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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和刘禹锡晚年都定居洛阳,两家相距不足二里,脚步快点片刻就到了,两个人常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但彼时他们的身体都不太好,白居易深受风痛和眼疾之扰,刘禹锡腿脚不好,还患有严重的肺病 。
放虽然离得近,但都受老病困扰,经常缠绵病榻,难得登门相会,只能以诗篇互通心事。
开成二年(837)初秋,残暑初退,秋雨带来新凉,病中的白居易有感而发,写下《秋凉闲卧》:“
残暑昼犹长,早凉秋尚嫩。
露荷散清香,风竹含疏韵。
幽闲竟日卧,衰病无人问。
薄暮宅门前,槐花深一寸。”
伏天虽然过去了,但酷暑的残热还没有完全消散,白日依旧显得漫长,初秋的凉意刚刚降临,秋意尚且浅淡。
秋雨过后,池塘里,沾着露水的荷花飘散出淡淡的清香,清风穿过竹林,空气里氤氲着疏淡悠远的韵味。
秋雨一来,初凉乍现,虽然还有点热,但凉爽宜人的秋天已经来到,若约上三五知己一起踏秋,诗酒唱和,该有多好。
可惜,我年老体衰,整日幽居卧床,很少有人前来,冷冷清清的,门可罗雀,黄昏时分,宅院门前飘落的槐花,已经积下厚厚一寸。
身体好的时候,好友们常聚在一处,或出游,或诗酒,好不热闹,可白居易彼时卧病在床,友人不便打扰,就显得分外落寞。
白居易在这首小诗里,不仅写出了初秋的清凉之景,也流露出光阴易逝,年华易老的苍凉之感,美则美矣,就是带着些许淡淡的忧伤。
刘禹锡收到诗后,即刻提笔写下《和乐天秋凉闲卧》,同样面对早秋风物,他与白居易的心境截然不同:“
暑退人体轻,雨馀天色改。
荷珠贯索断,竹粉残妆在。
高僧扫室请,逸客登楼待。
槐柳渐萧疏,闲门少光彩。”
他说,你看,暑热慢慢退去,浑身都觉得松快舒畅,这一场秋雨过后,就连天地的光景都换了模样。
清风拂过池塘,荷叶上一串串晶莹的水珠,如同绳索崩断一般簌簌滚落,河岸上,翠竹的竹节上留存的白粉,还残留着盛夏的痕迹。
虽然时节入秋,槐树与柳树的枝叶都渐渐地稀疏凋零了,不复往日热闹的光景,可那又怎样呢。
你在家卧病在床,我不能约你出游,但也没闲着,你看我这边,高僧刚打扫完禅室准备迎客,潇洒的我就准备登楼赏景呢。
刘禹锡性格豪放乐观,他用这种带有禅意又充满生机的画面,展现了自己超脱尘世、淡泊宁静的生活状态。
其实,他也是用这样的情景鼓舞白居易,好好养病,调理好身体,早日康复,趁着秋高气爽一起登楼赏美景。
在另一首写给白居易的和诗中,他曾写道“莫道桑榆晚,为霞正满天”,同样是雨后秋光,荷珠零落,槐柳稀疏,刘禹锡就没有沉溺于伤感。
很快,刘禹锡的和诗就传到了白居易的病榻前,展读友人诗句,白居易略有所思,写下这首《雨后秋凉》:“
夜来秋雨后,秋气飒然新。
团扇先辞手,生衣不著身。
更添砧引思,难与簟相亲。
此境谁偏觉,贫闲老瘦人。”
昨夜一场秋雨过后,秋天的气息变得清爽而新鲜,手中的团扇已经被搁置一旁,轻薄的夏衣也不适合再穿在身上了。
远处传来捣衣的砧声,在万籁寂静的深夜,是如此清晰,不由得勾起我满腹思乡愁绪,夜凉如水,昔日让人舒适的竹席甚觉冰凉。
都说自古逢秋悲寂寥,这般秋凉的况味,谁体会得最为真切?也许,只有我这般贫寒闲散、年老瘦弱之人。
这一年,白居易六十六岁,在洛阳任太子少傅,这是个闲职,处于半退休状态,有俸禄可拿,生活闲适,美中不足的是体弱多病。
所以,他感慨的“贫闲老瘦人”,并不是经济拮据,而是年龄和身体状况,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转瞬就到了迟暮之年,他的心境怎能没有起伏?
刘禹锡仕途坎坷,在巴山楚水间漂泊二十余载,艰辛历尽,但他却始终保持着“诗豪”的豁达。
展读白居易派人送来的诗作,欣然作答,写下《酬乐天感秋凉见寄》:“
庭晚初辨色,林秋微有声。
槿衰犹强笑,莲迥却多情。
檐燕归心动,鞲鹰俊气生。
闲人占闲景,酒熟且同倾。”
傍晚时分,暮色漫进庭院,天色刚刚能分辨出轮廓,秋风吹过树林,传来细微的声响。
木槿花虽已衰败,却仍倔强地绽放花朵,池塘里的莲花早已零落,却依旧留有几分脉脉情意。
屋檐下的燕子,已经生出归巢的念头,但胳膊上架着的猎鹰,却目光炯炯,生出了向往秋空的俊朗之气。
你我这样闲散的人,还有大把的时间来享受这闲适的风景,等到酒酿成熟,你病好了,我们便一同举杯畅饮……
刘禹锡笔下的秋天,始终是明净的,甚至是高亢的,就连那沉睡的鸷雕,睁眼见晴空万里,都急于翱翔碧空。
这首小诗,更见“诗豪”本色,木槿虽败,依旧努力绽放,莲花虽凋,依旧含情,檐燕思归,可臂上的猎鹰,胸中却存着俊逸的豪气。
纵使年华老去,身体被病痛折磨,但他骨子里那份不屈的意气,从未消散,他满心期待,待到酒熟之时,就与老友相聚,共饮这一窗秋光。
二人年少时,都胸怀济世抱负,白居易一腔热血,上书言事,却因直言遭贬,刘禹锡因永贞革新,辗转贬谪二十余年,饱受流离之苦。
五十四岁那年,他们在扬州重逢,几年后一同回到东都洛阳,做闲散的分司官,不用再卷入朝堂的风波,可年华老去,他们都病痛缠身。
两人虽相距不过两三坊,却常常无法相见,不能登门晤面,便把眼前的荷、竹、槐花、秋雨,全部写进诗里,寄给咫尺之遥的知己。
以上分享的小诗,都作于他们六十六岁那年的初秋,同样的时节,同样身处洛阳,同样饱受病痛折磨,白居易看见的是生命老去的苍凉,刘禹锡却于萧瑟秋景中,依旧守住一份昂扬。
诗中没有宏大的家国感慨,只有暮年知己之间,彼此的体察与慰藉,浅秋的风,吹过两座宅院,把两个饱经世事的老人的心事,永远留在了诗篇之中。
参考文献:
《全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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