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明正统五年,广西思恩府。

这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山路上慢悠悠走来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背着一个旧藤箱,手里拄着根竹杖,袈裟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他走了几十里山路,脚上那双僧鞋都快磨穿了底,脸上却不见多少疲色,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平静。

老和尚走到村口,看见一棵大榕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汉。他停下来,合十行了个礼:“几位施主,贫僧想讨碗水喝。”

一个老汉抬头看看他,见这和尚六十多岁,慈眉善目的,不像坏人,便从瓦罐里倒了碗粗茶递过去:“大师父,这么晚了,这是打哪儿来啊?”

老和尚接过茶碗,道了声谢,慢慢喝完,才说:“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云游之人,哪里都是家。”

老汉乐了:“这和尚说话,跟打谜似的。你今晚没地方住吧?要是不嫌弃,去村东头的破庙将就一宿。那庙里现在也没个香火,就住着一个守夜的瘸子。你去了,他还能有个伴。”

老和尚点点头:“多谢施主指点。”

他转身往村东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风吹过来,带着桂南特有的湿气和野花香。老和尚深吸了口气,脚步轻快了些。

来到破庙前,老和尚抬头一看,庙门上的匾额歪歪斜斜,依稀能辨出“观音禅院”四个字。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长满荒草,正殿里供奉的观音像已经破败不堪,但供桌前居然亮着一盏小油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坐在门槛上,正用刀削一根木棍。汉子一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蜷着,显然腿脚不便。

汉子听见脚步声,抬头问:“谁?”

老和尚说:“过路的和尚,想借住一宿。”

汉子打量了他几眼,说:“住吧。这庙里啥都没有,就东屋有一张破床。你要不嫌,就睡那儿。我睡西屋,有事你喊我。”

老和尚谢过,走到东屋。屋里的破床是用几块木板搭的,铺了层薄薄的草垫。他把藤箱放下,坐在床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藤箱。藤箱很旧,边缘用布条缠了又缠。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黄绸子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他把包裹贴在胸口,半晌,又放回箱子里。

他叹了口气,吹灭油灯,合衣躺下。

夜深了。山里的风从破窗户纸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外头虫鸣声此起彼伏,远远的还有野鸟“咕咕”地叫。老和尚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见墙角有一条蛇缓缓爬过,他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念叨着什么。

那瘸腿汉子也没睡。他坐在西屋地上,竖着耳朵听东屋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瞅。月光从窗户照进去,他看见那老和尚睡得正沉,藤箱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个命根子。

汉子慢慢退回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吹灭了自己屋里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夜。

这老和尚是谁?他怀里那个黄绸子包裹,又装的是什么?

为什么第二天一早,这个瘸腿汉子会偷偷离开破庙,跑到几十里外的思恩府衙门,跟知府大人说了一句话,让那个见多识广的知府吓得当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第一章 应天府城破

我们把时间拉回到三十多年前。

洪武三十一年,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按理说,皇位应该由太子朱标继承。可朱标命薄,早早就走了。朱元璋思来想去,把皇位传给了朱标的儿子——皇太孙朱允炆。这就是建文皇帝。

建文皇帝朱允炆,从小在深宫里长大,读了一肚子圣贤书,人很聪明,也善良。可这善良,放在皇权争夺里,就成了软肋。

他登基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心里又兴奋又紧张。他觉得自己得干点大事,得对得起爷爷的信任。

于是,他和几个文臣一合计,开始“削藩”。说白了,就是要把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手里的权力收回来。叔叔们一个个在全国各地当藩王,有兵有粮,有的还管着边境防务。建文觉得,这些叔叔就像老虎,养在身边,迟早要咬人。

可老虎不是那么好动的。你削别的藩王也就罢了,削到燕王朱棣头上,那就捅了大马蜂窝。

燕王朱棣是什么人?他是朱元璋的第四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跟着徐达、蓝玉这些猛将打过仗,后来被封到北平,镇守北边防线。他手下的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精锐。建文要削他的藩,还要抓他的人,朱棣哪能坐以待毙?

于是,建文元年,朱棣在北平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往南打。这一打,就是四年。

建文四年,燕军打到应天府,也就是南京城。

那是建文皇帝人生里最漫长的一天。六月初八,燕军攻破金川门,杀进了京城。宫里乱成一片,太监宫女抱着包袱跑,大臣们有的翻墙,有的躲进民房。建文皇帝站在奉天殿里,听着外头的喊声越来越近,脸白得吓人。

他最信任的几个大臣围在他身边,有的说“皇上快走”,有的说“皇上不能走,咱们跟燕王拼了”。

建文皇帝回头看了一眼龙椅。那把椅子,金灿灿的,雕着九条龙。他坐上去还不到四年。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了那么多治国之道,到头来,连自己最该防的人都没防住。

他问身边一个老太监:“宫外还有没有出路?”

老太监说:“皇上,老奴知道一条出宫的地道,通到城西。可这京城内外,都是燕王的人了……”

建文说:“总比等在这里强。”

这时,一个翰林院编修叫程济的站出来,说:“皇上,臣愿意陪您一起走。咱们先出宫,再想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建文看了看程济,又看了看身边的大臣。他忽然说:“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走之后,这满宫的太监宫女怎么办?这满城的百姓怎么办?朱棣要的是我,不是我走了,他就能放过别人。”

程济急了:“皇上!您要是留在这里,那才是真的完了!燕王进来,您想过会是什么结果吗?您是能活,还是……”

他说到一半,没往下说。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半句是什么。

建文沉默了。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老太监急了,“扑通”跪下:“皇上,快下决心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建文终于点了头。他脱掉龙袍,换上一件黑色的旧长衫,跟着程济和老太监进了地道。地道很长,又黑又潮。他们只能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走了不知多久,才从一口枯井里钻出来,到了城西一片荒地。

回头望去,应天府城里火光冲天。建文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他从小在南京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现在,他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问程济:“我们去哪儿?”

程济说:“去南方。南方多山,多庙,容易藏身。燕王想不到您会去那儿。”

建文点点头。老太监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皇上,您先委屈委屈。等将来,咱们再回来。”

建文苦笑了一下。将来?他还有将来吗?

第二章 一条假消息

燕王朱棣进了南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建文。

他让人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首。有太监指认说,这就是建文皇帝。朱棣亲自去看了,那尸体已经认不出模样,只从身量上看,跟建文差不多。朱棣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心里清楚,这具尸体,十有八九是假的。可他不能明说。明说,就等于告诉天下人:建文跑了,皇位来路不正。

于是,他对外宣布:建文皇帝已经不在人世,燕王受众人拥戴,登基称帝。这就是永乐皇帝。

可从那一天起,朱棣心里就多了一根刺。他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想起南京城里那具焦黑的尸体,想起建文可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他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人,明察暗访。郑和几次下西洋,也带着秘密任务,要在海外找建文。胡濙以寻访仙人的名义走遍天下,也是在打听建文的下落。

可建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朱棣到晚年,神经越来越紧绷。他曾经在宫里自言自语:“你到底在哪儿?你出来,朕可以给你一条活路。”可活路给出去,建文也不会出来。因为建文不傻。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建文去哪儿了?

这个故事,得从南京城破那天夜里说起。

第三章 逃亡

建文跟着程济和老太监出城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混进了逃难的人群,一路往南走。他们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破庙或者山洞里眯一会儿。建文从来没吃过这种苦,脚上的泡一个接一个,到最后,袜子都脱不下来,黏在肉上。

程济说:“皇上,您忍一忍。等出了应天府地界,咱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治伤。”

建文说:“别叫我皇上了。以后,我就叫……应文吧。”

程济一愣:“应文?”

建文说:“应天府的应,文人的文。我本来就是个读书人,不是什么皇帝。”

程济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应文师兄。你现在是个游方僧人,我是你的师弟。至于王公公……”

老太监说:“我姓王,以后就是你们的车夫。可我不会赶车啊。”

程济说:“走山路,用不着车。等到了安稳地方,咱们再学别的。”

三个人一路走,一路给自己编造身份。建文给自己剃了头发,穿上了程济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僧袍。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笑了:“我这样,像个和尚吗?”

程济说:“像。挺像的。就是太白了,得抹点灰。”

老太监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轻轻擦在建文脸上、脖子上。建文说:“像什么样子?”

老太监说:“像逃难的。”

三人相视一笑,又继续赶路。

他们走了半个多月,到了江西地界。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他们在一个叫玉山的地方找到一座小庙。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法号善济。善济年纪大了,正想找个帮手看庙。见来了三个逃难的,又听说他们愿意出家,便收留了他们。

建文在庙里住了下来。每天扫扫地,种种菜,跟着善济师傅念经。他以前在宫里,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治国平天下。如今念起佛经,心里却出奇地平静。他觉得,这日子虽然苦,但比在宫里提心吊胆强得多。

可平静日子没过几天。有一天,程济去山外采买,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建文问:“怎么了?”

程济说:“燕王……现在是永乐皇帝了。他正派人在各地查访你的下落。听说,已经有几个地方抓了和尚,说是因为长得像你。”

建文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程济说:“这里不能久留了。咱们得往更偏的地方走。善济师傅这边,我去说。”

建文点点头。那天晚上,他跟善济师傅告别。善济师傅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这是几两碎银子,你们带着。山高水长,菩萨保佑。”

建文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他知道,此一别,不知何年才能再见。

第四章 一路向西南

三人继续往南走。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小路、山路。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脚底磨出的血泡,旧的还没好,新的又长出来。老太监年纪大了,走得更慢。建文和程济轮流扶着他。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谷里休息。生了一堆火,烤了几个从地里挖来的红薯。老太监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红薯,说:“皇上……”

建文说:“叫我应文。”

老太监说:“应文。老奴……我可能走不动了。你们别管我了,先走吧。”

建文说:“不行。咱们三个一起出来的,要一起走。”

老太监摇摇头:“我年纪大了,腿也硬了。再走下去,只会拖累你们。你们还年轻,得活着。我就在这山里找个地方,能活几天算几天。”

建文的眼圈红了。程济也转过头去,不说话。

老太监说:“应文,有句话,我想跟你说。你在宫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心太善。心善是好事,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容易吃亏。你以后别再想什么复位了,就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建文握住老太监的手:“我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老太监不见了。他留了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别找我。保重。”

建文和程济四处找,也没找到。两人只好继续上路。建文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可茫茫山林,哪里还有老太监的影子。

程济说:“王公公是怕连累咱们。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建文说:“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他。”

程济说:“别这么想。王公公做这些,是心甘情愿的。就像当年,他跟着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你有这份心意,他心里头就是暖的。”

建文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大半年,从江西走到湖广,从湖广走到贵州,最后进了云南地界。

云南,在那时候是个边疆地方。山高路远,瘴气重,外头的人轻易不肯去。可越是这样,越安全。建文和程济找了一个叫武定的地方,那里有个小镇子,镇子不大,却有几座寺庙。他们在一座叫“正续寺”的庙里安顿下来。

正续寺的住持是个老和尚,叫静虚。静虚师傅看程济像个读书人,看建文虽然穿着旧僧袍,但眉宇间有股说不出的气质。他没有多问,只说:“出家人不问过去。你们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

建文松了口气。他觉得,这次终于可以多住些日子了。

第五章 庙里的日子

正续寺不大,香火也不旺。庙里只有四五个和尚,除了静虚师傅,其他的都是附近山民出家,不认识几个字。建文和程济的到来,倒是让庙里的经文有了人整理。

建文每天凌晨起床,扫地、上香、念经。白天,他帮着静虚师傅抄写经书。晚上,他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就着一盏小油灯读书。他不敢读那些讲治国平天下的书,只读佛经和医书。

程济则负责寺里的杂务,有时去山下镇上买些盐巴、针线。他怕建文被人认出来,每次出去都让建文待在庙里。建文倒也听话,他知道,自己这张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惹来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建文的皮肤晒黑了,手上长了老茧,走起路来也不再是宫里的方步。他变得沉默寡言,但偶尔露出笑容,却比以前在宫里时自然多了。

有一天,静虚师傅把建文叫到跟前。老和尚看着他,忽然问:“应文,你以前,做过什么?”

建文心里一紧,低头说:“弟子以前……读过几年书。”

静虚师傅说:“不止读过书。我看你抄经的笔迹,有几分皇家气象。你写‘天’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这是宫里的人才有的习惯。”

建文脸色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静虚师傅摆摆手:“别怕。我年轻的时候,在南京一家寺庙出家,见过皇宫里的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可你要记住,这里是云南边地,见过世面的人不多。可也不见得一个都没有。你以后写字,得改改习惯。”

建文点头:“多谢师傅指教。”

从那以后,建文抄经的时候,刻意把字写得朴素些,不再露锋芒。可他心里也明白,静虚师傅能看出来,别人未必不能。

又过了一年,程济去镇上买油,带回来一个消息:永乐皇帝派人到云南来了。领头的是个姓胡的官员,说是在云南寻访仙人。可暗地里,他们去了好几座寺庙,还画了画像,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白脸和尚。

程济说:“咱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了。那个胡濙,不是一般的人。他名义上寻仙,实际上就是冲着你来的。”

建文问:“那我们去哪儿?”

程济说:“往西走。去缅甸边境。那里山更高,林更密,朝廷的势力到不了。我认识一个马帮的头儿,他常年跑缅甸,能带咱们过去。”

建文想了想,说:“好。可静虚师傅这边……”

程济说:“我来跟他说。”

那天晚上,建文又去跟静虚师傅告别。老和尚叹了口气:“你要走了?也好。云南这地方,最近不太平。你往西走,倒是个出路。不过,别去太远。太远了,就回不来了。”

建文说:“师傅,我还能回来吗?”

静虚师傅说:“有缘自然回来。这东西你拿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串旧佛珠,珠子已经磨得光润发亮,“这珠子我戴了五十年,你拿去。它没别的用处,就是能给你提个醒:佛在心里,路在脚下。你心里装着什么,你就是什么。”

建文接过佛珠,戴在手上,磕了个头。

第二天天不亮,建文和程济就悄悄离开了正续寺。庙里的和尚都还在睡。只有静虚师傅站在山门口,远远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第六章 马帮

程济说的那个马帮头儿,姓李,叫李大旺。这名字听着喜庆,人也确实是个热闹人。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壮得像头牛。他常年跑云南到缅甸的商路,带着一队骡马,驮着茶叶、盐巴、铜器,回来时捎些玉石、木料。他为人豪爽,朋友多,三教九流都认识。

程济找到他,说有两个和尚想跟他去缅甸。李大旺一拍大腿:“这有什么难的?我正缺个识字的记账先生。你们要是会写字,就给我记记账。到了缅甸,那边的寺庙很多,你们想留就留,想回就回。”

建文和程济便跟着马帮上了路。

马帮的路,比他们之前走的山路还要险。有时候贴着悬崖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有时候穿过密林,树荫遮天蔽日,瘴气熏得人头晕。建文骑在骡子上,紧紧抓住缰绳,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李大旺看他样子,哈哈大笑:“小和尚,第一次走这路吧?别怕,我的骡子比人还稳。你只要不往下看,就没事。”

建文勉强笑了笑。

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个叫勐海的地方。这里靠近缅甸边境,气候湿热,漫山遍野都是茶树。李大旺说:“到了。再往前走半天,就是缅甸地界。你们先在这里歇几天。等我把货卖了,再帮你们找落脚的地方。”

建文和程济在勐海待了下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傣族,住竹楼,穿筒裙。他们对和尚非常尊重,听说来了两个内地来的僧人,纷纷送吃的来。有送糯米饭的,有送芭蕉的,还有送自家酿的米酒的。

建文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与世无争”。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城里的尔虞我诈,也没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常常坐在竹楼前,看远处的茶山,一看就是一下午。

程济说:“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倒也不错。”

建文说:“是啊。可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

程济说:“放不下什么?”

建文说:“放不下南京。放不下那些跟我一起出来的人。还有……放不下皇爷爷对我说的那些话。”

程济沉默了。他知道,建文虽然剃了头发,可心里的那根弦,一直没断。这根弦,拽着他,让他不能真正安心。

有一天,李大旺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严肃。他把程济拉到一边,小声说:“我听说,朝廷的人已经到了云南,而且还在往西查。你们在勐海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我跟缅甸那边一个寺庙的住持熟,你们要是不想被找到,就过境去那边。那边是缅甸王的天下,明朝的差役轻易不敢过去。”

程济说:“好。你帮我联系。”

李大旺说:“后天有一队骡马过境。你们扮成赶马人,跟着走。到了那边,去曼德勒附近的一个寺庙,叫‘金殿寺’。住持法号妙真,是我的旧相识。你们去了,他会收留。”

建文听说了,问:“那寺庙为什么叫金殿寺?难道真是金子建的?”

李大旺说:“不是。那寺庙的柱子涂了金漆,太阳一照,金灿灿的,就叫金殿寺。不过,那地方偏僻得很,一般人找不到。你们去了,正好清净。”

建文点头。

第七章 金殿寺

三天后,建文和程济顺利过了边境,到了缅甸。

金殿寺果然偏僻。它藏在曼德勒以北的深山老林里,四周都是合抱粗的大树。庙不大,只有一座主殿和几间禅房。住持妙真已经七十多岁了,是个缅甸僧人,但会说一些云南话。他见了建文和程济,很热情。李大旺的面子,在他看来,比什么都大。

妙真把最好的两间禅房腾出来给他们住。禅房虽然简陋,但干干净净。建文打开窗户,看见外面是一片香蕉林,几只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

他笑了。这是他出逃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在金殿寺住下来之后,建文真正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每天跟妙真师傅学缅甸语,跟山民学着种地。他发现自己对种地特别有兴趣。看着种子埋进土里,发芽,长叶,结果,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程济则负责记录庙里的账目,偶尔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些日用品。他见建文终于安下心来,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一个从云南来的商贩在集市上说起,说大明朝廷正在到处找一个和尚,那和尚五十岁左右,白脸,没有胡子,操应天府口音。商贩说:“听说谁要是提供了线索,赏银一千两。”

程济听到这个,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敢在集市上多待,买完东西就赶紧回了庙里。

建文正在菜地里锄草。他见程济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程济说:“朝廷的人,又往这边来了。他们还在找。赏银都加到一千两了。”

建文放下锄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程济,你跟着我,已经十几年了。你后悔吗?”

程济说:“不后悔。从南京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后悔。”

建文说:“可我不能总是让你跟着我东躲西藏。如果有一天,我注定要被找到,我希望那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程济说:“别胡说。咱们能躲过去。这里山高林密,朝廷的人再厉害,也不能搜到缅甸来。”

建文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白云悠悠,跟他出逃那天一模一样。

第八章 落叶归根

建文在金殿寺住了多年。缅甸的太阳把他的脸晒得黝黑,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中原人了。他的缅甸语说得很流利,还能跟山民讲些佛经故事。附近的人都很喜欢他,叫他“黑和尚”。

程济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他跟着建文辗转多年,风餐露宿,落下了一身的病。庙里条件差,草药也不齐全,程济的病拖了半年,越来越重。

建文每天守在他床前,给他喂水、擦身。程济说:“应文师兄,你这样子,倒像我娘。我小时候生病,我娘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建文说:“你娘要是知道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她肯定心疼。”

程济说:“我娘早就走了。她要是没走,我也不至于一个人跑到京城去。不过,能跟着你,我不后悔。你是好人。你值得我跟着。”

建文眼眶发酸:“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程济摇摇头:“我自己知道。我该走了。我走了以后,你千万别出去找我。你就待在这里。朝廷的人找不到这里。你安安心心过日子。种菜,念经,什么都行。就是别回中原。”

建文握住他的手:“我答应你。”

程济笑了笑,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慢慢凉了。

建文没有哭。他把程济葬在庙后山上的树林里,亲手堆了一个土坟。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妙真师傅来找他,递给他一碗米粥。他接过,慢慢喝了。

妙真说:“人走,灯灭。他来过,你记得,他就还在。”

建文说:“我知道。”

那以后,建文一个人在金殿寺住了下来。他不再下山,也不再见从云南来的客商。他在庙后开了一片更大的菜地,种了很多蔬菜和草药。他把草药分给附近的山民,帮他们看病。山民们把他当成了活菩萨。

他在金殿寺住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大明朝的皇帝从永乐换成了洪熙,又从洪熙换成了宣德,再换成了正统。建文对这些变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头发白了,背也弯了。他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程济的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

有一天,他突然对妙真师傅说:“我想回云南看看。”

妙真师傅说:“你的家在那儿?”

建文说:“我也说不好。可我想去看看。我总觉得,那里有些事,有些人,还在等着我。”

妙真师傅说:“去吧。这庙里,你想回来,随时回来。”

建文收拾了一个旧藤箱,把几件破衣服和那个黄绸子包裹装进去。那个黄绸子包裹,三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打开过。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走了十几天的山路,过了边境,来到云南。他又累又饿,走错了路,到了广西思恩府地界。

然后,就有了楔子里那一幕。

第九章 瘸腿汉子

那个瘸腿汉子,叫莫三。他年轻的时候当兵,在云南跟人打过仗,腿上中了箭,落下了残疾。后来回老家广西,在思恩府城隍庙里当了个看门的。那晚他去山里的破庙,是去收一笔账。没想到,账没收到,却碰上了老和尚。

莫三这人,看着粗鲁,其实心很细。他见这老和尚虽然穿得破,可说话走路都跟平常出家人不一样。特别是那个藤箱,老和尚搂着不撒手,像宝贝一样。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天不亮,莫三就悄悄溜出破庙,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了思恩府衙门口。他跟守门的衙役说:“我要见知府大人。我有重要的事,跟朝廷有关。”

衙役看他是个瘸子,没好气:“你一个瘸子,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去去去。”

莫三说:“我要是说错了,你们把我关起来。可我要是说对了,你们得给我赏银。我不多要,十两就行。”

衙役将信将疑,进去通报。思恩府知府叫岑锳,是个稳稳当当的老官。他听说有人来报朝廷的事,便让人把莫三带进来。

莫三进了后堂,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大人,我昨晚在城西破庙里,看见一个老和尚。那老和尚很不对劲。他怀里抱着一个藤箱,箱子里头有个黄绸子包。黄绸子,那是皇家才敢用的颜色。而且,他睡觉的时候,嘴里说梦话,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皇爷爷’。”

岑锳本来端着茶碗,听到“皇爷爷”三个字,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他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莫三说:“他喊的是‘皇爷爷’。大人,您想想,普天之下,谁还会在梦里喊皇爷爷?还有,那黄绸子……”

岑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当了大半辈子官,什么奇奇怪怪的案子都见过。可这件事,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可比天还大。

他问:“那和尚现在在哪儿?”

莫三说:“应该还在破庙里。我走的时候,他还没起。大人,您要是去抓,可得快。我瞅着那老和尚,不像是会跑的人。”

岑锳没说话。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莫三,这件事,你对谁也不许说。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我要你的命。”

莫三吓得连连点头。

岑锳叫来几个心腹兵丁,换上便服,跟着莫三去了城西破庙。

第十章 被押送

他们到破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庙门开着,老和尚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藤箱放在身边。见有人进来,老和尚睁开眼,看了一眼莫三,又看了看岑锳他们,脸上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岑锳上前,拱了拱手:“敢问师父法号?”

老和尚说:“贫僧法号应文。”

岑锳说:“应文师父,本官思恩府知府岑锳。有人向官府报告,说您身份可疑。本官想请您到府衙坐一坐,问几句话。”

老和尚说:“好。只是这藤箱,我要带着。”

岑锳说:“可以。”

一行人把老和尚带回了思恩府衙。岑锳没敢升堂,只把老和尚请进后厅,上了茶。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了自己和一个贴身书办。

岑锳问:“师父从何处来?”

老和尚说:“从缅甸来。”

岑锳问:“往何处去?”

老和尚说:“随处去。”

岑锳说:“师父法号应文,敢问是哪个‘文’?”

老和尚说:“文人的文。”

岑锳沉默了一会儿,说:“师父,本官也不绕弯子了。有人听见您梦里喊‘皇爷爷’,又看见您箱子里有黄绸子。本官想知道,您到底是谁。”

老和尚抬头看了看屋顶,半晌,说:“大人,您觉得我是谁?”

岑锳说:“本官不敢说。可本官知道,当今皇上登基之后,曾下过一道密旨,说如果有人遇到一个应天府口音的老和尚,六十岁以上,白脸,谈吐不俗,必须立刻上报。若真有其人,那便与三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有关。”

老和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三十多年了。你们还是没忘。”

岑锳的心跳得厉害。他试探着问:“您……您真是……”

老和尚说:“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大人,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不会跑。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岑锳深吸一口气,对书办说:“记下来。从现在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书办展开纸,拿起笔。

老和尚开始讲。他从南京城破那天讲起,讲地道,讲逃亡,讲云南,讲缅甸。他讲得很慢,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岑锳越听越震惊,额头上全是汗。他知道,自己摊上了一件天大的案子。而这件案子,连皇上都一直悬着心。

老和尚讲完后,把那个黄绸子包裹从藤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他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碧绿的玉,雕着五爪龙。那是皇家的东西。

岑锳“扑通”跪下了。

第十一章 押送京城

岑锳没有耽搁。他一方面把老和尚秘密看管起来,另一方面,写了一封加急密折,派快马送往京城。

密折到了内阁,当时主政的是杨士奇、杨荣、杨溥,史称“三杨”。三人一看密折内容,脸色全变了。他们不敢做主,连夜呈给了正统皇帝。

正统皇帝朱祁镇,那时候才十几岁,还是个少年。他看了密折,也惊得说不出话。可这事儿太大,他不敢自己拿主意,就把太皇太后张氏请了出来。

张太皇太后是朱棣的儿媳,洪熙皇帝的皇后。她听了这事,先是一惊,接着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把人带回来。但不要声张。先送到皇宫后苑,不要让他跟外人接触。哀家要亲眼看一看。”

于是,思恩府派了一队兵丁,把老和尚往京城押送。这一路上,老和尚很少说话。他坐在囚车里,闭着眼,嘴里轻轻念经。押送的兵丁都不敢对他无礼,因为他怎么看,都不像个坏人。

到了京城,老和尚被秘密送进皇宫后苑,住在一间偏殿里。张太皇太后亲自来见他。她隔着帘子,看了很久。帘子后面,老和尚低着头,闭着眼,手里捻着那串旧佛珠。

张太皇太后问:“你真是建文吗?”

老和尚说:“建文已经不存在了。贫僧法号应文。”

张太皇太后说:“你抬头,让哀家看看。”

老和尚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黑黄,头发花白。可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模样。张太皇太后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她说:“你受苦了。”

老和尚说:“不苦。这些年,日子虽然清贫,但心里踏实。比在宫里时,踏实多了。”

张太皇太后问:“你恨不恨?”

老和尚说:“恨什么?恨命?恨天?还是恨那个人?都不恨了。人活一世,谁能说得清对错?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只是我的路,走得长了些,远了些。”

张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第十二章 皇上的决定

朱祁镇一直等在外面。见祖母出来,他赶紧迎上去:“太皇太后,怎么样了?”

张太皇太后说:“他确实是建文。你想怎么办?”

朱祁镇说:“孙儿也不知道。按说,他是我叔祖,可又……”

张太皇太后说:“可他已经被削去了帝号,是个出家人了。你想想,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深山老林里躲了三十多年。如今自己回来了,还带着皇家的玉佩。他想要什么?他什么都没要。他只想回到故土看看。这样的人,你还要把他怎么样?”

朱祁镇说:“孙儿明白。可朝中大臣,会不会……”

张太皇太后说:“你不用管大臣。你是皇帝,你要有你的主张。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找个可靠的太监,把建文送到南京那边,找个清净的寺庙安顿下来。不要让他再到处乱跑了。他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朱祁镇说:“孙儿照办。”

于是,建文被秘密送到了南京城外的一座寺庙。那寺庙不大,叫普济寺,藏在一片竹林里。寺里只有五六个僧人,日子清静。建文住进去之后,便不再外出。

他终于回到了南京。可他没有进城。他知道,那座城,已经不属于他了。他只需要每天早晨起来,听一听远处的钟声,就足够了。

他在普济寺又活了十几年。白天种菜,晚上抄经。有时候,他会去寺后的山坡上,朝南京城的方向望一望。望完了,再慢慢走回去。

寺里的年轻和尚问他:“老师父,你总朝那个方向看,是不是那里有你的家?”

建文说:“没有。那里只是……一个梦。”

第十三章 结局

建文年老之后,身体越来越差。有一天,他把寺里的小和尚叫到身边,说:“我走后,不要把我葬在寺外。就在后山找块地方,挖个土坟就行。坟前不要立碑。如果一定要立,就写‘应文和尚之墓’。”

小和尚说:“师父,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着呢。”

建文笑了笑:“身体好不好,我自己清楚。你记住我的话就行。”

几天后,建文在睡梦中安然离去。他走得很平静,脸上还带着笑。小和尚们依照他的嘱咐,把他葬在后山一处僻静的地方。坟前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桂花树。

几年后,普济寺的僧人发现,每逢中秋前后,桂花盛开的时候,会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来后山烧香。那些人穿得普通,不说话,烧完香就走。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人问。

建文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可关于他的下落,在大明朝的官修史书里,始终没有明确记载。人们只知道,那个从宫中地道逃出去的年轻皇帝,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有学者在云南、广西、缅甸一带走访,发现当地流传着一个“黑和尚”的传说。那和尚会种菜,会看病,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有大学问的人。他住在深山寺庙里,一住就是几十年。人们都说,他不是本地人,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传说里,他还带着一个黄绸子包裹。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离开了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回去。

人们说,那黄绸子包裹里,是一块玉佩。一块碧绿的、雕着五爪龙的玉佩。

那是皇家的玉佩。

那是建文皇帝唯一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

尾声

建文的故事讲完了。很多人听完,会问一句:“他到底后悔不后悔?”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回答。可从他在云南种菜、在缅甸念经、在南京城外望城的那些年来看,他应该是不后悔的。

他原本可以做一个安安稳稳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看天下太平。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成了一个逃亡者。他失去了皇位,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故乡。可他也得到了另一些东西:自由、平静,以及三十多年真实的日子。

在宫里的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奏章、权谋、明争暗斗。他活得很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累。出逃之后,他每天面对的是泥土、菜苗、晨钟暮鼓。他活得很苦,却清楚自己为什么活。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得到,而是放下。建文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学会了放下。他放下了皇位,放下了仇恨,放下了那个叫“建文”的名字。最后,他成了一个普通的和尚,在桂花香里,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世上,有些事,你拼命想抓住,反而越抓不住。有些事,你松开了手,才发现,它一直就在你手心里。

就像建文最后悟出的那个道理:这世上,最难的不是从龙椅上走下来,而是从自己心里走下来。走下来,才能看见草是怎么绿的,花是怎么开的,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

他把这个道理,留给了所有听他故事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