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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手机响了。

医院发来的,催缴下个月的透析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它翻扣在桌上。

窗外,停车场里有两个人在车里坐着,没开灯,看不清是谁。

我没开窗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明天还有夜班,后天也有,这周都是我。

领导说了,年轻人多熬熬没坏处。

我笑着点头,把存好照片的云盘打开,点了“定时发送”。

01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我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两分钟。脖子还是酸,腰也疼。值了三天夜班,整个人像散了架。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起了吗?粥在锅里。”

“起了。”我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我爸已经出门了。

他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上六点就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茶几上放着二十块钱,是他留给我的。

我都工作两年了,他还把我当小孩。

洗漱完,我端着粥坐在沙发上。我妈在旁边叠衣服,手上有留置针的胶布。

“今天透析?”我问她。

“下午去。”她说,“你别请假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没接话。上次她自己去,在路边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

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主任卢建民发的消息,让我今天早点到,说有个会。

我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十分。

“又去这么早?”我妈问。

“开了个短会。”我说。

她把叠好的衬衫递给我:“中午饿了在外面吃点好的,别总凑合。”

“知道了。”

我骑着电动车去单位。三月份的天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涩涩的。路上经过医院,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我瞄了一眼,拧了油门过去。

到了单位,办公区安安静静的。邓阳成还没来,肖玉珠也没到。我把包放好,去开水房打了壶水,又把地拖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听动静不止一个人。

“来了。”是卢建民的声音,带着点笑。

我直起腰,看见他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过来,边走边说:“我们这个办公室,工作氛围一直很好,年轻人肯干,也听话。”

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夹克,看着像上头来的人。他冲我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办公室的小唐。”卢建民介绍我,“去年来的本科生,业务能力不错。”

我赶紧站起来,叫了声:“领导好。”

头发花白的男人问:“加班多吗?”

“多。”卢建民抢着说,“小唐主动申请值夜班,特别有责任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笑着说:“应该的。”

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卢建民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收了。

“下周集团要来检查,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这周辛苦点,夜班都你值。”他点了根烟,“陶主任年纪大了,值不了。小邓他家孩子小,晚上走不开。小肖女同志,也不方便。”

我说好。

卢建民弹了弹烟灰,又说:“别觉得吃亏,年轻人多熬熬没坏处。等你熬出头了,自然有好日子过。”

我说是。

他满意了,挥挥手让我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看到邮箱里有封未读邮件。打开一看,是医院的催款单,上个月的透析费还差三千多。

我关掉邮件,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材料。

肖玉珠九点多才来,拎着一袋子油条。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小唐又值夜班了?辛苦了,年轻就是好。”

我说不辛苦。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出保温杯开始泡茶:“主任说了,下周检查很重要,材料都得过一遍。你晚上加班的时候,顺便把档案室的文件夹捋一捋。”

“好。”

邓阳成十点才到,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衬衫白得晃眼。他没跟我打招呼,直接去了卢建民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晚上一起吃饭?”他从我桌前走过去说,“主任请客,庆祝下检查顺利。”

“我值夜班。”我说。

“那可惜了。”他笑了下,回了自己位子。

午饭时间,我去食堂打了份西红柿鸡蛋面,一个人坐在角落吃。手机又响了,还是医院,这次是主治医生打来的。

“你母亲的肌酐指标又高了,建议尽快做造瘘手术。”

我放下筷子,咽了口唾沫:“手术费大概多少钱?”

“全下来两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能分期交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去财务科商量看看。”

挂了电话,面条已经坨了。我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

下午上班,我把档案室的文件夹搬出来,挨个翻。这些是卢建民批的报销单,从去年年初到现在,厚厚一摞。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一张差旅报销单,是卢建民去年十二月的,写着“赴海南考察业务”,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到二十号。

但我记得,那几天他根本不在单位,说是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

我没声张,拿手机拍了一张。

又翻了几页,发现另一张雷同的——肖玉珠的,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目的地,写的也是“赴海南考察业务”。

我把那张也拍了下来,存到手机里的加密文件夹。

肖玉珠在门外喊我:“小唐,茶水间的水烧好了吗?”

“好了。”我关上柜门,把文件夹塞回去。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邓阳成第一个走,肖玉珠也收拾东西,说她今晚有事。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泡了杯茶,翻出刚才拍的那几张照片,重新看了看。

时间对不上。

卢建民请假那几天,我正好在办公室值白班,记得很清楚。他还特意嘱咐我,说他不在的这几天,有上级电话就记下来,别漏了。

那几天,他根本没去海南。

那报销单上的火车票和住宿发票,是怎么批下来的?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02

夜班的第一晚,我睡得不安稳。

办公室的折叠床太短,脚伸不直。

被子也有股霉味,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做了个梦——梦见我妈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要交钱,不交钱就停手术。

我翻遍口袋,一分钱都没找到。

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后背全是汗。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手机里有条消息,是我爸发的:你妈下午去医院了,我陪着去的,你好好上班。

我没回。把折叠床收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黑了一圈。

八点多,单位的人陆续来了。肖玉珠看见我,笑了笑说:“小唐,你这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好。”我说。

“年轻人别太拼。”她拍拍我的肩,“身体要紧。”

我说谢谢姐。

她从我桌前走过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她说“那批单子”、“没问题”、“都处理好了”。

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但她挂了。

卢建民九点才到,脸色不太好看。他进了办公室就没出来,把门关得紧紧。

邓阳成端着茶杯过来,小声问我:“主任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我来的时候看他脸色不好,不会是检查的事出什么岔子了吧?”

我没说话。

邓阳成看看我,压低声音说:“小唐,我跟你透个底。这次检查是突击的,总部那边没提前通知,咱们这边准备得仓促。卢主任心里没底。”

“你不是说没问题吗?”

“表面上没问题,但谁知道呢。”他喝了口茶,“反正你少掺和,该值班值班,别往枪口上撞。”

他走了。

我低头继续整理材料,翻到上个月的考勤表。

卢建民的出勤记录,每个月都是满的,连周末都写着“加班”。

但我记得很清楚,上个月他请了三天假,说是去上海开会,但从来没听他提过开会的具体内容。

我把考勤表和报销单放一起,拍了张照。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打来电话,说你妈透析完了,医生说情况还比较稳定,但建议尽早做手术。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他说。

“我来想办法。”我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他声音有点大,“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还房贷都不够。你妈这病,我跟你妈的事,你别管。”

“爸——”

“行了,我挂了。”

他挂了。

我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里,旁边的人在聊天,笑得很大声。我低头扒饭,米饭咽不下去。

下午,卢建民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开会。

“这次检查很突然,总部那边特意说了,要查近两年的所有报销记录。你们把各自经手的材料都整理一遍,有问题的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别等检查的时候出洋相。”

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圈会议室。

肖玉珠点头:“主任放心,我都清过了。”

邓阳成也说:“我的都没问题。”

卢建民看向我:“小唐,档案室的材料你都看完了吧?”

“看了一些。”

“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顿了下:“没有。”

“那就行。”他站起来,“大家抓紧时间,这周辛苦点。等检查过了,我请大家吃饭。”

散了会,肖玉珠在门口叫住我:“小唐,晚上档案室门别锁,我可能过来拿点东西。”

她冲我笑了笑,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那笑有点不对劲。

晚上七点,单位的人都走光了。我给值班室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还是我。

值班主任说行。

我打开档案室的门,把那个锁好的柜子拉开——上个月卢建民换了个新锁,钥匙只有他有。

但我趁他出去抽烟的时候,拿胶泥印了个模子,配了一把。

柜子里放着一摞合同,是去年一个外包项目的。

金额不大,十几万。

但我翻了翻,发现签字页上的日期有问题——项目验收时间是去年四月,但合同签的却是五月,在后补的。

我拍了照。

又往下翻了翻,发现了几张工资发放表。

卢建民的名字下面,每个月都多出一笔“特殊岗位津贴”,金额两千到五千不等。

但这种津贴,我在单位的文件里从没见过。

拍完这些,我把柜子锁好,钥匙放回去。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手机,看见云盘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四十多张照片了。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的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水泥地面上,惨白惨白的。

我想起两年前刚来的时候,卢建民在面试时问我:“你爸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

他脸色变了,沉默了几秒,才说:“好,你先回去等通知。”

后来我被录用了。我以为是他看中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录我只是为了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跟我爸之间的事,我不清楚。我爸从来没提过。但卢建民看我的眼神,总让我觉得不舒服。

有一回,我听肖玉珠和邓阳成说话,提到“老唐”。

“就是唐楚翘他爸,当年跟卢主任一个科室的,后来调走了。”

“调走?不是被处分的吗?”

“嘘,小声点。”

他们看见我进来,不说了。

那天我回家问我爸,他脸拉下来:“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听到的。”

“以前的事别问,跟你没关系。”

他把电视声音调大,不让我再问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问过,但心里一直有个结。

03

周四下午,离检查还有两天。

卢建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得紧紧的,每隔一会儿就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时候突然大起来:“我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你再查一遍!”

“那笔钱去了哪?”

肖玉珠也变得紧张起来。她不再跟我闲聊,每天早来晚走,把档案室的材料一遍一遍翻。

有一次我去档案室拿东西,看见她站在那个上锁的柜子前,试了几次都没打开。

“肖姐,需要帮忙吗?”

她吓了一跳,转身看见是我,脸都白了:“不用,我……我找别的。”

我帮她拿了东西,她把门锁好,快步走了。

邓阳成也变得不对劲。以前他从不加班,但这几天也留到很晚,跟卢建民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说话。

我坐在外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几个字——“封口”、“别让人知道”、“顶多三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八点多,卢建民先从办公室出来,脸色阴沉。看见我坐着,他停住脚步,看着我:“小唐,你最近挺辛苦。”

“没什么。”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说:“你妈身体还好吧?”

我一愣:“还好。”

“有什么困难就说话,单位能帮的一定帮。”他声音平和,但语气不对。

“谢谢主任。”

他点点头,拿起外套走了。

我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把存照片的云盘密码又改了一次,设成了更复杂的。

我爸打来电话,说他明天请了半天假,陪我妈去医院。他声音哑了,像是没睡好。

“要不我明天也请假?”

“不用,你上你的班。”他说,“你妈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一开始只是顺手,后来变成了习惯。每次值夜班,我都会拍几张,存到云盘里,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不知道这些照片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该交给谁。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不对劲,但我又不敢说。

第二天早上,我去茶水间打水,听见肖玉珠和邓阳成在小声说话。

“那笔账能平吗?”是肖玉珠的声音。

“主任说能。”邓阳成说。

“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万一查到怎么办?”

“查到也是小唐的锅,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

他们看见我走进来,停了话。

“小唐,早啊。”肖玉珠笑着说。

“早。”我去接水。

“昨晚又值班了?”邓阳成问。

“嗯。”

“辛苦了。”他拍拍我肩膀,“明天检查完了就好了。”

我说对。

他们出去之后,我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户外面的天。

天阴了。

下午三点,卢建民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靠着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小唐,你到我这儿快两年了吧。”

“还有一个月就两年了。”

“嗯。”他放下杯子,“这两年,工作上没少让你吃苦。”

“你这个人吧,老实,肯干,这一点我挺欣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总是你在值夜班?”

我看着他。

“因为你听话。”他转过身,“但听话,有时候也不是好事。”

“主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他笑了笑,“就是觉得,年轻人要有自己的主意,别什么话都信,什么事都做。”

他这话让我愣住了。

“行了,没事了,你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心里七上八下。

他这句话什么意思?警告我?还是试探我?

04

周五。检查前最后一天。

整个办公室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

卢建民一大早就来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他把肖玉珠和邓阳成叫进办公室,三个人在里面说了很久。

我坐在外面,只能听到嗡嗡的说话声。

快到十点的时候,肖玉珠开门出来,脸色很不好看。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走了。

邓阳成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表情也很凝重。他经过我桌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怎么了?”我问他。

他看了看主任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小唐,你知不知道这次检查主要查什么?”

“查近两年的财务账目,尤其是报销单。”他咽了口唾沫,“主任……主任那边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摇摇头:“你别打听了。反正你做好你的工作就行。”

他说完,快步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手心有点出汗。

中午,我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肖玉珠和邓阳成没来,卢建民也没来。食堂里没几个人,安安静静的。

我吃着饭,脑子里一直在转。

下午刚一上班,肖玉珠抱着一摞文件急匆匆走进档案室,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满脸疲惫。

“小唐,帮我个忙。”她说。

“您说。”

“把这些废纸处理了。”她递给我一个黑色垃圾袋,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是什么。

她转身走了。

我打开垃圾袋看了一眼——全是碎纸片,碎得很细,但有些碎片大一些,能看出是表格的一部分。

我把垃圾袋放到自己桌下。

下班前,卢建民又叫了个会。

“明天检查,大家都打起精神。”他站在会议室前面,“该准备的材料都准备好,该说的话都想好。尤其是你,小唐。”

我抬起头。

“明天你正常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紧张。领导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别说。”

他的眼神直直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到什么。

“知道。”我说。

“那就散会。”

回到工位,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值班室。

邓阳成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出去抽根烟?”

“不抽烟。”

他笑了笑:“那我抽。”

他靠在窗边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小唐,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年跟卢主任的事?”

“你爸以前也在咱们单位。”他弹了弹烟灰,“跟卢主任一个科室。后来调走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看我不说话,又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你爸举报过卢主任,说他有经济问题。后来查了,没查出来,你爸就被调走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因为工作失误?”

“不是。”他吸了一口烟,“是举报。当然,他说是正常反映情况,但单位里的人都觉得他是故意搞事。”

“那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调走了,去了基层。卢主任留下来了。”他灭了烟头,“你爸走的那天,有人看见他在办公室里哭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邓阳成看着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冰凉。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

“怎么了?”

“你以前在单位里……”我顿了顿,“是不是因为举报过什么事才调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问到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问了。”

“我说了别问了!”他声音很大,“你要是有心,就管好你自己的工作。别学我,得罪了人,什么都没落着。”

我把电话放回口袋,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原来卢建民看我的眼神,不是偶然。他恨我爸,所以也恨不得我。

那肖玉珠和邓阳成知不知道?

他们都知道。

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

05

晚上八点,单位的灯都熄了。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关了灯,只留了电脑屏幕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

发信人没有备注,号码我存着——是集团监察部的一个公共邮箱,我匿名举报的时候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我也没想到对方会回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心开始砰砰跳。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我屏住呼吸,盯着门口。影子在门的磨砂玻璃上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

但我看见肖玉珠办公室的门关上了——刚才还是开着的。

她在里面?

我没敲门,退回工位上。

手一直在抖。

那晚我几乎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念头,一个接一个,理也理不清。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蜡黄蜡黄的。

妈的透析费,下个月的房租,我爸那句“别学我”。

我想了很多。

上班的路上,我给医生打了个电话,说医院那边的费用我会尽快凑齐。医生说好,让你妈按时来就行。

我到单位的时候,才七点十分。

楼道里有说话的声音。

卢建民已经在办公室了,门没关严。

我听见他正在打电话:“……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没必要闹这么大。你让总部那边悠着点,都是一个系统的,面子上不好看。”

隔着门缝,我看见他一边说话一边拍桌子。

我没多听,走到工位上坐下。

八点的时候,肖玉珠来了。难得她今天穿了正装,头发也盘起来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小唐,今天精神不错。”

“肖姐早上好。”

邓阳成也来了,手里提着公文包,表情有些紧绷。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坐到位置上。

九点整,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

卢建民从办公室快步出来,脸有些灰白:“来了。”

门被推开了。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旁边还跟着三个人,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拎着相机,还有一个抱着一个档案盒。

“孙总,您来了!”卢建民迎上去,声音里带着笑,“欢迎欢迎!”

孙礼贤没接他的话,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

他看见了我。

“你是?”

“这是小唐。”卢建民赶紧介绍,“我们办公室的年轻人。”

“今天不是检查吗?人都去哪了?”

卢建民愣住了。

办公室里的确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请假了?出去办事了?没人说得清。

孙礼贤的脸色沉下来。

“人呢?”

“那个……可能都出去办业务了。”

“办业务?”孙礼贤看了他一眼,“那就先看看档案室吧。”

“档案室就在这边。”卢建民赶紧领路。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别乱说话。”

我没出声。

一群人往档案室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从昨晚收到那条消息开始,我就知道,今天不会太平。

06

孙礼贤走进档案室,在门口停下来。

“这个柜子锁着?”他指了指那个上锁的柜子。

“这是放一些临时材料的。”卢建民笑了笑,“没什么重要的。”

“打开看看。”

卢建民的脸色变了:“孙总,钥匙不在我这,可能被……”

“钥匙在我这。”我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把钥匙。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我。

卢建民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小唐,你……”他张了张嘴,“什么时候拿的?”

“上次您把钥匙落在抽屉里,我看见了。”

我走到柜子前,把钥匙插进去。

“唐楚翘!”卢建民声音大起来,“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

钥匙一转,柜门开了。

里面整齐地摞着一排文件夹。我随手抽出一个,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合同,签着卢建民的名字。

“这是去年那个外包项目的合同。”我把合同递给孙礼贤,“金额是十七万。但是我的印章落款是五月,合同审批日是六月。而且,那份项目报告上的时间线也对不上——验收时间是四月,合同却是五月的。也就是说,项目验收了,合同还没签。”

孙礼贤接过合同,看了一眼。

我继续翻柜子:“这还有一批差旅报销单,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写的是赴海南考察业务。但那个时间段,卢主任请了三天事假,根本没去海南。这是考勤表上的记录。”

“你诬陷我!”卢建民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小小的科员,谁给你的胆子!”

“我只是如实反映情况。”

“唐楚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爸当年就是诬告我,现在你也来这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爸当年是不是诬告,我不知道。但我手上这些材料,有问题。”

孙礼贤翻完那几张材料,抬头看了卢建民一眼:“卢主任,你去会议室等一下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孙总——”

“去。”

卢建民脸色铁青,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孙礼贤把材料夹进包里,看着我说:“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我偷偷拍的,谁也没说。”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拍这些,是怎么想的?”

“我妈在做透析,钱快交不上了。”我说,“卢建民却每个月多领一份特殊岗位津贴,两三千。我看不下去。”

“你还看到了什么?”

“太多了。”我说,“他说年轻人多熬熬没坏处,把夜班全排给我。他从没说过让我刷墙,但档案室那面墙,是我刷的。他说加班费要按绩效发,但我从没领到过。”

孙礼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过几天有人找你谈话。”

他带着人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07

卢建民被叫去谈话。

从下午两点到六点,整整四个小时。

肖玉珠和邓阳成也在外面等。肖玉珠不停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都满了。邓阳成低着头,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快到七点,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卢建民先走出来。他脸色灰白,眼角发红,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经过我桌前的时候,停下了。

“唐楚翘。”他的声音沙哑,“你弄得好。”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

然后他走了。

肖玉珠很快跟了出去。邓阳成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拿起包走了。

我关了电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我骑上电动车,骑了二十多分钟回到家。

我妈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张毯子。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声音很小。我爸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回来了?”他看见我进门,站起身,“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

“你妈说今天精神好了点,还喝了一碗粥。”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不对劲:“你碰上什么事了?”

“没有。”

“你脸色不对。”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他也跟进来。

“是不是你那领导找你麻烦了?”

“没。”我端着杯子喝水。

“那就是你找他麻烦了。”

我放下杯子:“爸。”

“嗯?”

“你当年举报卢建民,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不干净。”

“查出来了吗?”

“没有。”他声音低下去,“证据不够,人也都被他打点好了。我是反被咬了一口,说他诬告,调走了。”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再做下去?”

“找证据?”他苦笑了一声,“怎么找?他要的东西,都在他手里。我能拍到的,都是表面上那些。有用吗?”

我看着窗外。

“那你现在呢?找到什么了?”

我没回答。

“楚翘。”他声音有点哑,“别学我。”

“学你什么?”

“学我得罪人,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你妈要钱治病,你要过日子。跟那些人斗,不值。”

“那谁值?”

他愣住了。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些人霸了占着钱,把脏活累活都推给别人。我妈没钱治病,他们却在一个文件上签个字,就多拿了两千块。谁值?”

他没说话。

门外的夜很深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没亮起来的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冷。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怎么睡。

先是两个穿制服的人来取材料。他们问了卢建民、肖玉珠还有邓阳成,也问了我。问我什么时候拍的照,怎么拍的,有没有人教过。

我说没有。

问了两遍,写了一份笔供,签了名,按了手印。

孙礼贤没再露面。倒是他手下一个姓朱的主任来了两趟,每次都是板着脸,进进出出,话不多。

单位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见着我会打招呼的人,现在看见我不是转过头就是假装没看见。茶水间里有人说话,我一进去就停了。

食堂吃饭也没人坐我旁边。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举报领导的人,在这个单位里大概跟瘟神没什么区别。

邓阳成倒是有一天来找我。

“小唐,一起吃个饭?”

我看了他一眼,点头。

我们去单位对面那家小馆子。他点了一桌子菜,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我倒了一杯。

“喝点。”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苦。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放下筷子问我。

“还不知道。”

“这边你恐怕待不下去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硬咽下去:“随便吧。”

“你何必呢?”他看着我说,“你不争这一点,你妈的手术费也未必真的交不上。大家凑一凑,也……”

“我不需要人施舍。”

“你这不是施舍。”他顿了顿,“但是,你现在什么都没落着。”

“我落着干净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抹了抹嘴,“你爸走那天,也是我一个人请他吃的饭。他也说这句话。”

我愣住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跟你坐这儿吗?”我问他。

“为什么?”

“因为你爸当年请过我吃面。”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行了,吃饭。以后咱俩各走各的路,今天这顿,算是我还你爸当年那碗面。”

那天吃完,天已经黑了。我骑车回家,路过医院的时候,停了十分钟。

第二天,结果下来了。

卢建民被停职,材料移交纪检。肖玉珠被调离原岗位,调到子公司当办事员。邓阳成被诫勉谈话,扣了三个月绩效。

我也没逃过。

朱主任找我谈话,说经过研究,把我调到子公司后勤部,下周就办手续。

我问他后勤部干什么。

他说,那里缺个库管。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我要调走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哪?”

“子公司后勤部。”

“工资降多少?”

“那路远不远?”

“骑电动车半小时。”

“那就行。离家近,多回来陪你妈。”

收进手机,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要收拾干净了。

09

调令下来那天,刚好是卢建民被带走的第二天。

手续办得很快。我交工牌、退宿舍、清退办公室的钥匙。人事科的刘姐看见我,表情有点复杂,最后说了句:“小唐,以后好好干。”

我说谢谢。

最后一天,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

那堵我刷过的墙还白着。我洗过的茶杯还在饮水机旁晾着。我值过的夜班,没有一样东西剩下来。

邓阳成不在位置上。他去了哪里?没人跟我说。

肖玉珠也不在。

整个办公室,就我一个人。

我把背包甩到肩上,骑上电动车,往子公司的方向骑。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地方很偏,在一个老旧的大院里,旁边挨着废品收购站。楼低,墙皮都掉了,窗台上积了一层灰。

我在楼下停好车,上楼去找后勤部主任。

主任姓陈,四十出头,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了我的调令,叹了一声:“你就是小唐?”

“是。”

他站起来,带着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仓库不大,但东西不少。主要是办公设备,还有一些杂物。每个星期都要核对一次账目。”

“行。”

他看着我:“之前在总部干的挺好的?怎么来这儿了?”

“不想干了。”

“也是。”他没再追问,“那就干活吧。”

第一天上班,我穿着蓝色工作服,把仓库里的东西一个个清点登记。有些零件坏了,有些机器生锈了,有些纸箱发霉了。

我整理了四个小时,出了一身汗。

午饭时间,我坐在仓库门口吃盒饭。十五块钱一份,两荤一素,量不小。我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我妈发来消息:“新地方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工作轻松。”

她又问:“工资够用吗?不够我先跟你姨借一点。”

“够用。”

我没告诉她工资降了两千。说了她又要操心。

吃完饭,我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有人来领耗材。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新来的?”

“对。”

“哦,那以后就是你了。”

她填了张领料单,签了名字,又看看我,小声说了句:“听说是你举报的?”

她叹了口气,抱着东西走了。

我继续整理仓库。夕阳照进来,把整个仓库映成黄色的。那些放着旧桌椅的角落落满灰,不知道多久打扫一次。

我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上面潦草地写着各种名字。卢建民的名字也在上面——三年前,他也来过一次,领了两个铁皮柜。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到了这地方。

下班的时候,陈主任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他说:“小唐,明天记得早点来,要盘点一批新设备。”

我推着电动车出了大院。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点暖意了。

春天,真的来了。

10

到新单位两周了。

仓库的活不算累,就是琐碎。每天清点、登记、发货。闲下来的时候,我坐在窗口看外面那棵老槐树。

风吹一天,也没几片叶子落。

陈主任人不错,不怎么管我,话也不多。偶尔递根烟,我摆摆手,他就自己抽。

有一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

食堂不大,就那么三四张桌子。我端着碗面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了个人。

我抬头。

邓阳成。

他也端着餐盘,盘子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没有一样是他喜欢的。

“你怎么来了?”

“调过来了。”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干,“我被调过来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我一眼:“肖姐也来了。”

“她人呢?”

“在医务室里躺着,说是高血压犯了。”

我没接话。

“卢建民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移交司法了,贪污至少二十多万,还有挪用公款。够判几年的。”

我低头吃面。

他看着我,又说:“你没升上去,我知道。”

“不想升。”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但我没想到你也下来了。我以为总部那边会重用你,结果……”

“结果我来了这儿。”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

“真的。”我起身去放碗,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没答。

下午,我站在仓库门口透气。

天阴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但迟迟没落下来。

手机响了,是我爸。

“楚翘,你妈的手术排上了。”

“什么时候?”

“下周三。”

“我请假。”

“你不用请假?”他犹豫了一会儿,“你那边……工作好请假吗?”

“好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钱的事,我凑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别再掺和了。你妈这儿,有我。”

“嗯。”我说。

“你在那边,没人为难你吧?”

“那就好。”他说,“晚上回来吃饭吧,你妈说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很久的天。

那场雨一直没下下来。路边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我关了仓库的门,骑车回家。

陈主任在门口看见我,说:“今天走得早?”

“请半天假。”

他没多问,摆了摆手:“去吧。”

我骑了快半个小时,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身体还虚,但精神不错。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在厨房喊他:“关小声点!吵死了!”

他把声音调小了。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没人提那些事。

我妈给我夹菜,说我瘦了。我爸问他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你在那边,真不累?”

“不累。”

“那就好。”她笑了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洗了碗,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的马路上没什么人。

远处有一座楼,亮着几盏灯。大概是还在加班的人。

那栋楼的方向,就是我原来待的地方。

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我回到屋里,把手机充上电。

邓阳成发了条消息:“明天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回:“不用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终于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清点物资,还要登记表格,还要活下去。

雨一直下着,没什么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