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长安城刚从年里缓过劲儿来,坊门外的榆树上冒了一层毛毛的嫩芽,灰绿灰绿的,凑近了才看得见。袁天罡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袍袖拢在身前,里面揣着一壶刚打的梨花白。本该是往自己住处走的,可路过秦府那扇朱漆大门的时候他脚底下忽然慢了半拍——门里的酒香飘出来了,浓得化不开,像是新开了一坛几十年的老窖。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跟秦琼有些日子没见了,年前太史局忙得脚不沾地,推算历法、观测星象,一连几十天睡在局里,连过年都没出去走动。正月里才得了空,本想着歇歇,可这会儿闻见了酒香,忽然觉得一个人回去对着那壶梨花白喝实在没意思。秦琼那人爽快,酒也好,去讨一杯应当不至于被打出来。
他抬脚跨进了门槛。门房认得他,躬了躬身没拦。秦府的前院不小,青砖铺地,两边种着几棵老槐,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底下摆了几盆还没发新叶的芍药根。袁天罡穿过了影壁往院子里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停住了。
东廊底下蹲着个半大孩子。
那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小袄,袄下摆沾了泥,膝盖那两块磨得发了白。他蹲在廊柱旁边一块青石板上,撅着屁股,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两只手虚拢着捂在石板上面,手指缝间露出一线缝隙,缝隙里有东西在动。
袁天罡走近了几步,站在那孩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去。那孩子手底下扣着一只蛐蛐儿,油黑油黑的,头圆项宽,两根触须在指缝间一探一探地往外伸。那孩子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里伸进去,逗着那蛐蛐儿的大牙。蛐蛐儿被草茎撩得烦躁,张开牙去咬,那孩子就嘿嘿地笑,笑完了又把草茎缩回来,等蛐蛐儿安静了再去撩它。
袁天罡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他看的不只是那孩子逗蛐蛐儿的手势,他看的是那孩子的后脑勺、耳廓、脖颈下面露出一小截的后背。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打下来落在那截后背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底下细细的血管和浅浅的脊柱骨节都看得一清二楚。袁天罡的目光顺着那道脊柱的线条慢慢往下滑,滑到后腰的位置停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然后他又把目光往上提,端详那孩子的耳朵——耳垂厚实圆润,耳廓分明,轮廓线干净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又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那孩子听见背后有人,猛地把手一合,蛐蛐儿被他捂在了掌心里。他转过头来仰着脸看袁天罡,一张圆圆的脸,腮帮子上还蹭着一点泥印子,眼睛又黑又亮,里头带着被惊扰了的不高兴。
"你是谁?"那孩子问。
袁天罡蹲下来,跟那孩子平齐了视线。他笑了笑,指了指那孩子攥着的拳头:"跑不了,你松开些,捂太紧了闷死了。"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指缝。蛐蛐儿果然还在里面,触须又探了出来,一抖一抖的。孩子又高兴了,把蛐蛐儿重新拢好,抬头打量着袁天罡。
"我叫袁天罡,来找你父亲喝酒。你是——"
"秦怀道。"那孩子答得脆生生的,"我爹不在家,上朝去了。"
"那我等他。"
袁天罡没有走。他索性在廊檐下面挨着那孩子蹲了下来,把袍子下摆往膝盖上面掖了掖。秦怀道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大人有点意思——别的来府里的大人见了他要么摸头夸他乖要么把他赶走,这个蹲下来了,跟他一样高了。
"你这蛐蛐儿哪捉的?"
"后院墙根底下。"秦怀道把拳头又松开了一点,蛐蛐儿在里面转了个圈,触须探得更长了,"它可厉害了,我昨天捉了三只跟它斗,全叫它咬跑了。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铁将军'。"
"铁将军。"袁天罡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名儿起得好,它配得上。项宽头圆,牙口整整齐齐的,是只好蛐蛐儿。"
秦怀道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懂蛐蛐儿?"
"懂一点。小时候也捉过,后来不捉了。"
"为啥?"
袁天罡想了想,说:"长大了,事儿多了,就没工夫蹲在墙根底下翻石头了。"
秦怀道"哦"了一声,显然没太听懂,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心里那只黑蛐蛐儿身上。他用草茎又去撩它,蛐蛐儿猛地一扑咬住了草尖,秦怀道轻轻一提,把整根草茎连同蛐蛐儿一起提了起来。那蛐蛐儿咬得紧,悬在半空中也不松口,两条后腿蹬着,触须绷得直直的。
"你看你看!"秦怀道举着那根草茎给袁天罡看,笑得露出了豁了口的门牙,"它不松嘴!"
袁天罡也笑了。他望着那只悬在半空的蛐蛐儿,望着它蹬着腿拼尽全力咬住那根草茎不肯放的样子,目光渐渐深了。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蛐蛐儿的后腿,那蛐蛐儿吃痒松了口,落回秦怀道的掌心里,翻了个身又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触须左右探着。
"怀道,"袁天罡忽然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秦怀道歪着头想了半天,很认真地回答:"我想跟我爹一样做大将军。骑马打仗,保家卫国。"
"还有呢?"
秦怀道又想了想,忽然嘿嘿笑了:"还想要很多很多蛐蛐儿,比铁将军还厉害的。"
袁天罡看着他那张被泥蹭花了的脸,看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映着的早春的日光,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得连秦怀道都没有察觉。他又看了那孩子片刻,把目光收回来,投向院子里的老槐树。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可凑近了看能看见那些细枝的顶端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灰绿色的,一粒一粒紧紧地裹着,还没打算绽开。
"你爹上朝几时回?"袁天罡问。
"大概快了,我去看看!"秦怀道把蛐蛐儿小心翼翼地装进腰间一个小竹筒里,塞上塞子,一溜烟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袁天罡喊了一声,"你别走啊,我爹回来就能喝酒了!我闻见他酒窖里那坛子了,可香!"
袁天罡朝他摆了摆手。等那孩子跑没影了,他蹲在廊檐下又待了一会儿,望着那片被孩子蹲过的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小片被体温焐热了的痕迹,还有些碎草屑和几粒干透了的泥渣。袁天罡伸手摸了摸那片石板的表面,指尖触到的地方还微微有一点余温。
他直起身来,走到院子正中的老槐树下面负手站着。站在槐树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也是早春,也是长安城,也是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天。他在终南山里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师父有一天带着他下山,路过一个村子,村口一群孩子在追一只野兔子。那些孩子从田埂上跑过去,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飘着,飘了很远。师父站在路边看了那些孩子好一阵子,忽然跟他说了一句话:"天罡,你看那些孩子。他们现在多快活。可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们中间有人会死在战场上,有人会在饥荒里饿死,有人会一辈子活在别人脚下。他们现在追兔子追得越欢实,将来想起来就越疼。"
他当时问师父:"那您看出来了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师父摇了摇头,说:"告诉他们又能怎样?让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怎么死怎么活?那他们还活不活了?有些事该不知道的时候就不知道,知道早了是害人。"
他那个时候不太懂。后来他慢慢懂了。他学了推算命理、观人骨相的本事之后,走在长安的街上、站在朝堂的殿上、坐在酒肆的席间,他看见太多人的"将来"了。有的人将来是封侯拜相,有的人将来是家破人亡,有的人将来是客死异乡,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从来不说。他学会了师父那套,闭着嘴看,看着那些人此时此刻追着各自的"野兔子"满心欢喜地跑着,什么也不说。
可方才蹲在那个孩子身边看他斗蛐蛐儿的时候,他差一点破功。那孩子的面相骨相太好看了——好看到他几乎不忍心看第二眼。额圆鼻挺,耳厚颌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英气。这样的骨相放到寻常人家,至少是一方镇守的命。可那孩子是秦琼的儿子。秦琼的骨相已经是上将之格了,这个孩子比他爹还厚了三分。若是太平年景,他将来的位置不可限量。可这不是太平年景。袁天罡推算过无数回了,大唐朝的气运在接下来几十年间有一道大坎要过,那道坎底下要淹死多少人,他往深里算过几回都没算到底。秦怀道这样的骨相,这样的心性,再加上他爹那样的根基——那道坎过来的时候,他躲不过。
秦怀道方才蹲在地上逗蛐蛐儿的时候笑得多欢啊。他掰着指头数"铁将军"打胜了几场,他举着草茎把蛐蛐儿悬在半空看它咬着不松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说"想跟我爹一样做大将军"。
做大将军。
袁天罡闭上眼,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早春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得很快。
院子里有了脚步声。秦琼从前院进来了,一身紫袍还没换下来,腰间的玉带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见袁天罡站在槐树底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老袁!你今儿怎么舍得来了?我还当你推算历法把自个儿推成石头了。"
袁天罡睁开眼,转过身来拱了拱手:"秦将军。我是闻着酒香找过来的。"
"巧了!"秦琼几步走过来,伸手拍他的肩,拍得袁天罡肩膀一沉,"正好前两日有人送了一坛三十年陈的剑南烧春,我一个人喝没劲。走走走,进屋说话。怀道那小子呢?方才嚷着说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跑后院去了。"袁天罡跟着秦琼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朝东廊那边看了一眼。廊檐底下空空的,只有一块青石板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暖色。他又看了看那只被秦怀道遗落在石板边上的一小截草茎,草茎的尖端被蛐蛐儿的牙咬得毛糙糙的。
秦琼已经在厅里摆开了酒碗,朝他喊:"进来啊,杵那儿看什么呢?"
袁天罡收回目光,转身迈进了门槛。
酒果然好。剑南烧春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秦琼连干三碗把碗往桌上一墩,胡子上沾了酒渍也不擦,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年前朝中的事。袁天罡端着碗听着,时不时应一句,目光偶尔从碗沿上方穿过敞开的厅门,望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枝头那几粒米粒大的芽苞被日光照着,隐隐透出一点绿意来。
喝到第四碗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秦怀道从后门跑回来了,腰间那只小竹筒还在,蛐蛐儿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动着。他跑到厅门口探头往里看,先看见秦琼,又看见袁天罡,咧嘴笑了一下,可看见秦琼面前那碗酒的时候他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
"爹,"秦怀道站在门口说,"你又在喝酒了。你上回喝多了从马上摔下来,我娘说一个月不许你碰酒,这才几天?"
秦琼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儿子,又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袁天罡,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还没熟的杏子。袁天罡端着碗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我少喝。"秦琼把碗放下了,冲儿子招招手,"过来,叫袁伯伯。"
秦怀道走进来,规规矩矩朝袁天罡行了礼,叫了一声"袁伯伯"。袁天罡应了,从腰间解下那只装梨花白的葫芦递过去:"伯伯给你带了点甜的,你尝尝。"
秦怀道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皱了皱鼻子:"酒。"
"甜的,你抿一小口。"
秦怀道犹豫了一下,凑到嘴边抿了一丁点,眼睛忽然亮了:"真是甜的!"他又抿了一小口,然后恋恋不舍地把塞子塞回去,抱在怀里不放。
秦琼在旁边看着,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转头对袁天罡说:"你惯他。回头又得闹着喝酒。"
"不妨事,就抿一点,不算喝。"袁天罡看着秦怀道抱着葫芦跑到厅角去翻他的蛐蛐儿了,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老秦,这孩子今年几岁了?"
"七岁。过了年刚满的七岁。"
"生辰是哪天?"
"腊月廿八。"秦琼随口答了,又端起了那碗酒,喝了一口放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袁天罡端着自己的酒碗转了转,碗里的酒液在碗沿上晃了一圈。他没有立刻答话,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才说:"孩子的骨相好。你好好待他。"
秦琼笑了一声:"我亲儿子,还能不好好待?你这是废话。"
袁天罡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又喝了一口酒,朝厅角望了一眼——秦怀道已经把竹筒里的蛐蛐儿放出来了,用一根新草茎逗着它在桌角团团转,嘴里念叨着"铁将军冲啊冲啊",小脸涨得红红的。袁天罡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孩子的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镶了一道金边,看着那只黑蛐蛐儿在桌角上蹦来蹦去触须不停地探着前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对秦琼说:"老秦,我再讨一碗。"
秦琼给他倒了。酒满上来的时候袁天罡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被风吹日晒多年的脸在酒液里微微变形。他想起了师父当年说的那些话,想起了自己这些年闭着嘴看过的所有人。此刻他坐在秦琼对面喝着这碗好酒,听着厅角那个孩子"铁将军冲啊"的喊声,他觉得师父说对了——有些事知道了也不要说。说了又怎样?让秦怀道七岁就知道自己将来要走什么样的路、经历什么样的坎?让秦琼现在就替儿子操一辈子的心?那这孩子此刻蹲在桌角斗蛐蛐儿时候的那份快活,谁赔给他?
袁天罡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酒液落进胃里热腾腾的,暖得他全身都松快了。他把碗搁下,冲秦琼摆了摆手:"够了,再喝该醉了。我走了。"
"这就走?再坐坐!"
"不了,局里还有事。"袁天罡站起来,朝厅角那边看了一眼。秦怀道正蹲在地上,蛐蛐儿从他手心里蹦到了地上,他撅着屁股趴着去找。袁天罡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帮他把蛐蛐儿拢住了重新装进竹筒里。装好之后他把竹筒递给秦怀道,顺手在那孩子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那一层柔软的头发,暖烘烘的,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温热气息。
"袁伯伯走了。"他说。
秦怀道仰头看着他:"你下次还来吗?我告诉你铁将军又打赢了谁。"
"来。"袁天罡说,"下次再来讨酒喝。你好好养着铁将军,下次我看看它长壮了没有。"
他站起身往外走。秦琼送他到院门口,两人拱手道别。袁天罡出了秦府的门走在朱雀大街上,早春的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他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秦府那扇朱漆大门。门里的酒香还若有若无地飘着,老槐树的枝桠从院墙上方探出来,枝头那些米粒大的芽苞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他站了数息,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摸了摸腰间那只空了的梨花白葫芦,葫芦里还剩一小点底子,晃一晃能听见浅浅的水声。他把葫芦塞子拔开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塞回去,把葫芦系回腰间。然后他加快步子朝太史局的方向走去,袍袖兜着风鼓起来,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在落日里慢慢滑翔的鸟。
身后的秦府院子里,秦怀道蹲在东廊底下那块青石板上又把蛐蛐儿放了出来。那只油黑的"铁将军"在暮色里触须探着,气势十足地往石板的边缘爬。秦怀道用草茎拦它,它就掉个头继续冲,小爪子扒着石头沙沙地响。秦琼靠在廊柱上看着儿子,脸上的酒意还没散,笑了一声,说:"小子,你那只虫儿倒是有骨气。"
秦怀道头也不抬:"那当然,它叫铁将军!将来等我做了大将军,它就是我的先锋官!"
秦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院子里只剩下秦怀道和他手心里那只黑蛐蛐儿,一人一虫蹲在暮色初降的廊檐底下,头顶上老槐树的枝桠在晚风里微微摇着,那些紧裹着的芽苞静静地攒着力气,等着什么时候天气再暖几度,就一下子绽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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