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董琳搂着宋哲喊老公时,我默默注销了共同账户,买了飞伦敦的单程票。三个月前那笔八万八的镯子、半年二十万的转账记录、咖啡馆的偷拍照,拼成了这场婚姻的终局。当她在饭局上公然挑衅,我按下录音键时,宋哲还在吹嘘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投资项目。
饭局上,董琳喝得脸颊泛红,搂着宋哲的胳膊,随口喊了一声“老公”。宋哲笑着应了,顺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满桌人愣住,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没吭声,低头喝了口茶。有人打圆场:“董琳喝多了。”董琳却歪着头说:“没喝多,我清醒得很。”
我放下茶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看了一眼,锁屏。散席后,我站在停车场,打开手机银行,注销了我俩的共同银行卡。然后我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明天飞往英国的单程机票。
01
三个月前,我还没想过会有这一天。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手机弹出一条消费提醒:董琳在万象城某珠宝店刷了八万八。我以为是给女儿买金锁,没在意。
周末回家,我随口问了一句:“上次那个金锁,朵朵戴得惯吗?”董琳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什么金锁?”“八万八那个。”她顿了一下,放下指甲油:“哦,那个啊。我给宋哲他妈买了个镯子。”“宋哲他妈?”“他帮我介绍了个理财客户,赚了不少钱,我送个人情。”
我看着她,她继续涂指甲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没再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董琳和宋哲认识三年了。宋哲是她大学同学,做理财销售,嘴甜,会来事,每次来家里都“嫂子长嫂子短”。我一直把他当个普通朋友。
但八万八的镯子,送给人家的妈,这事不对劲。第二天,我调了半年的银行流水。越看越冷。过去半年,董琳陆续往一个叫“宋哲”的私人账户转了二十多万,备注全是“投资”。
我查了宋哲的名下公司——注册资金十万,成立不到一年,经营范围写得乱七八糟,像从网上抄的。我又翻出董琳的微信聊天记录。她和我共用一部iPad的备份,一直没删。聊天记录里,宋哲管她叫“琳琳”,她管宋哲叫“哥哥”。宋哲说:“琳琳,你老公那么忙,不如我多陪陪你。”董琳回:“那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关掉iPad,坐在书房里,手有点抖。我告诉自己,先别急。我拨通了大学同学李律师的电话。“老李,夫妻一方擅自转移共同财产,能追回来吗?”李律师沉默了两秒:“能,但要证据。你先别打草惊蛇,把流水、聊天记录、转账凭证都存好。”“如果我想离婚,能争取到女儿抚养权吗?”“对方有没有过错证据?”“有。但还不够。”“那就先攒着。记住,别让她发现。”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来自英国的邮件。是猎头发来的,问我有没有兴趣去伦敦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我当时没回复,随手关掉了。现在想想,那封邮件,大概是老天给我留的一条后路。
那天晚上,董琳回家很晚。她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味。我问她:“去哪了?”她换了鞋,往卧室走:“和几个姐妹聚了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关上门。茶几上,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刚刚保存的转账截图。我按灭屏幕,没有出声。
02
一周后,我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宋哲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董琳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正给他倒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今天回来这么早?”宋哲站起来,搓着手:“周哥,我来给琳琳送点水果。公司发的,吃不完。”茶几上确实放着一箱车厘子。我点点头:“坐吧,我换件衣服。”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门没锁,我听见董琳压低声音说:“你别紧张,他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宋哲说:“我没紧张。就是觉得周哥挺辛苦的,天天加班。”我站在门后,听着他们聊了十分钟。宋哲走的时候,董琳送他到门口,说:“明天见。”
第二天是周六,董琳说要去美容院。我跟了她一段路,她没去美容院,拐进了一家咖啡馆。宋哲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们隔着桌子笑。董琳笑的时候,会用手去碰宋哲的杯子。那个动作,她和我谈恋爱的时候做过。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转身去了银行。
柜台小姐姐问我:“先生,您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我想查一下,我和我妻子共管账户里,最近三个月的大额转账记录。”她查了一下,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列着五笔转账,合计六十三万。最后一笔,就是三天前,转给宋哲的三十万,备注“合作项目”。我拿着单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六十三万,是我三年的工资。
我打电话给李律师。“老李,她转了六十三万给那个男人。”李律师问:“你有没有她转账时的聊天记录?比如她跟对方提过这笔钱是投资还是借款?”“有。她说投资。”“那就好。投资款如果对方公司是空壳,就涉嫌诈骗。你把这个证据链做全。”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翻到那封英国猎头的邮件。我回了一行字:“我考虑接受面试,请发时间。”然后我删掉了邮件记录。晚上回家,董琳心情很好,做了一桌子菜。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老公,宋哲说那个投资项目下个月就能分红,到时候咱们换辆车。”我看着那块排骨,说:“好啊。”她又说:“对了,周末我约了几个朋友吃饭,你一起吧。”“都有谁?”“宋哲也来。”我说:“好。”董琳笑了,低头给宋哲发消息:“他说好。”我端起碗,把排骨吃了。
03
周末饭局前,我去了趟银行。我把婚前那套房子的租金,转进了我自己的独立账户。那套房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董琳知道,但从来没管过。我又把工资卡里的钱,留了基本生活费,其余转进另一个户头。柜员问我:“先生,需要开通短信提醒吗?”我说:“不用。”
走出银行,我收到李律师的微信:“证据材料我整理好了。你确定要走到那一步?”我回:“确定。”李律师说:“那你要做好准备,她肯定会闹。”我说:“让她闹。”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周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妈,您说。”“我前天在商场,看见董琳和一个男的,手挽着手。那男的还给她拎包。”我沉默了几秒。“妈,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们是不是出事了?”“妈,您别管。我有数。”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周衍,你要是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我和董琳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也笑得很傻。
晚上,董琳挽着我的胳膊,进了饭店包间。宋哲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那块表我认识,董琳三个月前刷我的副卡买的,六万八。宋哲站起来,笑着喊:“周哥!”我点头:“坐。”桌上还有两对夫妻,是董琳的闺蜜刘姐和她的老公,另一个是董琳的同事小雅和她男朋友。菜刚上齐,董琳就端起酒杯。
她说:“我提一杯,感谢我老公——”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宋哲。“——一直这么照顾我。”包间安静了。刘姐的筷子停在半空,小雅的男朋友低头看手机。宋哲笑着举杯:“应该的,应该的。”我看着董琳,她也在看我,眼里带着一丝挑衅。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姐打圆场:“哎哟,琳琳就是爱开玩笑,周衍你别当真。”董琳说:“我没开玩笑。宋哲确实比我老公会照顾人。”我放下茶杯,说:“那挺好。”宋哲赶紧说:“嫂子喝多了,周哥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了他一眼:“我没往心里去。”
饭局继续。董琳和宋哲聊得热火朝天,聊投资项目,聊新开的餐厅,聊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我安静地吃饭。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律师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宋哲的公司账户,三天前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来源是你妻子的个人账户。”我回:“好。”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宋哲。他正给董琳剥虾。
04
饭局过半,董琳的闺蜜刘姐开始起哄。“宋哲,你看你对我们琳琳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一对呢。”宋哲摆手:“别闹,周哥还在这呢。”董琳接话:“他不在乎。”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小雅低头喝水,刘姐老公干笑了一声。我看着董琳,她没看我,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
我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走廊尽头,我听到有人在打电话。是宋哲的声音。“那笔钱的事你抓紧,别让周衍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把钱套出来了。”我站在拐角,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宋哲继续说:“她就是个傻子,我说什么她信什么。等她老公反应过来,咱俩早跑了。”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周哥,你也来上厕所啊?”我说:“嗯。走吧,菜上齐了。”他跟我一前一后走回包间。进门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周哥,你别多想啊,我刚才跟客户打电话呢。”我说:“没多想。”董琳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问:“你们聊什么呢?”宋哲说:“聊工作。周哥挺关心我的。”董琳笑了:“他啊,他只会赚钱,不懂生活。”我坐下,拿起筷子。“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生活。”
董琳说:“所以啊,你得跟宋哲学学。”我说:“所以我打算去学。”董琳没听懂,转头跟宋哲碰杯。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您尾号为8102的共同账户,已申请挂失。我看了一眼,锁屏。宋哲还在给董琳讲他的“投资项目”。他说:“琳琳,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能翻倍,到时候你换辆车,再给阿姨买套房。”董琳眼睛发亮:“真的?”宋哲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放下筷子,拿起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05
饭局接近尾声。董琳喝了不少,脸颊泛红,眼神有些飘。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宋哲身边,搂住他的胳膊。然后她喊了一声:“老公。”满桌人愣住。宋哲笑着应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喝多了,吃点菜压压。”董琳说:“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她看着我,问:“周衍,你觉得我过分吗?”我说:“不过分。”董琳笑了:“你看,他就这样,一点脾气都没有。”刘姐赶紧站起来:“行了行了,散了吧,琳琳喝多了。”董琳被宋哲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对我说:“周衍,你打车回去吧,让宋哲送我。”我说:“好。”他们走了。我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壶茶喝完。然后我下楼,站在停车场。夜风很凉。我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张共同银行卡。卡里原本有两百多万,现在只剩零头。我点了“注销”,输入密码,确认。屏幕跳出一行字:该卡片已注销。
我打开购票软件,搜索明天飞伦敦的航班。单程,经济舱,早上九点。我点了“支付”。机票出票成功的那一刻,我抬头看了一眼饭店的灯。灯很亮,照得我眼睛有点酸。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凌晨两点,董琳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看到一条银行通知:您的共同账户银行卡已注销。她酒醒了大半,冲进卧室,衣柜空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是周衍的字迹:“离婚协议在律师那里。宋哲那笔五十万,我已经报警。女儿归我。”董琳的手开始发抖。她拨打周衍的电话,关机。她打开微信,看到周衍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一张飞往英国的单程登机牌。配文:“再见。”董琳瘫坐在地上,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06
董琳在地上坐了很久,然后爬起来,冲出门。她打车到宋哲楼下,拍门拍了两分钟。宋哲开门的时候,正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看见她,他愣了一下,随即说:“你来得正好,那五十万的事,你帮我扛一下。”董琳说:“周衍报警了。”宋哲的手一抖,行李箱掉在地上。“报警?他凭什么报警?那是你自愿转给我的!”董琳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宋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那笔钱的事你抓紧,别让周衍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把钱套出来了。”宋哲听完,脸色白了。他抬头看着董琳:“你录的?”董琳说:“不是我。是周衍。”宋哲退后一步:“不可能。他那么窝囊,他怎么会……”董琳说:“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还注销了银行卡,买了去英国的机票。”
宋哲嘴唇哆嗦:“那他妈怎么办?那钱我已经花了一半了!”他蹲下来,抱着头:“我还给倩倩买了套房……”“倩倩是谁?”宋哲不说话。董琳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拿我的钱,给别的女人买房?”宋哲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琳琳,你听我说,那是我前女友,我跟她已经分了……”董琳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哲。宋哲站在客厅里,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成一团。他不再是饭局上那个谈笑风生的宋哲了。董琳说:“宋哲,你骗我。”宋哲张了张嘴,没说话。董琳关上门,走了。
同一时刻,伦敦希思罗机场。我下了飞机,打开手机。李律师发来消息:“立案了。警方已受理,宋哲的公司账户被冻结。”我回:“好。”他又发来一条:“你妻子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法院传票。”我看着机场外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伦敦的冬天,比我想象中冷。但我来了。
07
宋哲的公司被查封那天,他正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警察敲门的时候,他以为是快递。门打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门口。“宋哲?你涉嫌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宋哲的行李箱倒在门口,衣服散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发颤:“那钱是她主动转给我的,我没骗她……”民警说:“你公司是不是空壳?你是不是虚构投资项目?”宋哲不说话。
他后来在派出所交代,那笔五十万,被他转给了前女友倩倩,用来付一套房子的首付。董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李律师的办公室里。她面前放着一份离婚起诉状。李律师说:“周衍申请了财产保全。你名下的大部分资产,包括那套房子,都被冻结了。”董琳说:“那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
李律师说:“但周衍有完整的工资入账记录。那套房子的首付和月供,全部从他的卡上走的。而你转给宋哲的钱,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可以追回。”董琳沉默了很久,问:“他现在在哪?”李律师说:“伦敦。”董琳说:“他什么时候走的?”“昨天。”董琳想起昨天,她在饭局上搂着宋哲喊“老公”。原来那时候,周衍已经买好了机票。她低头看着那份起诉状,指尖发凉。“他连女儿都不要了?”
李律师说:“周衍说,他会争取女儿的抚养权。等法院判决后,他会把女儿接到伦敦。”董琳猛地抬头:“不可能。朵朵是我的命。”李律师看着她,语气平静:“董女士,周衍手里有你和宋哲在饭局上的视频,有你转账给宋哲的银行流水,有宋哲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录音。这些证据,足以证明你存在重大过错。”
董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走出律所,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琳琳!咱家楼下来了好几个人,说什么法院查封!你爸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董琳站在路边,风灌进衣领。她忽然觉得,很冷。
08
宋哲被刑事拘留的第三天,董琳去了他的出租屋。她找房东要了钥匙,进去收拾东西。屋里很乱,衣服扔了一地,茶几上放着半桶泡面。她在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份购房合同。购房人:宋哲、王倩。房子在城东,首付五十二万。付款日期,正好是她转给他五十万的第二天。合同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宋哲搂着一个陌生的女孩,笑得眼睛都弯了。董琳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宋哲的床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宋哲跟她说的话。“琳琳,等我赚了钱,我就带你环游世界。”“琳琳,你老公不懂你,我懂。”“琳琳,你是我的贵人。”她打开手机,翻到周衍的微信。她打了一行字:“周衍,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十分钟后,周衍回了一句:“法院见。”董琳看着这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结婚那天,周衍在台上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那时候信了。后来她遇到了宋哲,宋哲说:“你值得更好的。”她信了。现在她才发现,宋哲说的“更好的”,是他自己。她把那张照片塞进包里,走出出租屋。楼下,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同一天,伦敦。我在公寓里收拾行李。门铃响了,打开门,是李律师帮我请的英国同事,他帮我租好了房子,还帮我办好了女儿的入学手续。他说:“周先生,你女儿什么时候过来?”我说:“等法院判决。”他点点头:“那这段时间,你先安心工作。”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泰晤士河。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周衍,朵朵想你了。她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妈,您告诉朵朵,爸爸在给她布置新房间。”我妈说:“好。”她又发了一条:“周衍,妈支持你。你做得对。”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热。伦敦的冬天天黑得早,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关掉手机,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09
三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了。准予离婚。女儿朵朵由周衍抚养,董琳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董琳擅自转移的六十三万元,需返还周衍四十二万。宋哲名下那套用赃款购买的首付房产,被法院查封拍卖。董琳不服,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李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周衍,她上诉被驳回了。你彻底赢了。”我站在伦敦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嗯。”李律师说:“她今天在法院门口蹲了很久,没哭。她妈来接她走的。”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已经注销的共同银行卡。卡面有些磨损,边缘泛白。我拿起来,走到厨房,用剪刀剪成四段,扔进垃圾桶。“哐当”一声,卡落进桶底。我转身,回到客厅。
女儿朵朵正在地毯上搭积木,她抬头问我:“爸爸,我们以后不回去了吗?”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朵朵问:“那妈妈呢?”我说:“妈妈有她自己的生活。”朵朵想了想,低头继续搭积木。她搭了一个很高的塔,然后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一块。塔没有倒。
那天下午,我收到公司的正式入职通知。职位:技术总监。年薪:比国内高两倍。我签完字,给猎头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他回:“欢迎来到伦敦。”晚上,我带着朵朵去超市买菜。她坐在购物车里,指着一盒草莓说:“爸爸,我想吃这个。”我拿了一盒,放进车里。她又指着一盒巧克力:“爸爸,这个也想吃。”我说:“买。”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10
半年后,伦敦。一个周末,我带朵朵去逛旧货市场。市场很大,卖什么的都有,旧书、旧唱片、老式相机。朵朵在一个摊位上停住了。她拿起一张老式的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爸爸,这是什么?”我看着那张卡,想起被我剪碎的那张共同银行卡。我说:“那是一个旧时代的钥匙。”朵朵歪着头:“钥匙?能开门吗?”我说:“能。但那个门,已经不需要了。”
朵朵没听懂,把卡放下,跑去看旁边的旧玩具。我站在摊位前,拿起那张卡,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字,是某个银行的老标识,已经模糊不清。我掏出钱包,里面还留着一样东西。一张登机牌。半年前,我从上海飞伦敦的单程登机牌。我把那张旧银行卡和登机牌一起放在摊位上,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躺在摊位角落里,卡面朝着天空,反射出一道光。风一吹,登机牌的一角翘起来,又落下。我笑了笑,转身走向朵朵。“朵朵,走了。”她跑过来,牵住我的手。
阳光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新的钱包,新的银行卡,新的生活。那张旧卡,就留在那个旧货市场吧。连同那座城市,那段婚姻,那个叫“老公”的称呼。都留在昨天了。我牵着朵朵的手,走进伦敦的秋天里。
11
董琳回到娘家那天,她爸正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放着一封法院寄来的信,封口已经撕开。她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看见她进门,没说话。董琳问:“爸,怎么了?”她爸把烟按灭,把信推过来。董琳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就凉了。那是一份强制执行通知书。法院要求她在十五日内返还周衍四十二万元,逾期将冻结她的个人账户、车辆,甚至可能限制高消费。
董琳说:“我没钱。”她爸猛地站起来:“没钱?你把钱都转给那个男的了,现在你跟我说没钱?那房子呢?房子也被查封了!你让我们老两口住哪?”董琳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妈拉住她爸:“你少说两句,孩子也不容易……”她爸甩开手:“她不容易?周衍才不容易!人家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她倒好,拿着钱去养野男人!现在好了,家没了,房子没了,连朵朵都跟人家走了!”
董琳站在客厅中间,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那天晚上,她睡在娘家的沙发上。半夜,她听见她妈在卧室里跟她爸说:“要不,把咱们的养老钱拿出来,先帮琳琳还上?”她爸说:“那是给咱俩看病用的。她捅的窟窿,让她自己填。”董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三个月前,她还在饭局上搂着宋哲喊“老公”。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活得比谁都风光。现在她才知道,那场饭局,是她这辈子最贵的一顿饭。
第二天,董琳开始找工作。她今年三十二岁,结婚后就没上过班。简历投了几十份,面试了五家。第一家嫌她没有工作经验。第二家问她为什么从上一段婚姻里净身出户。第三家直接说:“你这个年纪,又带着孩子,我们这边更倾向招刚毕业的。”第四家面试官看了她一眼,问:“你前夫是周衍?就是那个被老婆坑了的?”董琳站起来,走了。第五家,她没去。她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响了,是王倩打来的。王倩是宋哲的前女友,那套房子的共同购房人。董琳约她见面,想让她把首付的钱退回来。王倩坐在咖啡厅里,涂着红指甲,慢悠悠地说:“那房子是宋哲送给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钱,去找宋哲。”董琳说:“那钱是我的。”王倩笑了:“你的?你自愿转给宋哲的,转账记录我都有。你自己傻,怪谁?”
董琳盯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宋哲给你买房的钱,是从我卡里转出去的。法院已经认定那是赃款,那套房子的首付会被追缴。”王倩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那房子是我的!”董琳说:“你自己去法院问吧。”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厅,她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晃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想起周衍。周衍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以前她遇到麻烦,只要给周衍打个电话,他总会说:“别急,我来想办法。”现在,她把他弄丢了。
12
一个月后,董琳她妈住院了。胆囊炎,需要做手术,押金三万。董琳拿着银行卡去缴费,机器提示:账户余额不足。她卡里只剩八千块。她给她爸打电话,她爸说:“我手里也没钱了,你妈那点养老钱,上个月都给你还了信用卡。”董琳蹲在医院走廊里,翻着手机通讯录。她给刘姐打电话,刘姐说:“哎呀琳琳,我最近手头也紧,要不你问问别人?”她给小雅打电话,小雅直接没接。
她给以前的同学打电话,有人回了一句:“你老公不是挺有钱的吗?哦,前夫。”董琳挂了电话,盯着通讯录看了很久。最后,她拨了周衍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通了。周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淡淡的:“喂。”董琳张了张嘴,声音发哑:“周衍,我妈病了,需要手术费,你能借我三万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董琳的心悬着。
然后周衍说:“钱我可以转给你。但朵朵的抚养费,你从这个月开始按时打。”董琳说:“好。”周衍说:“账号发我。”说完,他挂了电话。董琳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她没有哭,只是肩膀抖得厉害。十分钟后,她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通知:周衍向她转账三万元。备注只有两个字:“手术。”
董琳看着那两个字,想起结婚那年,她发烧住院,周衍在医院陪了她一整夜。早上她醒来,看见周衍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退烧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对了人。后来,她遇见了宋哲。宋哲会说好听的话,会送她花,会夸她漂亮。她以为那是爱情。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宋哲的生意。
她妈的手术很顺利。董琳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妈醒来,拉着她的手说:“琳琳,妈听说你去找周衍借钱了?”董琳低头:“嗯。”她妈叹了口气:“周衍是个好孩子,是你没福气。”董琳没说话。她妈又说:“你要真想弥补,就把朵朵接回来。孩子不能没妈。”董琳说:“妈,朵朵跟着他,比跟着我好。”她妈看着她,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董琳去了一趟银行。她打印了所有转账记录,一页一页翻看。从去年六月开始,她给宋哲转了二十三笔钱,总计六十三万。其中最大的一笔,是饭局前三天转的五十万。她看着那笔转账记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宋哲从来就没有什么投资项目。他只是在利用她,把她当成提款机。而她,为了一个骗子,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13
伦敦,冬天。周衍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看着李律师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说,宋哲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十万元。王倩名下那套房子的首付款,已被法院追缴,正在执行拍卖。董琳返还的四十二万元,因为她的账户确实没有可执行财产,法院已经中止执行。
李律师在邮件末尾问:“要不要申请继续执行?她有可能会继承她父母的房产。”周衍想了想,回了一行字:“算了。那笔钱,我不要了。”李律师回:“你确定?”周衍说:“确定。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牵扯。”他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
窗外,泰晤士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从街角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是朵朵。她放学了,跑进咖啡厅,在周衍对面坐下。“爸爸,今天老师夸我了。”周衍问:“夸你什么?”朵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房子,还有一只猫。“老师说我画得好看。”周衍看着那张画,画里没有妈妈。
他问:“朵朵,你想妈妈吗?”朵朵歪着头想了想:“想。但我知道,妈妈做错了事。”周衍愣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朵朵说:“奶奶说的。奶奶说,妈妈骗了爸爸的钱,所以爸爸才带我来英国。”周衍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朵朵,妈妈不是坏人。她只是走错路了。”朵朵问:“那她会回来吗?”周衍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画收进书包。
周衍站起身,牵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朵朵忽然说:“爸爸,那张机票你还留着吗?”周衍问:“哪张?”朵朵说:“你带我来的那张啊。我想看看。”周衍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登机牌。上面印着:上海——伦敦,单程。朵朵拿着登机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爸爸,这张票是不是很贵?”周衍说:“不贵。”
朵朵说:“那我们可以再买一张,回去看看奶奶吗?”周衍笑了:“可以。等放假,我带你回去看奶奶。”朵朵高兴地跳起来:“好!”她把登机牌还给周衍,跑在前面。周衍跟在后面,把登机牌放回钱包。他抬头看了一眼伦敦的天空,云层很厚,但有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他想,是时候翻篇了。
14
一年后,伦敦,春天。朵朵在学校门口等周衍来接她。周衍今天开会晚了,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放学时间。他远远看见朵朵站在校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是董琳。周衍的脚步顿了一下。董琳也看见了他。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周衍一步步走近。
周衍走到朵朵面前,蹲下来:“爸爸来晚了。”朵朵说:“没事。爸爸,这个阿姨说她认识我。”周衍站起来,看着董琳。董琳说:“我来看看朵朵。”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周衍说:“你什么时候来的?”董琳说:“今天早上。我……我办了签证,攒了半年的钱。”周衍没说话。
董琳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朵朵:“朵朵,这是阿姨给你买的礼物。”朵朵没接,抬头看周衍。周衍说:“收下吧。”朵朵接过来,说:“谢谢阿姨。”董琳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看着朵朵,眼眶有点红。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妈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朵朵,你要听爸爸的话。”朵朵点点头:“我知道。”
董琳又看了周衍一眼,然后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说:“周衍,谢谢你借我妈那三万块钱。”周衍说:“不用谢。”董琳说:“我会还你的。”周衍说:“随你。”董琳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最后看了一眼朵朵,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朵朵拉了拉他的手:“爸爸,那个阿姨哭了。”周衍低头:“你怎么知道?”朵朵说:“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周衍没说话。他牵着朵朵的手,转身往家走。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从钱包里掏出那张登机牌。登机牌已经旧了,边缘有些毛糙。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把登机牌扔了进去。纸片落进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朵朵问:“爸爸,你扔了什么?”周衍说:“一张旧票。”朵朵问:“我们不用它了吗?”周衍说:“不用了。我们已经到了。”他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就是他们租住的公寓。窗台上摆着朵朵画的那幅画,画里有一栋大房子,一只猫,还有两个人。阳光落在窗台上,把画纸照得发亮。周衍笑了笑,牵起朵朵的手。“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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