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是被那股柑橘味的沐浴露香给拽醒的。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一瞧,凌晨四点五十七,窗户外头黑得跟墨汁似的,枕边早就凉透了。紧接着,卫生间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水声,像谁在心虚地洗刷什么痕迹。他脑子没全醒,但某根神经已经绷起来了。
水声一停,拖鞋在地上蹭着走的声音就格外刺耳——那脚步轻得像做贼,生怕踩死只蚂蚁似的。苏敏爬上床时动作娴熟得很,带起的小风裹着家里那瓶柑橘沐浴露的味道,头发梢还潮乎乎地蹭过他胳膊,冰得他打了个激灵。她以为他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吸压得又浅又细,像怕惊动什么。
陈远睁着眼盯了半天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他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问“明儿个星期几”:“你情人家撵你出来了?”
苏敏那身子瞬间僵成了一根棍,好半天才翻过来。月光映着她半张脸,表情像被点了穴,嘴张了两下没吐出一个字。
“我说,”陈远侧过身,手枕在后脑勺下,语气不咸不淡,“你那位相好的,家里那位回来了吧?大半夜你跑回来洗澡,总不能说出门遛弯儿遛了一身汗。”
苏敏慢慢坐起来,睡裙滑到肩膀下头,月光下那截脖子白得晃眼。她抠着被角,指节都抠泛白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也可能是俩月,记不太清。”陈远掰着指头算,“打你开始‘加班’那阵子,我就觉着不对劲。你说你们部门赶项目,天天十一点才沾家。有一回我正好打你公司门口路过,抬眼一瞧,楼上黑灯瞎火的,连个保安的影子都没有。哪家项目赶得连灯都不开?”
苏敏低着头没吱声。陈远伸手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炸开那一刻,俩人都不约而同眯了眼。灯光下,苏敏眼底下那两团青黑特别扎眼,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太熟了,她每次心虚或紧张就这德行,结婚七年,这点毛病他还能看走眼?
“谁啊?”他问。
“你问这干啥?”她声音发虚。
“我就想知道,我哪儿不如他。是挣钱少了,还是做饭难吃了,还是我睡觉打呼噜吵着你了?”
苏敏咬着嘴唇,手指在被子上画圈:“没有哪儿不如……他就是,跟你不一样。”
陈远扯了下嘴角,笑意没到眼里就散了:“那他是让你上他那儿住了?不是头一回了吧。”
她点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他老婆杀回来了?”陈远一针见血。
苏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猜的呗。”陈远说,“你大半夜跑回来洗澡,要么那边不方便,要么那边方便完了你觉得回来更稳当。你选了前者,说明那边有你惹不起的人。大概率是正主儿回来了,或者正在回来的路上。”
苏敏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她盯着陈远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挺复杂——有惊讶,有慌神,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突然发现跟她过了七年日子的男人,她压根儿没真正摸透过。
“陈远……”她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你是不是早巴不得离了?”
“我没想离。”陈远靠回床头,“但你要是铁了心,我也不死皮赖脸拦着。”
“那你刨根问底图啥?”
“我就想把账算明白。”陈远看着她,“结婚七年,你在外头有人了,我是全世界最后一个晓得的。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人姓甚名谁,你们啥时候搅和上的,你下一步怎么盘算。问清楚了,我心里有本账,咱俩再商量后头的事。”
苏敏把腿蜷起来,下巴搁膝盖上,像只缩壳里的蜗牛。沉默了半天,她终于开口:“去年秋天的事儿。合作方那边的,比我大几岁,跟他老婆分居两年了,老说在办离婚,一直没办下来。”
陈远“嗯”了一声,没追问细节。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那今晚呢?”他接着问,“他老婆临时查岗?他让你卷铺盖走人?”
“他说他老婆突然回来拿东西……”苏敏声音越说越小,“让我先撤。”
陈远仰头瞪着天花板,顶灯灭着,只有台灯那一小圈光晕,正好罩在苏敏耸着的肩胛骨上,薄薄两片,像对折了的翅膀。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刚扯证那会儿,她剪了个短发,洗完头懒得吹,湿漉漉就往被窝里钻。他举着吹风机追着她跑,她缩在被子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你快点,冷死了”。那时候她头发也这样潮着,可那时候他在意她会不会头疼,在意她着凉感冒,在意她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可现在她就坐旁边掉眼泪,头发还是湿的,却没人再管她明早起来脑袋会不会发胀了。
“苏敏。”他喊她全名,“你跟他睡之前,脑子里有没有闪过我?”
她肩膀一颤,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想过的。”
“想过,然后还是做了。”
苏敏没应声,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被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陈远看着她哭,心里头翻江倒海,但屁股没挪一下。他想起句老话:纸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人。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早捅破晚捅破的区别罢了。
“你打算怎么弄?”他问。
她擦了把脸,鼻尖红通通的:“你想怎么弄?”
“我问的是你。”
“我不知道……”她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他让我等,说他早晚会离。可我耗了半年了,他老婆一回来就让我滚蛋……陈远,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远没接茬,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台灯那老式白炽灯泡嗡嗡响了整晚,钨丝烧得红彤彤的,像一根快断的弦,悬在那儿晃悠。他侧头瞟了一眼,心想这破灯早该换了,从结婚用到现在,比他俩的关系还撑得久。
“天亮了再扯吧。”他伸手把台灯摁灭了。
屋里重新沉进黑暗。苏敏在另一侧慢慢躺下,俩人中间隔出条楚河汉界,能再塞个人进去。月光挪了位子,这会儿照着床头柜上那本书,封面的字影影绰绰看不清。过了不知多久,旁边传来她极轻的呼吸,像是熬不住睡着了。
陈远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湿着头发爬上来,被子掀起的风裹着柑橘香。那味儿他以前闻着踏实,现在只觉得发苦,像嚼了颗烂橘子。
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盯着墙上慢慢变白的光——窗帘缝里的天色从灰蒙蒙一点点亮堂起来。鸡叫头遍的时候,他闭上眼,心里盘算着天亮头一桩事:把那盏台灯拆了扔掉,嗡嗡响了一整宿,吵得人脑仁疼。
至于苏敏和他之间这摊烂账,怕是不比换灯泡那么简单。人说七年之痒,可他这哪儿是痒,这是直接被人在心口上剜了道口子。他想起结婚那天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她喊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那时候谁能想到,七年后同一个女人,半夜爬回自家床上,身上带着别人的味道,头发湿着,眼睛红着,嘴里说着“我不知道”。
天光大亮的时候,陈远听见小区里早点摊的动静传上来,油条下锅的刺啦声,混着谁家开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腔。他慢慢坐起来,旁边苏敏还蜷着,睡梦里眉头拧着个疙瘩,脸上泪痕干了,绷得亮晶晶的。
他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门口。镜子里自己胡子拉碴,眼袋耷拉着,活像被人揍了一顿。他拧开水龙头,凉水泼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
出来的时候,苏敏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发直地看着他。
“陈远,”她喊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还要我吗?”
陈远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太阳刚冒头,金黄色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脚背上。他想说“要”,也想说“不要”,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一句:“先吃早饭吧。楼下油条还热乎着。”
苏敏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远转身去拿外套,心里跟明镜似的——日子还得过,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胶水粘上也全是裂痕。他扭头瞥了眼床头那台灯,心里头补了句:换灯泡容易,换人心难。这七年攒下的恩情账,怕是要掰扯到猴年马月去了。
可话说回来,谁家锅底没点灰呢?只是这灰呛得人眼睛疼,疼也得睁着,总不能闭着眼过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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