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7年,朱温在汴州称帝,大唐正式下线。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北边李克用虎视眈眈,南边杨行密、钱镠各霸一方,中间还夹着一堆想分一杯羹的小角色。
但有一个人的操作,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抢地盘,他抢“位置”。别人攒军队,他攒“盟友”。别人见了皇帝喊万岁,他见了谁都喊万岁——中原称帝他称臣,南方称王他还称臣。只要能活着,面子算个屁。
这人叫高季兴,十国里地盘最小的南平国开国君主。从一个家奴爬到国王,靠的不是能打,是能“赖”。
今天咱就聊聊这位五代十国第一“墙头草”——他怎么在夹缝中活成了传奇。
高季兴,858年生于陕州硖石(今河南三门峡),本名高季昌。他自称东魏司徒高敖曹的后人——这种“认祖归宗”的套路,在五代十国基本属于标配,听听就行,别当真。
他早年的身份比这实在多了——汴州富豪李让的家奴。
家奴是什么?就是没人身自由的仆人,主人让你干啥就得干啥。
但高季兴这小子命好。中和三年(883年),朱温被任命为宣武节度使,李让为了抱大腿,献出大量钱财,被朱温收为养子,改名朱友让。朱温在朱友让的家奴中发现了高季兴,见他“面貌很不寻常”,便让朱友让收他为养子。
转了两道手,高季兴从李让的家奴,变成了朱温的“干孙子”——中间隔着李让(朱友让)这个“干爹”,朱温只比高季兴大六岁,几秒钟的功夫就成了“爷孙”。
朱温把他当亲信牙将培养,教他骑射功夫,让他带兵打仗。高季兴也不白给,二十年间从一个家奴混成了朱温手下的得力干将。
真正让他出头的,是天复二年(902年)那件事。
当时朱温围攻凤翔,李茂贞坚守不出,久攻不下,朱温打算退兵。高季兴站了出来:“大王担心的只是敌方闭门不出,这不难对付。”
他献上一计——招募勇士马景,到凤翔城下诈称“宣武军要撤了”。李茂贞果然上当,开门追击,宣武军趁机攻入。虽然马景战死,但此战之后,李茂贞被迫交出唐昭宗。
高季兴因功被任命为检校司空、宋州刺史,获授“迎銮毅勇功臣”称号。
一个家奴出身的“干孙子”,靠一次精准的计谋,成了大唐的功臣
天佑三年(906年),朱温攻破襄州,荆南节度使赵匡凝投奔淮南,其弟赵匡明投奔西川。朱温任命高季兴为荆南兵马留后。
906年到907年,后梁建立后,高季兴正式被任命为荆南节度使。
这看起来是个肥差,实际上是个烂摊子。
荆南节度使原本管辖十州,但到了唐末,被各路势力蚕食殆尽。高季兴到任时,“江陵一城而已”——就剩一个江陵城是完整的,“井邑凋零,满目疮痍”。
一个家奴出身的人,拿到一块破得不能再破的地盘。换别人可能哭,高季兴笑了——荆州是什么地方?长江中游,水陆要冲,南北物资转运的枢纽。只要经营得当,这就是个“收费站”!
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招流民。 “季兴招缉绥抚,人士归之”。让逃难的百姓回来种地。
第二,修城墙。 荆南原本没有外城,他“始城之”,把江陵打造成铁桶。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荆南的面貌迅速改观,朱温正式加封他为渤海王。
但高季兴心里清楚——朱温能封他,也能撤他。真正的独立,得等朱温死了之
后梁末帝时期,高季兴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扩地盘。
他派兵攻打归州、峡州,被蜀将王宗寿打败;又“发兵声言助梁击晋”,想趁机吞并襄州,被孔勍打败。更离谱的是,他“绝贡赋累年”——连后梁的税都不交了,摆明了要造反。
但梁末帝“优容之”——没收拾他,反而封他渤海王,赐衮冕剑佩。
为什么?因为后梁打不过李存勖,没空管这个小角色。
923年,后梁被李存勖灭了。高季兴面临一个选择:去洛阳朝见新主子,还是拒不出门?
司空薰等人都劝他去。只有梁震反对:“梁、唐世为仇敌,血战二十年。大王您是梁室故臣,手里有兵,亲自入朝,那就是去做俘虏的!”
但高季兴偏不听。他带着三百骑兵就去了洛阳——果然,李存勖“果欲留之”。
关键时刻,郭崇韬说了句公道话:“唐新灭梁得天下,方以大信示人。季兴以身入朝,是诸侯表率,应该厚礼遣返,而不是扣留,否则天下诸侯谁还敢来?”
李存勖一听,有道理,放人。
高季兴出了洛阳,一路狂奔。行至襄州,“夜斩关而出”。他前脚走,后脚李存勖的密诏就到了——让他留下。
高季兴回去之后说了句千古名言:“吾行有二失:来朝一失,放还一失。且主上百战得河南,对功臣夸手抄《春秋》;又曰‘我于手指上得天下’。自矜伐如此,荒于游畋,政事多废,吾可无虑矣。”
翻译:李存勖这货跟功臣吹自己手抄《春秋》、手指头打天下,天天打猎不干正事——我放心了。
他不仅放心,还开始耍流氓。魏王李继岌平蜀后,带着四十多万金银珠宝顺江而下。船到峡口,高季兴直接全部截留,还杀了使者韩珙等十余人。
李存勖已经死了,新皇帝李嗣源拿他没办法。高季兴又向李嗣源讨要夔、忠、万等州,朝廷不给,他自己派兵去占。
后来李嗣源派兵攻打他,他不硬扛——直接投靠了南吴,被吴国封为秦王。南吴的兵一到,后唐就撤了。
高季兴的外交策略总结起来就是:谁强我服谁,谁打我我投靠谁的对家。在中原皇帝面前称臣,在南吴面前也称臣,在南汉、闽、楚面前还称臣。反正喊“万岁”又不要钱,有赏赐拿就行。
《十国春秋》里记载,当时南汉、闽、楚皆向后梁称臣,每年贡奉都从南平经过。高季兴“邀留使者,劫其财物”,被诸国视为“高赖子”。
“赖子”就是无赖。高季兴听到这个外号,估计会笑——无赖怎么了?无赖能活,老实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别看高季兴对外“赖”,对内可是一点不含糊。
他重用文人,从谏如流,“历代统治者皆重用文人为官”。梁震、司空熏、王保义等宾客都是他的智囊。高氏子孙也延续了这一传统,不轻易发动战争,“以保境安民为宗旨”。
南平政权的治理成效如何?一个数据说明问题:到963年“纳土归宋”时,人口达到十四万两千三百户。在不低于盛唐的人口增长速度下,这片弹丸之地养活了几十万人。
928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高季兴病逝,终年七十一岁。他儿子高从诲继位,继续奉行“事大”与“睦邻”的策略。
南平传四世五主,从907年高季兴任荆南节度使算起,存续到963年,凡五十七年。
963年,北宋乾德元年,宋军为平定湖南叛乱向荆南借道。末主高继冲审时度势,顺势归降,“不费一兵一卒便完成了区域统一的平稳过渡”。
比吴越“纳土归宋”早了整整十五年。
回头看高季兴这一辈子——家奴出身,靠攀附朱温上位;拿到一块破地盘,硬是经营出了名堂;面对强国环伺,用“耍无赖”的方式活了下来;最后的后代还成了首个“纳土归宋”的和平典范。
他不是李克用那种英雄,不是朱温那种枭雄,不是杨行密那种霸主。他就是一个求生大师。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从不去碰硬钉子,能用嘴解决的绝不动手,能认怂的绝不含糊。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抢着当皇帝的时代,高季兴用“不当皇帝”的方式,成了五代十国里活得最久的几个诸侯之一。
史书称他“高赖子”。
但我想说:在一个吃人的乱世里,能赖着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一千多年了,江陵城早已换了模样。但那个从家奴爬到国王、靠“耍无赖”在夹缝中生存了四十年的人,还在史书里活着——向每一个后来者证明:
乱世里,活下来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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