?你又不是医生。”
我就笑:“医生忙的时候,我先问清楚,少耽误一点是一点。”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这么啰嗦,是因为那张纸。
要不是当年沈医生多写了几行字,我可能早就埋在雪山下面了。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遇到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不一般”三个字的想法。
那天中午,一个哈萨克族牧民骑马冲到卫生院门口,怀里抱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男孩叫阿迪力,疼得满头汗,蜷在马鞍前,嘴唇都白了。
牧民汉话说得不太利索,只反复说:“肚子疼,疼了一夜。”
唐院长出去出诊了,院里只有年轻医生小周。
小周给孩子按肚子,问哪里疼。孩子指着左下腹,疼得直哆嗦。
小周皱眉:“左边疼,可能是肠炎,也可能吃坏东西。”
我站在旁边,心里却突然一动。
我看见那孩子的脸色和我当年体检时差不多,不是病痛以外的普通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他瘦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我下意识把听诊器递给小周。
“周医生,你听听他心脏。”
小周看我一眼:“肚子疼听心脏干啥?”
我说:“听一下不耽误。”
他虽然疑惑,还是把听诊器放到孩子左胸。
几秒后,他表情变了。
他又换了几个位置,最后把听诊器放到右胸,停住了。
我轻声问:“是不是在右边?”
小周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把自己的情况说了。
阿迪力可能和我一样,也是内脏反位。普通人的阑尾在右下腹,可如果他的内脏是反着的,左下腹疼就可能是阑尾炎。
小周不敢耽误,马上让我开车送县医院。
路上,男孩疼得抓着座椅。我一边开车一边对他说:“别怕,你可能跟叔叔一样,心长在右边。”
他含着泪问:“那我是坏的吗?”
我胸口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我说:“不是坏。就是少见。你看叔叔不也好好的。”
到了县医院,检查后果然是左侧阑尾炎,已经化脓。医生说再晚一点就麻烦了。
手术做完后,阿迪力的父亲握着我的手,眼圈通红。他汉话说不好,只会一遍遍说:“谢谢,曹师傅,谢谢。”
我忽然明白,原来我身上这个“不一样”,不只是需要别人理解的地方,也可以变成我理解别人的本事。
我不是医生,可我因为自己走过那条窄路,所以能在另一个孩子快掉下去时,先喊一声。
那天晚上回到卫生院,我把那张旧纸拿出来看了很久。
上面沈佩兰三个字,已经被汗渍洇得有些模糊。
我第一次没有觉得它像一个秘密。
它更像一盏灯。
后来,我在卫生院弄了个小本子,专门登记附近村民的特殊情况。
谁对青霉素过敏,谁有癫痫,谁做过心脏手术,谁是熊猫血,谁有哮喘,谁家孩子高烧容易抽搐。
唐院长一开始笑我:“你这司机比医生还操心。”
可过了两年,他不笑了。
因为有一次,一个老人半夜休克,家属慌得什么都说不清。小本子上记着他长期吃降压药,还对一种止痛药过敏。县医院接诊时看见我们带去的记录,少走了很多弯路。
唐院长后来专门给我一个铁皮盒,让我把这些小本子都放进去。
他说:“曹明远,你这个办法土,但管用。”
我说:“土办法也是办法。”
就是在卫生院,我认识了我后来的妻子,梁秋芬。
她是药房的,头发总扎得很紧,说话也利落。刚开始她看不上我,觉得我一个司机管得太宽。
有一次我送病人回来,看见药房门口排队,一个老大爷拿着药单不认字,急得直搓手。梁秋芬正忙,我就过去帮他把药袋上的吃法用大字写清楚,还画了太阳和月亮。
梁秋芬等人走了,抱着胳膊看我:“你还挺会给自己找事。”
我说:“老人看不清,吃错了麻烦。”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去当医生?”
我也开玩笑:“我心长反了,怕吓着病人。”
她愣了一下。
后来她知道我的右位心,是在一次卫生院体检。
她拿着听诊器给我听心音,放在左边半天没声音,脸色都白了。
我笑着把听诊器往右边挪:“在这儿。”
她瞪我:“你怎么不早说?吓人有意思吗?”
我说:“这不是给你长见识嘛。”
她没笑,反而认真听了好一会儿。
听完后,她把听诊器收好,低声说:“原来人的心真能长在另一边。”
我问:“怕不怕?”
她看我一眼:“怕什么?又不是不跳。”
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们结婚没办得多热闹。
卫生院食堂摆了五桌,唐院长给我们写了一副字:心正不怕路远。
梁秋芬看见后笑了半天,说唐院长这字写得像药方。
我把那副字贴在新房墙上,一贴就是好多年。
婚后日子不富裕。
我工资低,她工资也不高。我们住在卫生院后面两间土坯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那几年,我过得很踏实。
秋芬知道我有时候半夜会摸胸口那道旧伤,也知道我总把那张纸放在枕头下面。
她从来不笑我。
有一天,她给我缝了一个小布袋,里面一层油布,外面用蓝布包着。
她说:“你那张纸都快散了,以后放这里面。别总折来折去。”
我接过布袋,心里热乎乎的。
她又说:“再写一张新的吧,字清楚点。万一以后用得上。”
我说:“都过这么多年了,哪还能老出事。”
她白了我一眼:“救命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一次。”
我听她的话,重新写了一张:曹明远,右位心,内脏反位,左胸旧伤,青霉素不过敏。
写完,我把沈医生当年那张旧纸和新纸一起放进布袋。
从那以后,无论出车还是出远门,我都带着它。
我们的儿子曹远生出生那年,卫生院换了一辆二手救护车。
车很旧,方向盘松,刹车也软,可比老吉普强多了。我给它刷了一遍漆,把车厢里的担架螺丝一个一个拧紧。
秋芬坐月子时,我白天跑车,晚上回来抱孩子。孩子小小一团,趴在我胸口睡。我怕自己的右心会不会传给他,偷偷拿听诊器听过几次。
秋芬发现后笑我:“你再听,他也被你听烦了。”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说:“就算跟你一样,也没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勇敢。
后来远生长大,心脏在左边,身体也结实。我反而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失望,也不是庆幸。
就是觉得世上的事很奇怪。我曾经那么怕自己特殊,后来又害怕孩子因为我特殊。
人当了父亲,心就变软了。
二〇〇三年,卫生院并到镇医院,我也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大家还叫我曹司机,可镇上很多人都知道,我比一般司机多一份啰嗦。
谁坐我的车,我都问:“有啥病史没?吃啥药没?对啥过敏没?家里人电话记得没?”
有些年轻人嫌烦,说:“叔,我就是摔破点皮,又不是要上战场。”
我说:“真上战场就晚了。”
我越来越像当年的沈医生。
不是外貌,也不是医术,是那种忍不住多提醒一句的毛病。
我一直想找到她,亲口说声谢谢。
可那个年代调动记录不好查。县医院换了好几任院长,老同事退休的退休,搬走的搬走。有人说她后来去了库尔勒,有人说她支援过阿勒泰,还有人说她嫁到甘肃去了。
我找了几次,都没结果。
秋芬劝我:“有些恩人,不一定非见到。你把她教你的事做好,也算还了。”
道理我懂,可心里还是惦记。
我总觉得,如果不是她那天悄悄把话说清楚,我可能会恨自己的身体很多年。
二〇一四年夏天,县武装部让镇医院抽人协助征兵体检。
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头发白了不少,旧伤一到阴天就疼。按理说,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可院里人手紧,院长让我负责开车接送几个偏远乡的应征青年。
我答应了。
第一次把那群小伙子送到县医院时,我站在大门口,忽然有点恍惚。
三十年前,我也是这样从尘土里走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心里装着一个要走出去的念头。
医院翻新过,楼高了,窗户亮了,连走廊里的长椅都换成了塑料的。可体检那天的气味还在,消毒水、汗味、年轻人的紧张,混在一起,一下子把我带回了一九八五年。
我没想到,会在那里重新听到沈佩兰这个名字。
那天上午,一个小伙子在内科复查时出了状况。
他叫冯小虎,十八岁,来自山里的一个牧场。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眼睛却很亮。他初检心音异常,被要求重新检查。
我正好路过走廊,听见里面有人说:“左边听不到,右边有心音。”
我脚步一下停住了。
门外几个应征青年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不会有病吧?”
“心长右边?真的假的?”
“这还能当兵吗?”
冯小虎从诊室出来时,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表格。他父亲跟在后面,是个沉默的牧民,眉头皱得很深。
小虎低着头,像做错了事。
那一幕,我太熟了。
我走过去,问:“小伙子,医生咋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父亲先开口:“说心在右边,要复查。我看别当兵了,身体都和别人不一样,去了部队让人笑话。”
冯小虎猛地抬头:“爸,我没病!”
他父亲声音也高了:“没病心怎么长右边?你别犟。”
周围的几个小伙子都看过来。
冯小虎的耳朵红得快滴血,眼里那点亮光被压下去了。
我忽然想起一九八五年,沈医生为什么要悄声告诉我。
不是因为这事见不得人。
是因为年轻人的自尊,有时候薄得像一张纸,经不起一群人的嘴。
我伸手拍了拍冯小虎的肩:“跟我来。”
我把他和他父亲带到走廊尽头,那里人少。
我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个蓝布袋。
布袋已经旧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里面装着两张纸,一张是我自己后来写的,一张是沈医生当年写的。
我把旧纸打开,递给冯小虎父亲。
“我也心在右边。十九岁体检时发现的。后来我当了三年兵,跑过高原,救过战友,也送过二十多年病人。”
冯小虎愣住了。
他盯着我,像突然看见一条自己没想到的路。
他父亲看不懂纸上的字,只看着我:“你真是?”
我把手放到右胸:“不信你让医生听。”
冯小虎小声问:“叔,那他们会不会不要我?”
我说:“要看复查结果。心在右边不等于不能当兵,关键是功能正常不正常。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先怕别人笑,是先把情况弄清楚。”
他咬着嘴唇点头。
我又说:“别人笑你,你可以难受,但不能先替他们认输。”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像是隔了三十年,把许班长的话又还给了另一个新兵。
就在这时,内科诊室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复查名单。她戴着老花镜,背有点弯,但声音还是很稳。
她说:“冯小虎家属在吗?下午安排胸片和腹部彩超。”
我看见她胸牌上的名字,整个人僵住了。
沈佩兰。
那三个字像从旧纸上活过来,落到了眼前。
她当然老了。
脸上有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半。可她抬眼看人的时候,那种认真劲儿还在。
我张了张嘴,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她看我站着不动,问:“你是家属?”
我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沈医生,您还记得一九八五年,一个巴音沟牧业队来的应征青年吗?”
她愣了一下。
我把那张旧纸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纸很旧,边缘发脆,她的手指停在自己的签名上,半天没动。
走廊里很吵,可我觉得那一刻安静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曹明远?”
我喉咙一下堵住了。
“是我。”
她笑了,笑得很轻:“你还留着。”
我说:“留着。它救过我的命。”
沈医生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雪山塌方、左胸受伤、卫生队靠这张纸判断病情的事简单说了。她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听完后,她把纸小心折好,递还给我。
“我那时只是怕你以后遇到急事说不清楚。”
我说:“可您还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我。
我低声说:“您说,小伙子,你不是一般人。”
沈医生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那时候年轻,话说得不够准。其实我想告诉你,你不是坏的,不是错的,也不是低别人一等。你只是少见。”
我鼻子一酸。
三十年了。
我终于知道,那句话不是预言,也不是神秘。
它只是一个医生,在一个十九岁小伙子快要害怕自己的时候,先替他撑住了一点尊严。
冯小虎站在旁边,看着我,又看着沈医生。
他忽然问:“医生,那我也是少见,不是有毛病,对吧?”
沈医生转过身,认真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随口保证。
她说:“要检查。医学上不能靠一句话定好坏。但如果只是右位心、内脏反位,功能正常,那就不是低人一等。你要学会告诉别人,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冯小虎父亲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
他粗糙的手搓着裤缝,小声说:“我就是怕他去了受罪。”
沈医生说:“当父亲怕孩子受罪,是对的。但不能因为怕,就先把孩子的路堵了。”
冯小虎红着眼看他父亲。
他父亲避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查。查清楚再说。”
下午复查,我陪着冯小虎跑上跑下。
胸片、彩超、心电图,一项一项做。结果出来,确实是全内脏反位,其他功能正常。专家组讨论后,让他继续参加后面的体检项目。
冯小虎拿到表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站直,朝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曹叔,谢谢你。”
我笑着把他的手按下来:“现在敬早了。等你真穿上军装,再好好敬。”
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跟三十年前的我应该很像。
干净,紧张,又带着一点不肯认输的倔。
那天傍晚,体检结束后,我没有马上走。
沈医生也刚好下班。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问我:“有空坐坐吗?”
我们坐在医院后院的葡萄架下。
夕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
沈医生告诉我,她这些年一直在基层医院转。县医院、牧区卫生站、妇幼保健所,哪里缺人去哪里。后来年纪大了,退了休,又被返聘回来帮征兵体检。
她丈夫早年也是医生,去世得早。儿子在乌鲁木齐工作,劝她别干了,她舍不得。
“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没说明白就出事的人。”她说,“所以后来我看病,总爱多交代几句。有人嫌烦,我也说。”
我笑:“我也是。现在镇上都嫌我啰嗦。”
她看着我,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怎么说呢?
我吃过苦,受过伤,穷过,也难过过。可我有妻子,有孩子,有一份能帮人的工作,还有很多被我从夜路上送到医院的人。
我点头:“挺好。没成什么大人物,但也没白过。”
沈医生笑了:“那就很好。”
我从布袋里拿出那张旧纸,说:“沈医生,这张纸我想请您再给我签一次名。”
她愣住:“为什么?”
我说:“原来那个名字快看不清了。我怕以后我孙子问起,我说不明白。”
她笑出了声。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笔,在新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曹明远,右位心,内脏反位,身体特殊,人生不必特殊对待。
落款:沈佩兰。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她把笔帽扣上,说:“明远,人活到这个岁数,就会明白一件事。谁都不是完全一般的人。有人身体少见,有人命运坎坷,有人心里有伤。要紧的是,别拿自己的不同折磨自己,也别拿别人的不同当笑话。”
我点头。
那天回镇上,车开在天山脚下的公路上。
晚霞铺在远处的雪峰上,像有人撒了一层金粉。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摸了摸胸口那个蓝布袋。
旧纸还在,新字也在。
我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站在诊室里发抖的十九岁小伙子,好像终于被人从原地领了出来。
冯小虎后来真的入伍了。
临走前,他特意来镇医院找我。他穿着还没发下领章的新军装,帽子戴得很正,整个人瘦瘦的,却精神。
他父亲也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自家晒的奶疙瘩。
老牧民不太会说客气话,只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给你。你帮了娃。”
我说:“我没帮什么,是他自己争气。”
冯小虎说:“曹叔,我把右位心写在小卡片上了,放在内袋里。沈医生也帮我写了一张。”
我点头:“好。别嫌麻烦。”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叔,要是到了部队有人笑我咋办?”
我看着他,像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我说:“你可以告诉他们,心在哪边不重要,心往哪儿使劲才重要。要是还笑,你就训练场上赢回来。”
他笑了:“我记住了。”
送他上车时,他忽然回头喊我:“曹叔!”
我应了一声。
他站在车门口,认真地说:“那天沈医生跟我说,我不是一般人。我当时还是有点怕。后来我想明白了,这话不是说我比别人高,也不是说我比别人怪,是说我得先学会不躲。”
我心里一热。
“对。”我说,“别躲。”
车开走后,尘土慢慢落下。
我站在路边,想起一九八五年我离开家的那个早晨,也想起县医院那间旧诊室里,沈医生压低声音对我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当时听不懂。
要绕很远的路,吃很多苦,救过别人,也被别人救过,才知道它真正的分量。
几年后,沈医生彻底退休。
她搬去乌鲁木齐和儿子一起住。走之前,她给我寄了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县医院老楼拆除前拍的,门口那块“征兵体检处”的牌子已经旧得发黄。沈医生站在牌子旁边,穿着白大褂,头发全白了,笑得很温和。
信里只有几行字。
她说:“明远,我一生看过很多病人,也看过很多年轻人从体检室走出去。医生能做的不多,有时只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你把那句话活成了自己的路,我很欣慰。”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
秋芬在旁边纳鞋垫,看我眼眶红了,故意说:“多大岁数了,还为几句话掉眼泪?”
我说:“你不懂。”
她抬头看我:“我是不懂右边的心,可我懂你。”
我笑了。
这些年,她确实懂我。
懂我为什么总把那个蓝布袋带在身上,懂我为什么半夜出车从不抱怨,懂我为什么看见身体特殊的孩子总比别人多说几句。
有时候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懂你的人,就已经很难得。
我五十五岁那年,从镇医院退了下来。
院里给我办了个小小的退休饭。新来的年轻医生敬我酒,说:“曹师傅,您不是医生,可这些年我们都知道,您救过的人不比医生少。”
我摆摆手:“别这么说。我就是开车的。”
唐院长已经老了,拄着拐杖坐在一边,听见这话,慢慢开口:“明远,你开的是车,也是路。”
大家都笑。
我也笑,可心里酸得很。
退休后,我和秋芬在镇边开了个小小的修车铺,专修摩托车和农用车。铺子旁边挂着一块牌子:免费量血压。
那是秋芬的主意。
她说:“你闲不住,干脆让你继续啰嗦。”
附近老人赶集路过,会进来坐一会儿。我给他们倒茶,秋芬给他们量血压。遇到血压高得吓人的,我们就劝他们去医院。有人不听,我就把自己当年那张纸拿出来讲。
“身体这东西,知道得早一点,不丢人。怕的是明明有事,还装没事。”
他们都知道我心长右边。
也没人再拿这个当笑话。
小孩子们反倒觉得稀奇,有时候围着我问:“曹爷爷,你的心真的在右边吗?”
我就把他们的小手放到我右胸。
“听见没有?”
孩子们瞪大眼睛,听见那一下又一下的跳动,会惊喜地喊:“真的!真的在这边!”
我看着他们笑,心里一点都不难受。
如果是十九岁的我,被人这样围着摸心跳,肯定会羞得跑开。
现在不会了。
我知道这颗心虽然长在右边,可它跳了这么多年,没少一拍,也没歪过方向。
有一年秋天,冯小虎回来看我。
他已经是士官了,晒得更黑,肩膀宽了,眼神稳了。他给我带了一顶旧军帽,说是他第一次立功时戴过的。
我问他:“立功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是在一次抢险里背出了被困的群众,算三等功。
我说:“好样的。”
他坐在修车铺门口,喝着秋芬给他倒的茶,忽然说:“曹叔,我后来也遇到一个新兵,体检时发现右位心,吓得哭。我就跟他说,我认识一个新疆老兵,也是这样,照样开车上雪山,照样救人。”
我笑:“你把我说得太厉害了。”
他说:“不厉害怎么镇得住他?”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也留下了。”冯小虎说,“我也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他咧嘴笑:“小伙子,你不是一般人。”
我们两个都笑了。
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一句话,从沈医生那里到我这里,再从我这里到冯小虎那里,又被他带给另一个年轻人。它像戈壁上的一条小渠,不宽,却能把水慢慢送到远处。
晚上,冯小虎走后,我和秋芬坐在院子里。
天山脚下的夜晚很静,远处偶尔有狗叫。修车铺门口那盏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秋芬问我:“你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庆幸那年体检,遇见的是沈医生。”
她问:“不是庆幸娶了我?”
我马上说:“这当然也庆幸。”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嘴还算快。”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柔软,指节有些粗,掌心有药房和家务留下的茧。我看着这双手,心里很安稳。
我说:“其实我也庆幸自己心长在右边。”
秋芬有些意外:“以前你不是最怕别人知道吗?”
“以前怕。”我说,“后来不怕了。要是没有这个,我可能不会记得沈医生的话,不会去卫生院,不会救阿迪力,不会帮冯小虎,也不会明白人和人不一样这件事,没那么可怕。”
秋芬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那你确实不是一般人。”
我摇头:“不是那种意思。”
她说:“我知道。你就是曹明远。”
我看着夜色,慢慢笑了。
对,我就是曹明远。
一九八五年那个从新疆牧业队走出来的男子,入伍体检时被女医生悄声提醒,心脏长在右边。
我曾经因为这句话害怕过、羞耻过,也因为这句话活下来、站起来,最后学会把它说给别人听。
我不是神奇的人,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
我只是比别人早一点知道,自己的心不在多数人以为的位置。
可它一直在跳。
一下,一下。
稳稳当当,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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