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浩宇
随着以伟大而悠久历史为最基础源动力的爱国热情浪打浪般不断高涨,关于西方或者也可以说除了我们之外的“其他们”都“无历史可言”的论调,深植广大国人心脑。
这并没什么不好。正如,依笔者愚见,也并说不上有什么好。
只是有一点点“定义”上的小偏差,细细究起来,还是该弱弱提一下——“历史”和“史籍”是两种存在,不能直接划等号。没有或缺乏“史籍”,大约,不太能就认作“没历史”。
有人或许会说,他们亦即前及“其他们”所谓的历史,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神话传说,比如出埃及记,比如荷马史诗,比如……总之,都带有明显的神话色彩,肯定不能当真。
这个……当然!不过……
其实,我们的“历史”或说“史籍”中,也有神话色彩哒。似乎不太合适,就说,有神话色彩,就“不算”是“历史”;“历史”中的神话及神话色彩,是一种相当“有用”的“插入”、番外、脚注;尽除的话,保不齐就有“断点”式的“无解”;还是得留点儿;留点儿的目的或说“用处”,大抵三个方面,如下简述——
(一)天授神示的权威标签
《隋书》里有这个段落,大意是:隋朝“创始人”隋文帝杨坚刚出生那会儿,乳母还是啥人抱着转悠,忽然电闪雷鸣,在场人等,至少是抱着的那个人,看见襁褓中的他在被闪电光芒射到的瞬间,似乎头上生出了角,裸出的肌肤,映出好像“鳞片”一样的异相……
《隋书》讲的是公元七世纪的隋朝,记述的是“中古”而非“上古”的历史。虽然,上述段落给出了似是而非的比较隐晦的表达,但还是充满着神话色彩——襁褓中的小婴儿,被闪电一照,就头上长角身上有鳞了?怎么可能!放在今时客观而理性的审视中,整个这个情节,都可能是为着某种目的“杜撰”出来的——头上长角身上有鳞,不是“龙”相吗?谁能说不是??龙是什么?天子啊!真、龙、天、子!“逻辑串通”下来,就是——杨坚一落生就现出“龙相”,是上天选定的“子”,即“天子”。上天借助闪电“投影”让人们“看到”这个“龙相”的“神迹”,等于就是昭示这个小娃子终究会“践天子位”、拥天下。
天选之子、名臣大士、妖邪祸根,在落生或“啥也不是”的幼年,就显出“神迹”式的异相,在我们的史籍中不乏其例。相比而言,上述关于杨坚的例子,还算是“收着”呢——只说抱着他的那个人,看见那番异相,惊得差点儿把他丢开,而已。至少没马上找谁“测算”、占卜,然后明晃晃说出“天子之相”之类的评断。
涉及“上古”的《荷马史诗》的表达,比较而言,就直白或说“坦率”了许多——看上去是两大城邦集团的纠葛,实际上是“神仙打架”、诸神之战!什么海伦,什么帕里斯、什么阿伽门农奥德修斯,都是神的意志的“反应者”、执行者。战争的漫长、惨烈,以及戏剧性的结局,都是“神的意志”。反过来也可以说,那不是人会、能干得出来的事儿。人,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利,发动、进行那样的战争!所以,他们,所有应了神示的人们,无罪!
(二)对“未知”的自圆其说
神预天谴、谶语符命,在我们的史籍中也时不时会有所体现——“借神鬼之力以全人事”,很多都是极大可能在“历史”所瞄准的“过去”时光里真实的发生;历史或说史籍,只不过是做了记录、转载。所记录、转载的那些“真实的发生”,究竟为何就有了神话色彩,记录、转载的人,也就是史籍的编纂者,可以分析、解释,也可以不分析、不解释,甚至还“可以”在“有限范围”内“发挥”,也就是适可而止的添油加醋。这点上,以欧洲为最主要代表的西方,倒像是更“乐于”也更“擅长”,跟他们的古老的学科划分有关。
笔者在其他文述中提过,中古以来也就是大概对标欧洲所谓“中世纪”的历史阶段,随着基督教的主流化、权威化,欧洲主要文明体,把“世界之认知”这回事,赋予了三个各自独立的“学科”,即:神学、文学、哲学。神学主要研究基督教及其牵涉的更早期的神话传说;文学的概念跟今天差不多;而此二者之外的一切其他,都归于“哲学”。我们今天说的“科学”,在西方传统概念中,属于哲学的一部分。
这三大学科,都涵盖“历史”相关部分;但的确,欧洲的古代及至“文艺复兴”前夜,没有像我们这样成系统的“史学”。
因为被“神学”包裹,他们关于“历史”的表述,不可避免地呈现神话色彩。而一切神话,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也无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最基本的“起因”之一,就是解释“未知”——雷击令树木燃烧、引发原始火灾;蒙昧的先民并不知道电磁运动和热运动的转换,也不懂得“尖端放电”,甚至都不以为火是一种“有条件的自然现象”;可却需要“解释”所有相关的“为什么”,以求避免、应对、维护“有知”的姿态、权威。于是苦心孤诣地、殚精极虑地、灵机一动地、集思广益地,攒出一套与神鬼有关的话术,即“神话”。而后口口相传。而后“按需变通”。再而后“记录在案”。直到“科学”的“介入”或说“干预”。
而科学的介入或说干预的最基础条件,是针对“可确知或事实可识别的存在”;简单讲,科学的研究对象,是现象——现、象!不是主观加工过、不知多少代多少人反复主观加工过的“传言”!哪怕是经了严肃、郑重装潢的!
由是,则,科学与历史的相遇,更体现于现代考古,而不是“改写”史书和解释相关历史的“神话”。当然,也不是说考古学的成果完全不关乎对史籍和有关历史的传说的科学解读,但差不多也就是“顺带手”的事儿;相关“历史”的大多数神话,还是就那样留下了;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还将“就那样”传将下去。
(三)对“原始道德”的维护
原始道德,至少在这儿,是笔者编出来的词组;真心不知道有没有权威定义。所以,姑且就当作“一家之言”,潦草且冒大不韪地稍许解释一下——
还是打比方。比方说,关爱弱势群体、保持边界感,属于“现代道德”;尊师重道、扶危济困,属于“传统道德”;男女不能乱伦,就属于“原始道德”。
古希腊神话中,人类的最源头,是一个女神——地母该亚。她“无性受孕”,生了个男孩,取名乌拉诺斯;这个儿子长大后,她又跟其结合,生下三男三女;三男三女长大后,相互结合,再生育更多的后代;一代代传下去,就有了整个人类……
这故事,广义地讲,就是“起源传说”或说“起源神话”。在这个神话里,该亚,人类的“原始母亲”即“始母”,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能怀孕,百分百肯定是某个男人“搞”的,而完全不可能“无性而孕”。那个男人是谁?就只一个男人么?她,伟大的地母,能确知自己肚子里的娃,到底是之前跟她“相与”过的男人中的哪一位留下的,么?
她生了儿子,然后跟儿子结合,生下三男三女……就到这儿,不用“接着说”了,母亲跟儿子……这不是乱伦么?古希腊的“原始道德”,“尺度”挺大啊!“尺度”都大到这程度了,让该亚怀孕的那个男人或说“嫌疑者们”,都仍然“见不得人”!可见,相比母亲跟儿子“搞”,那是更加“见不得人”的!这已经到了“最底线”的“原始道德”,是须得维护哒!
相比而言,我们的“部族起源”神话,含蓄了很多。比如“周”部族也就是“周朝”前溯的部族的起源神话讲:他们的“始母”去到林间,发现一个巨大的脚印,就轧着这个大脚印的边缘踩步(践),过后就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就是这个部族最早的首领……
还是那话,一个女人,想要怀孕,在几千年前,无论如何,须得有至少一个男人“成就”。可那个、那些男人,却是“说不得”的。他们的存在及使“她”怀孕的“事实”,就是“原始道德”必须以神话去遮蔽、掩盖的“底线”!
迄今较权威的理论认为,人类形成完备的社会结构、开始诘问“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是从父系社会起始的。父系社会的形成,距今最远不过万年。之前,是时长数倍的漫长的母系社会。母系社会更原始,很可能没有“三问”,肯定没有后来的婚姻制度,孩子在谁肚子里就是谁的,跟怎么就在了肚子里的,没关系!
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的过渡,肯定不是朝夕突变,必然经历了一个过程,数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上千年,都有可能。为高效有序地增长人口,父系社会的男性统治者,需要“规范”本部族的“繁衍秩序”,也需要给自己“定义”出具有与统治地位相配的“父系来源”。可他们极大可能真的是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或者说,就便知道,就便肯去认定“反正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也不能树立权威。更不能!这时候,就需要有“神”参与的“出生证明”了。遮蔽、掩盖“其母与人野合而诞其身”的“起源神话”,就此生发。
或许,这番遮蔽、掩盖,在今人看来,不说“可有可无”至少也“没多大要紧”;可倒推……都不用倒推到大几千年甚至万年前的远古,往前几十年,“不知其父”,也是“安身立命”的巨大缺陷、风险!所以,事关生物学男性先祖的“来处”,还是很须神话“傍身”哒!
致作者:《写乎》致力于文化与历史的传播,仅仅根据作者意愿开通赞赏,赞赏所得全部归作者。
投稿邮箱:499020910@qq. 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