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诗作众多,被后世称为诗王,而且,其作品题材广泛,不管是山河湖海,还是花鸟鱼虫,上至朝堂政事,下至黎民生计,可以说是人间百态皆可入诗。

但提到白居易,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他的《卖炭翁》、《琵琶行》、《长恨歌》这些反映现实的名篇。

事实上,白居易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是新乐府运动的领袖,被誉为“现实主义诗人”的代表。

有意思的是,白居易专门将自己的诗歌集《白氏长庆集》分为“讽喻诗”、“闲适诗”、“感伤诗”、“杂律诗”四个大类。

中唐的诗卷里,白居易以笔为舟,载过帝王的长恨,载过商妇的琵琶,却独独为一个连全名都未曾在正史留痕的民间少女,轻轻泊下一叶柔软的扁舟。

没有金戈铁马的壮阔,没有宫墙万重的悲欢,《简简吟》只是把一个十三岁少女的一生,揉进短短十八句诗里,却让“美好易逝”这四个字,成了中国人文化血脉里一触即温的千年轻叹。

那年,白居易正担任杭州刺史,在他管辖的杭州城中,有一户苏姓人家的小女儿,名唤简简,生得姿容绝美,又自幼习得一身才艺,聪慧多才,是街坊邻里都交口称赞的好姑娘。

可就在简简十三岁这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个鲜活的生命骤然凋零,在待嫁之年不幸早夭。

白居易听闻这个故事后,没有像寻常文人那样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反而生出了深深的疼惜,心生唏嘘,写下一首《简简吟》这样的悼亡感伤诗,以作追怀。

诗作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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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小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眼。

十一把镜学点妆,十二抽针能绣裳。

十三行坐事调品,不肯迷头白地藏。

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

殊姿异态不可状,忽忽转动如有光。

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

丈人阿母勿悲啼,此女不是凡夫妻。

恐是天仙谪人世,只合人间十三岁。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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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的大意是:

苏姓人家有个小女孩,名字叫作简简。

脸蛋像芙蓉花一样娇美,眉眼如柳叶般又细又长。

十一岁时,已经学会对着镜子自己梳妆打扮。

十二岁时,就能穿针引线,绣制衣裳。

十三岁时,无论行止坐卧都有品有样,而且还精通丝竹管弦技艺。

可以说是处处要强,不肯糊里糊涂,平白埋没自己的人生。

她梳着玲珑精巧、茂密如云的发髻,平时能编出各式花样。

她行走时,随风飘拂的衣袖,会不时散出蔷薇的清香。

她超凡脱俗的姿容仪态,实在难以用言语来描述。

她轻盈转动间,周身仿佛泛着柔光。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像二月的浓霜冻死了娇艳的桃李。

明年就要出嫁的她,今年却早早离世。

简简的父亲母亲,请你们不要悲伤啼哭。

你们家这个女孩,本来就不是世间凡俗之人的眷属。

恐怕她就是天上的仙女,被贬谪到人间罢了。

她在人世间的寿命,本就只该到十三岁。

世间美好的事物大抵如此,都难以坚固长久。

就像美丽的彩云容易飘散,就像剔透的琉璃也格外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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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这首《简简吟》是一首经典悼亡七言古诗。

整首诗开篇直接以“苏家小女名简简,芙蓉花腮柳叶眼”入题,只用十个字,就把一个鲜活灵动的少女形象推到了读者眼前,少女脸颊的红润,眉眼的细长灵动,全都写得立体可感,仿佛隔着千年时光,也能看见她站在那里浅笑的模样。

接着,顺着年龄的线索,为我们铺展出简简的成长轨迹:十一岁学梳妆,十二岁能绣裳,十三岁精通丝竹,但没有把简简写成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反而写出了这个少女不甘庸碌、不肯虚度时光的生命态度,刻画出一个有追求、有灵气的活生生的少女形象。

然后,把对简简美的描写推向了顶峰:精巧的发髻能编出花样,走过时衣袖带着蔷薇花香,她的美已经到了“不可状”的程度,连转身的瞬间都仿佛带着光。

最后,陡然一转,仿佛是晴天霹雳,把前面所有的明媚美好瞬间打碎,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预兆,本该在来年披上嫁衣的少女,生命却在最盛放的年纪戛然而止,并从一个少女的早夭里,提炼出了全人类共通的生命体验:这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从来都是脆弱的。

全诗文字朴素,无生僻字;语言浅白,通俗易懂;先扬后抑,前后对照;情感分明,自然流转;结语精警,富含哲理。

突出特点是采取了前后对比手法,以美与殇的强烈对比,抒发了对美好事物易逝的深沉感慨。

白居易突破了当时文人只记录帝王将相的惯例,为普通早夭少女立传,既安慰了丧女的家人,也借这个个体悲剧,抒发自己对世事无常、好物难留的人生感慨。

总起来看,白居易这首诗属于其《白氏长庆集》中的“感伤诗”门类,是他新乐府创作理念的典型体现——以小人物的真实经历为载体,抒发人人可感的真情实感,以小见大,反映普遍的人生遗憾,拓展了中唐悼亡类诗歌的题材边界。

结尾“彩云易散琉璃脆”成为中国古典诗词的经典名句,后世《红楼梦》中晴雯的判词直接化用“彩云易散”的意象,杨绛先生也在《我们仨》中引用这句诗悼念逝去的亲人,这句诗早已成为中国人表达美好逝去的共同文化符号。

当然啦,正如白居易诗中所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但我们也不要忘了,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好易逝,美好也无处不在,记得随时抓住眼前的美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