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王继祖
春秋中叶,东迁于成周洛邑的周天子,春风不在,威严无存,五霸轮流坐庄,挟天子而令诸侯。众多中小诸侯国,见风使舵,谁的拳头硬,便认谁做盟主。当此之际,礼崩乐坏,何以忠意识流溢于晋国?何以忠文化率先发祥于晋土?而关于忠文化最早的史载,最有影响的史事,又何以发之于太原大戎狐氏之狐突?
这个有些冗长的连连设问,要求我们围绕忠文化产生的历史原因、时代背景,梳理出一个比较客观的、较为准确的答案。
追根溯源,忠文化虽然滥觞于春秋中叶,但其早在西周创建之初,便埋下伏笔。周初之“大分封”,是自上而下的新王朝政治御国体制,是建立在血亲基础上的宗族制度。所谓分封,实际上包含着“天子有天下”“诸侯有国”“大夫有家”的多重内容。姬周之大厦,就是由诸侯、大夫之梁柱支撑起来的。其中,主要的、大的诸侯国,诸如鲁、齐、燕、卫、晋、郑、宋等就是周王朝的肱骨之国。是时,后来的秦、楚大咖,还在爪哇国。
我们以鲁国、卫国、晋国为例,其它不赘。鲁国是大名鼎鼎周公姬旦的封国。姬旦因在朝为相,协助武王治理天下,他的长子伯禽遂首封于鲁。卫国是武王一母同胞的血亲小弟,是“亲亲”国策的最坚实力量。至于晋国,初名唐,是武王之幼子,属姬周二代第一个被封国的诸侯。
鲁国、卫国之封地,都是亡殷的“畿内”之地。周灭商,防商叛,分封鲁、卫两国于殷之故地,实为镇而压之。
晋国之封地毗邻宗周镐京,成周洛邑,地处“表里山河”之间,以为王室东、北之屏障,政治军事地理位置至关重要。
上述这些文字绝非闭门杜撰,与之同时代所著之名著《左传•定公四年》早有明阐:
“昔武王克商,成王定之,选建明德,以蕃屏周……命以《伯禽》,而封少皞之虚。分康叔……命以《康诰》,封于殷墟,皆‘启以商政,疆以周索。’分唐叔……命以《唐诰》,而封于夏虚,‘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这则史料,是对周初分封诸侯最为详备的一段史载,其他相关载论,难以与之比肩。就是这段史料,明述了三个重要的诸侯之国,分别授受了两项重要的治国之策。鲁、卫两国共用“启以商政,疆以周索”之策;唐国即后来之晋国,独奉“启以夏政,疆以戎索”。
何谓“启以商政,疆以周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康诰》告诫鲁、卫两国,要沿用商的政事,按照周的制度和治国方略治理。
何谓“启以夏政,疆以戎索”?《唐诰》告诫唐伯叔虞,治唐要沿用夏朝的政事,按照戎狄之族的习俗、制度去治理好自己的国家。
周天子授命鲁、卫两国的“周索”,和授命唐国的“戎索”,有着本质的差异。前者是要用周王朝的治国之策,即“周礼”去治国;后者却是要尊重戎狄的习俗和治理方法,治理自己的封国。从而使唐(晋)国获得了“一国两制”的特权,可以脱开“礼乐治天下”的“周礼”硬杠杠,因“戎”而异,因地制宜去处理国事、政事。得到了相对宽松的自治权力。
就是这个相对宽松的“戎索”之策,使晋国较早地脱开了“周礼”之桎梏,导致了后来晋国“僭越”之乱频发,导致了后来晋国的公族自灭公族,直至私家势力壮大,忠意识率先在晋国滋生、流溢,忠文化率先在晋国萌生、滥觞。
请看晋国从初封到称霸的数百年间出现的异变传奇之事。
《周礼》是书名,去掉书名号,则专指姬周“礼乐治国”的礼制。诚如《礼记•曲礼上》而言:“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诚如《左传•隐公十一年》而述:“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从中可鉴,所谓“礼”中,饱含着“法”的因素,礼与法是“王之大也”,是以礼治为主,礼法兼用的治国方略。是姬周维护森严等级,维护宗族秩序,治理国家的一种精神武器,是安邦定国的文化软实力。
然而“叔虞封唐”,便有失“周礼”之尊严。儿天子用“剪桐封弟”的游戏,便封了个儿诸侯。明明是一派戏说,却载入严肃的正史,传承数千年,真是奇哉怪也,这是为何?
初封之唐国,不过“百里之国”,却因地处戎狄间,享有了不受“周礼”约束,“疆以戎索”的一国两制。周天子的镐京也地处戎狄间,怎无此说?
唐叔虞死后,燮父袭爵,就因境有晋水,便能自改国号为晋,成为整个姬周独一无二的“今古奇观”。唐侯、唐国是周天子封的,燮父何德何能,竟敢自改侯名、国号?
上述三事,均发生于西周之初,哪一件不是有悖于“周礼”之举!这些载之于史,传之于世的非常规之事,发生在西周创建之初,国力鼎盛,或许无碍大局。但是,从长远的观点看,常有特殊之事发生,需要特殊对待,对宗主周天子未必是好事!对国家的长久长安,未必是好事!因为它在潜移默化中,破坏了西周王朝的制度化管理,影响了规范化执政,必然会引出意想不到的非常后果,甚至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晋国的这些事关国体的异化之事,终于导致西周日衰的周宣王四十四年(前785),首次出现了庶出小宗殇叔,乘其兄晋穆侯之卒,僭夺晋侯之位的悖逆之行,这是晋国又一次目无宗法,犯上作乱,挑战嫡宗,挑战天下共主周天子的倒行逆施,本应天下共诛之。
然而,所谓姬周的中兴之主周宣王,对此大逆之罪,置若罔闻。晋太子姬仇无奈,只好用四年时间,自筹力量,组织家臣、死士,袭杀殇叔,把一个堂堂正正的正义之行,用鸡鸣狗盗的手段完成。
在这种西周行将灭亡,周礼崩坏,宗主地位、宗法制度,摇摇欲坠的时代背景下,周以来倡行的“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见《左传•桓公六年》)“五名”: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见《同上》)“六顺”: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见《左传•隐公三年》)等,约束人们道德观念的行为准则,已成纸上文章,不再适合社会发展的需求,不能维护行将寂灭的宗主国家、奴隶社会。一个大动荡的时代“春秋”,悄然却迅速地到来。
在这个大动荡当中,又是在晋国,小宗“桓庄之族”,坚持67年打击晋侯,杀五侯,逐一侯,终于在武公三十八年(前678),以小宗灭大宗,晋国国号不变,却江山易主。
是时,忠意识已在晋国公然流溢。这就是“忠意识”流行晋国的时代背景和历史原因。此时,其他诸侯国似乎还不存在晋国的这种国情。
晋武公之子晋献公姬诡,从小在晋国大宗与小宗的公族倾轧中濡染,尔虞我诈的阴谋中熏陶。实践告诉他,国之存亡,族之祸福,上不在周天子,下不在卿大夫,就在国之公室(公族)的萧墙之内。他登基之后,自除公族,灭桓庄之后,放逐公族子弟,重用私家大夫,改变国家与公族之关系,大肆培养官僚阶层与士阶层。公室与卿大夫的关系,已经不再依托血缘关系和孝悌精神,维系国君公族与卿大夫私家的忠意识,迅速向忠文化迈进,君信臣忠的忠文化顺应历史的需求,应晋国之运而生。
生活在这一历史时期的太原大戎狐氏,在这种历史背景之下,晋献公娶狐突二女为妃,狐突举家赴晋国为臣,在如此纷争险恶的环境中生存,真是势单力薄,危机四伏。大戎狐氏取信于献公,以及后来之文公重耳,靠血缘关系不靠谱!靠孝悌精神也不靠谱!靠什么?靠流溢于晋土的“忠意识”,靠为晋侯献身,忠贞不二的“忠文化”才是家族生存、发展的唯一途径。
就这样,久久流溢晋国的忠意识,以及嬗变为人文精神的忠文化,成为新入晋国不久的大戎狐氏代表人物狐突,为了生存,为了发展的必然首选。他顺应历史潮流,应时应运,用忠文化做武器,唱响了中国忠文化的第一首悲壮之歌!
责编 宋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