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梭子蟹的梭。
时光回到二三十年前,我没见过梭子蟹,更没吃过,只见过梭子,在古早的织布机上,来回穿个不停,老家话说一个人闲不住,忙得跟梭子似的。(不知道济南方言里的“梭衣”是否也和梭子有关?)现在的梭子已经很少见了,像梭子一样的人更多,但不会再用梭子去形容,也只有在吃梭子蟹时,才会偶尔想起梭子。
古人和我一样,梭子蟹见得少,吃得也少,就算是爱吃螃蟹的文人,写得也少。民国时,北京名医施今墨把蟹分为六等,湖蟹是一等,海蟹则排在最末,六等,还不如中间的江、河、溪、沟,这对梭子蟹来说,显然不太公平,但也可以理解,那时除了在海边生活的人,别说梭子蟹,就是别的海鲜,有条件的,也只能吃干货,孔府菜中的海参、鲍鱼、鱼翅、鱼肚,都是干货,虾也只吃淡水青虾,尽管曲阜离最近的海边只有二百来公里,像梭子蟹这样的,就算快马运来,要不死了,要不也半死不活,吃不出什么好来。
所以,在冷链物流不发达的年代,梭子蟹价格很便宜,尤其在渔民家,就像内陆农民家的玉米棒子,一点也不稀罕。新蟹下来,吃上几天,很快就腻了,再腌上些,有邻居来串门,拿出几只,给孩子当零食嗑,仅此而已。不像现在,蟹贵蟹贵的。
那时,也就苏轼这种顶级吃货,又在沿海地区工作过,才能知道梭子蟹的美妙。他在湖州时,吃到丁骘从浙江发来的蝤蛑,专门写诗称赞:“溪边石蟹小如钱,喜见轮囷赤玉盘”,不过,那次他吃的“赤玉盘”般的螃蟹,应该也腌过,否则很难运来,但六年后,苏轼被调到了蓬莱,尽管只在任五日,却正逢梭子蟹最肥美的农历十月,我猜,他一定不舍得不去尝尝。
再仔细考证一下的话,苏轼在湖州吃的蝤蛑应该是锯缘青蟹,真正的梭子蟹,其实是三疣梭子蟹,背甲上鼓起三个疣瘤,在宋代叫蠘,主要产在渤海和东海,苏轼后来去的惠州和儋州虽然也是沿海城市,也都没有。
要轮起来,渤海的梭子蟹比东海更好,因为水凉,肉长得慢,且紧实,吃起来肉有一丝丝甜。尤其是莱州湾的梭子蟹,其肥美的程度,是湖里的大闸蟹难以媲美的。只可惜即便如今去了莱州,也很难吃到野生的,就像去了阳澄湖,也多是洗澡蟹,许多梭子蟹到了莱州,洗的是海澡。
当然,不用野生,莱州的梭子蟹也足够好,整个渤海的梭子蟹,都很好。等秋天一开海,就可以吃到,新鲜的梭子蟹,在新鲜的海水里,吐着新鲜的泡泡,身上缠绕的碎渔网都是新鲜的。吃完后,让人和大海也加深了感情,忍不住哼一首《爱海》,二人转旋律,歌词简单:爱海爱海爱海呦——
其实,我第一次吃梭子蟹,还不是在山东,而是在浙江,吃的也不是渤海的,而是东海的。那时我二十出头,算是刚在《诗刊》上发表了组诗的青年诗人,有缘结识了一位江苏的诗人老兄,比我年长十几岁,共同约了一次长途远行。我们从无锡出发,一路坐火车、转汽车,到嘉兴、杭州、台州、金华等地,游历了十几天。一路上,我们见了很多诗人,那时诗人和诗人之间毫无隔阂,素昧平生,也一见如故,聊起诗来,更是相逢恨晚。印象很深刻的,就是到了台州,诗人江一郎专程从温岭打车过来,之前,我久闻其名,一起去的诗人老兄多次提及,他豪爽热情,颇有大侠之风,见面后果然相谈甚欢,一场酒下来,他当晚又要打车回去,并邀请我们次日去温岭,第二天,我们到了温岭,江一郎直接带我们进了一家饭店,上来就是一盆梭子蟹,又大又沉,满黄满膏,我不知道怎么吃,看他们下手,再跟着下手,小心翼翼的掀壳、卸腿、摘肺,挖黄,像对诗一样认真,细细地品味着,仿佛从中品出诗一样美妙的意象。江一郎知道我的笔名叫“老了”,说自己刚写了一首诗,就叫《老了》,现场朗诵了一遍。
听这首诗时,我很年轻,江一郎才刚四十,都不老。
次日,江一郎还带我们去当地的一个渔村,据说,那是千禧年第一缕曙光照到的地方,印象中那个村子不大,在山坡上,全是石头砌的小屋,屋咬山,山抱屋,还有湿滑的石头路,弥漫着一股梭子蟹的味道。
在温岭那两天,除了早餐,江一郎顿顿请我们吃梭子蟹,有别的诗人请客,他去了,还偷偷摇头,嫌梭子蟹个头小,一个人才一个,不过瘾,然后自己再接着请。他看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就反复说,没关系,我现在有个私塾,很挣钱,你们使劲吃,都别给我客气。
离开温岭后,和江一郎联系就少了,他好像一直不怎么用QQ,包括后来的微信,也没有加过。我们通过几次电话,一直盼着他来山东,请他尝尝莱州湾的梭子蟹,但都未能成行,再后来自己越来越忙,忙得跟梭子似的,就和他失去了联系。八年前,突然看到他去世的消息,心里咯噔一下,实在不敢相信,点进去看,看到黑白照片中,他长发披肩、一口长髯的模样,目光瞬时模糊了,时光也瞬时回到了当年。
时光如梭,梭子蟹的梭。
老了
作者:江一郎
老了,牙齿没了
没牙的糟老头和没牙的老婆婆
让我们走吧,到乡下去
在有山有水的乡下,买块好地
种什么都行
什么都种不动了,让它荒着
草愿长多高就多高
花愿开多野就多野
这是我们的地
老了,走不动了
去溪边坐坐吧
溪水叮咚,多少美好的人和事
就这样被它带走
要是你有点伤感
我陪着一起伤感
要是你怀念初恋
我们相拥着怀念初恋
用没牙的嘴再一次亲吻
老了,都老了
天上的风吹去流云
像吹去从前的欲望
暮色徐徐降临,亲爱的老婆子
我要挨着你睡了
如果死了,你不要摇着我的尸体
哭到太阳升起
将我埋了吧,埋在
自己的地里,并恳请
土地将你也收去
我们一生热爱土地
死了,就让我们的白骨
赤裸裸地搂着
一万年,还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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