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刚到,黑龙江虎林县境内就飘起了头场雪,先是细碎的盐粒子,后来就变成鹅毛大雪,密密匝匝地往下砸,不到半天工夫,就把整个桦树屯盖成了一床厚棉被。
徐建国是在这天下午到的。县里的解放牌卡车把他和另外七个知青扔在公社路口,赶车的马把式用鞭子指了指西边,“顺着道走,五里地,见着大槐树就到了。”然后一甩鞭子,马车吱吱嘎嘎地走了,留下八个穿着棉大衣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发怔。(欢迎来到喜宝讲历史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建国那年刚满二十,一米七八的个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学生气。他从北京来,揣着一本翻烂了的《普希金诗选》和一张母亲塞在行李里的全家福。父亲在他出发前只说了一句:“去看看,也是历练。”母亲红着眼眶往他包里塞了一罐炸酱,他记得那罐炸酱在火车上就吃完了,那股子酱香味儿一路飘了五天五夜。
桦树屯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垒的,房顶上苫着厚厚的苇草。队长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儿,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皴。他把八个知青领到队部,拿本子记了名字,就开始分派住处。
“男的住队部东屋,女的住西屋,挤一挤,先对付着。”周队长说着,扫了一眼建国,“你叫徐建国?北京来的?识字?”
建国点头。
“那好,你明天跟我去场院,记记账。”
知青们忙着铺炕、生炉子,建国的行李最简单,一卷铺盖,一个帆布包。他正往外掏东西,听见外头有人喊:“周队长!不好了!李寡妇家的炕塌了!”
周队长一皱眉,骂了句“这娘们儿净添乱”,披上棉袄就往外走。建国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李寡妇叫赵玉芬,男人前年冬天进山打柴,赶上暴风雪,再没回来。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她住在村东头一个独院里,三间土房,院墙矮得狗能一跃而过。建国跟着周队长进去时,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灶台前头,拿块破布堵炕洞冒出来的烟。屋里灰蒙蒙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玉芬,你咋又弄塌了?”周队长有点不耐烦。
赵玉芬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建国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用块蓝布巾包着,脸膛让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亮,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光。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周大哥,这炕原先就松了,今儿早上烧火,轰隆一下就塌了。”赵玉芬声音不大,带着点东北口音的软糯,“要不,你先让这位同志帮帮忙?”她看了一眼建国。
周队长瞪她一眼,“你知道人家是啥人?北京来的学生,金贵着呢。”转身对建国说,“小徐,你回去收拾,这儿没你事。”
建国却没动。他看着赵玉芬手上冻裂的口子,又看看那塌了半边的土炕,说了句:“我帮把手吧,反正回去也没事。”
周队长愣了愣,摆摆手走了,“随你便。”
那天下着大雪,建国和赵玉芬和了一堆黄泥,掺了铡碎的麦秸,一块一块地往炕面上糊。建国不会干这种活,泥糊得厚薄不均,赵玉芬也不说他,自己默默拿手抹平。她干活利索,手指纤长但很有力,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两人干到天擦黑,炕面总算补好了。
“行了,烧把火试试。”赵玉芬蹲下塞柴火,建国也蹲在旁边。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的侧脸,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小时候摔的。建国忽然想起家里母亲养的那盆茉莉,每年夏天都开白色的花,香气淡淡的。这个女人的味道不同,是柴火、黄泥和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火升起来,炕面渐渐热了,屋里的寒气退了些。赵玉芬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两个地瓜,扔进灶膛的余烬里。“等会儿烤熟了,你吃一个。”
建国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忽然觉得这一天过得很长。他在北京的四合院里长大,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东北农村的土灶前,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寡妇一起烤地瓜。
“你叫啥?”赵玉芬问他。
“徐建国。”
“徐建国……”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记在心里,“你是北京来的?”
“嗯。”
“北京……远吗?”
“火车走了五天五夜。”
赵玉芬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从灶膛里扒出那两个地瓜,滚烫的,在手心里颠来倒去地吹气。她递给建国一个,自己剥开另一个,金黄的瓤冒着热气,香气一下子溢满了屋子。
建国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甜味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他抬头看赵玉芬,她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长睫毛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被地瓜烫得红红的。那一刻徐建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就觉得这个女人不该一个人在这儿过冬天。
那年冬天出奇地冷,积雪到了膝盖深,茅草房的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溜子,亮晶晶地垂着,像一把把悬着的刀。知青们每天出工干些零活,扫雪、挑水、铡草,手上都起了冻疮。建国因为识字,被周队长安排记工分,偶尔还给大队写写标语,算是轻省活。
但日子还是难熬。知青灶上每天是苞米面糊糊就咸菜,油星儿都少见。建国年轻,饭量大,常常一碗糊糊下去肚子还是空的。他从小没挨过饿,现在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不是肚皮叫两声那么简单,是整个人从里往外发虚,手脚没劲,心里也慌。
腊月里有一天,建国在场院写完标语,手上冻得没了知觉,往回走时经过赵玉芬家。院子门虚掩着,里头飘出一股炖白菜的味儿,混着点儿猪油香。他咽了口唾沫,正要加快脚步过去,门却开了。
赵玉芬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徐建国,进来。”
建国愣在那儿。
“进来吧,外头冷。”她又说了一遍。
建国鬼使神差地进了屋。灶上咕嘟着一小锅白菜炖粉条,切了几片腊肉,汤是白色的,冒着浓香。赵玉芬盛了一大碗递给他,“吃吧,看你瘦得跟麻秆似的。”
建国端着碗,手有点抖。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烫得舌头疼,但他没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粉条滑溜溜的,白菜炖得软烂,腊肉的油星浮在汤面上,那是建国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从那以后,建国隔三差五就往赵玉芬家跑。他帮着劈柴、挑水、修窗户、补院墙。赵玉芬也不白使唤他,总留他吃饭,有时是贴饼子,有时是疙瘩汤,偶尔弄到一小块肉,她都会留到建国来了才做。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周队长找他谈过一次,说“注意影响”。建国嘴上答应着,脚却管不住。他在北京的家里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赵玉芬不高,但站得直,说话不紧不慢,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像风吹过水面漾开的涟漪。她有股子韧劲儿,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但偶尔坐在灶前发呆的样子,又让人觉得她心里头藏着很多事,沉甸甸的,她不说,他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建国帮她修好了漏风的窗棂,外头又开始下雪。赵玉芬在灶上热了一壶高粱酒,两人就着半碟咸菜喝。建国酒量不好,三杯下去脸上就烧起来,话也比平时多了。他讲北京的四合院,讲什刹海的冰,讲学校图书馆里那些被撕掉封面的外国小说,讲他想当一个诗人。
赵玉芬听着,给他又倒了一杯。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像是落了星星在里面。
“你将来要回去的。”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回去好。”赵玉芬端起自己的碗,抿了一口酒,“北京多好啊,有大马路,有电车,有百货大楼。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
“你爹去过北京?”
赵玉芬笑了笑,没接话。她把话题岔开,“天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赵玉芬还坐在灶前,灯把她整个人笼成一团暖黄的影子,她低着头,蓝布巾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后颈,细白细白的,像新剥的葱。
“玉芬姐。”建国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我……明天还来。”
赵玉芬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开春以后,地化了冻,知青们开始下地干活。桦树屯种苞米和大豆,垄沟长得看不到头。建国跟着社员们一起刨坑、点种、培土,一天下来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磨出水泡,又磨成茧子。
赵玉芬也下地。她分在妇女组,跟几个婶子大娘一起间苗。建国远远地能看见她,头上还是那块蓝布巾,弯着腰在地里挪动,像一幅画里的小人儿。
农忙时节活儿重,但人心反而简单。白天累狠了,晚上倒头就睡,没工夫胡思乱想。建国隔几天去一次赵玉芬家,带点自己攒下的细粮,或者给她挑满一缸水。赵玉芬还是给他做饭,有时是手擀面,筋道有力,浇一勺鸡蛋卤;有时是野菜团子,掺了苞米面,蒸出来金黄金黄的。
五月的一个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红色。建国帮赵玉芬在院子里种几棵倭瓜秧,两人蹲在地上刨坑,手偶尔碰在一起,都缩回去,又都不说话。
种完倭瓜,赵玉芬站起来拍手上的土,忽然身子晃了一下。建国赶紧扶住她的胳膊,“咋了?”
“没事,有点头晕。”赵玉芬挣开他的手,脸色却白得吓人。
建国把她扶进屋,让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倒了碗热水。赵玉芬接过去,双手捧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建国这才注意到她瘦了很多,棉袄换成了单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凸出来,像个衣架。
“你是不是病了?去公社卫生院看看?”建国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赵玉芬摇头,“不用,就是累着了。”
建国不信,追问道:“你到底咋了?跟我说实话。”
赵玉芬抬起眼睛看他。那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漫上了一层水光,她咬了咬嘴唇,半天才说:“徐建国,我有孩子了。”
建国蹲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他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孩子。赵玉芬怀了孩子。谁的?她男人死了快两年了。那只能是……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那些黄昏和夜晚,想到了有一天雪下得特别大,他没走,留在了她的炕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倭瓜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建国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我……”
赵玉芬把碗放在炕沿上,声音很平静,“你不用为难。我自己能养活。你该干啥干啥,当没这事就行。”
“那怎么行!”建国猛地站起来,头差点撞到低矮的门楣,“那是我的……”
“你的啥?”赵玉芬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徐建国,你是知青。你是北京来的。你早晚要走的。我不拦你,孩子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建国看着她,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胸口,一句也出不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懦弱。从小到大,他念书、写诗,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到了这会儿,他连一句负责任的话都说不利索。
他走出赵玉芬家的院子,月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像下了一层霜。春天夜里还是凉的,但他身上一阵阵冒汗。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去看看,也是历练”,父亲说的历练大概不是这个意思。父亲不知道他儿子在东北的土炕上让一个女人怀了孩子,不知道他儿子现在方寸大乱,像条被赶出窝的狗。
那天晚上建国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第二天出工,他远远看见赵玉芬在妇女组里弯着腰干活,跟没事人一样。他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那种疼没法跟任何人说。
他想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去找周队长,说想借间空房子。周队长问他干啥,他说:“我想跟赵玉芬一块儿过。”
周队长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小徐,你可想好了。你是知青,她是寡妇。你将来回城,这算个啥?你爸妈能同意?”
“我想好了。”
“那……随你吧。”周队长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但队里不给你们开证明,不是正式结婚,你明白吧?就是……搭伙过日子。”
建国点了下头。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没有正式手续,没有名分,孩子生下来户口只能随赵玉芬,随那个死了的男人。
他去赵玉芬家告诉她这个决定的时候,赵玉芬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听他说完,她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来。
“你这是可怜我。”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是。”建国蹲下去,把她的手攥住,“玉芬,我就是想跟你一起过。你要是嫌我没本事,那就算了。”
赵玉芬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她没哭。她抽回手,继续择豆角,择了好几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那行吧。你住东屋,我住西屋。”
建国搬进赵玉芬家的那天是六月初,院子里的倭瓜已经爬了藤,开出黄灿灿的花。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背后议论纷纷。有说徐建国傻的,有说赵玉芬厉害的,还有人说这姓徐的小子早晚得后悔。
但日子是自己的,别人的嘴堵不上也就算了。建国白天出工,晚上回来劈柴挑水收拾院子。赵玉芬身子渐渐重了,不能干太重的活,就在家做饭缝补。两人一个东屋一个西屋,除了吃饭在一起,其余时候客客气气的,像合租的房客。
只有一次,七月份下暴雨,西屋的房顶漏了,赵玉芬抱着被子跑到东屋来。两人挤在一铺炕上,中间隔着一床叠起来的褥子。外头的雨哗哗地砸着窗户,雷声滚过来滚过去,整个屋子都在晃。建国侧躺着,能听见赵玉芬的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像一只受了惊慢慢平复下来的小兽。
“你睡了吗?”建国问。
“没。”
“你怕打雷?”
“……有点。”
建国翻过身,越过那床褥子,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玉芬的手。她的手心是热的,有点潮,指头细细的,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她没有缩回去,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的,攥得紧紧的。
那一夜雷雨交加,但建国的心里从没这么安稳过。
秋天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瘦瘦小小的,哭声却亮堂。赵玉芬给她取名叫徐雪,说是下雪天有的她。建国抱着女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读普希金的少年了。他成了父亲,成了一把伞,得撑着。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徐雪出生后,赵玉芬奶水不够,建国托人去县里买奶粉,十块钱一袋,顶他半个月的工分。他白天出工,晚上回来还跟村里人去河里摸鱼,摸着了就给玉芬炖汤下奶。冬天又来了,他上山砍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回来在灶上烤半天才缓过来。
赵玉芬看着心疼,嘴上不说,只是每天给他留一碗热乎的,要么是疙瘩汤卧个鸡蛋,要么是苞米粥里搁点红糖。她给孩子缝衣裳,用自己旧褂子改的,改了又改,小巧玲珑的,还绣了一朵小梅花在领口上。建国看她就着油灯做针线,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只蝴蝶歇在那儿。
日子苦,但也有甜的时候。徐雪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建国每次下工回来,第一个往家跑,推开门就喊“雪儿”,孩子听见他的声音就咧嘴笑,露出粉红的牙床。赵玉芬在灶前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油烟气,但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那两年是建国记忆里最穷也最富的日子。穷得口袋里掏不出一张整票子,富得心里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九七一年春天,知青返城的消息开始传开。先是邻县有人被招工回了哈尔滨,后来又听说省里有了政策,知青可以分批回原籍。桦树屯的八个知青天天聚在一起打听消息,人心浮躁,地里的草都比往年高了半截。
建国心里翻腾得厉害。他白天出工,晚上看着熟睡的徐雪和坐在灯下补衣裳的赵玉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回北京,想得要命。想母亲做的炸酱面,想父亲书架上那些封皮发黄的线装书,想什刹海的冰和胡同里的槐花。但他说不出口。炕上躺着的那个小人儿是他的骨血,灶前坐着的那个女人是他两年来同甘共苦的伴侣。
他没法开口说:“我要走了。”
赵玉芬却替他说了。
那是四月的一个晚上,风暖了,院墙根下的蒲公英冒出了黄花花。赵玉芬把洗好的衣裳叠整齐放在建国床头,坐在炕沿上,声音平平的:“你该准备准备了。城里来通知了,第一批返城名单里有你。”
建国正在擦他那双沾满泥的胶鞋,手顿住了。“谁跟你说的?”
“周队长下午来过了。他说你北京家里头来了信,你妈病了,催你回去。”
建国放下鞋,低着头,“我没想好。”
赵玉芬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你有啥想不好的?北京是你家,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那你呢?雪儿呢?”
赵玉芬转过身,脸上居然带着笑,那笑淡得像水印子,一碰就要散。“我本来就是一个人过的,多两年少两年没啥。雪儿有我,你放心走。”
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手攥住她的肩膀,“玉芬,你要是说一句让我留下,我就不走。”
赵玉芬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脸。她抬起手,把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动作轻得像风吹过。
“你走吧。”她说,“你得回去看你妈。你妈就你一个儿子。”
建国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他一把把赵玉芬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赵玉芬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那件薄薄的单褂子底下,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等我。”建国贴着她耳朵说,“等我在北京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你们。”
赵玉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安静地让他抱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五月里,建国真的要走了。行李还是来时的那个帆布包,但包里多了一双赵玉芬连夜给他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垫上绣了四个字——一路平安。字歪歪扭扭的,赵玉芬识字不多,这几个字大概练了很久。
走的那天早晨,天晴得透明,槐树上的花一串串地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建国蹲在炕前,看着还在熟睡的徐雪。孩子两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鼓鼓的,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他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徐雪在梦里皱了皱小眉头,翻了个身。
赵玉芬送他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春风把她的蓝布巾吹得飘起来,她今天没包头发,黑发披在肩上,比以前长了些,脸颊也丰润了一点,不再像建国刚见到时那么瘦得让人心疼。
“回去吧。”建国说。
“看着你走。”赵玉芬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褂子兜里,神情平静得不像在送别。
建国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她一身。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长在村口的树,稳稳的,安安静静的。
“玉芬!等我!”建国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劈。
赵玉芬朝他摆了摆手,嘴型像是在说“走吧”。
建国大步往前走,不敢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脚就钉在土里拔不出来了。
回北京的路还是五天五夜。火车晃荡着穿过平原、河流、隧道,窗外的景色从黑土地变成黄土地,从田野变成厂房,从荒野变成城市。建国靠在硬座上,怀里抱着那双布鞋,一遍一遍地想着赵玉芬和徐雪的脸。
他告诉自己,很快的。等他一回北京,找到工作,安顿下来,马上就办手续接她们。他要把她们接到北京来,住四合院,逛北海公园,吃烤鸭。雪儿要上学,要念书,他教她写字。玉芬……玉芬跟他过了两年苦日子,往后他要让她过好日子。
他攥着布鞋上绣的那四个字,一路平安。会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他没想到,回城的路,比来的时候难走得多。
北京变了很多。胡同里的大字报还在,但气氛不一样了。建国回到家,母亲的病其实不重,只是高血压,想儿子想出来的。父亲见了他,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可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建国没了户口,没了工作,成了一个“待业青年”。街道办给他安排了个临时工,在废品收购站分拣旧报纸和瓶子,一个月十八块钱。他住在家里那间六七平米的小耳房里,白天干活,晚上跑各个部门办手续,想把赵玉芬和徐雪的户口迁过来。
但那个年代,迁户口比登天还难。他跟民政的人说是“事实婚姻”,人家要结婚证,他没有。他说有孩子,人家要出生证明,他说在乡下办的,没带回来。跑了三个月,腿都细了一圈,愣是没办成一件。
父亲找他谈了一次。老爷子抽着烟,半天才开口:“你那个……农村的事,算了吧。你还年轻,北京的好姑娘有的是。”
建国低着头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父亲又说,“你要接个寡妇来,还有个孩子,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以后还要不要工作?要不要前途?”
建国抬起头,眼圈红着,说:“爸,那是我闺女。”
父亲把烟掐灭了,叹了口气,“你糊涂啊。”
那段时间建国瘦了一大圈。他白天在废品站干活,晚上骑着辆破自行车满城跑,找门路,求人,写信。他给周队长写过信,问赵玉芬的情况,回信说她们娘俩还好,孩子上了村小。他给赵玉芬也写过信,但寄出去就没有回音。他不死心,又写,一封两封三封,石沉大海。
他开始失眠,躺在小耳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那些在桦树屯的日子。想灶膛里的火光,想倭瓜藤上的黄花,想徐雪咯咯的笑,想赵玉芬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那些回忆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请了三天假,买了张硬座票又回了虎林。转了两次车到了桦树屯,却发现赵玉芬家的院子锁着门,院墙根下的倭瓜藤枯了,灶膛是冷的。邻居说赵玉芬带着孩子搬走了,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有的说去了佳木斯投亲戚,有的说回了她娘家,但娘家在哪儿没人清楚。周队长已经调走了,新队长说不清情况。
建国站在那扇落锁的木门前,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靠在院墙上一点点滑下去。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太阳从槐树梢头落下去,西天烧成一片血红,跟他离开那天早上的阳光一样烈,一样烫。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
那之后建国像变了一个人。话少了,笑也没了,每天按部就班地干活、吃饭、睡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九七五年,废品站转成了正式的国营回收公司,他成了工人。一九七八年,高考恢复,他报名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留在北京当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
他教了十几年书,后来结了婚,妻子是同事介绍的小学老师,温温柔柔的一个女人,跟他生了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但建国的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锁着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赵玉芬和徐雪。连妻子都不知道他在东北有过一个女儿。只有每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走到什刹海边上,站在冰面上,看着雪花落进结冰的湖里,落进那些往事的裂缝中。
他常在夜里梦见那口井,梦见井水里映着一张脸,蓝布巾,亮眼睛,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他伸手去捞,水波一晃,什么都没了。
一九九六年,建国四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儿子上了高中,妻子在学校评上了高级职称,日子越过越顺。一切都好,只是他偶尔在深夜醒来,会对着窗外的月亮坐很久。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老师们去东北参观考察,说是学习先进教学经验。地点在黑龙江,但离虎林县还有几百里。建国本来不想去,可校长非让他带队,说他去过东北,有经验。
车在东北平原上开着,秋天的大地一片金黄,苞米已经收完了,秸秆堆成一座座小山。建国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掠而过的村庄、河流、白桦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动,痒痒的,酸酸的。
参观结束后,同行的人要去哈尔滨玩两天,建国却请了假,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往虎林去。
二十多年了。路变了,土路修成了柏油路,公社变成了镇,路边多了很多新盖的红砖房。但大山没变,平原没变,那条从县城通往桦树屯的路也没变。他在镇上下车,打了辆三轮蹦蹦车,跟司机说去桦树屯。
“桦树屯?”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找人。”
“那地方现在叫桦树村了,早改名字了。你找谁家?”
建国张了张嘴,说:“找……以前村东头住的一个寡妇,姓赵。”
“赵玉芬?”
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从后座上坐直了,“你认识她?”
司机笑了,“咋不认识?赵老师嘛,咱镇小学的校长。前年刚退休。她闺女在北京念完大学回来,在县文化馆上班。”
建国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他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她……她闺女叫啥?”
“徐雪啊。跟妈姓徐,村里人都知道。赵老师不容易,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供上了大学。徐雪那丫头争气,考上了北师大,回来分在县里,还经常回来陪她妈。”
司机一边说一边开着车,没注意到后排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已经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车到了桦树村口,建国让司机停在老槐树底下。他下了车,站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看着眼前陌生的村庄。土房都变成了砖房,院墙也高了,路上铺了水泥,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掠过,洒下一串笑声。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往东走。路变宽了,但方向没变。他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脚步却钉住了。原来的小土院不见了,原址上盖了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二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裳,楼下种了一丛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挤挨挨。
院门虚掩着。建国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心跳得太快,咚咚咚地砸着肋骨,他觉得自己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站在人家姑娘家门口不敢敲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盆水出来泼,差点泼在他身上。女人“哎呀”一声,抬头看建国,“您找谁?”
建国看着她,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那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利利索索的。
像。太像了。那双眼睛,那种亮晶晶的神采,像极了当年灶膛火光映照下的那双深井。建国嘴唇哆嗦着,声音比蚊子还小:“你是……徐雪?”
女人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他,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光。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有人找你!”
声音落地,屋里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从楼梯上响起来,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比以前胖了些,背也微微驼了,穿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蓝布巾早就没了,白发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角、嘴角,密密地织着。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两口深井,虽然水面老了,但底下的光还在。
她站在门框里,看着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了很久。风把月季花吹得摇摇晃晃的,有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脚之间。
“你来了。”赵玉芬说。
声音平平静静的,跟二十多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样,轻得像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建国心上。
建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流了满脸。他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玉芬,我……我来晚了。”
赵玉芬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地牵起来,笑了一下。那笑跟当年在灶前一样,淡得像水印子,但这次没有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
“不晚。”她说,“雪儿都长大了,你正好看看。”
徐雪站在旁边,已经明白了。她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挽住了赵玉芬的胳膊,往旁边让了让,给建国让出一条进门的道。
建国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走了二十多年,从北京走到桦树屯,从青年走到白了头,终于又跨进了这扇门。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一摞书。南窗下有一张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碎花的薄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赵玉芬招呼他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茶。她的动作慢了些,但依然稳当。建国接过茶杯,手指碰到她的,她的手指凉凉的,有点粗,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指头。
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徐雪端了盘瓜子放在桌上,说:“爸,你吃。”那个“爸”字叫得自然极了,好像她从小到大叫过无数遍一样。
建国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得疼。他抬头看着徐雪,看着那张跟他有几分相似的圆脸,哑着嗓子说:“你……你知道我?”
徐雪点点头,看了一眼赵玉芬,“妈一直跟我说。说你是个好人,说你……肯定是有苦衷才没回来。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就是早晚的事。”
建国转过头看向赵玉芬。她正低头剥一颗橘子,指甲有点灰白,手指却还是那么细长。她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
“吃吧。”她说,“这儿的橘子甜。”
建国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得发酸,酸得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他嚼着那瓣橘子,混着咸咸的泪水一起咽下去,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复杂的一颗橘子。
那天下午,徐雪去县里上班了,屋里只剩下建国和赵玉芬两个人。太阳从南窗慢慢移到西窗,影子在地上拖长了。他们聊了很多,也聊得很慢。赵玉芬讲这些年怎么过的——她搬到了镇上,在小学当代课老师,后来转正,当上教导主任、副校长、校长。徐雪从小懂事,学习从不用她操心,考上北师大那年,赵玉芬在屋里哭了一整夜。
“你咋不找我?”建国问。
赵玉芬看着窗外,夕阳把她的脸镀成暖金色。她说:“我找过。你搬家了,废品站撤了,学校也没你这个人。我后来又写过信到你老家的地址,退回来了。我想着……你可能也有难处。咱俩那两年,没办手续,没名没分的,你要是不愿意认,我找你也没意思。再说……”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怕你为难。”
建国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老了,皮肤松弛了,血管凸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小河。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跟当年在雷雨夜攥住的那只手一样,暖的,微微有点潮。
“我找了你二十五年。”建国说,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很清楚,“桦树屯我回来过,你没在。周队长调走了,谁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写了几十封信,一封都没回。我……”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赵玉芬的手背上。
赵玉芬轻轻把手抽出来,反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像摸一个走了太久路的孩子。她的手指穿过他花白的头发,慢慢的,轻得像当年替他拨开额前那缕头发一样。
“别哭了。”她说,“都老了,别让孩子看着笑话。”
建国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着。窗外的夕阳正好沉到地平线上,漫天都是橘红色的光,跟一九七一年他离开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建国住在镇上的招待所,但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带着一束花店买的月季。赵玉芬开门看见花,愣了一下,接过去时嘴角带了笑,“买这干啥,院里就有。”
“不一样。”建国说,“这是买的。”
赵玉芬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花瓣投下粉红色的影子,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他们在镇上住了三天。建国推掉了回北京的车票,打电话跟妻子说了实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妻子说:“你欠她们的,应该还。家里有我,你放心。”
建国挂了电话,在电话亭旁边站了很久,长出了一口气。
第四天,徐雪从县里回来,三人一起吃了顿饭。建国要去结账,徐雪抢着付了,说:“爸,我上班挣钱了,该我请你。”
建国看着女儿利落地掏钱包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想起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她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的样子,想起他离开那天早晨她熟睡中的那两个小揪揪。一晃二十多年,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长成了一个大人,利利索索的,眉眼之间都是赵玉芬的影子。
饭后徐雪有事先走了,建国和赵玉芬沿着镇外的小河散步。秋天的河边长满了芦苇,穗子白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河水清凌凌的,映着蓝的天和白的云,偶尔有一片黄叶飘下来,在水面上打个旋,慢慢流走。
“你当年为啥给孩子取名叫雪?”建国问。
赵玉芬走着,手插在毛衣兜里,“那天下大雪。你来帮我修炕。我说了,孩子是下雪天有的,就叫雪。”
建国想了想(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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