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三十年前,苏北平原的麦收季节,赵长河从村里消失了。同一天,陈巧云也没了踪影。两家翻了天,差点出人命。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留下满村的流言和两个破碎的家。三十年后,一辆海南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赵长河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嘴唇抖了抖,没说话。陈巧云攥紧了他的手。老槐树还在,可树底下乘凉的人,一个都不认得了。
第1章 老槐树下的陌生人
“这是长河?这是长河啊!”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村口小卖部门前炸开,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赵长河身子一僵,脚底下那层新铺的水泥路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站不稳。他侧过脸,看见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霜,正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二婶儿?”赵长河喉咙里像塞了把干草,声音又粗又涩,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陈巧云往前跟了一步,手在他胳膊上轻轻一碰。赵长河没回头,却能感觉到她手指在抖,跟三十年前那个后半夜一样。
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赵长河黝黑的脸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老太太忽然就哭了,干瘪的嘴一撇一撇,眼泪顺着皱巴巴的脸往下淌,也不擦,就那样仰头看着他。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呀长河。你爹临死前还念叨你,说你咋还不回来。”
这句话像把生了锈的刀,噗地扎进赵长河的心口。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陈巧云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白得像纸。
赵长河是苏北赵家村人,三十年前跟同村的陈巧云私奔去了海南。那时候他二十三,陈巧云二十一。两人在一个村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割草,一块儿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数星星。后来改革开放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赵长河没跑,因为家里穷,爹娘身体不好,他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陈巧云也没跑,她爹陈满仓是村里的大姓,家里给她说了一门亲,男方是隔壁镇上的,家里开着砖厂,光自行车就有两辆。
陈巧云不干。她跟赵长河好,好得悄没声息,好得村里谁都没看出来。俩人躲在村东头的破窑洞里商量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商量出一个字:走。
去海南。那边正在开发,到处缺人手。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
俩人走的时候,赵长河身上揣着一百七十三块钱,陈巧云偷着拿了她娘压在箱底的一对银镯子。他们先坐拖拉机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南京,然后扒上一列往南去的火车。到了广州,又转船到海口。一路上陈巧云吐得昏天黑地,赵长河把最后半块烧饼塞给她,自己饿得蹲在路边喝自来水。
到了海口,俩人身上只剩下八块六毛钱。可他们硬是活下来了。赵长河在工地上扛水泥,一天挣十二块钱,晚上去码头帮人卸货,挣五块。陈巧云在工地旁边支个炉子卖煮玉米,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早餐摊。再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小饭馆,又有了两个孩子,饭馆变成了餐厅,餐厅变成了海鲜酒楼。
三十年下来,他们在海南扎了根,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存款,有了体面。可赵长河心里那个洞,一直空着。陈巧云也是。每年的八月十五,赵长河会一个人走到海边,朝着北方的方向站一个钟头。陈巧云从来不问。
回来这个念头,是三年前开始冒出来的。那天赵长河接到了老家打来的电话,说他爹死了。电话是大弟弟赵长山打来的,声音冷冰冰的,就说了一句话:“爹没了,你回不回来随你。”然后电话就挂了。
赵长河没回去。他坐在海口家里的阳台上,一晚上抽了四包烟。陈巧云坐在屋里,隔着玻璃门看他,没说话。第二天早上,赵长河红着眼对她说:“巧云,我想回去看看。”
陈巧云说:“好。”
可这一拖,就是三年。直到大弟弟的儿子结婚,赵长山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缓和了些,说:“哥,小宝下个月结婚,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吧。娘……娘也老了,一直念你。”
赵长河在电话这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所以现在,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对着他叫二婶儿的老人,三十年的亏欠、内疚、想念、害怕,一股脑儿全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爸,这是谁啊?”
赵长河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头,对儿子赵海鹏说:“这是你二奶奶,叫人。”
赵海鹏看了看陈巧云,陈巧云点点头。他上前一步,叫了声:“二奶奶好。”
老太太眯着眼看他,又看陈巧云,忽然一把抓住陈巧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巧云?是巧云吧?你这孩子,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
陈巧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下来。她弯下腰,抱住老太太,声音哽咽:“二婶儿,是我,是我……”
两个女人在老槐树底下抱头痛哭。赵长河站在旁边,喉咙一抽一抽的,仰头看天,把眼泪憋回去。
三十年前,他们从这里跑了。
三十年后,他们回来了。
可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父亲的坟在村北的坡上。娘还住在老屋里,八十多岁了,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两个弟弟,一个在镇上开了厂,一个在县城买了房。陈巧云的爹陈满仓还活着,八十多了,身体不好,话都说不利索了。陈巧云的娘,十年前就走了。
这些,赵长河都是从电话里断断续续知道的。可电话里说的,跟亲眼看到的,终究不一样。
“走吧,先回家。”陈巧云松开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对赵长河说,“回你娘那儿去。”
赵长河点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三十年了,树还是那棵树,只是粗了一圈。树底下的磨盘还在,磨盘上坐着的,是他从前的影子。
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有千斤重。
“爸,”女儿赵海燕追上来,小声说,“您慢点。”
赵长河没停,也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迈出下一步。
第2章 那一年,我们走了
赵长河家的老屋还在。
村东头第三排,坐北朝南,青砖墙,红瓦顶,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门前有棵枣树,树杈上还挂着个破风筝,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放的,挂上去就再没取下来。
赵长河站在院门口,手放在那扇黑漆木门上。门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老木头。他忽然想起来,这门是他爹年轻时候自己做的,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吱呀——”门开了。
开门的是他娘。老太太弓着腰,穿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全白了,用个黑发卡别着。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赵长河看了足有十秒钟。
“长河?”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娘。”赵长河扑通一声跪下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枣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陈巧云站在后面,也跪了下来。两个年轻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老太太从门口挪出来,弯下腰,伸出手,在赵长河头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她的手上全是骨头和皱纹,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回来啦。”她说,“回来就好。”
没有责怪,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赵长河心里的愧疚却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三十年前,他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封信都没留下。他爹那时候天天去村口等,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望着公路的方向,一天又一天。他娘后来听人说,有个海南回来的人说在海口见过赵长河,她就天天去镇上邮局问,问有没有海南来的信。问了大半年,邮局的人都认识她了,见她进来,不等她开口就摇头。
这些事,赵长河都是后来听大弟弟说的。每听一次,心就疼一次。
可他不后悔。不后悔跟陈巧云在一起,不后悔去海南。他后悔的是,没让爹娘知道,他们过得很好,没让他们少操一点心。
赵长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哥,你回来了。”
赵长山比他小三岁,可看起来比他还老。头发花白,肚子挺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赵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长山,辛苦了。”
赵长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别过脸去,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进来说吧,外面热。”
屋里光线很暗,一台旧电风扇在墙角嗡嗡地转着。墙上挂着他爹的遗像,黑白的,老人板着脸,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赵长河站在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爹,我回来了。”
陈巧云也鞠了躬。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从进村到现在,眼泪就没停过。
赵长河的三弟赵长海也来了,还带着他的老婆和上初中的儿子。一屋子人挤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只有风扇叶子转动的声音。
最后还是陈巧云打破了沉默。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长山:“长山,这些钱你拿着,给咱娘买点东西,这些年多亏你了。”
赵长山没接,脸色变了变:“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照顾自己的娘,还要你的钱?”
陈巧云的手僵在半空中。赵长河接过话:“长山,你嫂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么多年了,我们……我们也没尽过孝,心里过不去。”
赵长山低下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哥,不是我不想要,就是……你们回来就好,别整这些虚的。”
气氛有些僵。赵长河的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赵长河,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份儿全看回来。
“长河,”老太太突然开口,“你爹走的时候,留给你的东西,在我屋里床头柜里。等会儿你自己去拿。”
赵长河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爹留的。他走之前那几年,一直放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老太太说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屋里走,“我去给你拿。”
赵长河赶紧扶住她:“娘,不急,等会儿再说。”
老太太摇摇头:“去拿,现在就去。”
等老太太进了屋,陈巧云小声对赵长河说:“你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赵长河摇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这三年,他虽然没回来,但给赵长山转过几次钱,多少也有几千块。可赵长山从来没提过什么遗物的事。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旧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毛了。她递给赵长河:“你爹走之前,让我一定交给你。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赵长河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存折,还有一张纸。纸上是他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吃力:
“长河,这是你这些年不在家,我跟你娘攒的钱。你从小就是个犟种,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爹不怪你。你在海南,要好好的。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家里的地还在,饿不死人。”
赵长河再也忍不住了。这个五十三岁的男人,这个在海口码头上扛过三百斤沙袋的汉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陈巧云站在他身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肩膀上。
赵长山和赵长海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赵长河的娘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嘴里轻轻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这一晚,赵长河睡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巧云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长河。”陈巧云轻声叫。
“嗯。”
“你后悔吗?”
赵长河翻了个身,面对着陈巧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近。
“巧云,我这辈子没做过后悔的事。”他顿了顿,“除了没早点回来。”
陈巧云往他怀里靠了靠,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枣树的声音,一直到天亮。
第3章 陈满仓的旧怨
第二天一早,赵长河和陈巧云就遇到了第一个坎儿。
陈巧云的娘家,在村西头。隔着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种着白杨树,树干上有小孩子刻的字。陈巧云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
“怎么了?”赵长河问。
陈巧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我爹他……不一定愿意见我。”
赵长河沉默了。他知道,陈满仓的脾气在全村都是出了名的。当年陈巧云跟人私奔,陈满仓气得当场掀了桌子,拿着棍子追出去二里地,扬言要打断陈巧云的腿。后来他气病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再后来,他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谁提陈巧云他跟谁急。
陈满仓的老婆,也就是陈巧云的娘,十年前去世的。陈巧云不知道。她是在电话里听赵长山说的。那天她在海口的厨房里切菜,接完电话,菜刀差点掉在脚上。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哭,只是发呆。
赵长河知道,这是陈巧云心里最疼的伤。她娘的最后一程,她没送到。
“我陪你去。”赵长河说。
陈巧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害怕。
陈满仓家的老房子翻修过了,盖了两层小楼,院子里铺了水泥,停着一辆旧三轮车。院门口坐着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巧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看着那个老头,嘴唇抖了抖,硬是没叫出那声“爹”。
赵长河握了握她的手,轻声说:“走。”
两人走到院门口。陈满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赵长河感觉自己被那目光钉在了地上,一动都不能动。
陈满仓认出了他们。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没去捡。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抖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巧云,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怨恨、有委屈,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爹。”陈巧云终于叫了出来。
陈满仓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赵长河赶紧上前一步,想去扶他。陈满仓却用力一挥手,把他推开,哑着嗓子吼了一声:“滚!”
陈巧云没走。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眼泪哗哗地流:“爹,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了。”
陈满仓转过身去,不看她,肩膀却在剧烈地抖动。他的背佝偻着,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太久,已经再也直不起来了。
“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三十年了,你回来干什么!”
陈巧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想你,我想我娘,我想回来看看你们……”
陈满仓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赵长河也跪了下来:“满仓叔,是我的错。当年是我把巧云带走的,您要打要骂冲我来。巧云这些年一直在念您,每年过年都给您寄钱,可又不敢留地址……”
“闭嘴!”陈满仓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还有脸说?你……你把我闺女拐跑了,三十年了,你说回来就回来?你算什么东西!”
赵长河没有反驳。他知道,这笔账,他们欠着。
陈巧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住她爹的腿:“爹,我知道您气我。您打我骂我都行。可我不后悔跟长河在一起。我后悔的是没能早点回来看看你们。我娘走的时候,我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伏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陈满仓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抬起手,像是要打,可最终只是落在陈巧云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啊……”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知不知道你娘临走前,一直叫你的名字。我说叫那个不孝女回来,你娘说,别为难孩子,孩子有自己的活法……”
陈巧云哭得更凶了。
赵长河跪在旁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水泥裂缝,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很久,陈满仓把烟从地上捡起来,点上,猛吸了一口。他咳嗽了几声,对陈巧云说:“起来吧,别跪着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陈巧云慢慢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赵长河伸手扶住她。
陈满仓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进来说吧。屋里有个相框,你给看看。”
这句话,算是松了口了。
陈巧云和赵长河跟着进了院子。院里有个压水井,井边种着两棵石榴树,挂满了红果。陈巧云记得,小时候她最爱吃这树上的石榴,她娘总说,等石榴熟了,给你留着。后来她走了,这石榴树还在,可她娘不在了。
正屋的墙上挂着两个相框,一个黑白的,一个彩色的。黑白的那个是她娘的遗像,彩色的那个是她和赵长河的合影——是他们年轻时候在村东头破窑洞前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爹收起来了。
陈巧云站在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眼眶红红的。
陈满仓坐在屋角的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赵长河站在门口,不知该说什么。
“长河,”陈满仓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了些,“你爹当年被你气得不轻。他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赵长河紧张地看着他。
“他说,他知道你家日子苦,巧云爹不同意也没办法。他说,就当没有这个儿子。”陈满仓顿了顿,“可你爹到死都留着你的房子,你二弟要拆了重盖,你爹不让。他说,长河会回来的。”
赵长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陈满仓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走了三十年,回来一趟,村里人都看着呢。”
他站起来,走到赵长河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长河,我家巧云,你对她好不好?”
赵长河挺直了腰板:“好。这辈子,我没让她受一天委屈。”
陈满仓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那就行了。你们……吃饭了没有?”
这句话,是这三十年来,陈满仓对赵长河说过的最软和的一句话。
陈巧云站在她娘的遗像前,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她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第4章 赵长山的心结
赵长河一家回来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村里人都知道了。有人端着饭碗跑到赵长河家院门口看热闹,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还有人装作路过,探头往院子里张望。赵长河没出门,他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了一个透明的笼子里,浑身不自在。
陈巧云倒比他强些。她每天早早起来,给赵长河的娘做早饭,然后收拾院子,洗衣服。这些活儿她三十年没做了,可一上手就回来了。老太太坐在门口,看着她忙进忙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了。
赵海鹏和赵海燕帮不上忙,一个在院子里刷手机,一个坐在门槛上发呆。他们对这个村庄完全陌生。赵海鹏在海南出生、长大,对苏北农村的了解全部来自电视和短视频。赵海燕更不用说,她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你们出去转转。”陈巧云说,“别老闷在院子里。”
赵海鹏撇撇嘴:“妈,外面的人看我们跟看猴似的,不去。”
陈巧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知道,这俩孩子在海南长大,跟这里格格不入。这种隔阂,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
真正的麻烦,出在第四天下午。
赵长山来了,喝了点酒,脸涨得通红。他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大:“哥,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赵长河说:“还没定。想多陪陪娘。”
赵长山冷笑了一声:“陪娘?这三十年你干嘛去了?现在回来陪娘了?”
赵长河没接话。他知道,赵长山心里有怨气。这三十年,爹娘都是他和赵长海轮流照顾的。特别是他爹最后那两年,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赵长山那时刚办厂,忙得焦头烂额,每天还要赶回来给爹擦身子。那些年,赵长山心里的委屈,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
“长山,我知道你辛苦。”赵长河说,“你心里有气,哥不怪你。”
赵长山红着眼:“你当然不怪我。你一句不怪我就完了?当年你说走就走了,我二十岁,三弟才十七,爹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家里几十亩地,全靠我和三弟扛着。后来我出去打工,挣点钱回来盖房,还得给爹看病。哥,你在海南挣大钱的时候,想过我们没有?”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坎儿,他早晚要过。
“长山,你说,哥能做什么?你厂里还缺钱不?”
赵长山火了:“钱钱钱!你就知道钱!你以为你拿几个钱回来就能把三十年的账还清了吗?”
他的声音引来了左邻右舍。有人探头探脑地往院子里看。陈巧云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白。赵海鹏和赵海燕站在奶奶身边,有些不知所措。
赵长河走到赵长山面前,声音低沉:“长山,我知道钱还不了。可哥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你说,哥还能怎么做?”
赵长山盯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一拳砸在门框上。
“你能怎么做?你能让爹活过来吗?你能让这三十年回来吗?”
赵长河不说话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知道赵长山说得对。有些东西,是多少钱都弥补不了的。
赵长山看他沉默了,情绪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他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声音沙哑:“哥,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心里憋得慌。你说你走就走吧,怎么连个信儿都不给?爹每年都给你留一份年糕,说等你回来吃。留了三年,年糕长毛了,他就自己吃了。吃到后来,他都不提你了。可我知道,他枕头底下一直放着你的照片。”
赵长河的眼泪刷地下来。
这件事,他从没听任何人说过。他爹,那个脾气又倔又硬的老人,居然会这样做。
陈巧云也哭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赵长山抹了一把脸,继续说:“你寄回来的钱,爹都给你存着。他说你在外面不容易,不能花你的钱。到后来他病重了,人也糊涂了,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说听见大门响了,说长河回来了。他让我去开门,开了门,外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赵长河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赵海鹏和赵海燕从未见过父亲哭成这样,两个人都慌了。
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她走到赵长河身边,慢慢地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回来就好。”
赵长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去,蹲在赵长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不说了。走吧,去我家,咱哥几个喝一杯。”
赵长河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弟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长河和赵长山、赵长海三兄弟喝了半宿的酒。三个人从童年聊到中年,从爹娘聊到儿女。赵长山把酒瓶子拍得砰砰响,说他的厂子缺二十万周转资金。赵长河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说:“明天我转给你。”
赵长山也干了:“哥,这钱我打借条,算利息。”
赵长河说:“利息就算了,你把这几年爹娘花你的钱给我算算。”
赵长山摆摆手:“那不一样。我是儿子,那是我该做的。”
赵长河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巧云坐在隔壁屋里,听着三个男人喝酒说话,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赵长河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可她也知道,这不代表所有的坎儿都过去了。因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坎儿,在前面等着他们。
那就是她的娘家人。除了她爹,她还有个哥哥,陈志明。
陈志明这三天一直没露面。陈巧云知道,他就在村里,可他不来。他媳妇放出话来,说陈巧云当年跟人跑了,现在还有脸回来,丢尽了陈家的脸。
陈巧云不怪他们。谁让当年自己走得那么绝呢?
可她不知道的是,赵长河已经偷偷去找过陈志明了。就在昨天傍晚,赵长河一个人去的。他跟陈志明在村外的小河边站了一个小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赵长河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什么都没跟陈巧云说。
陈巧云只知道,她哥今早给赵长河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说什么,赵长河没告诉她。
有些事,赵长河想自己扛。这三十年,他已经习惯了。
第5章 旧相框里的秘密
回来第五天,赵长河开始收拾老屋的东西。
他爹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床边摆着个旧木箱子,上面落了厚厚的灰。赵长河把箱子搬出来,用湿毛巾擦干净。箱子没上锁,只有一个生了锈的铁扣。
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他小时候用过的铅笔盒、两本泛黄的作业本、一个用橡皮筋扎着的信封、一张他参加工作后照的照片。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那是陈巧云有一年冬天送他的。那时候他们在村小学上学,陈巧云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偷偷给他织了一条围巾。
赵长河把围巾捧在手里,眼眶又热了。
这条围巾,他走的那年落在了家里。他以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他爹把它收了起来。
围巾下面,还有一张纸。他打开一看,是他爹的字迹,日期是他走后的第三年:
“长河,这条围巾我帮你收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织的,手艺不错。家里的羊又下了一只小羊,我给你养着。你娘说梦到你了,说你在海南瘦了。你要是在外面不好,就回来。爹不骂你。”
赵长河把纸贴在心口,无声地哭了。
陈巧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看着赵长河手里的围巾,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这是我给你织的那条……”她哽咽着说,“你不是说丢了吗?”
赵长河摇摇头:“落在家里了。我爹……收起来了。”
陈巧云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围巾,贴在脸上,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
“你爹……真是个好人。”她说。
赵长河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巧云说的是真心话。当年他们私奔,全村的矛头都指向赵长河,说他拐走了陈家闺女。可赵长河的爹,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骂过陈巧云。他只是不说,不辩,把所有的气都憋在心里。
这种沉默,比什么都重。
下午,赵长河的娘突然说:“长河,给你爹上坟去。”
赵长河应了一声。他已经准备过两天再去,但娘提了,他就去。
陈巧云说她也去。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去吧。他爹虽然不说,可心里头,也认了你这个儿媳妇。”
陈巧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村北的坡地上,稀稀拉拉地立着十几座坟。赵长河他爹的坟在最高处,坟头上长满了草。赵长河和陈巧云跪在坟前,烧着纸钱。风吹过来,灰烬打着旋地往上飘。
赵长河说:“爹,我回来了。以后我每年都回来给你上坟。”
他顿了顿,又说:“巧云也回来了。她给您磕头了。”
陈巧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她额头贴着地面,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爹,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谢谢您没把长河从我身边赶走。”
赵长河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上完坟往回走,赵长河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他们也是这样看着天,然后决定走。
那时候是夏天,天上有很多星星。陈巧云说,海南的星星肯定更多。赵长河说,肯定多。其实他们谁也没去过海南,只是听人说那地方暖和,冬天不用穿棉袄。
真正到了海南,他们才知道,那地方不仅暖和,还热得要命。第一年夏天,赵长河在工地上中了暑,差点儿死了。陈巧云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他们租的是海口郊区的一间铁皮房,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床是用砖头和木板搭的,翻个身吱吱响。可他们觉得,那时候的日子,比现在有劲。
回来之后,赵长河经常想起这些事。他躺在老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田里的蛙声,觉得时光像倒流了一样。可一出门,看见村里的柏油路、路灯、小楼,又觉得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
只有陈巧云没变。她还是跟三十年前一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水。不管是在海口的楼房,还是在这里的老屋。她的手艺也没变,做的菜还是从前的味道。
赵海鹏偷偷跟赵长河说:“爸,这地方太破了,连个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赵长河瞪了他一眼:“你爷你奶在这住了一辈子,你凭什么嫌破?”
赵海鹏不说话了。赵长河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可他不爱听。赵海燕更懂事些,她私下跟赵长河说:“爸,您别生哥的气。他从小没在这生活过,不适应也正常。”
赵长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爷爷奶奶这一辈子,不容易。”
陈巧云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她知道,赵长河心里有个结,一直没解开。
那个结,就是他的两个弟弟。
赵长山还好,喝了那顿酒之后,态度缓和了不少。赵长海却不怎么说话。他比赵长河小六岁,小时候最粘哥哥。可赵长河走的时候,他才十七。哥哥一走,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和赵长山身上。后来赵长山出去打工,他就留在家里种地,照顾爹娘。这些年,他连自己娶媳妇都没提过一句,直到二十八了,才经人介绍成了家。
赵长海从没跟赵长河发过火,也没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可赵长河知道,弟弟心里有伤。那种伤,不说话的人伤得最重。
赵长河想找个机会跟三弟好好聊聊。可每次刚要开口,赵长海就找个借口走开了。他好像在躲着什么。
直到第八天晚上,赵长海突然来了。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对赵长河说:“哥,出来走走。”
赵长河放下手里的茶杯,跟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村里的小路往东走,一直走到村东的破窑洞前。窑洞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两堵墙立着。月光照在墙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格外清楚。
赵长海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说:“哥,你当年就是在这儿跟巧云姐商量的吧。”
赵长河一怔。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地方。
赵长海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见过。那时候我放学回家,走小路,看见你们在这儿。我没敢出声,躲在那棵大杨树后面,看你们出来了,我才走的。”
赵长河沉默了。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恨你吗?”赵长海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看巧云姐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走的。”
赵长河的心像被谁狠狠攥了一下。
“哥,那时候我挺恨你的。你走了,爹娘的天都塌了。可后来我长大了,谈了对象,我才明白你。人这一辈子,遇到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他顿了顿,“我不怪你了。”
赵长河扭过头去,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他伸手搂住三弟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长海,哥对不住你。”
赵长海摇摇头:“过去了。你现在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个人身上。破窑洞旁的大杨树还在,被风吹得哗哗响。好像三十年前那个夜晚,从来就没有走远。
第6章 陈巧云的债
陈巧云回家快十天了,可她始终没有回自己娘家住过一晚。她每天白天过去,晚上回赵家老屋睡。陈满仓也不留她,也不赶她。父女俩就这么不冷不热地处着。
陈志明终于上门了。
那天中午,赵长河一家正在吃饭,院门外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赵长河,你给我出来。”
陈巧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听出来了,是她哥。
赵长河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陈巧云拉住他:“我跟你一起。”
赵长河说:“你先别出去。我去跟他谈。”
陈巧云不撒手:“他是我哥,要谈也是我谈。”
赵长河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陈志明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他媳妇李秀娥。李秀娥双手叉腰,脸色铁青。陈志明更凶,眼睛里像是要喷火。
“赵长河,你还有脸回来!”陈志明见赵长河出来,张嘴就吼,“你拐走我妹妹三十年,现在说回来就回来?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邻居们闻声都出来了,围在路边看热闹。赵长河走到陈志明面前,心平气和地说:“志明哥,当年是我不对。你有什么火,冲我发。”
“冲你发?我恨不得打死你!”陈志明冲上来,扬手就是一拳。
赵长河没躲。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下巴上,打得他后退了两步,嘴角沁出一点血。
“长河!”陈巧云冲上来,挡在赵长河身前,对陈志明喊,“哥,你干什么!”
陈志明眼睛更红了:“我干什么?我替你出气!这个王八蛋把你拐去海南,让你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娘临死前都放不下你!”
陈巧云的眼泪刷地下来:“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可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哥,你要打就打我,别打他。”
李秀娥在一旁冷笑:“巧云,你可真是被灌了迷魂汤了。三十年了,还护着他。你说你,好好的书不念,非要跟人跑。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跑,咱爹在村里头都抬不起头来?你哥娶我的时候,人家就指着脊梁骨说,那是陈巧云的嫂子,就是那个跟人跑的。你让我怎么想?”
陈巧云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知道,嫂子说的都是实话。
赵长河上前一步,把陈巧云拉到身后,对陈志明和李秀娥说:“志明哥,嫂子,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我赵长河这条命,三十年前就交给巧云了。她跟我走,是我赵长河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这些年,我没让她过一天苦日子。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海口的房子、车子、铺子,全写巧云的名字。”
陈志明愣了一下。李秀娥也愣住了。
赵长河继续说:“我知道,钱不能弥补。可我能做的,就是这些。志明哥,你跟我说,要怎么做,你们才肯原谅巧云?”
陈志明没说话。他盯着赵长河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他没想到的东西——不是嚣张,不是狡辩,是一种真诚,甚至带着点低声下气。
陈巧云从赵长河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哥面前:“哥,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求你们让我回来看看咱爹,看看娘的坟。看完了,我就走。我不给你们添麻烦。”
陈志明的嘴唇抖了抖。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里,陈满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老人拄着拐杖,脸色平静,就那样看着他们。
“志明,你进来。”陈满仓说。
陈志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李秀娥跟在后面,白了一眼陈巧云。
赵长河跟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看外面围观的人。那些人立刻散了一些,可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院子里,陈满仓坐在椅子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看了看陈志明,又看了看陈巧云,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陈志明梗着脖子:“爹,我咽不下这口气。”
陈满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咽不下的?你妹妹没嫁给你想让她嫁的人,你就咽不下这口气?那她要是嫁了,过得不舒心,你就不咽了?”
陈志明被噎了一下。
陈满仓继续说:“当年那门亲事,我是同意的。男方条件是不错,可你妹妹不愿意。她愿意跟长河,那是她自己的事。我生气,是因为她不吭一声就跑了。可后来我想通了,她跑,还不是怕我不答应?这些年,我不怪她了。你们也别怪了。”
陈巧云捂着嘴哭。她没想到,她爹会说出这样的话。
陈志明不服气:“那她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您和娘?这是当女儿该做的?”
陈巧云哽咽着说:“哥,我回来过。我回来过一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巧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回来的那天,正好是娘出殡。我站在村口,看见送葬的队伍往北坡走。我……我没敢进去。我给娘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这件事,她连赵长河都没说过。赵长河震惊地看着她。陈巧云低下头,泪珠一串串地掉:“那天我坐长途汽车回来的,身上就带了五百块钱。我想等有钱了,风风光光地回来。可后来孩子小,生意忙,一年拖一年……哥,我真的回来过。你信我。”
陈志明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别过脸去,肩膀轻轻地抽动着。
李秀娥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她看了看陈巧云,又看了看陈满仓,最后把脸扭向一边,不说话了。
陈满仓叹了口气:“都过去的事了,别翻旧账了。志明,你妹妹回来,我不留她。可她是我闺女,这门槛,她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陈志明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随你们吧。”说完就走了。李秀娥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巧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一个字。
当天晚上,陈巧云坐在赵家老屋的院子里,一个人发呆。赵长河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抓在掌心里。
“你什么时候回去过?”他轻声问。
陈巧云苦笑了一下:“很多年前了。那段时间我特别想家,想我娘。我就买了张车票偷偷回来。结果正好赶上我娘出殡。我站在村口,没敢进去。回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那时候刚怀上海燕,医生说是流产先兆,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敢回来过。”
赵长河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知道,陈巧云心里这块疤,比他还深。
“以后不走了。”赵长河说,“想回来就回来。有我在。”
陈巧云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过了很久,她说:“长河,我想在村里多待几天。陪陪我爹。”
“好。”
“你呢?”
赵长河看了看她,笑了一下:“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巧云也笑了。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心。
第7章 娘的心结
赵长河的娘姓周,叫周玉珍,今年八十一了。
这些年,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耳朵聋得厉害,别人跟她说话,要凑到耳边大声喊。眼睛也花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可她记性还行,陈年旧事记得清清楚楚。
回来这些天,赵长河发现,娘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就看着他。赵长河做饭,她看着;赵长河打扫院子,她看着;赵长河跟陈巧云说话,她也看着。
那目光里有一种赵长河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想把三十年的份全补回来。
有一天傍晚,赵长河蹲在院子里给娘剪脚趾甲。老太太的脚趾甲又厚又硬,像牛角一样。赵长河小心翼翼地剪着,一点一点地削。陈巧云在旁边给老太太扇扇子。
老太太突然开口:“长河,你恨不恨我?”
赵长河抬起头,愣住了:“娘,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恨你?”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天,声音很轻:“你走的那年,你爹要去找你,我没让。我说,孩子有孩子的路,别去拽他。你爹骂我,说我把儿子惯坏了。后来你爹又想去海南找你,我又拦着。我说,你去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他也不会回来。你就当没这个儿子。”
赵长河眼眶一热:“娘,您做得对。是我不孝。”
老太太摇摇头:“不是你不孝。是我们当爹娘的没本事。当年巧云她爹不同意,我们也没法子。要是我家条件好点,也不至于让你俩跑那么远。”
陈巧云放下扇子,握住老太太的手:“娘,不怪您。是我自己愿意跟长河走的。我这辈子,没后悔过。”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了泪光:“巧云啊,你是个好孩子。你娘走得早,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俩,不容易。你别怪他。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走的这些年,他也没少念叨你。”
陈巧云点点头,眼泪又忍不住了。
赵长河剪完了脚趾甲,把老太太的脚放回拖鞋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娘,我爹留的那张存折,是您给的吗?”
老太太摇摇头:“是你爹的。他每年把你寄回来的钱都存起来,一分没动。加上他自己的,一共七万八千六百块。”
赵长河心里像堵了团棉花。他寄回来的钱,他爹一分都没花。
“娘,这些钱您拿着。”赵长河说。
老太太摆摆手:“我不要。你爹说了,这是给你的。你拿着,以后给海鹏海燕用。”
赵长河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太拦住了:“长河,娘问你个事。你要跟娘说实话。”
“您问。”
“你在海南,过得到底好不好?”老太太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担忧,“村里人都说你在海南当了大老板,我不信。你也没说过。我寻思着你可能在码头扛包,要不就是在工地搬砖。你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饿过肚子?”
赵长河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没想到,娘惦记的,是他过得好不好。
“娘,我好着呢。”他抹了一把脸,努力挤出笑容,“现在日子可好了。在海南有房子有车,还有酒楼。海鹏海燕都上了大学。您儿媳妇也能干,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您别担心。”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好就好,好就好。”
陈巧云扶着老太太进屋休息。赵长河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抬头看着天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耳边回响着娘问的那句话。
娘不知道,他刚到海南的时候,住在铁皮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直哆嗦。他扛水泥时压弯了腰,落下了腰伤,到现在变天还会疼。他去码头卸货,曾被绳子勒得满手是血。最难的时候,他和陈巧云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胃里泛酸水。
这些苦,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陈巧云都不知道,他在工地时曾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住了半个月的院。那时候陈巧云刚生完海鹏,他硬是没让她知道。
“爸。”
赵海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赵长河回过头,看到儿子站在月光里,高高瘦瘦的,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怎么了?”赵长河问。
赵海鹏走过来,犹豫了一下:“爸,我想回海南。”
赵长河一愣:“为什么?刚回来没几天。”
赵海鹏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这边太偏了,我同学都在海南。而且……我跟这边的人也说不上话。大姑二姑她们吃饭时,说的话我都听不太懂。”
赵长河沉默了。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海鹏从小在海南长大,对苏北农村的方言、习俗、人情世故,全都陌生。这种陌生感,不是待几天就能消除的。
“再待几天吧。”赵长河说,“你奶奶年纪大了,想多看看你们。”
赵海鹏抬起头:“可我也能让她看视频啊。爸,我真的不习惯。这里蚊子多,晚上睡不好。吃的东西也不合胃口。”
赵长河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可看着儿子困倦的脸,又不忍心。他叹了口气:“再待三天,三天后再说。”
赵海鹏没再说什么,回屋了。
陈巧云从屋里出来,走到赵长河身边:“海鹏想回去了?”
赵长河点点头:“这孩子,从小没受过罪,不懂得什么叫根。”
陈巧云轻轻叹了口气:“别怪他。他这一代,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没离开过海南,对这里没感情。”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那你呢?你想回去吗?”
陈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多待几天。我想把我娘坟上的草拔了。我也想……多陪陪咱娘。”
赵长河伸手揽住她的肩:“成,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陈巧云靠在他怀里,看着月光下的枣树。那棵枣树还是他爹栽的,如今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
“长河,”她轻声说,“我想在村里开个分店。”
赵长河低头看她:“什么?”
“我哥不是没什么正经工作吗?他想开个饭店,可家里没钱。我想在镇上帮他开个小馆子,让他经营。”陈巧云说,“这样他也不用老出去打工,还能照顾我爹。”
赵长河笑了:“你想好了?不怕你嫂子闹?”
陈巧云叹了口气:“嫂子就是刀子嘴。她就是气我当年走了,让家里丢了脸。要是我帮衬一把,她兴许能好受些。”
赵长河点头:“成。明天我跟你哥说。”
陈巧云抬头看他:“你不反对?”
赵长河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反对的。赚了钱不就是给家里人花的嘛。你哥也是我哥。”
陈巧云也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温柔而舒展。这是她回来后,最轻松的一刻。
第8章 村中的流言
赵长河回来之后,村里的流言就没断过。
有人说他在海南身家千万,回来是为了衣锦还乡。有人说他是被赶回来的,其实落魄了。也有人说他回来是为了给陈巧云撑腰,要跟陈家人算账。还有人说,他爹其实没死,是被赵长河接去海南了。
赵长河听到这些,只是笑笑。他知道,农村就是这样,一点事能传成百十种样子。他不理会,该干嘛干嘛。
可有些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李秀娥在外面跟人闲聊时,隐晦地说陈巧云当年的彩礼,男方家追讨了好几年,后来不了了之。还说陈巧云这次回来,一分钱没带,空手回的。
陈巧云听到这话时,正在给老太太梳头。她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又恢复了正常。赵长河在旁边听得清楚,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别听她瞎说。”赵长河低声说。
陈巧云笑了笑:“我知道。嫂子就是那样的人。”
赵长河却不笑了。他知道,这种话听多了,陈巧云心里不可能好受。
第二天,赵长河做了一件事。他去镇上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陈巧云的名字。
陈巧云知道后,急得直跺脚:“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回来这几天,已经花了不少了。你买房子干什么?”
赵长河把房产证递给她:“这是你的。以后你回来,有地方住。不用看你哥嫂的脸色。”
陈巧云的眼睛红了:“长河,你傻不傻。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买这个有什么用啊。”
赵长河认真地说:“有用。以后你想回来看你爹,就住这里。谁也不能给你脸色看。你自己有房,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陈巧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把房产证收起来,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可赵长河知道,她才舍不得骂他。
这房子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李秀娥的态度,一下子变了。
之前她对陈巧云爱答不理的,听说妹妹在镇上有了一套房,她的脸就像春天的河面,一下化开了。她主动跑到赵家来,手里提着两斤排骨,笑呵呵地说:“巧云,嫂子炖了排骨,你带点回去给孩子们吃。”
陈巧云笑了笑,接过来:“谢谢嫂子。”
李秀娥顺势坐下,东拉西扯地聊起来。问海南的房子贵不贵,问开酒楼生意怎么样。陈巧云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赵长河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李秀娥这么殷勤,是有目的的。果不其然,聊了没一会儿,李秀娥就说:“巧云啊,你看志明成天在外面打工,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你哥心里苦啊。你这个做妹妹的,能不能帮衬一把?你们在海南挣大钱,手指缝漏一点就够我们吃一年了。”
陈巧云沉默了一下,说:“嫂子,我跟长河说过了。想帮哥在镇上开个馆子。”
李秀娥眼睛一亮:“真的啊?那可太好了!你哥炒菜的手艺你是知道的,绝对能行!”
陈巧云点点头:“就是不知道我哥愿不愿意。”
李秀娥连声说:“愿意愿意!他肯定愿意!我回去就跟他说!”
送走李秀娥后,赵长河对陈巧云说:“你嫂子这人,太精了。你悠着点。”
陈巧云叹了口气:“我知道。可她再精,也是我哥的老婆。我帮我哥,也就等于帮她。算了,不计较了。”
赵长河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觉得,陈巧云心软,容易被人拿捏。不过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他媳妇。
傍晚的时候,陈志明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有些拘束。赵长河招呼他进来坐。陈志明犹豫了一下,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陈巧云端了杯茶给他。
“哥,你来了。”陈巧云笑着说。
陈志明“嗯”了一声,眼睛看来看去,就是不看她。赵长河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
“巧云,那个……开馆子的事,你嫂子跟我说了。”陈志明终于开了口,“我就是想问问,你是认真的不?”
陈巧云认真地点点头:“是。我想帮你。哥,你炒菜好吃,镇上人流量也不少,开个家常菜馆,错不了。”
陈志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可租房子、买设备、办执照,得不少钱。我手里满打满算就两万块。”
赵长河接过话:“钱不是问题。我出。志明哥,你只管好好干。”
陈志明抬起头,看了赵长河一眼,又看看陈巧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们……真不记恨我那天动手的事?”
赵长河笑了一下:“记什么恨啊。你是我大舅哥,你妹妹这些年也常念叨你。”
陈志明的眼眶有些红。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
“行,我干。”
陈巧云高兴得不行,跑回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陈志明手里:“哥,这卡里有十五万。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给你打。”
陈志明手一抖:“太多了……”
陈巧云说:“不多。你就当是妹妹这么多年的……一点心意。”
陈志明攥着卡,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他低着头,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好半天,他才开口:“巧云,当年我……我不该跟娘一起骂你。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陈巧云笑着说:“都过去了。咱不说这些。”
陈志明点点头,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爹。你们也早点吃饭。”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赵长河,我妹跟着你,算没跟错人。”
赵长河笑着朝他摆了摆手。
等陈志明走远,陈巧云靠过来,小声说:“我还怕他不要呢。”
赵长河摸摸她的头:“你哥不傻。他只是拉不下脸。现在你给他台阶,他顺坡下驴了。”
陈巧云点点头,轻轻吐了口气:“这一个,算是解开了。”
赵长河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乌云正在聚集,像要下雨了。他想起,三十年前他们出走的那天,也是这种天气。闷热、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爆发。
他知道,看似平静的村庄,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那个跟陈巧云定过亲的男人,比如陈家和赵家之间没说完的话。这些都像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还没落下来。
可他不怕。三十年的风雨都闯过来了,眼前这些,算什么。
第9章 三十年前的那个人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赵长河刚把他爹坟上的草拔完,从北坡上下来,就看见村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陈巧云站在路边,脸色有些白。
赵长河走过去:“怎么了?”
陈巧云没说话,只是朝面包车抬了抬下巴。赵长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五十三四岁,穿了件蓝衬衫,肚子微微腆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陈巧云,脚步顿了顿,然后又走过来。
赵长河认出了他——郭东升。当年陈巧云定亲的那个人。
郭东升走到他们面前,看看陈巧云,又看看赵长河,脸上挤出一丝笑:“巧云,长河,你们回来了。”
陈巧云没说话。赵长河上前半步,挡住她半个身子:“东升,你来干什么?”
郭东升搓了搓手,看着地面:“我听说你们回来了,过来看看。”
赵长河盯着他,没接话。他太清楚郭东升的来意了。当年陈巧云跟赵长河私奔,郭东升家在隔壁镇,闹得沸沸扬扬。郭东升的爹气坏了,带了一帮人到陈满仓家,摔了桌子砸了碗,硬说陈家骗婚。陈满仓理亏,硬挺着挨了打。后来事情慢慢淡了,郭东升也娶了别人。
可赵长河知道,郭东升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陈巧云深吸了一口气,从赵长河身后走出来:“东升,你来看我,我谢谢你。不过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郭东升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巧云,你别这么说。都多少年的事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就是……就是听说你们过得不错,心里高兴。”
赵长河看他的眼神软了一些:“东升,你这些年也挺好的吧?”
郭东升点点头:“还可以。开了个小砖厂,够吃够喝。就是这两年环保查得严,生意不如从前。”
陈巧云说:“走,去家坐坐。”
郭东升摆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过来就是看看。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他说着,朝车那边指了指,“我还有事,得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长河,巧云,咱们这辈人,都老了。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后要是有空,到镇上来,我请你们吃饭。”
赵长河点头:“行,有机会一定去。”
郭东升上了车,车子掉了个头,朝村外开去。车后扬起一阵灰尘。
陈巧云看着车走远,轻轻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会来。”
赵长河说:“他心里放下了。”
陈巧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赵长河看着远处,慢慢说:“他要是没放下,就不会来。来了还这么客气,就是来给过去做个了结。这人心眼不坏,当年的事,主要在他爹。”
陈巧云沉默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三十年前,陈满仓要把陈巧云许给郭东升,不是因为郭东升有多好,而是郭东升家的彩礼给得最高。那时候赵长河家穷,拿不出像样的彩礼。陈满仓是村里的大姓,又在镇上做点小买卖,讲的是面子,要的是实惠。郭东升家在镇上开砖厂,条件确实好。于是陈满仓就答应了。
陈巧云死活不干。她跟陈满仓闹过,也哭过,都无济于事。最后她只能跟赵长河商量,走。
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郭东升后来娶了镇上一个裁缝的女儿,日子过得平平稳稳。他爹前几年死了,砖厂传给了他。他对陈巧云,更多的是一种执念。当年被悔婚,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也记恨了许多年。可时间久了,恨也慢慢化了。尤其是知道陈巧云在海南过得还不错之后,他反倒有些释然了。
“挺好的。”赵长河说,“走了这一步,也算解开了。”
陈巧云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挺好的?你就一点不担心?”
赵长河笑着摇摇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他都说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巧云没再说话。她知道,赵长河这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到他嘴里都变成“没啥”。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跟着他,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十年。
晚上,赵长河把这件事跟陈满仓说了。陈满仓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东升那孩子,也是苦。他爹从小就逼他,连婚姻都安排好了。你当年走了,他比谁都难堪。现在他能放下,是好事。”
赵长河点点头。陈满仓又说:“长河,其实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一直没跟人说。”
赵长河坐直了身子:“满仓叔,您说。”
陈满仓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慢慢开了口:“当年你们走了之后,郭东升他爹带人来砸我家。那时候,你爹也在场。他站出来,替我挨了郭东升他爹一棍子。”
赵长河愣住了。
陈满仓继续说:“你爹那个犟脾气,全村都知道。可那天,他站在我面前,对郭东升他爹说,‘孩子的事,是我家长河不对。你要打就打我。’郭东升他爹还真打了。你爹没躲,硬挨了一棍子,肩膀上肿了一个多月。后来他也没让家里人告诉我。是我自己看见的。”
赵长河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长河,你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陈满仓叹了口气,“他嘴上说没你这个儿子,可心里头,比谁都惦记你。你以后,多回来看看。别让你爹的坟太冷清。”
赵长河用力地点了点头,嗓子有些紧:“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天上一轮弯月,旁边有几片薄云。风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泥土气。
他想起他爹的脸。那张脸,黑、瘦、布满皱纹,眼睛不大,却总是瞪得溜圆,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干仗。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儿子拐走陈家闺女之后,还能替陈满仓挡棍子。
他爹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比他强。
赵长河站在月光下,突然弯下腰,给北坡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爹,儿子错了。”
第10章 三十年的账
赵长山厂子的周转资金到账了。
赵长河给三弟转了二十万。赵长海收到钱后,打电话过来,半天没说话。赵长河问:“够不够?”
赵长海说:“哥,太多了。”
赵长河说:“不多。你这些年照顾爹娘,哥欠你的,还不清。”
赵长海又沉默了好久,最后说:“哥,你回来吧。我想你了。”
赵长河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握着手机,使劲地“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陈巧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知道,赵长河跟三弟之间,有太多的亏欠和牵挂。这通电话,算是把三弟的心结解开了。
但赵长河自己心里清楚,赵长山那边,还有一层。
赵长山那天喝酒时说了一句话:“哥,其实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你。咱爹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你。我有时候想,要是你当年没走,咱家也许就不一样。爹不会老得那么快,娘也不会天天掉眼泪。可我也知道,你要是不走,你也不是我哥了。”
这句话,赵长河一直记着。
第二天,赵长河去了赵长山的厂里。赵长山的厂在镇上,不大,做的是塑料加工,十几个工人,机器轰隆隆地转着。赵长河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弟弟满身油污地忙前忙后。
赵长山看见他,跑过来:“哥,你怎么来了?”
赵长河递给他一瓶水:“来看看你的厂。”
赵长山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有些不好意思:“小厂,乱得很。比不得你在海南的酒楼。”
赵长河摇摇头:“能有自己的厂,已经很好了。我当年在海南,最开始就是在厂里打工。比你这可破多了。”
赵长山笑了笑,没说话。兄弟俩在车间门口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烟囱。赵长河问:“厂里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赵长山叹了口气:“销路。今年环保抓得紧,好多小厂都关了。我这边虽然整改了,可订单少了不少。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赵长河点点头:“你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我那笔钱,够撑一阵子。销路的事,慢慢想办法。”
赵长山看了他一眼:“哥,你就不问问我,钱都花哪儿了?”
赵长河笑了笑:“你自己的厂,花哪儿都行。我是你哥,不是你的股东。你按自己的来。”
赵长山愣了愣,然后低下了头:“哥,我……我之前怪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要是在,家里的事就不用我一个人扛。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要是在,你就是我哥。可你要是不在,这家里的事儿,我也得扛。跟你回不回来,没关系。”
赵长河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哥就放心了。不过以后,这家里的事儿,咱兄弟三个一起扛。”
赵长山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他用力点点头:“嗯。”
那天中午,赵长河跟赵长山在厂里的小食堂吃了顿饭。两个大男人,一荤一素一汤,吃得干干净净。赵长山还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说他儿子小宝学习不错,想考个好大学。赵长河说:“学费别操心。以后宝读大学,钱我出。”
赵长山摆摆手:“那哪行。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长河说:“我是他大伯。我不管他谁管他。再说了,在海南的时候,我们家海鹏海燕也没少花你的钱。你给海鹏买的那个电子琴,他一直弹到初中。”
赵长山愣了一下:“你还记得呢?”
赵长河说:“记得。你那时候刚开厂,手里紧,硬是花了五百多块钱给海鹏买琴。巧云跟我说了,我都记着。”
赵长山别过脸去,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说:“哥,我那阵子就是觉得,你在外面不容易,我不能让孩子们缺了啥。”
赵长河点点头,没说话。兄弟之间,有些话,说多了没意思。都在心里。
从赵长山厂里回来的路上,赵长河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坐在陈巧云骑的电动车后座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突然觉得,这三十年飘着的感觉,终于落了地。
陈巧云回头大声喊:“你笑啥呢?”
赵长河说:“我高兴。”
陈巧云也笑了:“傻子。”
当天晚上,赵长河对陈巧云说:“我想在村里盖个小楼。”
陈巧云看着他:“给咱娘住?”
赵长河点头:“她年纪大了,老屋又潮又暗,不方便。我想把老屋拆了,原地盖。盖个两层的,装个马桶,装个空调。让咱娘住得舒服些。”
陈巧云说:“好。我明天去镇上看材料。”
赵长河说:“我让海鹏先回海南。这边的事,他帮不上。”
陈巧云犹豫了一下:“那海燕呢?”
赵长河说:“海燕不回去。她说了,想留下来陪奶奶。”
陈巧云笑了笑:“这丫头,比海鹏懂事。”
赵长河也笑了:“她像你。”
陈巧云红了脸:“贫嘴。”
两口子在月光下坐着,说着盖楼的事,说着给陈志明开饭馆的事,说着海鹏海燕将来读研找工作的事。这些话,以前在海南很少说。因为那里是远方,说得再多,也没有根。可回到这里,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落到地里,就会生根发芽。
赵长河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终于找到了回来的意义。
可就在他们商量得最热的时候,赵长河的手机响了。是陈志明打来的。
“长河,出事了。”陈志明的声音很急,“巧云……我爹摔了。你赶紧过来。”
赵长河腾地站起来。陈巧云也听到了,脸色刷地变白。两个人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陈家跑。
陈满仓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来,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
赵长河他们赶到时,陈满仓正被抬上车,头上裹着条毛巾,毛巾上全是血。陈巧云腿都软了,扑上去喊:“爹!爹!”
陈满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陈巧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长河上前扶住她:“别慌,先送医院!”
陈志明开着车,赵长河坐在副驾驶,陈巧云在后座抱着她爹。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坑洼不平,颠得人心慌。
赵长河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陈满仓微微睁开的眼睛。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赵长河喉头一紧,转了回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不能有事。老天爷,不能让他有事。
第11章 医院里的夜
镇卫生院条件简陋。值班医生初步处理后,建议转到县医院。
陈满仓被推进了CT室。陈巧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发抖。赵长河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
陈巧云接过水,却没喝。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CT室的门,像要把那扇门看穿。
陈志明在旁边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李秀娥也来了,坐在另一头,一声不吭。
CT结果出来了:轻微脑出血,不算严重。医生说先观察一晚,如果出血不再扩大,后续恢复应该问题不大。
陈巧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赵长河赶紧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没事了。”赵长河轻声说,“医生说了,不严重。”
陈巧云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不是怕,是后悔。后悔这些年没能在她爹身边尽孝。要是她爹真的怎么样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陈志明走过来,对赵长河说:“今晚我守着。你们先回去。”
赵长河说:“我跟你换班。巧云也留下。你先回去吧,明天你还得去弄开饭馆的事。”
陈志明摇摇头:“开什么饭馆啊,我爹都这样了。等好点再说。”
赵长河拍拍他的肩:“正因为这样,你才得把饭馆开起来。你爹要是知道你能有个稳定的事干,比什么都高兴。”
陈志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明天早上过来。今晚辛苦你们了。”
李秀娥走过来,看了看陈巧云,嘴唇动了动,最终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塞到她手里:“拿着,垫垫肚子。我先跟你哥回去了,明早送饭来。”
陈巧云接过面包,低声说了句:“谢谢嫂子。”
李秀娥别过脸去,没说话,拉着陈志明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陈满仓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陈巧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爹的手。赵长河站在旁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长河,”陈巧云轻声叫了一声。
赵长河转过头:“嗯。”
“谢谢你。”陈巧云说。
赵长河走过来,蹲下身子,平视着她:“谢什么。你爹也是我爹。”
陈巧云的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把赵长河的手抓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要是今天……”她说不下去了。
赵长河打断她:“没有要是。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别瞎想。”
陈巧云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赵长河起身去接了点热水,把毛巾浸湿,给陈满仓擦了擦额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亲爹。
陈满仓迷迷糊糊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巧云……”
陈巧云连忙凑过去:“爹,我在呢。我在这儿。”
陈满仓睁了睁眼,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陈巧云一直没合眼。赵长河让她去旁边的陪护床上眯一会儿,她不肯。赵长河也不勉强,就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陈满仓醒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然后看到了陈巧云。他的目光定住了,像是认出了她,又像是第一次看见她。
“巧云,”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回来了。”
陈巧云忍着泪,笑着说:“爹,我回来了。一直都在。”
陈满仓慢慢抬起手,想摸一下她的脸,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陈巧云赶紧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爹,你好好的。等你好了,我给你做饭。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呢。”
陈满仓的嘴角动了动,竟然挤出一点笑:“好。我……等着。”
赵长河站在旁边,鼻子一酸。他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天边已经泛白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三天后,陈满仓的情况稳定下来,转回了镇上卫生院。陈巧云每天在医院照顾,赵长河则在村里和镇上两头跑,一边张罗盖楼的事,一边帮陈志明筹备饭馆。
陈志明租下了镇上主街的一间门面,不大,前厅后厨,一个月租金四千。赵长河又托人办了营业执照,买了桌椅厨具。陈巧云给饭馆起了个名字,叫“巧云家常菜”。陈志明说:“用你的名字当招牌,不太好意思。”
陈巧云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哥,咱自家人的店。等我回海南了,你在家把店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李秀娥这次没再说风凉话。她每天都在店里擦桌子、摆碗筷,勤快得很。陈志明还请了个小工,是邻村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
饭馆开张那天,赵长河叫来了赵长山、赵长海,还有村里的几个近亲,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陈满仓还不能下床,陈巧云就拍了照片给他看。老人看着照片,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
郭东升也来了。他提了两瓶酒,送给陈志明:“志明,你开馆子,我来捧个场。以后我厂里来客人,就安排到你这儿来。”
陈志明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东升,之前的事……”
郭东升摆摆手:“不提了。咱都五十多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以后常来常往。”
陈志明点点头。赵长河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有些疙瘩,终于解开了。
第12章 海燕的心事
赵海鹏回海南了。走的那天,他站在老屋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赵长河送他到县城坐车。
“爸,我走了。”赵海鹏说。
赵长河点点头:“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赵海鹏犹豫了一下:“爸,其实……我不是不想在这儿待。我就是……”
赵长河笑了笑:“不用解释。你是我儿子,你想在哪儿都行。等家里这边安顿好了,你再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赵海鹏眼眶一热,点了点头。他上车前,突然转过身,抱了赵长河一下。
“爸,我为你骄傲。”
赵长河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背:“走吧。看好家。”
车子开动了。赵长河站在原地,看着车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赵海燕留了下来。她跟赵长河说,想多陪陪奶奶,也想多了解了解这个地方。
赵长河很高兴。这个女儿,从小就贴心。她跟赵海鹏不一样,她对苏北农村没有排斥感,反而充满好奇。她喜欢在田埂上走,喜欢看鸡鸭鹅,喜欢跟村里的老人聊天。老人们都说,这丫头不像城里娃,倒像土生土长的。
赵海燕还有一个原因没跟赵长河说。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是赵长山厂里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叫刘洋,二十七岁,家是山东的,大学毕业后到这边工作。赵海燕是回来第三天在村口遇到他的。那天刘洋去村里送材料,电动车半路没电了,赵海燕正好路过,帮他推了一段路。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认识了。
赵海燕没敢跟父母说。她知道,自己和刘洋才认识几天,说这个太早。可她的心思,陈巧云看出来了。
“海燕,那个刘洋,人怎么样?”有一天晚上,陈巧云趁着赵长河不在,小声问她。
赵海燕脸一红:“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陈巧云笑了:“普通朋友就普通朋友呗,你紧张什么。我就是问问。你一个人在这边,有个朋友也好。”
赵海燕想了想,说:“他人挺老实的,话不多。对工作挺上心的。就是……有点闷。”
陈巧云说:“闷点好。你爸也闷,可跟了他,我心里踏实。”
赵海燕笑了:“妈,你跟我爸的事,我从小听到大。你就是被他的闷给骗了。”
陈巧云拍了她一下:“去你的,没大没小。”
母女俩笑成一团。赵长河从外面回来,看见她们笑,问:“笑啥呢?”
陈巧云说:“不告诉你。”
赵长河摇摇头,走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赵海燕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说:“妈,我挺羡慕你跟爸的。这么多年了,感情还这么好。”
陈巧云叹了口气:“好什么呀。也吵也闹。就是吵不散。你爸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我跟他这辈子,值了。”
赵海燕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天,赵海燕去找了刘洋。她没进去,站在厂门口等。刘洋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还拿着个零件。看见赵海燕,他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赵海燕笑了笑:“路过。我大伯今天在这儿,我搭我爸的车来的。顺便……来看看你。”
刘洋的脸也红了:“我……我请你喝水。”
两个人坐在厂门口的树荫下,一人拿了一瓶冰红茶。赵海燕问他家里情况,刘洋说,他家在山东农村,爹娘种地,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他大学毕业出来打工,已经四年了。
“喜欢这里吗?”赵海燕问。
刘洋想了想:“还行。就是离家远。不过习惯了。”
赵海燕说:“我家离这儿更远。在海南。”
刘洋点点头:“我知道。你是赵师傅的侄女嘛。”
赵海燕纠正他:“我是赵长河的女儿。赵长河是我爸。”
刘洋愣了:“那赵长山是你……”
“我二叔。”
刘洋有些尴尬:“我还以为你是赵厂长的远房亲戚呢。”
赵海燕笑了:“没事。大家都这么以为。”
两个人聊了半个多小时。赵海燕发现,刘洋虽然话不多,但说话算话,做事靠谱。他大学学的是机械设计,在赵长山的厂里做技术指导。赵长山的厂子设备旧,产品单一,刘洋一直想改进,但资金有限,没能实施。
赵海燕把这些记在心里。她知道,父亲和叔叔都在为厂子发愁。如果刘洋真的有能力,或许能帮上忙。
傍晚回家,赵海燕把刘洋的建议跟赵长河说了。赵长河听完,看了女儿一眼:“你怎么认识他的?”
赵海燕含糊地说:“就……在二叔厂里碰到的。”
赵长河没多问。他对技术上的事不太懂,但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想法。他跟赵长山商量了一下,决定投点钱,让刘洋试着改进产品。
赵长山很高兴:“海燕这丫头,有眼光。刘洋这小子确实不错。干活踏实,脑子也活。就是不爱说话。不过对海燕嘛,倒是挺上心的。”
赵长河听了,这才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赵海燕,赵海燕红着脸跑了。
陈巧云在旁边笑:“你呀,真是木头。闺女什么心思,你一点没看出来?”
赵长河挠挠头:“我还真没往那方面想。”
陈巧云靠过来,小声说:“海燕不小了。要是在海南,早该谈朋友了。我看刘洋那孩子,本分。你找机会多了解了解。”
赵长河点点头:“行。我找长山问问。”
陈巧云满意地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长河盖楼的事也有了进展。他找好了施工队,备好了材料,准备下个月动工。老屋拆掉的那天,赵长河站在废墟前,看了很久。
陈巧云走到他身边:“舍不得?”
赵长河摇摇头:“我是在想,我爹要是能看到新楼,该多好。”
陈巧云握住他的手:“他会看到的。在天上看着呢。”
赵长河抬头望了望天。天很蓝,太阳很亮。他觉得,他爹应该能看见。
第13章 刘洋的秘密
饭馆的生意比预想的要好。
陈志明的手艺确实不错,再加上镇上人流量大,开张半个月,每天中午和晚上都能坐满。赵长河有时候会过去帮忙端盘子,陈志明不让,他就坐在门口跟客人聊天。镇上的年轻人大多不知道他,可上了年纪的都认识,见了他,拉着他说个没完。
“长河,你爹当年可是咱村最能干的。你要是在家,这日子肯定过得比现在还好。”
“长河,你这去海南三十年,口音都没变啊。”
“长河,巧云是个好姑娘。你俩可得对得起她爹。”
赵长河笑着点头,一一应承。这些话,放在三十年前,他一句都听不进去。可现在,每一句都像暖流,缓缓地流进心里。
赵长河的娘最近精神好了很多。新楼虽然还没动工,可她的心情明显开朗了,每天都要拄着拐棍去工地转一圈,看看地基挖得怎么样,看看砖头堆得齐不齐。赵长河不让,她就趁他不注意偷偷去。
陈巧云没办法,只好每天陪着。
“娘,您慢点。这工地坑多。”
老太太摆摆手:“我还没老到那种程度。你忙你的去,我自己会走。”
陈巧云只好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说:“您这身体可比在海南的很多老人都好。我要是到您这个年纪,还能走这么利索,就烧高香了。”
老太太笑了:“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赵长河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他觉得,这才是日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刘洋的事出了岔子。
赵海燕跟刘洋走得越来越近。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偶尔去镇上逛逛。刘洋虽然没钱,但知道赵海燕爱吃烧烤,每次发工资就会带她去吃一顿。赵海燕知道他的工资不高,总是抢着付账。刘洋不让,赵海燕就说:“那下次我请。”刘洋点头:“好。”
这些小事,赵长河都看在眼里。他找了个机会,把刘洋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他不动声色地问了问刘洋的家庭、学历、工作。刘洋对答如流,不卑不亢。赵长河对他的印象不错。
吃完饭,赵长河把刘洋送到门口。刘洋忽然转身说:“赵叔,我有件事,想跟您坦白。”
赵长河看着他:“你说。”
刘洋犹豫了一下:“我其实……是郭东升的远房表侄。”
赵长河愣住了。
“我表叔,就是郭东升。我来这边找工作,是他介绍到赵厂长厂里的。”刘洋低下头,“我知道您和我表叔以前有些误会。但我没有恶意。我认识海燕,也纯粹是巧合。我……”
赵长河打断他:“你跟海燕说了吗?”
刘洋摇摇头:“还没。我不知道怎么说。”
赵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你表叔知道你和海燕走得近吗?”
刘洋说:“知道。他没反对。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跟下一辈没关系。”
赵长河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刘洋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刘洋,”赵长河缓缓开口,“你表叔是个明白人。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也不糊涂。你和海燕的事,我不反对。但有个条件。”
刘洋抬起头:“您说。”
“你要对海燕好。不要让她受委屈。”赵长河顿了顿,“还有,这件事,你得自己跟海燕说。别瞒着她。”
刘洋用力点头:“我会的。我明天就告诉她。”
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吧。”
刘洋走后,赵长河站在门口,想了很久。他佩服郭东升的胸襟,也欣赏刘洋的坦诚。可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上一代的恩怨,真的能不影响下一代吗?他拿不准。
陈巧云从屋里出来:“你跟刘洋说什么了?他怎么一脸严肃地走了?”
赵长河叹了口气:“他是郭东升的远房侄子。”
陈巧云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海燕知道吗?”
赵长河摇摇头:“不知道。刘洋会跟她说的。”
陈巧云皱了皱眉:“这事弄的。本来是挺好的事,现在搞复杂了。”
赵长河握住她的手:“不复杂。不管他是谁的侄子,只要人品好,对海燕好,咱就认。郭东升都能放下,咱有啥放不下的。”
陈巧云看着他:“你真是这么想的?”
赵长河笑了一下:“我要是连这点事都想不通,这三十年不是白活了?”
陈巧云也笑了。
第二天,刘洋约赵海燕去了镇上。他把一切都说了。赵海燕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
刘洋低着头:“我怕你因为上辈人的事,不理我。”
赵海燕叹了口气:“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要是因为这个不理你,那我才真是小肚鸡肠了。”
刘洋惊喜地抬头:“你……不生气?”
赵海燕笑了:“我生什么气。我就问你,你对我,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你表叔让你接近我?”
刘洋急了:“当然是因为喜欢!我表叔从来没让我做过什么。他只知道我在这个厂上班,海燕你也是来厂里才认识的。我……”
赵海燕看他急得脸都红了,扑哧一声笑了:“好了好了,逗你的。我知道。”
刘洋松了一口气,也笑了。
赵海燕回家后,把这件事跟赵长河、陈巧云说了。赵长河听完,说了一句:“郭东升这人,是条汉子。”
陈巧云也点头:“他一直都是。”
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赵长河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第14章 那些解不开的结
饭馆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陈志明的小工突然辞职,紧接着,镇上的卫生检查,查出了饭馆的几处问题,责令停业整顿。陈志明不服,跟检查人员吵了起来,差点动了手。
赵长河闻讯赶到时,陈志明正蹲在店门口抽烟,脸黑得像锅底。李秀娥在旁边抹眼泪。
“哥,怎么了?”赵长河走过去。
陈志明叹了口气:“有人故意整我。”
赵长河问:“谁?”
陈志明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有谁。郭东升他舅。”
赵长河明白了。郭东升虽然放下了,可他家里有些人没放下。郭东升的舅舅一直记着当年悔婚的仇,觉得陈家人欠他们家的。以前陈志明在外面打工,他找不到由头。现在陈志明在镇上开了饭馆,他正好有机会使绊子。
“卫生检查的事,查到什么了?”赵长河问。
陈志明说:“说灶台不干净,食材没离地存放。可这些事,我每天都盯着。根本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肩:“别急。我来想办法。”
赵长河先去了镇政府,找人问了问检查的情况。结果还没出来,郭东升就来了。
郭东升找到赵长河,一脸歉意:“长河,志明,对不住。我不知道我舅干的这事。我回去说了他。他答应不再找了。你们放心开。”
陈志明没说话。赵长河说:“东升,这事不怪你。你舅有心结,我们能理解。可一码归一码。志明的店合法经营,该整改的我们改。但要是有人故意找茬,我们也不会干坐着。”
郭东升点头:“我知道。我回头再找他谈谈。你们等通知,应该很快就能恢复营业。”
郭东升走了。陈志明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赵长河说:“有些结,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开的。咱得有耐心。”
陈志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去把灶台擦一遍。不是说我卫生不过关吗,我擦得跟镜子一样亮,看他们还说什么。”
赵长河笑了笑:“这就对了。”
事情果然如郭东升所说,三天后,饭馆重新开业。郭东升还特意来了一趟,带了一桌客人,算是给陈志明捧场。
陈志明很感动。他跟郭东升喝了几杯,两人杯酒言和。过去的恩怨,在这一杯酒里,算是彻底翻篇了。
赵长河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热闹,对陈巧云说:“你看,有些事,急不得。得让时间慢慢磨。”
陈巧云靠在他肩上:“就像我们。三十年,才磨平了家人的心结。”
赵长河点头:“不晚。都不晚。”
新楼终于动工了。
赵长河请了镇上的施工队,又找了村里几个闲散劳力帮忙。每天天一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搅拌机的声音、电锯的声音、瓦工们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带活了。
赵长河的娘每天都去。她坐在工地边的马扎上,看着砖墙一点点砌起来。有时候她会对陈巧云说:“这楼盖好了,你爹要是能来看看多好。”
陈巧云说:“爹在天上看着呢。等楼盖好了,我们把爹的相片摆到堂屋里。这样他就能天天看着了。”
老太太点点头:“对。把他的相片摆在最中间。还有你娘的。”
陈巧云愣了一下。她娘,陈满仓的老伴。
老太太说:“巧云,你是个好孩子。你娘走得早,没看到你过上好日子。可我知道,她心里没怪过你。她走之前,还跟我说,巧云在海南,一定过得好。她说,她闺女福气好。”
陈巧云的眼泪一下下来了。她握着老太太的手,哽咽着说:“娘,谢谢您。谢谢您还记得我娘。”
老太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也是我半个闺女。巧云啊,以后不管走到哪儿,这里都是你的家。你娘不在了,我还在。你有啥话,跟娘说。”
陈巧云趴在老太太的膝上,哭得像个孩子。赵长河远远地看着,没过去。他觉得,有些眼泪,流出来反而是好事。
到了傍晚,工人们散了。赵长河一个人坐在新楼的地基上,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美得不像话。
陈巧云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又在想你爹?”她问。
赵长河点点头:“我就是觉得,要是能让他看到这个楼,他一定高兴。”
陈巧云说:“他看得到。你要相信。”
赵长河看了她一眼,笑了:“以前你不信这些。你总说我神神叨叨的。”
陈巧云说:“以前我年轻,不懂。现在我觉得,人走了,就是换了个地方看着我们。只要我们不忘记他们,他们就一直在。”
赵长河握住她的手:“那我们说好了。以后每年都回来。清明回来,过年回来。常回来。”
陈巧云点头:“好。常回来。”
夕阳落下去了。天空暗了下来,几颗星星先亮起来。村子渐渐安静下来,远处有狗叫声,有归鸟的翅膀扑棱声。
赵长河忽然开口:“巧云,唱首歌吧。就唱你以前最喜欢的那首。”
陈巧云笑着打他:“都什么年纪了,还唱歌。”
赵长河说:“唱吧。我想听。”
陈巧云拗不过他,轻轻哼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柔。那首歌是三十年前他们在破窑洞前听过的,是一首老歌,关于远方,关于希望,关于爱。
赵长河静静地听着,眼眶有些湿润。三十年了,这首歌还在,她也还在。这比什么都强。
第15章 三十年前的星星
三个月后,新楼盖好了。
两层小楼,米黄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院子里铺了水泥,留出一块地种了棵桂花树。老太太的房间在一楼,朝阳。赵长河特意给她装了个大窗户,让阳光能照进来。
搬进去那天,赵长河把父亲的遗像挂在了堂屋正中间。遗像下面摆了个香炉,插了三炷香。陈巧云也把她娘的照片拿来了,跟赵长河他爹的遗像并排放着。
老太太看着墙上的两张照片,轻轻地说:“他爹,咱们的房子住上新的了。长河回来了。巧云也回来了。你放心吧。”
赵长河站在后面,眼眶又红了。
赵海鹏从海南回来了。这次他带了一箱子的东西,全是给老太太的。有吃的,有穿的,还有一台按摩仪。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赵海鹏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在海南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是一家大公司,做市场营销。工资待遇都不错。
赵长河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你爹我当年去海南,就是想在海南扎下根。你现在有这个基础,得好好干。”
赵海鹏点头:“我知道。爸,你和妈在这边多待一阵。家里有我呢。”
赵长河笑了:“行。你长大了。”
刘洋和赵海燕的事也正式定了下来。赵长河和郭东升坐下来吃了顿饭,把该说的都说了。郭东升说:“这两个孩子有缘分。咱老辈的事,翻篇。”
赵长河端起酒杯:“东升,我赵长河一辈子都记你的好。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来,我敬你。”
郭东升也举杯:“长河,别这么说。巧云跟着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以后咱就是亲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杯酒下肚,眼圈都红了。他们从三十年前的对手,变成了今天的亲家。这中间的岁月,像一条河,弯弯曲曲,最终还是汇到了一起。
陈志明的饭馆越开越红火。他不再出去打工了,还计划明年扩大店面。李秀娥对陈巧云的态度也彻底变了,见了面就拉着她的手,妹妹长妹妹短地叫。
陈满仓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还有点慢,但每天都能去饭馆坐坐。他看着陈志明在灶台前忙碌,看着陈巧云端菜倒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有一天,陈满仓对赵长河说:“长河,陪我走走。”
赵长河扶着他,沿着村里的路慢慢走。走到村东的破窑洞前,陈满仓停住了。
“三十年前,你们就是从这里走的吧。”陈满仓看着那两堵残留的墙,声音很轻。
赵长河点点头:“是。那天晚上,巧云在这里等我。我俩走了大半夜,才走到公路边。”
陈满仓叹了口气:“我知道。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巧云,看见这窑洞前有脚印。我就知道,她跟你走了。”
赵长河愣住了。
陈满仓继续说:“我没追。我知道,追也追不上。而且……我看得出,巧云是真心想跟你走。”
赵长河的心像被什么击中了。他以为陈满仓当年拿着棍子追他们,是因为恨他们。原来,他只是在发泄。发泄自己的不舍和不甘。
“满仓叔……”赵长河喉咙发紧。
陈满仓摆摆手:“叫爹吧。三十年了,该改口了。”
赵长河眼泪刷地流下来:“爹。”
陈满仓“嗯”了一声,拍拍他的手:“长河,我闺女交给你,我放心。你是个好孩子。你爹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两个男人站在破窑洞前,一个老,一个也不年轻了。风吹过,带起一地的落叶。三十年的时光,好像就在这一声“爹”里,走完了。
晚上,赵长河和陈巧云坐在新房的院子里。天上有月亮,有星星。空气里弥漫着桂花树的味道。
陈巧云仰头看天:“长河,你还记得咱们走的那天晚上吗?也是这么多星星。”
赵长河点头:“记得。你说海南的星星肯定更多。我信了。”
陈巧云笑了:“结果海南的星星根本看不到。海口的霓虹灯太亮了。”
赵长河也笑了:“可你从没抱怨过。”
陈巧云说:“因为你在。有你在的地方,星星就亮。”
赵长河伸手揽住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远处,传来赵海燕和刘洋的笑声。他们在院子里给老太太拍照。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笑得满脸皱纹。赵海鹏在旁边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赵长河轻轻地说:“巧云。”
“嗯。”
“这三十年,值了。”
陈巧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值了。”
夜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那棵新栽的桂花树,在月光下舒展着枝叶。老枣树被移到了院角,依然生机勃勃。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赵长河抬头看着天,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晚的星星,从没消失过。它们只是藏了起来。等他们回到这里,那些星星就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亮得让人心口发烫。
亮得让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过时。
尾声
又是一年麦收季。
赵长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收割机在田里轰隆隆地跑。陈巧云站在他旁边,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黄瓜和西红柿。
“今年的麦子不错。”陈巧云说。
赵长河点点头:“是不错。昨晚下了一场雨,今天又晴了。收成错不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车窗摇下来,是赵海燕。她笑着说:“爸,妈,刘洋来接我们了。奶奶说想去镇上看看我二叔的饭馆。你们去不去?”
赵长河和陈巧云对视了一眼。
“去。”赵长河说。
车上,老太太坐在后排,赵海燕和刘洋坐在前边。赵海鹏从海南发来视频,跟老太太挥手。
“奶奶,等天凉快了,我带您去海南玩。”赵海鹏在视频里大声说。
老太太笑着凑近手机屏幕:“好好。你那边热不热?别中暑了。”
“不热。我住的地方有空调。”
一家人说说笑笑,车子在乡间的柏油路上稳稳地开着。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立着,像是列队送行的士兵。
赵长河看着窗外,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三十年了。
从赵家村到海南,再从海南到赵家村。那条路,走了一辈子。
可路上的人,从没有散过。
这就好。
作者:听风说事
故事讲完了。说实话,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眼睛湿了好几次。赵长河和陈巧云的那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三十年里藏着的亏欠、牵挂、愧疚和爱,却深得望不到底。
我们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有那么一棵老槐树。它站在记忆的村口,沉默不语,却记着我们所有的来处和归途。
如果你也曾离开过家乡,如果你也曾对某个人、某个地方怀有亏欠,欢迎在评论区讲出来。有些话,说出来,日子就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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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天下所有远行的儿女,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愿所有等在家里的人,都能等到那句“我回来了”。
——听风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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