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杨小燕攥着结婚证、户口本和死亡证明,在银行柜台前站了整整四十分钟,柜员第五次核对系统后抬起头,用那种带着职业同情的语气说:“女士,这个账户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里面一分钱也没有。”杨小燕觉得整个大厅的空调冷气都灌进了骨头缝里,而排在她身后的大妈正不耐烦地用存折拍着手心。

杨小燕记得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镇上鞭炮响了一整天。她是被隔壁刘婶拍门喊醒的,刘婶的声音像把钝锯子,隔着两层楼板都能听出慌乱。“小燕!小燕你快起来!你家老李出事了!”杨小燕从床上弹起来时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脚趾头踢到了床脚的铁架子,钻心地疼。她顾不上揉,踩着拖鞋就往外跑,楼道里全是人,有人拉了她一把,有人喊了声“慢点”,她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卫生院的方向挪。

卫生院门口停着那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头瘪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驾驶座那一侧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杨小燕想挤进去,被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拦住了。“家属是吧?人已经……”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她看见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被太阳晒得发黑,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她蹲下去吐了,胃里翻江倒海,吐完抬头时,看见卫生院二楼窗户边站着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

后来派出所的民警告诉她,老李是在送货回来的盘山公路上出的事,那段路正好在修,防护栏拆了,他可能是打瞌睡也可能是躲对面来的大车,反正连人带车翻下了三十多米的坡。民警说现场看得很清楚,刹车印是直的,没有转向的痕迹,老李应该是当时就没了。杨小燕听着这些,脑子里全是空的,她只记得老李出门前跟她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酸汤鱼”,她应了声好,然后老李把那双穿了三年的人字拖换成了解放鞋,拎着保温杯就走了。保温杯里泡的是她头天晚上给他煮的凉茶,放了陈皮和甘草,他上火好几天了,嘴里起了泡,吃饭都皱着眉。

丧事是村里人帮着操办的,杨小燕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推着走。她给老李换了新买的藏青色的确良衬衫,那件衬衫在衣柜里挂了大半年,老李总说等走亲戚再穿,现在倒是用上了。棺材是赊来的,镇上棺材铺的老板认识老李,说先抬走用着,钱不着急。杨小燕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像馒头,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里往外冒,盖多少床被子都暖不过来。老李的父母走得早,他是独子,家里就剩杨小燕和十岁的女儿李小满。李小满那几天特别安静,不哭也不闹,就蹲在灵堂角落的蒲团上,拿根小棍子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再抹掉。杨小燕想过去抱抱她,可腿麻得站不起来,只能伸手够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李小满的头发黏糊糊的,不知道几天没洗了。

老李下葬那天下了场暴雨,山上的泥路滑得走不了人,抬棺材的八个人摔了两个,棺材歪了一下,杨小燕扑上去死死扶住,指甲抠进棺材盖的缝隙里,血顺着雨水往下淌。村里老人说这是亡人不舍得走,在闹脾气。杨小燕没接话,她只是盯着那个新垒的土坟看,坟头上的纸幡被雨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泥面上,像一只断翅的鸟。

头七过后,家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杨小燕开始收拾老李的东西,他那几件换洗衣服、那双人字拖、那个摔了个豁口的保温杯,她叠好了装进蛇皮袋里塞到床底下,没舍得扔。存折是在衣柜最底层翻出来的,蓝色封皮,上面印着农村信用社的字样,翻开第一页,户名是老李的名字,余额显示三十万零两千四百六十八块七毛。杨小燕记得这笔钱,三年前镇上搞旅游开发,老李把他爸留下来的那块山地租给了开发商做民宿,签了二十年合同,开发商一次性付了二十年的租金,就是这笔钱。当时老李还跟她商量过,说这钱存定期还是买理财,杨小燕说存着吧,闺女以后上学用。老李就办了张定期存折,两年期,算下来利息都好几千。

杨小燕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到期日是今年三月份,早过了。她算了下日子,老李出事是六月,存折到期后这三个月他都没提过这钱的事,可能是忙忘了,也可能想着等年底再取出来换个方式存。杨小燕把存折贴身收着,她想等过了七七去银行把钱取出来,老李的丧事借了亲戚不少钱,得还上,剩下的就留着给李小满当学费。

那一个月杨小燕几乎没出过门,每天就是做饭、洗衣、陪李小满写作业。李小满开学上四年级了,成绩中等偏上,数学差点意思,老李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给她讲应用题,讲着讲着就急,拍桌子瞪眼睛的,李小满就哭,哭完老李又哄,家里闹腾得很。现在没人拍桌子了,李小满的数学作业上全是红叉叉,杨小燕自己也不会,她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了,那些分数应用题看得她头疼。有时候晚上她坐在李小满旁边看她写字,看着看着就走神,总觉得老李随时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斤刚从镇上买的卤牛肉,嘴里嚷嚷着“饿死了饭好了没”。

到了七月二十二,杨小燕算了算,老李走了一个月零三天。她头天晚上就跟李小满说了,明天去镇上银行办点事,让李小满去隔壁刘婶家吃午饭。李小满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画画,画的是个穿蓝衬衫的男人,脸是空白的,没画五官。杨小燕看了心里揪得慌,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把第二天要用的户口本、结婚证、老李的死亡证明都找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想了想又加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她把塑料袋压在枕头底下,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取钱的事,想着要不要给银行的人买包烟,想着万一密码不对怎么办,老李设密码爱用她生日,她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杨小燕就起来了,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头发拢到耳后用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李小满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到镇上大概四十分钟路,她没舍得坐车。七月底的太阳毒得很,走到半路后背就汗湿了,贴在身上黏黏腻腻的。进了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杨小燕打了个激灵,看见取号机上写着请取号,她按了一下,出来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A037,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她找了个靠墙的塑料椅子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眼睛盯着电子屏上滚动叫号。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叫到她的号了。杨小燕走到三号窗口,里面坐着个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胸口别着工牌,名字叫赵敏敏。杨小燕把存折从塑料袋里掏出来递进去,声音有点紧:“同志,我取钱。”

赵敏敏接过存折翻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数字,然后抬头看了看杨小燕,又低头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奇怪。“这个存折是你的吗?”她问。

杨小燕说不是,是我老公的,他上个月出了事走了,我是他老婆。说着把户口本、结婚证和死亡证明都塞进窗口。赵敏敏接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她又敲了几下键盘,鼠标滚轮滑了好几遍,最后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那种职业性的同情。“女士,”她说,“这个账户的信息我查了五遍,系统显示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余额是零。”

杨小燕没听懂,她以为对方没看清楚,又把存折往窗口里推了推。“你再看看,这里写着三十万呢,定期两年的,今年三月份才到期。”她的声音有点大,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赵敏敏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蓝色印章说:“你看这里,这个销户章,日期是两年前的七月。这个存折是三年前开的,但开了一年之后就被注销了,里面的钱当时就全部取走了。”

杨小燕愣在那里,她觉得耳朵嗡嗡响,周围排队的人说话声、叫号声、柜员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赵敏敏看她脸色不对,站起来隔着窗口问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杨小燕摇了摇头,把那些证件一张一张收回来装进塑料袋里,存折她没拿,就搁在柜台上,赵敏敏喊她她也没回头。

走出信用社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地面,杨小燕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账户两年前就注销了,钱没了。三十万没了。老李的钱没了。

她不知道那三十万去了哪里,两年前账户就注销了,那肯定是老李自己取走的。可老李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两年里他们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李跑运输一个月挣四五千,她在家接点手工活贴补家用,李小满的学费、家里的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算着花。上个月老李的丧事办下来花了将近两万,有八千还是跟她娘家弟弟借的,她本来想着取了钱就把债还了,剩下的存给李小满上大学。现在什么都没了。

杨小燕在信用社门口蹲了下来,太阳晒在后背上滚烫滚烫的,可她觉得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她两眼,有人小声嘀咕两句,没人停下来问一句怎么了。她想起老李以前说过,这世上最靠得住的就是钱,钱在手里攥着,心里才踏实。现在钱没了,老李也没了,她手里什么都攥不住。

蹲了大概有十分钟,杨小燕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沿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扇玻璃门里面的大厅,三号窗口的赵敏敏正在低头整理单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杨小燕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老李的手机,她一直没舍得关,每天充着电,里面还存着老李跟她发的最后一条微信,就两个字:走了。那是他出门那天早上发的,意思是他开车走了,杨小燕回了个嗯。现在这两个字躺在聊天记录里,像两个小石头硌着她的心。

杨小燕没有直接回家,她拐去了镇上老李生前常去的那家修车铺。修车铺老板叫陈大勇,跟老李认识十几年了,俩人隔三差五喝酒。杨小燕进去的时候陈大勇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满手黑乎乎的机油,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嫂子你怎么来了?”他问。

杨小燕把存折的事说了,陈大勇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嫂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杨小燕看着他,心跳得厉害。“老李前年找我问过,说想盘个店面做点小生意,问我有没有门路。我当时还帮他打听过,后来他说不搞了,钱的事解决了。我以为他跟你商量好的。”

杨小燕脑子里轰的一声。前年,那就是存折注销的那一年。老李想盘店面做生意,他从来没跟她提过半个字。三十万取出来,他没拿回家,也没存到别的账户上,那钱去哪儿了?

陈大勇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把烟掐了:“嫂子你别急,我就是随口一说,也许老李办别的事去了,你要不去他手机里翻翻,说不定有转账记录什么的。”

杨小燕回了家,李小满已经放学回来了,在客厅桌子上写作业。杨小燕说妈有点事,你自己写,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拿出老李的手机,那是个老款的安卓机,屏幕裂了两道缝,充电口也松了,每次充电都得拿橡皮筋绑着。她输入老李的锁屏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进去了。手机里东西不多,老李不怎么玩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就那么几个人,陈大勇、几个货主、还有她。她翻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异常,又去看短信,短信箱里塞满了各种广告和验证码,她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前年七月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有一条银行的短信,时间是前年七月十二号,内容是:您尾号7823的定期账户于7月12日提前支取300000.00元,余额0.00元。短信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半小时发的:您尾号7823的活期账户转入300000.00元,余额300000.00元。再往下翻,隔了大概两个小时,又来了一条:您尾号7823的活期账户转出300000.00元,收款方是……杨小燕盯着那个收款方的名字看了很久,那是个女人的名字,她从来没听过,叫周芳。

杨小燕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三十万,转给了一个叫周芳的女人。她不知道周芳是谁,老李从来没提过。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着她。老李在外面有人了?这钱是给那个女人了?可老李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除了送货就是在家看电视,连麻将都不打,哪来的时间在外面有人。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大勇打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周芳是谁,号码都拨出去了又挂断。她觉得自己不能慌,得先把事情理清楚。她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截了图,然后退出短信,去翻老李的通讯录。通讯录里存了一百多个号码,大部分都是货主和同行,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叫周芳的。她又去翻微信好友列表,也没有。

杨小燕在卧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外面的天从亮变暗,李小满敲门喊她吃饭她也没应。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一条短信,三十万转给周芳了。她不知道这个周芳是谁,但她知道这三十万是他们家全部的积蓄,是老李爸留下的那块山地换来的,是李小满将来上大学的保障。现在全没了。

晚上李小满睡了之后,杨小燕又悄悄爬起来,她翻出老李的衣柜,把他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掏出来摸,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又去翻床头柜,里面放着些零碎东西,打火机、充电线、一盒没吃完的润喉糖、几张过期的发票。发票有一张是前年六月份的,镇上福满楼饭店的,消费金额三百八,杨小燕记得那天老李说跟几个朋友吃饭,回来一身酒气,她还说了他两句,老李没顶嘴,嘿嘿笑着去洗澡了。

杨小燕把发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周芳,欠条。后面跟了个数字,划掉了,看不清楚。

欠条。老李欠周芳钱?还是周芳欠老李钱?那三十万转给周芳,是因为老李欠她钱?可老李从来没跟她说过家里欠外债,这些年虽然不富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老李每个月挣的钱都交给她管,她精打细算着花,手头虽然紧,但也没欠过谁的钱。那三百八的饭钱后面写个欠条是什么意思?

杨小燕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她要找到这个周芳。不管这三十万去了哪里,她得弄明白。老李走了,留下她和李小满,她不能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杨小燕把李小满送到学校,然后去了镇上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听了她的来意,说这是民事纠纷,他们不方便介入,但如果涉及诈骗可以立案。杨小燕说不是诈骗,就是想知道钱转给谁了。民警帮她查了一下,周芳这个身份证号确实在本镇有登记,住址在镇东头的柳树巷。杨小燕道了谢,出了派出所就往柳树巷走。

柳树巷是镇上老居民区,巷子窄,两边是些自建房,有的翻新过贴了瓷砖,有的还是老砖墙,墙根长着青苔。杨小燕按着民警给的地址找到一栋三层的自建房,院子铁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探出张中年女人的脸,短发,眼睛挺大,看着比杨小燕年纪大几岁。“你找谁?”女人问。

杨小燕说请问是周芳家吗?女人点了点头。杨小燕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说我是李建国的老婆,他在上个月出了事故走了,我在他手机上看到一笔三十万的转账记录,转到了你的账户上,我就是想问一下这笔钱是怎么回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不想一上来就跟人吵架。

周芳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把铁门拉开让杨小燕进来。“进来说吧。”她转身往屋里走,杨小燕跟进去,院子里种着几盆绿萝,墙角晾着两件工装,看样子是厂里发的。

周芳给杨小燕倒了杯水,然后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李建国的事我听说了,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那笔钱……不是我的钱,是我老板的。我当时在镇上的建筑公司当会计,李建国那年接了个工地上的运输活,把一批材料拉过去,结果路上出了点事故,材料损毁了一部分,公司让他赔。他赔不起,就找我帮忙周转,后来他凑了一笔钱打到我账户上,我再转给公司账上。这事公司那边都有记录的,我可以给你看。”

杨小燕愣住了,她完全不知道老李还接过工地的活,更不知道他还出了事故要赔钱。“他怎么没跟我说过?”她问。

周芳叹了口气:“他当时跟我说,老婆身体不太好,不想让你操心。他让我别往外说,钱的事他自己解决。后来这笔钱他分三次还清了,最后一次就是你说的那三十万,他当时手头紧,找别人借了些凑上的,先还了公司,后面慢慢还别人。”

杨小燕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三十万是赔给工地的,不是给了别的女人。老李瞒着她,是不想让她担心。她心里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她转念一想,前年的事,前年她就查出子宫肌瘤,虽说良性不用手术,但确实身体一直不大好,老李那段时间确实老问她有没有不舒服,还给她买过两回中药,一包就要好几百。她当时还心疼钱,骂他乱花,老李就笑,说钱挣来就是花的,身体要紧。

“那个工地是哪个公司?”杨小燕问。

周芳说了个名字,是镇上一家搞房地产的,叫鑫源建筑。周芳说这事都过去两年了,账早就平了,公司那边应该还有档案,你要是想查可以去问问。杨小燕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周芳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李建国这人挺不容易的,那段时间他跑了好几趟公司,每次来都灰头土脸的,我看着也觉得辛苦。他跟我提过你,说你跟孩子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杨小燕走出柳树巷的时候太阳正大,她站在巷口那个老槐树底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想起老李那些日子回来得晚,她问他怎么天天加班,他就说活多,多跑几趟挣得多。她当时还高兴呢,说那你多挣点,给闺女买台学习机。老李说好,转头就去厨房给她热饭。现在她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加班,是他跑去工地赔钱求情去了。三十万,他瞒了她两年,一个字都没提。

杨小燕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路过的熟人问她怎么了,她擦了擦眼睛说没事,沙子迷了眼。她决定去鑫源建筑公司一趟,把这事彻底搞清楚。不管钱还在不在,她要知道老李那两年到底扛了多少事。

鑫源建筑公司在镇西头,一栋五层的办公楼,看着挺气派。杨小燕进去找到财务室,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听说她的来意,翻了半天档案,说两年前的账都归档了,得找主管。主管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听杨小燕说完,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哦,李建国,我记得,运了一车钢筋到工地,路上避让摩托车翻了,钢筋滚下来压坏了路边的施工围挡和几台设备,还砸伤了两个工人。公司让他赔,总共三十五万,他赔了三十万,剩下五万公司当坏账处理了。这事当时闹得挺大,工地上的人都知道。”

杨小燕问:“那三十万他是一次性赔的吗?”

刘主管摇头:“分了几次,断断续续还了大半年,最后那笔大的好像是前年夏天转过来的。他挺守信的,虽然手头紧,但从来没赖过账。”

杨小燕从鑫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慢慢往家走,路过镇上的夜市,烧烤摊上烟雾缭绕,她看见一个男人带着女儿在买烤串,女儿撒娇说要吃鸡翅,男人说好好好买三串,杨小燕鼻子一酸,赶紧快步走过去。回到家李小满在写作业,看见她回来了问妈你怎么眼睛红了。杨小燕说没事,路上风大。她走进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刀差点切到手指。

晚上李小满睡了之后,杨小燕又把老李的手机拿出来翻。她翻到相册里,里面没几张照片,大部分是李小满的奖状和作业,还有两张他们的合照,一张是在镇上公园拍的,老李穿着那件蓝衬衫,搂着她的肩,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另一张是过年的时候,老李在厨房炸酥肉,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回头冲镜头笑。杨小燕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觉得那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三十万没了,赔了工地的损失。老李瞒了她两年,一个人扛了三十万的债。杨小燕想起那些日子她还抱怨老李抠门,说他不带她下馆子不给她买新衣服,老李就嘿嘿笑着说下个月下个月。下个月又下个月,直到最后他也没带她出去吃顿好的。杨小燕那时候不知道,他那点工资除了交给她管的那部分,剩下的全拿去还债了。她管着家,以为精打细算就能攒下钱,却不知道老李在外面背了那么重的担子。

可杨小燕没觉得生气,她只是心疼。心疼老李那两年跑运输回来不管多晚都笑嘻嘻的,心疼他每次说腰疼还硬撑着去装货卸货,心疼他咽了那么多苦一个字没往外倒。她想起老李出事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还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怕她起来口干。保温杯里泡的凉茶是她煮的,他一路上都带着,出事的时候那个保温杯从车里飞出去了,后来民警找到还给她,杯身上磕了一个坑,里面的茶洒了大半。

第二天杨小燕去了一趟老李的坟上。坟头的土还没长草,纸幡被前几天的雨淋烂了,耷拉在坟边。她蹲下来把那些烂纸收拾了,从塑料袋里掏出新买的香和纸钱点上。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对着坟头说了很多话,说我去银行了,存折的钱没了,说我知道你赔了工地的钱,你怎么不跟我说呢,两个人扛总比你一个人扛轻省些。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哭得蹲都蹲不住,干脆坐在坟前的泥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呜地哭。山上的风吹过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杨小燕觉得老李好像就在旁边看着她,跟以前一样,她哭他就手足无措地站那儿,笨嘴拙舌地哄。

从山上下来,杨小燕做了个决定。钱没了可以再挣,日子还得过下去。老李不在了,她得撑着这个家。她回家把存折的事跟李小满说了,没说那么细,就说爸爸的钱赔给别人了,现在家里没啥存款,以后日子要省着点过。李小满听了没哭也没闹,她放下铅笔看着杨小燕说:“妈,我以后不吃零食了,把零花钱省下来。”杨小燕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李小满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说妈你轻点。

日子还得往前过。杨小燕开始找活干,镇上服装厂招缝纫工,她去应聘了,她以前在广东的制衣厂干过五年,手脚麻利,厂长当场就录用了。一个月底薪加计件能挣三千多,虽然不多,但够她们娘俩省着花。陈大勇知道她的情况后,把老李以前放他那的几个维修工具送了过来,说嫂子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用不上卖了换钱也行。杨小燕把工具卖了,得了几百块,给李小满买了双新球鞋,她原来的那双底都磨穿了。

有一天杨小燕下班路上碰见周芳,周芳骑电动车从她身边过,停了下来说李建国的事她后来又打听了一下,当年那个工地事故的赔偿公司做了减免,还有五万没让老李赔,算是看在老李态度诚恳的份上。杨小燕说我知道,我去了公司问过了。周芳说你要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我认识镇上妇联的人,可以帮你问问有没有什么补助。杨小燕道了谢,说暂时不用,自己能行。

回家的路上杨小燕经过那家农村信用社,她站住脚往里看了一眼,三号窗口坐着还是那个叫赵敏敏的姑娘。杨小燕想了想走了进去,到三号窗口前说姑娘,上次麻烦你了,我来跟你说一声,那笔钱的事我弄清楚了,没事了。赵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就好,上次看你脸色特别差,我还担心了好久。杨小燕也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出了信用社大门,外面的天是蓝的,杨小燕抬头看了看,太阳没那么毒了,九月了,天气开始转凉。她摸了摸口袋里刚发的工资,两千八百多,够这个月的生活费了。她想着一会儿去市场买条鱼,晚上给李小满做酸汤鱼,老李以前最爱吃她做的酸汤鱼,每次都能吃三碗饭。她学着老李的样子把鱼片得薄薄的,下锅的时候想起老李在厨房炸酥肉那个背影,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就一边咳嗽一边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进锅里。

酸汤鱼端上桌的时候李小满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闻到香味抬起头说妈你做的这个味道跟爸做的一样。杨小燕说你爸做的还是跟我学的呢,快吃吧。李小满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边吸边说好吃。杨小燕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也动筷子,鱼汤酸酸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想起老李以前每次喝酸汤都说,这汤治百病,喝了什么烦恼都没了。杨小燕当时还笑话他,现在她自己喝了一口,觉得老李说的好像是真的。

晚上收拾完碗筷,杨小燕坐在床边看着老李的手机,电充满了,她用橡皮筋绑着充电口,屏幕亮着,显示电量百分之百。她打开微信,给老李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她知道那边永远不会有人回复了,可她就是想发。她打了一行字:鱼我做了,挺好吃的,你放心吧。发了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当然不会有回复。她关掉手机躺下去,天花板上的吊灯是老李去年换的,他说原来那个太暗了,换个亮的对眼睛好。灯亮着,杨小燕看着那圈光晕慢慢闭上眼睛,她想明天还得早起上班,缝纫车间的活不能迟到。

后来杨小燕在服装厂干了三个月,因为手脚快质量好,被提拔成小组长,工资涨了些。她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去一趟银行,往一个新的存折里存钱,户名是她自己。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着,从几百到几千,虽然离三十万还差得远,但她不急。她跟李小满说等你上高中了妈攒够钱给你买个学习机,李小满说不用买,我成绩现在好多了,数学也不怕了。杨小燕说你爸要听到这话肯定高兴。李小满低了低头说,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年底的时候杨小燕又去了一趟老李的坟上,这次带了酸汤鱼和一瓶酒。她把东西摆好,点了香,坐在坟边跟老李说话。她说我在服装厂上班了,一个月能挣四千了,闺女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八名,数学及格了。她说家里的债还清了,弟弟那八千还了,还多给了两千当利息,弟弟不要,我硬塞的。她说存折上又存了五千了,慢慢来,总能攒够的。她说你放心吧,我跟闺女好好的。

山上的风呼呼吹着,纸灰飘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几圈,杨小燕觉得那风暖暖的,像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拎着空饭盒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次好走多了,天也晴着,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路上。杨小燕走到山脚回头看了看,老李的坟在一片松树林边上,小小的一个土包,远远看去不太显眼。可她知道那里躺着她的男人,那个瞒着她扛了三十万债的男人,那个每天早上给她倒热水的男人,那个炸酥肉炸得一脸油的男人。她想等开春了给坟边种两棵小柏树,绿油油的,看着有生气。

日子就一天天这么过着。杨小燕有时候下班晚,走夜路回家,经过镇上那条盘山路的时候她会多看两眼,那里修了新的防护栏,刷着反光漆,夜里车灯一照亮晶晶的。她想老李要是现在走这条路就好了,栏杆结实了,不会翻下去了。可老李再也走不了这条路了。杨小燕加快脚步往家走,李小满还在家等着她做饭,她得赶紧回去。

有一回厂里组织聚餐,大家都喝了点酒,有个男同事开玩笑说杨姐你要不要考虑再找个伴,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杨小燕笑了笑没接话。回家路上她想起老李那张脸,想起他笑的时候露出的两颗虎牙,想起他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人字拖。她觉得这辈子应该不会再找别人了,老李这个人吧,毛病不少,睡觉打呼噜吃饭吧唧嘴,可她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呼噜声,习惯了他饭桌上絮絮叨叨,习惯了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一个人走了,习惯还在,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存折上的钱过了两年终于存到了两万。杨小燕把存折跟老李那个蓝色封皮的存折放在一起,老李的存折虽然注销了,她一直留着,压在衣柜最底层。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翻出来看看,封面上的字磨掉了一些,但还能看清户名那一栏李建国三个字。她觉得这三个字还在,老李就还在。

李小满上五年级那年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她写了老李给她讲数学题拍桌子,写老李炸酥肉的样子,写老李给她买过一块草莓蛋糕虽然已经过期了但他不知道。作文得了满分,老师让李小满在全班朗读,李小满读着读着哭了,全班同学都安静地看着她。李小满回家把作文给杨小燕看,杨小燕看了半天没说话,晚上她偷偷把这篇作文拍了照,发到了老李的微信对话框里,配了句话:你闺女写你的,写得可好了,你在那边看看。

对话框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但她觉得老李能看见。就像她觉得那笔钱虽然没了,但老李是干干净净的,他把该还的都还了,没欠谁的。他留给她的,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和那些吵吵闹闹的回忆。这些比三十万值钱多了。

后来有一次杨小燕去镇上办事,又碰见了赵敏敏,那姑娘调到大堂做引导员了,看见她就过来打招呼。赵敏敏说你后来再没来取过钱,你那个账户……杨小燕说现在我自己存了,虽然不多,但够用。赵敏敏说你上回走的时候落了个东西,我追出去你人已经走了,就一直给你收着。她从抽屉里掏出那个蓝色封皮的存折,递给杨小燕。杨小燕接过来翻了翻,里面还是那几页,销户章清清楚楚盖在最后一页上。她笑了笑说这个我不要了,你帮我销毁吧。赵敏敏说好。

走出银行大门,杨小燕手里空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自己的那个新存折,硬邦邦的封面隔着衣料硌着手心。她往家的方向走,路过福满楼饭店的时候看见门口贴了张告示说重新装修,她想起那张发票背面的字,欠条两个字,后面划掉的那个数字她后来猜到了,应该是五万,公司减免的那五万。老李那两年默默还了三十万,最后这五万他可能打算慢慢还,公司没催他,他大概想着等存折到期了取出来再还,可存折还没到期,人就走了。

杨小燕在福满楼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装修的电钻声,嗡嗡的刺耳朵。她转身走了,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三月了,春天来了。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心里就舒服。杨小燕想起老李说过等他退休了要在老家院子里种棵桂花树,秋天一开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她说好,种,到时候我跟你一起给树浇水。老李就笑,露出那两颗虎牙。

她现在想,要不就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吧,老李没等到退休,她替他等。等秋天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李小满在树下写作业,她坐在旁边择菜,风一吹,桂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跟老李说的一样,香得让人想笑。

杨小燕加快了步子,她得回去做饭了,今天发工资,她想买条鱼。酸汤鱼,老李爱吃的那个,她也会做。她做得越来越好了,李小满说比爸做的都好吃。杨小燕想,那就行。日子就像那锅酸汤,酸的辣的都搅在一起,喝着喝着就暖了。她把存折往口袋里塞了塞,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裤兜里存折的硬角戳着大腿,有点疼,但踏实。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杨小燕的存折从两万变成三万的时候,李小满小学毕业了。小满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成绩虽然不算拔尖,但数学居然考了八十五分,比小学四年级那会儿动不动不及格强了太多。杨小燕在厂里拿了个优秀员工,奖金八百块,她掰成两半,四百存进存折,两百给李小满买了身新衣服当升学礼,剩下两百请厂里几个工友吃了顿饭。饭桌上有个大姐喝了两杯啤的就红了脸,拉着杨小燕的手说你一个女人又当爹又当妈,真不容易,将来小满考上大学,你就熬出来了。杨小燕笑着应了声,心里却想着,就算小满考不上大学,日子也得好好过,老李留下的可不是什么名校梦,是那股咬着牙也要往前走的劲儿。

那两年镇上的变化不小,搞旅游开发的地方起了好几栋新楼,村里以前租出去那块山地上的民宿生意起来了,每到节假日路边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杨小燕有时候路过那片地会停下来看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原先的土路修成了柏油路,路边还装了一排太阳能路灯。开发商当年给的那三十万早已没了影,但地还在,二十年租期才过了五年,剩下的十几年每年都有租金进账,虽然不多,一年万把块钱,可杨小燕把这笔钱跟工资分开,专款专用,存进另一个折子里,上面写着李小满的名字。她想把这笔钱留给闺女长大以后用,不管多少,都是老李她爸留下的那块地的念想。

小满上初中住校,周五下午才回来,周日晚上又要返校。杨小燕每个周五都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点好的,回去做顿像样的饭。小满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原先圆嘟嘟的脸蛋瘦出了尖下巴,个子蹿了半头,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脚踝,杨小燕给她买了新的,她死活不穿,说旧的穿着舒服。杨小燕看着闺女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想起两年前在信用社门口蹲着哭的那个自己,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有些恍惚。

有一天周五放学回来,李小满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喘气,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杨小燕正蹲在厨房门口刮鱼鳞,手上黏糊糊的,头也没回说啥事你说。李小满说学校要开家长会,下周三下午,老师说每个同学至少要来一个家长。杨小燕说那行,我周三跟厂里请个假。李小满又说,还有一件事。她磨蹭了半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递过来,说学校组织了个作文比赛,主题是“我的亲人”,我写了爸,老师说写得好,要推荐去市里参赛,但报名费要八十块。

杨小燕把鱼鳞刮完,洗了手,接过通知单看了看。上面印着市教育局的红头,说是全市中小学生征文比赛,每个学校可以推荐五篇。杨小燕说你爸那篇作文你不是五年级就写过了吗?李小满挠了挠头说我又改了改,加了点东西,老师说比原来那版更好。杨小燕掏出钱包,从里面数了八十块零钱递给李小满,说去,报。她顿了顿又说,你写你爸,写啥都行,妈都支持。

周三下午杨小燕去学校开家长会,坐在李小满的座位上,课桌上还刻着乱七八糟的字,小满的铅笔盒是那个老李以前进货时人家送的铁皮盒子,边角都磨掉漆了,但小满一直用着,说不舍得换。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在会上念了班上几个进步学生的名字,其中就有李小满,说李小满同学这学期数学进步尤其明显,从期中考试到月考整整提高了二十分。杨小燕坐在下面听,心里又高兴又有点酸,要是老李在,肯定又要拍着桌子给小满讲题,讲着讲着急了,小满哭了,他再笨嘴拙舌地哄。

家长会结束后杨小燕在走廊上等着李小满收拾东西出来,旁边站了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夹克,看着面生,他手里拿着个档案袋,上面印着“鑫源建筑”四个字。杨小燕多看了两眼,那男人也注意到了,冲她笑了一下说你是哪个班的家长?杨小燕说七年级三班的,你呢?男人说我是七班的,我家小子学习不省心,老师说让来谈谈。杨小燕点了点头,心里琢磨这人姓什么,看起来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和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杨小燕问他在鑫源上班?男人说对,项目部跑现场的,以前在老工地待了七八年,这两年调回镇上。他说着说着提了一嘴,说前两年有个姓李的货车司机赔钱的事他还记得,那事闹得挺大,因为他当时就在那个工地上干活。杨小燕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会有人提起这事,更没想到这人居然当时就在场。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走廊那头李小满背着书包跑过来了,喊了声妈。杨小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冲男人点点头说那我先走了,男人也点头说好,有缘再聊。

回家的路上李小满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杨小燕耳朵听着心里却乱糟糟的。她想问那个男人,当时事故到底怎么发生的,她只听公司那边说过是避让摩托车翻了车,可具体怎么回事,老李怎么伤的,她其实知道得不多。民警跟她说刹车印是直的,没转向,老李应该是当时就没了。可万一当时有人在场呢?万一不是老李打瞌睡,是车本身出了问题呢?这些念头盘在她脑子里,像一团扯不清的线头。

晚上杨小燕把饭端上桌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事,小满吃着饭忽然抬头说妈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筷子上夹的鱼都掉碗里了。杨小燕回过神,说没事,在想厂里的事。她又夹了块鱼放到小满碗里,说你多吃点,下个星期考试了吧,费脑子。小满啃着鱼头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

那晚杨小燕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琢磨那个圆脸男人的话。过了两天,她趁着午休时间去了趟鑫源公司,找到财务刘主管,问当年那个事故还有没有具体记录,比如交警出的事故认定书什么的。刘主管翻了半天档案,找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当年的材料,包括老李写的一份情况说明,还有一张交警队的事故认定复印件。杨小燕把那份复印件接过来看,上面写的事故原因是“车辆左前轮突发爆胎,导致方向失控”,不是老李打瞌睡,也不是躲车,是爆胎。杨小燕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拿着纸的手微微发抖。

车爆胎。老李那天早上出门前她还检查过轮胎,她记得左前轮有点瘪,她还跟老李说了声,老李说没事,等送货回来再去打气。结果没等到打气就出事了。杨小燕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跟刘主管道了谢。走出鑫源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马路,车来车往的,她想起老李那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头瘪了,挡风玻璃碎了,她当时没敢仔细看,就看了一眼那摊暗红色的东西,然后蹲下去吐了。

这事怪不得谁,爆胎是意外,老李自己也没想到。可杨小燕心里还是堵得慌,她想着要是那天早上她再多说两句,逼着老李先去把气打了再走,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她没说,她就应了声好,然后老李拎着保温杯出了门。这事她没法跟别人讲,就自己憋在心里,憋了好几天,上班缝衣服的时候走神针扎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觉着疼。

周末的时候杨小燕又去了趟老李的坟上,她把那张事故认定的复印件放在坟前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往上蹿,灰烬打着旋飘走了。她对着坟头说老李,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错,是车胎爆了。你别在底下还怪自己,我跟闺女都好好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下山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日子照过,杨小燕的缝纫技术越来越精,厂里接了一批外贸订单,对做工要求高,厂长让她带着几个新手做,还给她涨了两百块钱。杨小燕把那两百单独放进存折里,存折上的数字现在快四万了。她想着等存到五万就给家里添台洗衣机,老李以前说手洗衣服太累,说买了洗衣机你省点劲,可她一直没舍得买。现在小满住校了,衣服拿回来一攒一堆,她手搓得关节疼,是时候买了。

五一的时候镇上搞了个活动,摆了一排展板宣传本地的先进人物和感人事迹,杨小燕被厂里推荐去当优秀员工代表,拍了张照片贴在展板上。照片里她穿着厂里发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拢得整整齐齐,站在缝纫机前面,脸上带着笑。小满放假回来看见了,站在展板前面仰着脖子瞅了老半天,回家路上说妈你上展板了,照片拍得还行就是笑得有点僵硬。杨小燕拍了闺女后脑勺一下说就你话多。

有天傍晚杨小燕去菜市场买菜,又碰上了学校家长会那天那个圆脸男人。他推着自行车在菜市场门口等人,看见杨小燕主动打了招呼。两人聊了几句,杨小燕这才知道他姓孙,叫孙海平,在鑫源干了十来年了,现在项目部管后勤。孙海平说你闺女上回作文比赛是不是拿了奖?我听七班老师提过一嘴,说你们三班有个学生作文写得特别好,题目叫《我的爸爸》,好像拿了市里的二等奖。杨小燕愣住了,她根本不知道这事,小满回家来提都没提。孙海平看你不知道啊?那你回去问问,应该是真的。

杨小燕拎着菜匆匆往家走,心里又惊又喜。到家的时候小满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杨小燕进门就问你是不是作文比赛得奖了?李小满笔尖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说二等奖,有啥好说的,又不是一等奖。杨小燕走过去坐到她对面,说二等奖也很厉害了,你咋不跟妈说。李小满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有点红红的,说妈,那篇作文我写了好几天,写爸给我买过期蛋糕的事,写他炸酥肉,写他拍桌子给我讲题。老师说看了都掉眼泪。可是妈,我写到后面写不下去了,我不知道爸最后那几年到底在干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累,我不知道他每次回来笑嘻嘻的其实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我就感觉……我知道他是我爸,可我又觉得我好像不太认识他。

杨小燕听小满说完,鼻子一酸,伸手把闺女搂过来。她抱着小满,声音有点哑,说闺女,你爸那几年在还账,为了我们娘俩能过得踏实,他一个人扛了三十万的债,他没跟任何人说。你爸就是那样的人,看起来粗粗糙糙的,啥事都闷在心里,可他心里装的都是咱俩。你写的那篇作文,他要是能看到,他肯定高兴得晚上睡不着觉,跟当年你考了一百分一样,他能跟工友吹一整个月的牛。

李小满把脸埋在杨小燕肩膀上,闷闷地说妈,我想去爸坟上看看。杨小燕说行,下周末妈带你去。

那个周末杨小燕骑电动车带着李小满上了山。山路修过了,比以前好走不少,电动车吭哧吭哧爬上去用了二十分钟。老李的坟前比上回来干净,坟头长了青草,绿茵茵的,杨小燕把那两棵小柏树也看了,长得不算壮实但都活了,绿叶子支棱着。李小满蹲在坟前烧了张纸,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作文纸,放在火堆上烧了。她说爸,作文我给你带来了,你得自己看,我念不好意思。

杨小燕站在旁边看着火苗把作文纸吞掉,烟往上升,被风扯散了。她想起老李那个保温杯,杯身磕了个坑,现在还放在家里橱柜最里面,她有时候会拿出来洗洗晾干,再放回去。她没跟小满说这事,但小满好像知道,她烧完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妈,那杯子你还留着呢吧?杨小燕说留着。小满说那就行。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半山腰,把路边的柏油路面晒得发烫。杨小燕骑着电动车,小满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风呼呼地吹过去,小满说了句什么,杨小燕没听清,大声问你说啥?小满也大声说,我说等秋天桂花开了,我来摘花泡茶喝。杨小燕笑了,说你爸当年也想种桂花树来着。小满说那咱就种呗,明年开春就种。

杨小燕心里忽然就踏实了。她觉得老李走了,可他又好像没走远,那些唠叨、那些笑声、那些拍桌子讲题的夜晚,都还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院子里,在每一条她走过无数遍的镇上小路上。三十万没了就没了,可日子还在。存折上的数字还在涨,虽然慢,但往前走着。家里的洗衣机她打算下个月就买,小满说要买个带烘干的,南方春天潮,衣服晾不干。杨小燕说行,贵点就贵点,妈发工资了存够了。

她拧了一把电动车油门,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冲,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飞起来。李小满在后面喊妈你慢点!杨小燕笑着喊回去,慢不了,你抓紧喽!后座上传来李小满的尖叫和笑声,混在一起,顺着山路一路飘下去,飘过那片青松林,飘过老李的坟头,飘向山下亮着灯的镇子。杨小燕觉得这路她还会走很多回,走不动了就走慢点,走着走着就到了。桂花树明年开春种,存折上的钱慢慢攒,日子嘛,总有办法过下去。她想起老李说过的,酸汤鱼治百病。其实日子也治百病,只要你肯往前走,脚下就有路。

天气转凉的时候,杨小燕终于把那台洗衣机买了。她特意挑了个周末,带着李小满去镇上家电城转了一圈,比了三家店,最后挑了个带烘干的,打折下来四千二。交钱的时候杨小燕从存折里取了五千,剩下八百留在手里,想着给小满添件过冬的棉袄。洗衣机送上门那天,安装师傅接水管的时候发现厨房那个水龙头锈死了拧不动,又跑了一趟五金店买了个新的换上,折腾了小半天才弄好。杨小燕把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塞进去,按了开关,机器嗡嗡转起来的时候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久,水从透明的盖板下面打着旋,泡沫翻上来又沉下去,老李的声音好像又响在耳边:买了洗衣机你省点劲。她现在才省了劲,晚了三年,可总归是省了。

李小满进了初二功课紧起来,周末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才回来一趟。杨小燕每个周五照旧去菜市场买鱼买肉,小满不回来她就少买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有一次周五她买了条鲈鱼清蒸了,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盘鱼发了半天呆,最后把鱼分成两半,一半装进饭盒放冰箱,另一半就着米饭吃了。吃完洗碗的时候她忽然想,老李在的时候两个人吃饭,虽说不怎么说话,老李就看电视她吃饭,可那个动静在,房子里没那么空。现在吃饭就她一个人,电视开着也没人看,声音嗡嗡的像背景噪音。

服装厂的生意秋冬天最好,换季订单多,工人们天天加班。杨小燕作为小组长带头加,从早上七点半干到晚上九点,腰酸背痛地回家,倒在床上连澡都不想洗。可她也乐意,加班费加上计件工资,一个月能拿五千出头,她掰着指头算,照这个速度,年底存折能上六万。她心里有了新的盘算,小满初中毕业要是考不上县里的高中,那就读职校,学门手艺也行,她得多攒点学费。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车间里几个大姐凑在一起聊天,说起镇上谁家闺女嫁人了,谁家儿子在上海买了房,说着说着就扯到杨小燕身上。一个大姐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么多年,就没想过再找一个?你才三十多岁,又不是七老八十。杨小燕低头缝着手里那件衣服的袖口,头也没抬说没想过。大姐又说隔壁厂有个离婚的男人条件不错,在镇上有一套商品房,你要不要见见。杨小燕把线头剪断,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踩缝纫机,说我真没想过,我就想把闺女供出来,别的都是闲的。大姐看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提。

可那天下班走回家的路上,杨小燕心里还是翻腾了一下。三十多岁,她今年三十四,老李走的时候她三十一,这三年她没好好打量过自己,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洗衣做饭,头发长了用皮筋一扎,脸上连个擦脸油都经常忘。她路过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了一下,玻璃橱窗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有些毛躁,脸色黄巴巴的,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深了不少。她看了两眼就挪开了视线,踩着月光继续往家走,心里想着明天要早起,车间那批新来的布料得先裁出来。

那年的春节来得早,一月底就过年了。杨小燕带着李小满回娘家过的年,她娘家在隔壁县,坐大巴要两个钟头。她弟弟杨小军早几年在县城买了房子,接了爸妈一起住。杨小燕一年到头就回去这一两趟,每次回去她妈都要掉眼泪,说她瘦了,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太苦。今年回去她妈又拉着她的手说小燕啊,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妈心里不落忍,小军说他们单位有个同事也是丧偶的,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一面。杨小燕抽回手去厨房帮忙择菜,说妈你别操心了,我现在挺好的,有班上,有小满,日子过得下去。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她爸开了瓶白酒,给每个大人倒了一小杯。杨小燕端着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她爸喝了几杯上了头,话就多了,说起当年老李头一回来家里拜年的事,说老李那时候骑个摩托车,后座上绑了两箱苹果一箱酒,进门就喊爸妈,嘴甜得很。杨小燕听着忍不住笑了,是,老李那时候是嘴甜,后来熟了就不喊了,改喊叔和姨,她爸还不乐意,说这女婿咋越叫越生分了。满桌子人都笑起来,只有李小满低着头扒饭,杨小燕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就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使劲把饭咽下去,挤了个笑脸出来。

初五那天杨小燕带着李小满回了镇上,临走她妈塞给她一个红包,说是给外孙女压岁钱,杨小燕推了几回没推掉,接了。上车之后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红彤彤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杨小燕把钱收进贴身口袋里,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暖融融的。她想等开春了给家里寄点钱回去,她妈膝盖不好,得买点好药。

回到镇上第二天,杨小燕去了一趟信用社,把过年收到的红包和自己攒的钱一起存进折子里。柜台换了个小伙子,刷了卡打了单子递出来,余额那一栏写着六万三千二百块。杨小燕把单子叠好装进口袋,出了门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太阳不怎么亮,但好歹是个晴天。她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等小满初中毕业的时候,存折应该能到七八万,虽然离三十万还远,可那三十万本来就是个数字,她自己挣来的每一分都是实实在在的。

开春之后杨小燕真的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树苗是在镇上花鸟市场买的,八十块钱,拇指粗细,一米来高,叶子绿油油的。她扛回家来在院子东南角挖了个坑,坑挖得深,底肥埋了把复合肥,把树苗放进去填上土,用脚踩实了,又拎了桶水浇透。李小满周末回来看见了,围着那棵树转了两圈说妈你真种了。杨小燕蹲在旁边把土拍平,说种了,等你爸周年的时候咱俩给它挂个牌。小满说挂啥牌?杨小燕想了想说就写“老李桂花”,你爸要是看见了准得说这名字土。小满嘿嘿笑,说那就写“李记桂花”,听着像老字号。

那棵桂花树长得不算快,春天抽了几枝新芽,到夏天的时候蹿了半尺高,叶子密了些。杨小燕每天出门前都看一眼,下班回来再看一眼,有时候蹲下来拔拔草松松土,跟伺候孩子似的。隔壁刘婶看见了说你种这个干啥,桂花树长得慢,三五年才能开花。杨小燕说没事,我等得起。她就想着等这棵树长到能开花的时候,小满差不多该上高中了,那时候风一吹满院子香,小满在树下写作业,她在旁边择菜,跟老李当年说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四月份的时候厂里接了个大单,县里一家连锁酒店定做一批床品,数量大工期紧,厂长开会说谁愿意加班就加,加班费翻倍。杨小燕头一个报了名,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干到晚上十点多,到家倒头就睡。有一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电动车没电了,推着走了两公里,走到巷口远远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发现是李小满。小满穿着校服蹲在桂花树旁边,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杨小燕吓了一跳说你咋回来了?今天不是周三吗?李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学校明天停电检修,下午没课,我就坐车回来了。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我就在这儿等。

杨小燕掏出手机一看,没电关机了。她赶紧开了院门让小满进去,一边走一边问吃饭了没,小满说在车上吃了个面包。杨小燕说你等着妈给你煮面,冰箱里还有鸡蛋。她进了厨房开火煮水,小满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妈,你是不是又天天加班。杨小燕打了两个鸡蛋进碗里搅散,说最近活多,加几天班能多挣点。小满说你太累了,我看你后背都驼了。杨小燕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说没事,妈不累。

那碗面小满吃得精光,连汤都喝了。杨小燕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觉得闺女又长高了,脸颊上那点婴儿肥彻底没了,下巴尖尖的,眼睛长得像老李,单眼皮,笑起来弯弯的。她伸手想去摸摸小满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觉得孩子大了,不能老摸头了。小满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妈你去睡吧,我来洗碗。杨小燕说不用你洗,你坐车累了早点歇着。小满说我不累,你天天加班才累,今天碗我洗,你去休息。杨小燕看着闺女系上围裙站在水池前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转身回屋了。她躺到床上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想老李要是看见闺女这么懂事,不知道得多得意。

五月份的时候学校通知开家长会,这次是初二的期末考前动员会,老师说家长最好都来。杨小燕请了假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讲中考的事,说离中考还有一年,现在就要开始抓了,孩子基础好的冲重点高中,基础一般的走职高路线也行,家长要心里有数。杨小燕听着心里就揪起来了,小满成绩在班里中等偏上,上县里的重点高中有点悬,但上普通高中问题不大。她想着不管上啥高中,学费得提前备好,她得多干点活。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杨小燕又在走廊上碰见了孙海平,他还是来给儿子开家长会的。两人打了招呼,孙海平问听说你闺女作文比赛拿了市二等奖,后来证书发下来了没?杨小燕说发了,小满收着呢,我还没见着。孙海平说那挺好的,市二等奖中考能加分,你到时候别忘了跟老师报备。杨小燕一听还有加分这回事,赶紧回去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是的,有证书就行,到时候报名的时候填上。杨小燕回家翻小满的书包找那张证书,小满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封皮磨得有点卷了,上面印着市教育局的章。杨小燕摸着那张纸,觉得老李走了之后好像总有些好事在悄悄发生,虽然都不大,但像桂花树抽的嫩芽一样,一点一点往外冒。

夏天来了,杨小燕的存折又涨了点,六万八。她计划着年底之前凑到七万五,明年小满初三,开销会大些,得留出余地来。厂里的活淡了一些,她不用天天加班了,晚上有点空闲,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择菜或者纳鞋底,老李以前那些解放鞋底都磨薄了,她找出来把鞋底重新衲了一层。衲着衲着就想起老李穿那双解放鞋的样子,脚趾头那儿顶出两个包,他说这样宽松舒服,其实是不舍得买新的。杨小燕把那双鞋衲好塞回鞋柜里,想着下回上坟给他烧一双新的去。

七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天杨小燕下了班正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家门口停了辆白色小轿车,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穿着裙子,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杨小燕走近了问你们找谁?男的自我介绍说他是镇上旅游开发公司的经理姓吴,旁边是他同事。吴经理说他们公司租的那块山地,原来合同上签的是二十年,现在公司打算提前续约,顺便想跟杨小燕商量一下把租金调整一下的事。

杨小燕开了门让他们进来说。吴经理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新合同,说原来的租金是三十万一次性付了二十年,平均一年一万五,这个价格是五年前的市场价。现在旅游做起来了,周边的地价涨了不少,他们公司打算按现在的行情重新核算,补一部分差价给杨小燕,另外想把租期从二十年延长到三十年,后面的租金按年付,每年两万五。杨小燕拿着合同看了半天,那些条款她看不太懂,但她听明白了,就是人家打算多给钱续租。她心里扑通扑通跳,表面上还是稳着,说我得找人看看合同再签。吴经理说应该的,你看完了给公司打电话。

晚上杨小燕给弟弟杨小军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找懂法律的朋友看看合同。杨小军在县城找了个人,第二天就给她回了电话,说合同没问题,条款清晰,租金涨的幅度也算合理,可以签。杨小燕挂了电话坐了半天,她觉得像做梦一样。地还是那块地,山还是那座山,可租金从一年一万五涨到两万五,这一年下来就多一万。她掐了自己胳膊一下,疼,是真的。

签合同那天杨小燕特地换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吴经理说补的差价大概三万六,加上第一年的租金两万五,一共六万一,签字之后十个工作日到账。杨小燕握着笔在合同上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签完把笔放下来,突然想起老李。要是老李在,这合同肯定是老李签,他签完字准得嘿嘿笑,说这下闺女嫁妆有了。可现在是她签的字,是老李的名字印在存折上的那块地换来的,她觉得老李应该能看见。

钱到账那天杨小燕跑去信用社查余额,卡一插进去,屏幕上跳出来一长串数字,她把零数了好几遍,十三万二。她把那张存单抽出来攥在手心里,出了大门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十三万二,加上她这几年攒的,加上这块地补的租金,她居然攒了十几万了。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太阳刺得她眯起眼睛,可她还是站着看了好久,嘴角往上弯,弯着弯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旁边一个路过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存单装进兜里,抬脚往家走。

回家的路上杨小燕经过镇上那家福满楼,饭店装修完重新开业了,门头亮堂堂的,招牌上写着“福满楼·新装迎客”。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那张发票背面的字,欠条,五万,划掉了。她忽然想进去吃顿饭,就她一个人。她推门进去,服务员把她领到靠窗的位子,给她递了菜单。杨小燕翻了两页,点了个酸汤鱼,一个炒青菜,一碗米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酸酸辣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跟家里做的不太一样,可也好吃。她一个人把那一盘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番茄都吃了,结账的时候花了六十八,她没觉得心疼。

从福满楼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踩着影子往回走,经过信用社、经过修车铺、经过老李出事的那条盘山公路的入口,她停了一下,护栏新换的,反光漆亮闪闪的。她对着护栏说了句老李我来看你了,然后转身继续走。月亮挂在头顶上,又圆又亮,她把存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月亮照了照,上面的数字模模糊糊的,可她心里清清楚楚,那些钱是地里的,是老李爸爸留下的,是老李的,也是她的。她不会乱花,她要把钱存着,等小满上学用,等桂花树长大,等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八月份的时候李小满放暑假,在家待了两个月。杨小燕白天上班,小满就在家写作业看电视,有时候出去找同学玩。有天晚上杨小燕下班回来发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边上多了块小木牌,上面用油漆歪歪扭扭写着“李记桂花”四个字,木牌用铁丝绑在树干上。杨小燕蹲下来看了半天,转头问在屋里吹风扇的小满,牌是你做的?小满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说咋样,我找隔壁陈叔借的油漆写的。杨小燕说写得不赖,就是字有点歪。小满说歪才有特色,正楷那叫招牌,歪的是咱家风格。

杨小燕笑着进屋做饭,洗菜的时候透过厨房窗户还能看见那棵桂花树,小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天色暗下来,牌上的字看不太清了,可她知道那几个字在那儿。“李记桂花”,老李要是知道自己名字跟桂花树绑一块了,估计得乐得合不拢嘴,然后说这啥名啊不如叫“老李酸汤桂花”算了,又能看又能吃。杨小燕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锅里的油噼啪响起来,她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蹿满了整个厨房。

九月开学,李小满升了初三,功课更紧了,一个月回来一次。杨小燕每个月的工资按时存,加上租金分成两份,一份存折上继续攒,一份拿出来日常开销。她算了算,等小满明年中考完,存折上差不多能到十五万,够上三年高中再加两年的大学费用,即便小满成绩一般考个大专,钱也够了。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大半,剩下小半悬着,是因为小满的成绩,她不知道闺女能不能考上高中,可她想好了,考不上就读职校,学个护理或者幼师,出来也能找份安稳工作。

十月份的时候桂花树没开花,毕竟才种了大半年,杨小燕不着急。隔壁刘婶说你买的这苗子还得再长一年,明年秋天准开。杨小燕说那我等着。她每天照旧浇水拔草,树旁边的土被她踩得硬邦邦的,她时不时松一松。有天早晨她出门前照例看了一眼树,发现叶子上粘了个蜗牛,正慢吞吞地爬,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她没把它弹走,就看了看,然后锁上门上班去了。路上她想起老李以前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能看半天,她觉得现在自己有点懂那种感觉了,看一棵树长叶子,看一只蜗牛爬,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烦心事都想不起来了。

十一月份厂里出了点变动,有个股东撤资,厂长把工人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说厂子暂时不会关,但订单可能会减少,希望大家有个心理准备。杨小燕听完心里沉了一下,回去的路上盘算着要是厂里裁员裁到她头上,她还能干点啥。她想了想去镇上超市应聘个理货员也行,或者去饭店帮厨,她做饭手艺不差。可她又舍不得这缝纫机的活,干了好几年了,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踩出直线来。

所幸订单虽然少了点,但厂里没裁人,只是加班少了,工资降了些。杨小燕把开销又收紧了一轮,原本打算买的新电饭煲不买了,旧的凑合着用,盖子上的密封圈老化了漏气,她就用湿毛巾堵着。小满周末回来看见了,说妈咱换个锅吧,你这毛巾堵着多危险。杨小燕说没事,等发工资了再买。小满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杨小燕下班回来发现灶台上放了个崭新的电饭煲,盖子上贴着张纸条,小满的字:我用压岁钱买的,你别舍不得用。杨小燕把那张纸条揭下来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老李那张照片搁在一起。

十二月底杨小燕又去了趟信用社,把这一年最后的存款加进去,余额跳到了十四万三。她靠在柜台上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又踏实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三年了,从三十万变成零,再从零攒到十四万,这条路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了,虽然走得慢,但脚底板踏得实。她把存单收好往外走,推门出去的时候外面下着毛毛细雨,她把外套帽子戴上,一头扎进雨里。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得很。

回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绿得更深了些,小木牌上的油漆被淋得亮晶晶的,“李记桂花”四个字在雨里格外清楚。杨小燕蹲在树旁边摸了摸湿润的泥土,指甲缝里嵌进去黑黑的泥巴,她没急着洗,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雨不大,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帽子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老李好像就在旁边,也蹲着,跟她一块看这棵小树。老李肯定会说种桂花不如种枇杷,枇杷还能吃,桂花就闻个味。她就说你就知道吃,种桂花多好看,香喷喷的。老李就嘿嘿笑,说行行行,种啥都行,你说了算。

杨小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进屋换了身干衣服,给灶台上的新电饭煲插上电,淘了米煮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往外看,雨还在下,桂花树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老李沉默寡言的样子。她看了几秒,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块豆腐和一把小葱,今晚做个葱烧豆腐,再炒个青菜,够她一个人吃了。她拧开水龙头洗菜,哗哗的水声混着雨声,厨房里暖黄的灯光照在砧板上,她低头切葱花的时候想,这日子真不赖,虽然少了个人,可多了棵树,多了个懂事的闺女,多了个慢慢鼓起来的存折,多了往前走的底气。

那个冬天不冷,过完年正月里杨小燕又回了趟娘家,这次她把存折带着给她妈看了一眼,说妈你放心,我攒了十几万了,够小满上学用的。她妈戴着老花镜凑近瞅了半天,眼眶红红的,说好,好,你长大了,妈放心了。杨小燕搂着她妈的肩膀说我一直都长大了,就是以前有老李撑着,现在我自己撑,也能撑住。她爸在旁边闷声说了句,撑不住就回来,家里有地方住。杨小燕嗯了一声,鼻子酸酸的,可嘴角是翘着的。

开春之后杨小燕给桂花树换了更大的花盆,原来的小盆装不下了,根须从盆底的洞里钻了出来。她买了个大水缸一样的陶盆,把树小心挪进去,添了新土,浇了透水。树挪完好像精神了不少,过了一礼拜新叶子冒出来好几片,油亮亮的。她把旧盆洗刷干净,没舍得扔,放在墙角种了把香菜,撒了籽浇了水,没过多久绿芽就钻出来了。她觉得这个院子越来越有活气了,有树有菜,有人住的痕迹,风吹进来都是往好的方向吹。

三月份的时候李小满学校组织了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小满考了班上第十八名,年级排名在普高线以上,重点线以下。班主任给杨小燕打电话说她闺女这个成绩上县里的普通高中没问题,如果想冲重点,最后这几个月得再加把劲。杨小燕挂了电话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学校找班主任说,老师您看需不需要给小满报个补习班啥的,钱不是问题。班主任说学校有晚自习辅导,免费的,不用额外报班,让孩子跟上学校的节奏就行。

杨小燕心里踏实了些,可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跟厂里申请了把工时调整一下,每天早一个小时下班,回来给小满做顿热乎的晚饭送到学校去。小满住校,食堂的菜吃久了腻,杨小燕隔三差五炒个菜炖个汤装了保温桶骑电动车送到学校门口。小满出来拿饭的时候看见她就说妈你又来了,不是说了不用送吗。杨小燕把保温桶塞她手里说趁热吃,给你炖了排骨汤,补脑子的。小满拗不过,拎着桶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妈你路上慢点骑,天黑了注意车。杨小燕说你操你的心,我骑车比谁都稳。

那几个月杨小燕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送饭,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精神头反而比之前更好了。她心里有盼头,想着等小满考完,不管考上什么学校,她都能松口气,然后安安稳稳地继续上班攒钱,等桂花树开花。时间过得飞快,五月一过就是六月,中考那三天杨小燕请了假,每天早上把李小满送到考场门口,看着她进去,然后在校门口找个阴凉地方蹲着等。旁边蹲的都是家长,有的拿着扇子扇风,有的捧着水杯,大家互相看看也不怎么说话,就盯着那道校门。

小满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六月天热,她额头上一层细汗,看见杨小燕就笑了,说妈我考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好像做对了。杨小燕递过去一瓶水,说回家,妈给你做酸汤鱼,你想吃啥都行。小满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说我想吃炸酥肉,爸做的那个味。杨小燕说行,妈给你炸。

那个晚上杨小燕在厨房忙活了两个钟头,炸了酥肉做了酸汤鱼炒了三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李小满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嘴里塞着酥肉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杨小燕坐在对面笑着看她吃,自己也动了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酸汤的味道跟福满楼的不一样,是她自己调的那个味,老李以前说吃了能治百病的味。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要是老李在就好了,看着闺女考试回来,看着满桌子菜,他准得先拍张照,拍完了再动筷子,吃两口就嚷嚷着要喝啤酒。

成绩出来那天杨小燕正在车间干活,手机响了是小满打来的,电话里小满的声音兴奋得有点抖,说妈我考上了,县二中,比录取线高了十一分。杨小燕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她抓着手机走到车间外面,蹲在墙根底下反复问真的吗你没骗妈吧。小满说真的,老师刚在群里发的名单,有我。杨小燕挂了电话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把旁边路过的工友吓了一跳,说杨姐你咋了笑成这样。杨小燕说没事,闺女考上高中了。

那天晚上杨小燕去信用社取了两万块现金,回家用红包装了,放在小满的枕头底下。小满晚上睡觉前摸到了,打开一看抽出来数了数,说妈你给这么多干啥。杨小燕说这是奖励,你爸要是在,他肯定给得更多。小满把红包塞回杨小燕手里说太多了你存着吧,我够花。杨小燕又把红包塞回去,说给你就拿着,这是妈存的钱,干净的,你花得踏实。小满攥着那个红包,红纸把她手心映得红通通的,她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妈,声音小小的,杨小燕听见了,伸手搂了搂她肩膀,说睡吧,明天妈送你去学校报到。

报到那天杨小燕骑电动车载着小满去县二中,路上骑了一个多小时。小满坐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风把两个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杨小燕骑得快了些,小满在后面喊妈你慢点又来了。杨小燕没减速,迎着风大声说今天高兴,骑快点儿咋了!小满在后座笑了,笑声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的,杨小燕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帮小满拎着行李往里走。宿舍在四楼,杨小燕扛着铺盖卷爬上去,累得直喘。小满说妈你放着我来扛,杨小燕说不用你扛,你扶着点别摔了。铺好床铺挂好蚊帐,杨小燕又掏出个小塑料袋塞进小满的柜子里,里面是几包她做的牛肉酱和两双新袜子。她说食堂吃腻了你就拌点酱,袜子穿完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送。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从背后抱了她一下,抱得紧紧的。杨小燕顿了一下,拍了拍闺女的手背说好了好了,妈走了,你好好读书。

走出校门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杨小燕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欢迎新同学”,操场上拉着行李的家长和学生来来往往,她看了几秒钟,拧动油门走了。回去的路上她把车速放慢了,风没那么大了,吹在脸上柔柔的,她骑过那片稻田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着田里忙活的农民,弯腰插秧的身影在水田里一晃一晃的。她想起老李以前说过,种地跟过日子一样,得弯腰,得低头,得一步一步往后挪,挪着挪着秧就插完了,日子就过下去了。她觉得老李说的没错。

九月份桂花树依然没开花,但长高了一大截,树干粗了一圈,分枝多了好几根,叶子密密实实的。杨小燕每天早晚各看一回,浇水松土,有时候蹲在旁边跟树说几句话,无非就是今天厂里干了啥活,小满在学校怎么样,存折又多了几百块。那棵树不会说话,可叶子在风里摇着,好像听懂了似的。隔壁刘婶有天路过看见她蹲在那嘀嘀咕咕,说小燕你跟树说啥呢。杨小燕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没干啥,看看它长得好不好。刘婶说你这树明年准开花,到时候满院子香,我过来闻闻。杨小燕说好,开了花给你摘一捧。

十月底的一天早晨,杨小燕照例去看桂花树的时候忽然发现叶子中间冒出了几个小米粒大小的花苞,黄绿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凑近了瞪大眼睛瞅了半天,心咚咚跳着,跑回屋里拿手机拍了个照片发给小满,配了句话:桂花树长花苞了。过了会儿小满回了个表情,是一个竖大拇指的emoji,后面跟了句:李记桂花要出道了。

杨小燕看着那条消息笑出了声,又蹲回树旁边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些花苞,软软的,小得几乎摸不出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院子里,树影斜斜地落在水泥地上。她想,等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她要摘一些晾干了泡茶喝,做桂花糕也行,老李以前在外面吃过一回桂花糕,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可香了,甜丝丝的。她当时没给他做,现在她会了,从手机上查的教程,糯米粉白糖桂花干,搅一搅蒸一蒸就行。她打算等花开够了就试试,做好了带到小满学校去,给小满尝尝,也给老李的坟前供一份。

日子走到这,杨小燕觉得什么都踏实了。存折上的数字她昨天又查了一遍,十五万整,之前取了两万给小满开学用,后来租金和工资又补上来,刚巧凑了个整。她把存折放回衣柜最底层,跟老李那个蓝色封皮的存折放在一起,老李的存折虽然注销了,可她还是留着,壳子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边。她把两个存折摞好,又压了件老李的旧衬衫在上面,关上衣柜门,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饭,炒了个鸡蛋西红柿,热了碗剩饭。她吃着吃着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户探头一看,风正吹着桂花树的叶子哗哗响,几片发黄的叶子落在地上。花苞还在,小小的,一个一个藏在叶间,像老李攒的那些心事,不张扬,可都在。杨小燕关上窗户回到饭桌前,把剩下的饭吃完,洗了碗收拾了灶台,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给树浇了点水。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的,照在树梢上镀了一层银边。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拢,就那样站着,觉得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水面映着月亮,一点波澜都没有。

桂花树的花苞越长越明显,到了十一月中的时候,天气凉下来,某天傍晚杨小燕下班推开院门,一阵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她整个人愣在门口,然后使劲吸了一口气,那香味钻进鼻腔里一直甜到心口。她快步走到树跟前,看见那些花苞全开了,金黄的小花一簇一簇挤在绿叶中间,密密麻麻的,风一吹香气就荡开来,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枝,几朵桂花落下来粘在她掌心里,她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又闻,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站在树跟前舍不得进屋。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群里就她和弟弟、爸妈,照片发完她又想了想,发到了老李的微信对话框里。对话框里静静躺着三年的消息,全是她一个人发的。她打了几个字: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你闻见没。然后她收了手机,转身进屋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树底下,就这么坐着,闻着花香,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把凳子搬回去,关院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小木牌上的字看不太清了,可她知道那上面写着“李记桂花”,那是她闺女写的,是她男人留下的地养的,是她日日夜夜照顾着长起来的。

她关上了门,屋里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晃了晃。厨房里锅碗瓢盆收拾得干干净净,明早的米泡在碗里,冰箱里有昨天买的两条小鲫鱼,明天周末炖个鱼汤给小满送去。杨小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院子里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从窗缝渗进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角还留着一点笑。外面的桂花树在风里安静地站着,守着小院,守着屋里那个睡熟了的女人,守着这三年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日子。香气飘过院墙,飘向巷子口,飘向镇上亮着灯的千家万户,飘向那条修了新护栏的盘山路,飘向山上那片松树林里的坟头。风是暖的,花是香的,日子是往前走的。杨小燕的存折还在衣柜里搁着,桂花树明年还会开花,李小满在县城的高中里好好读着书,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稳稳当当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