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宋孝建三年二月癸未朔日,友人琅琊王僧达,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颜君光禄之灵。”
提起南朝才子王僧达,许多人会想到他出身琅琊王氏的显赫门第,想到他与谢灵运齐名的诗才傲骨。可真正让后世文人反复吟咏、泪沾衣襟的,却是他写下的这篇《祭颜光禄文》。
那一年,颜延之病逝于建康,王僧达提笔写下这篇祭文。文中没有长篇累牍的生平罗列,没有虚浮空洞的歌功颂德,有的只是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最真挚的追思与最痛彻的告别。千年之后读来,仍能感到那字里行间浸透的悲伤,如一坛尘封的老酒,愈久愈烈,愈品愈痛。
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一个懂你的人在侧。王僧达写颜延之,写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那一代文人的风骨、那一份知己的深情、那一场终究要散的筵席。
“夫德以道树,礼以仁清。惟君之懿,早岁飞声。”文章开篇,王僧达没有急着写自己的悲伤,而是先赞颂颜延之的德行与才华。他说颜延之的美德,是建立在道义之上的;他的礼法,是以仁爱来澄明的。而这位君子,早早就名扬天下。
这样的开篇,看似平常,却暗含深意。王僧达与颜延之,一个是琅琊王氏的贵公子,一个是寒门出身的文人,按照当时的门第观念,本不该有太深的交情。然而,魏晋南北朝那个时代,文人们最看重的不是出身贵贱,而是才情与风骨。王僧达在开篇就点明“德以道树,礼以仁清”,正是要告诉世人:他敬重颜延之,不是因为门第,而是因为德行与才华。
这让人想起苏轼写给亡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也想起韩愈为柳宗元写下的“士穷乃见节义”。真正的友谊,从来不问出身,不计得失,只因彼此灵魂的契合。王僧达用最庄重的笔触,为颜延之的品格定下了基调,也为自己的悲伤找到了注脚。
“义穷机象,文蔽班扬。性婞洁以正直,志皎厉而坚强。”颜延之的文章,可以遮蔽班固和扬雄的光辉;他的性情,刚直不阿,高洁不屈,志气皎然如明月,品性坚毅如青松。
这几句赞语,绝非虚言。历史上的颜延之,确实以“文冠当时”著称,与谢灵运并称“颜谢”。但比文才更著名的,是他的脾气。他不愿屈从权贵,不肯阿谀奉承,一生仕途坎坷,却始终不改其志。这样的性格,在世道圆滑的人看来是“不合时宜”,但在王僧达眼中,却是最宝贵的品质。
人生最难得的,就是遇到一个能欣赏你“不合时宜”的人。你锋芒毕露,他不觉得你扎手;你特立独行,他不觉得你怪诞。他知道你的棱角下面,藏着怎样的赤诚与柔软。王僧达懂颜延之,正如钟子期懂伯牙。这份懂得,比任何功名利禄都珍贵。
接下来,王僧达写到了颜延之的处世之艰难:“气盖叔世,德冠群英。而运属无妄,世逢多难。”他的气节,超越了整个衰微的时代;他的品德,冠绝当世群英。然而,命运却对他开了残酷的玩笑——他生不逢时,恰逢乱世多难。
短短十六个字,道尽了颜延之一生的悲剧。他本可以成为太平盛世的良臣,却偏偏生活在刘宋王朝内斗频仍、政局动荡的年代。他的才华和抱负,在时代的大潮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他曾满腔热血地入仕,却屡遭排挤;他曾直言敢谏,却险些丧命。命运给他的,似乎永远是一副烂牌。
可颜延之没有认输。他喝酒,他写诗,他愤怒,他狂放。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守护着内心最后一块净土。王僧达是懂他的,所以才会写出这样痛彻的句子。他知道,颜延之的所有“怪脾气”,都是对这个世界温柔的反抗。
“余与君如,早岁相知。契阔宴游,连舟接席。”王僧达与颜延之,早年就相识相知。两人曾一起泛舟湖上,把酒言欢;曾同席畅谈,从诗词歌赋聊到天下大事。那些日子,是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光。
读到这里,不由让人想起李白与杜甫的相遇,想起白居易与元稹的唱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王僧达与颜延之,虽然年龄有差,门第有别,但文字架起了他们之间最坚实的桥梁。他们在一起时,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客套,只需要一杯酒、一首诗,就可以从日落聊到天明。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何图一旦,幽明永隔。”谁能想到,忽然之间,生者与死者,就被永远地隔开了。
一个“何图”,一个“一旦”,将那种猝不及防的打击感推到了极致。生死之间的那道门槛,迈过去就是永别,再也没有回头路。王僧达的这句感叹,没有任何修饰,却有着千钧之重。
人生最残忍的,莫过于你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你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还有好多酒没跟他喝,还有好多诗没跟他和。这些遗憾,从此就变成了扎在心里的刺,一碰就疼。
“呜呼哀哉!吾友长辞。”七个字,击穿人心。孔子悼颜回,哭之恸,曰:“噫!天丧予!天丧予!”王僧达悼颜延之,何尝不是如此?那一声声“呜呼哀哉”,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吐血泪。
“音徽永没,空余素琴。”颜延之的声音笑貌,从此再也不能得见,只留下一张他弹过的琴,空荡荡地摆在那里。物是人非,最是断肠。那张琴,再也不会有人拨动;那些曲调,再也不会有人奏起。
这画面,让人想起元稹悼念亡妻的“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也想起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死去的人什么都不再需要,活着的人却要独自面对满屋子再也用不上的旧物,这份痛,如影随形,无计消除。
王僧达并非不知道人生无常的道理,可“知”是一回事,“受”又是另一回事。他写道:“且以庄生达论,遣此穷时。”他说,想用庄子的达观来化解这份悲哀。庄子说,生死不过是气聚气散,何必悲伤?庄子鼓盆而歌,何其洒脱!可是——王僧达最终发现,自己做不到。
有些东西,是达观化解不了的。那些共同经历的时光,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已经随着死亡定格成了永远。庄子可以看透生死,但王僧达看透的,只有自己的悲伤。
到了文章的最后,王僧达的笔调不再华丽,也不再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他写道:“泉途赋诗,寄此凄怀。”他说,在通往黄泉的路上,他写下这些诗句,寄托自己凄楚的情怀。他知道颜延之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了,可他还是要写,还要祭。
这就像我们在一段感情结束后,依然会做那些已经没有必要做的事:去那家已经关门的餐馆坐一坐,在节日发一条没有人回的消息,对着天空轻轻说一句“我想你了”。不是傻,而是如果不这样做,那份感情就真的死了。
王僧达写祭文,不止是为颜延之送行,更是为自己找一个出口。他把所有的悲伤、遗憾、不舍、愤怒,都揉进了这些字句里。当最后一个字落笔,或许他已经不再那么痛了——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哭出来了。
颜延之死后,王僧达又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依然狂放不羁,依然恃才傲物,最后因得罪皇帝而被杀,年仅三十六岁。有人说他作,有人说他狂,可谁又知道,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一块地方,为颜延之留着。那个位置,谁也填补不了。
读《祭颜光禄文》,其实是在读所有人的离别。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一个“颜延之”,都会经历一场“永别”。那些离去的人,带走了我们的一部分,也留下了他们的一部分。我们在泪水中学会坚强,在回忆中学会珍惜。
王僧达用一千年前的文字告诉我们:有一个人可以怀念,有一段友谊可以珍藏,这一生,就没有白过。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愿我们都能在有生之年,遇到那个“如”你的人。愿我们都能在告别之后,依然有勇气带着这份思念,好好走下去。
附:《祭颜光禄文》原文节选:
维宋孝建三年二月癸未朔日,友人琅琊王僧达,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颜君光禄之灵。
夫德以道树,礼以仁清。惟君之懿,早岁飞声。义穷机象,文蔽班扬。性婞洁以正直,志皎厉而坚强。气盖叔世,德冠群英。而运属无妄,世逢多难。
余与君如,早岁相知。契阔宴游,连舟接席。何图一旦,幽明永隔。呜呼哀哉!吾友长辞。音徽永没,空余素琴。且以庄生达论,遣此穷时。泉途赋诗,寄此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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