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时:哲学与艺术中的时空问题》
主编:叶朗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6年7月
小中见大是立园之本
文人园是人境壶天,小中见大是立园之本。清沈复说:“若夫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又在大中见小,小中见大,虚中有实,实中有虚,或藏或露,或浅或深。”童寯也说:“若要理解中国造园方略,须知‘小中显大,大中见小’之技法。”不了解小中见大法,也就不能真正理解文人园。
小中见大的观念在六朝时即露端倪。庾信《小园赋》说:“若夫一枝之上,巢父得安巢之所;一壶之中,壶公有容身之地。”与两汉时追求体量的巨丽相比,数亩敞庐寂寞人外,也能获得性灵之悦适。白居易将此发展成一种独特的园林营造智慧。他一生热衷园林营建,曾亲自设计建造南园、庐山草堂、东坡园和履道里池上园等自家宅园,所营造的都是小园,物质珍奇和体量巨大不是他追求的目标,他重视的是优柔回环生命境界的创造。他曾在官舍内凿一小池,有诗道:“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心中自适,处处圆满。
以小见大,表面上看是个体量问题。有人从审美趣味上看,认为重视微小玲珑,反映出唐宋以后审美精致化的倾向;有人从典型概括的观念出发,认为这是传统艺术中“咫尺应须论万里”思想在园林中的体现;有的研究则从微缩景观的思路切入等等。陈从周说:“模山范水,用局部之景而非缩小(网师园水池仿虎丘白莲池,极妙),处理原则悉符画本。山贵有脉,水贵有源,脉源贯通,全园生动。”确如陈先生所言,文人园的“小”不能从景观微缩等体量角度去理解,其精神意脉要到山水画中寻找,到中国人独特的生命智慧中去寻找。
《园林——长城之内是花园》(2015)剧照。
在我看来,小中见大造园法,是在中国传统“无量”哲学影响下产生的。庄子反对“以人为量”,提倡“以物为量”。“以物为量”,也就是不以知识之量为量,回到人的真实生命感觉上,这是一种生命体验之法。白居易诗云:“但问有意无,勿论池大小。”祁彪佳题寓山园中四负堂说:“不负佳山水,何妨得此名。息机三径就,托意一丘成。”文人园追求的是“有意”“托意”,是境界的创造,而不在空间尺度的大小。文人园对此有一些有价值的思考。
时空有限是园的宿命
一是挣脱“量”的束缚。邹迪光吟其愚公谷中弥楼窟诗云:“谁谓一室小,水石此窟穴。谁谓一室暗,烟霞此出纳。蛙步有几何,觉路实超越。试看维摩榻,兀然备万法。”诗中的“觉路实超越”五字颇具义理。园林是体验生命之地,有觉悟的人超越物质计量和知识羁绊,这时眼中“蛙步有几何”——没有了大小多少的计较,只有心与天地的优游。
南宋冯多福《研山园记》云:“夫举世所宝,不必私为己有。寓意于物,固以适意为悦。且南宫研山所藏,而归之苏氏。奇宝在天地间,固非我之所得私。以一拳石之多而易数亩之园;其细大若不侔,然己大而物小,泰山之重,可使轻于鸿毛,齐万物于一指,则悟室之内,仰观宇宙之大,其致一也。”他以庄子“齐物”的口气来说园林。从时间角度看,园有兴废,主有更替,天地间有无穷珍宝,哪能独为你所私;从空间角度看,一片石,一湾水,与广袤天地相比是如此渺小——时空的有限,是人的宿命,也是园的宿命。而在这位文学家看来,研山园乃至中国园林之妙,恰恰是在做“大”。这个大,不是体量之“大”,而是心灵的拓展、生命的优游,去除“量”的羁绊,悟言一室之内,照样可以仰观宇宙之大。
二是跨过“类”的藩篱。宇宙是一有情世界,人与万物一体相联,儒学“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的观念、道家的齐物哲学等,都在强调这一思想,这是传统园林取之不尽的智慧源泉。园林表面看来是冷冰冰的,然而溪桥柳意,鸢飞鱼跃,清风拂面,山月窥琴,却是有温度的宇宙。文人园与彰显威势、呈露财富之园囿的本质区别,就在于它是一个人与万物共生、共情的宇宙,没有谁控制谁、消费谁,只有彼此间的缱绻往复。
邹迪光《愚公谷记七》说:“柳柳州云:游之适有二,旷如也,奥如也。此岭上凌阻峭,而下疑伏莽。上可发苏门之啸,而下可坐达磨之禅,旷与奥兼之矣。客笑余曰:‘楚有九疑,子有三疑,九疑延亘数百里,而三疑仅隔咫尺,鹪鹩大鹏抑何不类耶?’夫物有类,物情无类。自物自类,自情自适,则鹪鹩亦大鹏,一枝亦九万也。孰谓三疑不如九疑?”所“疑”者,知识之分别也。他建此园,是要解除人高于万物的“大人主义”思想,破除人不同于万物的对象化思维,拆除万物之间的“类”的壁垒,融通天地,高朗其情。在他看来,这才是柳宗元“奥旷兼如”说的精髓。奥旷兼如,不是视觉上的腾挪,而是生命的跃迁。
《园林——长城之内是花园》(2015)剧照。
明末祁承㸁、祁彪佳乃至后来传此法的赵昱春草园(赵昱母亲是祁彪佳的外孙女),这“祁氏园林”一脉,是园林中标榜“万物会通”智慧的典范。小大之别,物类之分,一切知识上的计较,都是祁氏园林要超越的对象。祁彪佳寓园中有厅堂名即花舍,他在《寓山注》中释此景云:“入归云寄,犹是支流数曲,及舍而方塘半亩矣。玉蕊胎含,与绿雪翠云,共分香韵。倚栏静观,忽忆陈白沙先生咏茂叔爱莲诗‘我即莲花花即我,如今方是爱莲人’,悠然有会,遂以作座右铭。”我即莲花花即我,如今方是爱莲人,造园,造的是“即花舍”,造的是一片人天共在的世界。
三是荡去“缺”的憾意。上引邹迪光诗中的“试看维摩榻,兀然备万法”两句,涉及文人园的另一重要思想:万物皆备于我。这是传统哲学的命题,园林营建深受此思想影响。文人园是小的,从时空广延角度上看,是缺憾的。
“缺”与“备”相对,缺是失落,备是拥有。“万物皆备于我”,一个微小的存在,面对宏阔宇宙,万物怎么可以为人所“备”所“有”?中国人认为,人生太不圆满,以小见大的智慧,就是让你放弃占有,归复虚灵空阔的心胸,上下与天地同流,于不圆满中可得圆满。苏轼说:“是身如虚空,万物皆我储。”人有虚白之心,万物才能备于我。关键在你心中的虚空。明清文人园的营建深受心学影响,人们在小园中体会“廓然太空,物来顺应”的悦适,万物皆有生意,皆有仁怀,人在此浮沉,在此优游。
园林就如同以空间形式写就的人生哲学。如“乾坤一草亭”,一个草亭置于天地之间,这程式化的语言,说人生命的有限,说有限中的腾挪,更说万物皆备于我的超然。王世贞弇山园就有以“乾坤一草亭”命名的亭子,他在一封信中写道:“仆比游洞庭两山间,览太湖之胜,归坐小祗园,觉天池枪榆,各自有趣,以此知南华生非欺我者。”弇山园中有壶公楼,壶公楼“所入狭而得境广”,空间狭小,取境则开阔广远,可拓展视觉空间,更可拓展生命世界。在建弇山园前,王世贞有离园,此园有一假山,名壶隐山,假山不大,下有泉源,假山上有亭,名壶隐亭,他有诗写此亭:“泠然一蹄涔,缘以数拳石。窈窕若径庭,沿洄似无极。……勿归壶公袖,为我媚几席。昔觏何足奇,天地有时窄。”小小的园亭,而天地备于其间。临此山,览斯亭,放眼望,心宇顿然开阔,竟然有“天地有时窄”的感觉。
四是拂去“尘”的念想。小中见大,说小,也意味着它没有炫惑的外表,是世俗的,就在凡尘间。文人园的重要特点之一,就是有意淡去宗教的神圣氛围,突出人间气。这在明清以来扬州、苏州、松江、杭州、湖州等地文人小园中表现突出。向往海上三山,渴望西方净土,追求神圣境界,这些伴随着中国园林的发展过程。汉代园林中就弥漫着追求神圣的气息,读《上林赋》,那种“大人有宇宙”的气势中就有浓厚的宗教情结,但这气息在唐宋以来文人园发展中渐渐稀释。
无凡无圣,是文人园所奉行的重要原则。不了解这一点,也就不能真正理解文人园。陶渊明的“篱下世界”,在一定程度上指明了文人园发展的方向。建筑学家董豫赣说:“陶渊明为中国后世构造的人境诗意,却无关神祇,只有人居天地间的天地人三才。它不以现世痛苦与来世不朽的名声交易,它就建立在此世的日常生活之间。”他的判断颇具启发性。文人园不是离尘绝俗,向往圣途,而是“和光同尘”。不要让自己飘起来,远离大地,远离现实生活,那样会丧失生命的质感。文人园是落在大地上的艺术。一如南宋岳珂所说:“境无凡胜,以会心为悦;人无今古,以合迹为奇。”园林小中见大的智慧,本质上是一种平等法门,就像大海之水,不增不减,故能成其大。如果思想中有体量的区别,有凡圣的拣择,也就没有“大”。
《园林——长城之内是花园》(2015)剧照。
李白诗云:“乃知蓬莱水,复作清浅流。”文人园有“乾坤一草亭”的颖悟,还有“蓬莱水清浅”的哲思。“蓬莱水清浅”,其意就在无凡无圣。何人不期待圣境、神境?但这境界不是到西天、到未来去觅取,而就在凡境、俗境中,在人具体的生活中。关键在人真实的生命体验,胸有丘壑,城市即为山林;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
王世贞的“离园”取《离骚》“菉葹以盈室兮”的诗意,恶草也。皭然涅而不缁的屈原不愿混同世俗,要远离而上下追索,“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指出“和光同尘”的另外一条道路。他在《离园记》中说:“因读屈氏骚,得‘离’二语,取以名之。夫、菉、葹,所谓草之恶者也。屈氏离而弗服,乃女媭呻呻而詈之。何哉?谓其有所别择也。”兰者自为兰,者自为,不是要离俗,关键是要去除分别的见解。王世贞以“离”为园名,既表示离尘绝俗的意念,又暗含和光同尘的哲思。在他看来,念头中有嘉卉与恶草,终究是“别择”,是分别见。欲“离”此境,臻于清净所,那是妄念。“离”之“离”,有“离”意,说绝俗意;又有“罹”意,《玉篇》曰“离……遇也”,不离世俗。“离”之名,说不在世俗、不离世俗的道理。无凡无圣,无尘无俗,方是解脱之途。
正因此,我们不能将文人园看成隐居之所,尤其是宗教性的隐逸修行地。元杨维祯撰《小蓬莱记》,为友人小小斋居作记,后系一诗,谈神灵所在:“孰为灵仙府,乃是尺寸庐。燕坐吾玉几,天游我非车。挥斥九清表,飘然隘中区。岂知蓬大小,不识无真无。”神灵世界就在尺寸之庐,方宇就在方寸间,在人真实的生命体验中。
本文节选自《听时:哲学与艺术中的时空问题》,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朱良志
摘编/何也
编辑/王铭博
校对/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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