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煮方便面。傍晚六点半,出租屋里就我一个人的动静,灶台上的小电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认。没有存名字,但那十一位数字我在纸上写过不下一百遍,每个数字排在哪一行哪一列,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周晓棠。

毕业五年了,她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也没给她打过。有她微信,但朋友圈常年一条灰线,不知道是屏蔽了我还是压根就不发。偶尔在同学群里看见她的头像冒一下,也就一句"收到"或者"好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我通常盯着那句话看上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息了屏。

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方便面锅里的水扑出来了,嘶的一声浇在灶台上。我手忙脚乱把火关了,才按了接听。

喂。

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她说喂,你是李建国吗?

我说是。

她笑了一声,说太好了,我找你好久了,问了好几个同学才要到你的号码。

她笑的时候我耳朵贴紧了手机。毕业五年了,中间同学聚会去了两回她都不在,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有人说她在外地工作,有人说她回老家考了编制。什么版本都有,没一个准的。现在她的声音贴在我耳朵边上,跟大学时一模一样,我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出了汗,方便面锅的余温蒸上来,熏得我脸发烫。

我说你在哪呢,好久没联系了。

她说我在省城呢,调回来半年了。你呢,你现在在哪?

我说我也在省城,毕业就在这儿了,一直没动。

她说那挺巧的。她又笑了,笑完了忽然沉默下去,我能听见她那头有汽车喇叭声远远响了一下,大概是在街上打的电话。然后她说建国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我的心缩了一下。

她说你现在结婚了没有?

我站在灶台前面,眼睛盯着那锅坨了的面条,面条涨得粗了一圈,粘在锅底,汤全被吸干了。我说还没。

她说哦。

哦。就一个字。但那个字拖了一点点尾音,像她捏着手机想了一下。我屏着气等她下一句,那几秒钟的时间拉得格外长,厨房的窗没关,傍晚的风灌进来,掀得我衬衫下摆扑在腰上凉飕飕的。

她说那就好。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那就好,我正愁这事儿怕不方便呢。

那根弦又往下沉了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嘴上还是客气地顺着她说,你说啥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

她说建国,是这样。我下个月结婚。

后来回想起来,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其实挺平静的,甚至带了一点点那种跟老熟人报喜事的坦然。但在我听来,那六个字像六颗冰珠子,一颗一颗往我后脖颈子里灌。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空着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抠着灶台边缘的瓷砖缝,指甲缝里嵌进去一层油灰。

她说我未婚夫是咱们大学隔壁学校的,你记得不,以前咱俩还去看过他们学校的篮球赛。他打的什么位置我忘了,但那场球他投了好几个三分。

我嗯了一声。我不记得。我从来不看篮球,当年陪她去看球,是因为她想去,我就在旁边坐着,给她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她把栗子壳一个一个剥好搁在我手心里。她剥栗子的时候指甲染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我问她手怎么了,她说削苹果划的。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看篮球赛,她在旁边叽叽喳喳给我讲什么三秒违例什么走步,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光看她的侧脸了。灯光从体育馆顶上打下来,她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光,耳垂上戴着一粒小小的银耳钉,说话的时候耳钉跟着一颤一颤的。

现在她要跟那个打篮球的结婚了。

我说哦,那恭喜你啊。

嘴比脑子快。三个字抖着出来了,抖得比我预想的厉害。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恭喜你,这次稳当些了,但声音发闷,像是嗓子里堵了团没煮熟的方便面。

她说谢谢。然后又说建国我其实给你打电话是有一个事儿想求你。

我靠在灶台边上,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把电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一边,锅里那坨面已经彻底惨不忍睹了,黏黏糊糊糊了一锅底。我说你说。

她说你能不能来给我当证婚人。

我愣住了。

她说我都想好了,证婚人得是男方女方两边都靠得住的人,我这边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咱们同学四年,你什么人品我清楚,稳重,靠谱,说话让人信服。她还说了点别的,什么婚礼在小范围内办不张扬,证婚人就讲几句话见证一下就行,不用准备太长,blabla。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说主要是我觉得,我结婚的时候你在场,我心里踏实。

心里踏实。她说我让她心里踏实。这五个字扎在我胸口上,不疼,就是闷。闷得我喘不上气,我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出租屋的厨房就巴掌大,转身的时候胳膊肘撞上了挂抹布的铁架子,咣当一声。

她在那边说什么响了,我说没事碰着东西了。

她说那你来不来,下个月十六号,礼拜天。

我说来。

她说太好了,那我晚点把地址发你手机上。她说建国谢谢你啊,真的,咱这么多年没联系,我一开口你就答应,我挺感动的。她说那先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改天再聊。

挂电话前她又叫了我一声,说建国。

我说嗯。

她说你早点找对象啊,别老是一个人。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的数字跳了一下,三分四十七秒。三分四十七秒,隔着五年的空白,我暗恋了四年的姑娘打来一个三分四十七秒的电话,告诉我她要结婚了,让我去当证婚人,然后挂断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手机。窗外的天暗下去了,对面楼亮起了几扇黄乎乎的窗,有人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辣椒炝锅的呛味窜进我鼻子里。我低头看那锅面,已经彻底凉了,面条成了一大块胶状的疙瘩糊在锅底,汤全没了,露着黑锅底。

我把锅端到水池里冲了水,面条渣顺着水流打旋,转着转着就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想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她坐我前排,马尾辫上系着一根红头绳,她回头问我借笔记,我手忙脚乱把本子递过去,封皮是反着的,她笑了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本子倒着拿。想大三那年冬天她发烧了,我翘了课去校医院给她排队挂号,买了两瓶罐头搁在她床头,她迷迷糊糊地叫我建国哥,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两个字。想大四毕业聚餐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忽然站住不走了,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她问我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我说找份工作吧在哪都行,她低着头踢了一下脚尖的石子,说明天见啊,然后走了。

明天见。第二天她就回家了。毕业典礼那天我在人群里找了她一上午,没找到。后来同学说她提前走了,家里有事。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说明天见这种屁话,如果我说周晓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如果我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今天这通电话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我没说。我把她送回宿舍楼下,她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铁门关了一半,她半边脸在门里半边脸在路灯底下,说建国晚安。我也说晚安。两个晚安隔着半扇铁门,说完就完了。

下个月十六号。我翻了一下手机日历,礼拜天,天气应该热起来了。她说婚礼在小范围内办,不张扬。她穿婚纱什么样子,我想象不出来,她大学的时候总穿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后脖颈。

我把手机日历上十六号那天设了个提醒,写了"晓棠婚礼证婚人"。输完这几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又把那条提醒删了,重新写了一个字——"去"。

去就行了。当证婚人,见证她幸福,说几句祝福的话,得体地笑,得体地跟她握手或者拥抱,得体地完成我在她生命里最后那点用处。

然后回来继续煮我的方便面。

那个周末我在淘宝上买了一套新西装,深灰色的,不贵,但版型还凑合。又买了一双皮鞋,鞋底软,站在台上不会僵。我对着镜子试了一遍,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领带打了个温莎结,镜子里的人看着挺精神的,就是瘦了点,腮帮子凹进去两片。我转了个身看了看侧影,忽然想起她说我靠谱。靠谱。这词儿用来形容感情,大概就等于没感觉。

婚礼前几天她把我拉进了一个群,群里十几个人,有她亲戚有她朋友,她在群里发婚礼流程,发酒店定位,发她跟未婚夫的婚纱照。我点开照片看了看,男的高高大大,搂着她肩膀,她靠在他胸口笑。那个笑跟她大学时一样,眼睛弯着,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白牙齿,可我看着总觉得隔了点什么。

隔了五年。隔了三分四十七秒。隔了一把锄头也翻不开的冻土。

十六号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澡刮了胡子,西装穿好站在穿衣镜前面转了两圈,觉得还行。出门前我往口袋里揣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千块钱。想了想又掏出来搁在了桌上,换了一个信封进去,里面装着张贺卡。

贺卡上写了一句话。

"祝你幸福。永远幸福。建国。"

没有多的了。那一句就够了。剩下的那几千个日日夜夜,从大一的红头绳到毕业的铁门晚安,从她剥栗子放在我掌心的温热到她说心里踏实的坦然,都在这一句里了。她不需要知道更多,我也不能说更多。

出租车到酒店的时候十点半,阳光正好。她穿婚纱站在门口迎宾,看见我来了远远地挥手,头纱被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小跑着过来。建国你来啦。她笑得很开心,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她跑的时候一只脚踩住了,差点绊一跤。

我伸手扶了她一下,隔着缎面手套,她手腕细细的,跟大学时一样。我说你今天好看。

她说谢谢。然后说快快快里面坐,等会儿你得上台讲话,紧张不紧张。

我说不紧张。

她拍拍我胳膊,说我就知道你靠谱。

然后她转身跑了回去,裙摆又拖了一地。阳光照在她身上,白婚纱亮得晃眼。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挽上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的胳膊,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向来宾笑着打招呼。风又吹过来,热烘烘的,六月的风里含着桂花香,酒店门口的盆栽桂花开了满树。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贺卡,转身走了进去。

台上讲话的时候我站在话筒前面,底下坐了几桌人,认识的没几个。我看见她坐在主桌上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我说我是新郎新娘大学时候的同学,认识周晓棠四年了,她是个好姑娘,新郎你要好好对她。底下有人鼓掌,她也鼓掌,鼓了两下又去擦眼睛。

我讲完了下来,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旁边是个不认识的男的,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兄弟讲得真好啊,你是伴郎吧。

我说不是,我是证婚人。

那男的说证婚人不都是长辈当吗。

我说她让我当的。

那男的哦了一声没再问了,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杯酒喝了。白酒,辣嗓子,灌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席面上热闹得很,新郎新娘挨桌敬酒,轮到我这一桌的时候她站我旁边,新郎搂着她肩膀。晓棠微红着脸,说建国谢谢你啊,你今天讲得真好。

我说应该的。

她举着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说那以后常联系啊,别又五年不找我。

我说好。

她说那我先过去了,你多吃菜,那鱼不错你尝尝。

她转身走了,新郎冲我点点头,也转身走了。裙摆在椅腿间绕了一下又脱开了,她走得很快,头纱飘在身后,像一片薄薄的云。

那顿饭我吃到了最后。散席的时候人走光了,我一个人坐在桌边上,桌上杯盘狼藉,剩菜摞着剩菜。服务员进来收桌子,问我先生您还要吗。

我说不要了。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主桌,她搁在椅子上的手捧花忘了拿,白玫瑰和黄玫瑰扎在一起,缎带拖到地上。我蹲下来捡起来想追出去给她,走到门口看见她和新郎正送最后一拨客人上车。我攥着那束花站在门廊底下,风吹过来,桂花香混着酒气。

最后我没把那束花给她。我揣回去了,搁在出租屋的茶几上,白玫瑰三天就蔫了,黄玫瑰多撑了两天。我把它们跟那张贺卡上写的祝她永远幸福那句话一起,找了个纸盒子装了,塞到床底下。

那盒子和那把锄头一样,是个念想。锄头是赵红梅的,这束花是周晓棠的。一个娶到了,一个没娶到。但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年少的喜欢搁在那儿,不碍事,也不灭,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搁着。

后来偶尔在同学群看见她冒泡,头像是她和她老公的合照,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心。我看了两眼,把手机翻了面扣在桌上,继续写我的材料。对面同事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眼睛有点干。

晚上回家煮方便面,还是那个小电锅,还是一个人。水开了下进去面饼,我拿筷子搅着,白汽腾腾往上冒,糊了窗户。我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早点找对象啊,别老是一个人。

我笑了笑,把火关了。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