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请柬递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来接,那只手被火烧得皱缩干枯,疤痕像老树的根一样缠在关节上。他接过去,翻开红彤彤的封面。
当看到“新郎:程德海”那五个烫金字时,他浑身一抖,嘴里“呃”了一声,膝盖直直砸在地砖上。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我困在三楼,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我听到曹雯静在那头尖叫:“博超我腿断了!你快来!”他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跑远了。
此刻,我弯下腰,从他手里把请柬抽出来,拍拍灰,又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塞进他胸前的口袋。
“你妈当年给我的退婚费。现在我还你。”
我直起身,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轻声说:“六月十八,带这钱来喝喜酒,别嫌少。”
他张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进后厨,蛋糕的甜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外头的哭声渐渐远了。
01
十点半,我从陈姨家出来时,楼道里已经闻到糊味了。
陈姨非要我喝碗银耳汤再走,说她女儿在外地,没人陪她说说话。
我不好意思拒绝,就把蛋糕盒子拆开,切了一小块陪她边吃边聊。
临走时她还拉着我的手说:“小琴啊,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以后肯定能开大店。”
我说借您吉言,陈姨您早点休息。
下楼走到二楼拐角,那股糊味突然浓了。
我皱皱眉,往下紧走了几步,看到一楼楼道里飘出一股黑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下跑。
跑到一楼的防火门时,已经看到火苗从门缝里窜出来,楼道里的烟越来越浓。
我赶紧退回去,掏出手机打119。
电话接通了,我说城东老居民楼三单元一楼起火,二楼还有人。那头说已经接到报警了,让我想办法先找安全地方躲着,别贸然冲出去。
我又给沈博超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我靠在二楼走廊的墙上,烟雾越来越浓,呛得我直咳。
二楼的住户都跑出来了,有人从窗户翻到了隔壁单元,有老人坐在地上哭。
我在人群里找陈姨,看她已经被她儿子背出来了,才松口气。
第三遍,电话终于通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博超我腿断了!你快来!博超!博超!”
是曹雯静。
我认得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沈博超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急促的、坚定的脚步声,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跑去了。
“沈博超!”我喊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都在发抖。头顶的天花板在往下掉灰,楼下的火越烧越大,我能听到玻璃炸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我靠在墙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沈博超”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旁边一个大姐过来拉我:“姑娘,别愣着了!二楼翻出去,咱从隔壁单元走!”
我被人拽着往走廊尽头走。
二楼的窗户开着,下面有人在接应。
我翻出窗户时,左手臂刮到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火辣辣地疼。
我没顾上看,跳下去,脚掌落地的瞬间震得发麻。
隔壁单元的楼道里全是人,大家七手八脚往外跑。
我和那群人一起冲到楼下,站在小区空地上。
消防车已经到了,水柱冲起来,白雾和黑烟混在一起。
我身上的衣服被汗和灰糊得不成样子,左手臂疼得不敢动。
我低头一看,袖子破了个口子,露出的皮肤已经起了一大片水泡,红得发亮。
我没哭,也没喊。
我就是在人群里找沈博超。
我找了快二十分钟,直到火势被控制住,才看到他。
他背着曹雯静,从三单元隔壁的那个单元门里走出来。曹雯静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头发散着,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沈博超低着头,把曹雯静背到救护车那边,放到担架上。曹雯静抓着他的手不放,他蹲下来跟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站起身,转头往回走。
他转头的时候,看到了我。
我站在二十米外,一身灰,头发被火燎了一半,左手臂上的水泡破了,正往外渗黄水。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隔着那段距离,对视了大概三五秒。
然后他转过头,又朝救护车那边走回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臂,那水泡破了的地方红得吓人。何秀敏之前还说过我,说女孩子家家的,手上留疤不好看。这下好,肯定留疤了。
旁边有人递了瓶水给我,说姑娘你手臂得赶紧处理。
我说谢谢。
我拧开矿泉水,往手臂上浇了一下,疼得我差点把瓶子捏扁。
02
我是在救护车上被送去医院的。
陈姨的儿子扶我上的车,嘴里一直念叨:“小琴你放心,你帮了我妈这么大忙,医药费我出。”
我说不用,我有医保。
他硬塞了五百块钱到我兜里,说先拿着,不够再跟他说。
我躺在救护车上,盯着车顶那个小小的灯,手臂上敷了一层药,凉凉的,但底下那块肉像被火烧着一样疼。
护士说这是二度烧伤,面积不大,但可能要植皮。
我没说话。
植皮,那得多少钱。
我掏出手机,给沈博超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个医院?我手臂伤了。”
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曹雯静怎么样了?”
还是没有回复。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何秀敏是第二天早上赶到医院的。
她一进病房,看到我左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圈就红了。
但她没哭,坐到床边,先问我疼不疼,又问吃饭了没有,又说店里的东西她都收拾好了。
我说妈,你别忙活了,坐会儿。
她坐下来,握着我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博超呢?”她终于问出口。
“我没见到他。”我说。
何秀敏没再追问。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我小时候,她就教过我一句话:姑娘家,有些事不是靠问,是靠看的。
现在她大概也看出来什么了。
住院这三天,沈博超一条消息都没回。
我给他打电话,每次都是响几声就挂断。我也没再打,第四天就把电话彻底停了。
第四天晚上,何秀敏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我咬了一口,脆的,很甜。
“妈,”我说,“我想出院。”
“医生说得再住几天。”
“不住。住一天多花一天的钱。”
何秀敏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内容,但她什么都没说,把苹果核接过去扔了,回来说:“行,我去办手续。”
第五天早上,我还没出院,沈博超的母亲来了。
我认识她。
三年前沈博超第一次带我回家,她对我挺客气,说小琴这姑娘不错,能干,懂事。
后来订婚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现在她坐在我病床边,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好几次,就是开不了口。
何秀敏站在窗户那边,脸对着窗外。
“小琴,”沈母终于开口,“博超他……他对不起你。”
“他那个前女友,曹雯静,那晚也在火场里。她腿受了伤,博超刚好赶到,就把她背出去了。”
我知道。
那通电话是我打的。
“小琴,博超说他欠雯静的,得还。”沈母低着头,“你们的事,他想……先放一放。”
我听到“先放一放”那四个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放多久?”我问。
沈母没回答。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床头柜上。“这是……一点心意。”
我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很薄。打开一看,十张红票子。
一千块钱。
退婚费。
我看着那一千块钱,忽然觉得很好笑,又笑不出来。我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说:“阿姨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沈母站起来,又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何秀敏从窗户那边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把我枕头底下的信封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妈,”我说,“我没事。”
何秀敏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发,心里酸了一下。
她今年四十八岁,乳腺癌手术后恢复得还行,但医生说还是要定期复查。
这几个月她为了省钱,把药减了一半,被我知道了以后才又吃回去。
我不能倒下。
那天下午,我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嘱咐我隔天来换药,说手臂上的疤痕如果增生,可以考虑做激光。我说好,知道了,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时,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门口,给沈博超打最后一个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很长时间没睡觉。
“沈博超,”我说,“你妈来过了。钱我收下了。咱俩的事,就这样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琴......”
“别叫我小琴了。以后不用叫了。”
我挂断电话,把沈博超的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然后又把他的微信删了。
何秀敏站在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她问:“接下来去哪?”
我说:“回店里看看。”
03
店面已经烧成了废墟。
我到的时候,消防已经撤了,整栋楼用警戒线围着,一楼烧得最严重,墙皮脱落,窗户框子都烧没了。
我的店在对面那条街,没被火波及,但消防车和人群来来往往,门口全踩烂了。
铁皮卷帘门被人在抢救时撬坏了,挂在上面,半开不开的。
我钻进去,看到店里的东西还算完整,就是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个店面,是我让沈博超帮我看的。
他说这位置好,正对居民区,人流量大,租金也合理。签合同的时候他陪我来的,还在房东面前帮我砍了五百块钱的价。
我指着店门口的玻璃柜说,以后这里放蛋糕,这个柜子要擦得透亮,玻璃上不能有手印。
沈博超笑着说,行,到时候我帮你擦。
现在这个玻璃柜还在,上面落满了灰和消防水的印子,我一个人立在那里,看了很久。
何秀敏在门口叫我:“小琴,走吧,回去收拾收拾。”
我说好。
回到母亲那套老房子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发呆。何秀敏在厨房里煮粥,锅盖一掀一盖的,粥香飘过来。
我翻出存折。
三万六。
这是我从二十岁开始,在蛋糕店打工攒下的全部家当。
每个月工资两千八,我留八百,剩下两千全存着。
逢年过节加班有三倍工资我也去,大年初一到初六,别人在家过年,我在店里帮师傅做年糕,一天一百五,不用缴税。
三年,存了三万六。
本来这个钱,我是打算用来跟沈博超一起开店用的。他说他出一部分,我出一部分,婚后两个人一起干。
现在他不用出了。
我一个人也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房东。
房东姓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他家院子里喝茶。我把合同递给他,说我想盘那个店面。
梁老板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小姑娘,开店?”
“嗯。”我说,“我自己做蛋糕。”
“有经验?”
“做了三年学徒,在红宝石蛋糕房。”
梁老板“哦”了一声,说那家蛋糕房做的还行。
他又看了一眼我的左手臂,上面还缠着纱布。他没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押金免了。但房租你得按月付。你要是跑了,我就当买个教训。”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谢谢梁叔。”
“别谢我,”他摆摆手,“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也在外面漂着。小姑娘一个人不容易。”
我拿着合同回到店里,一个人蹲在地上,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玻璃柜。
玻璃上结了一层灰渍,得用湿布先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我擦完柜子,又擦台面,又擦地板,一个人忙活了一个下午。
到傍晚的时候,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但墙上被烟火熏黑了一大片,要怎么弄我还不知道。
我站在店里,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害怕。
何秀敏来的时候,带了一保温桶的粥。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问:“这墙怎么办?”
“我明天去买涂料,自己刷。”
“你一个人刷?”
“嗯。”
何秀敏没再说什么,把粥倒出来,递到我手上。
我喝了一口粥,烫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
04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都在店里忙活。
墙重新刷了,地砖换了几块坏的,门口挂了新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字:新雨后。
何秀敏问为什么叫这个名。
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好听。
其实是有一天晚上,我在手机上看日历,看到那天是谷雨。谷雨之后,万物生长。
我心想,我的人生也该长点新东西了。
开业第一天,我做了二十个蛋糕,每个卖十五块钱,买一送一。来的人不多,一天下来卖了七个,送出去了十三个。
第二天,做了三十个,卖了十二个。
第三天,做了三十个,卖了九个。
我看着账本上那点可怜的进账,又看看存折上越来越少数字,手心开始冒汗。
一个月下来,入不敷出。
我去菜市场买鸡蛋,整筐搬,比零买便宜两毛钱一斤。
奶油用的是最普通的植物奶油,动物奶油太贵,暂时用不起。
面粉是批发市场买的,五十一袋,一次买三袋,够用一个月。
但这些省下来的钱,根本填不上房租的窟窿。
第二个月底,连买原料的钱都快没了。
我坐在店里,盯着货架上落灰的蛋糕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房租一月两千五,水电三百,原料费大概两千,加上乱七八糟的,一个月成本至少五千。卖掉的那些蛋糕,利润撑死了两千。
倒贴三千。
这样下去,撑不过三个月。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店门口,看雨打在柏油路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街对面,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牌蛋糕房,门庭若市。
我咬咬牙,心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跑了四家供应商,想谈账期。
第一家说,没听过你的店,不行。
第二家说,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三个月后结。
第三家说,看在你是小成本创业的份上,可以延一个月,但要加五个点的利息。
第四家,姓程。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点货。
我递上名片——名片是自己用打印机打的,纸都裁得不太齐。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了看我。
“何雅琴?”
“新雨后蛋糕店?”
他想了想,说:“我知道你。你上个月做的那个‘雨后青团’,有人跟我说过,味道不错。”
我说:“那个是清明节前后做的,现在不做了。”
他点点头,又问:“你来找我,什么事?”
我说我想谈账期。
“我现在钱不够压原料,但你给我两个月账期,我保证到时候一分不少还你。”
他没立刻回答。他转过去,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面粉,放到推车上,又拿了一袋糖。
“你那个店,我路过过一次。”他背对着我说,“二十平的店,一个人干,够呛。”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会儿。
“账期我给你延到两个月。利息不要。你先把自己做稳了再说。”
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我?”
他说:“我看你推着三轮车送货的样子,跟我前妻当年挺像。”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他说,“你要是做垮了,我这笔账也就烂了。所以你得做好。”
那天我回店里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的味道。我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上“新雨后”三个字。
我对自己说,你得撑住。
何秀敏的复查日子到了。
我陪她去的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指标还行,但药不能停。我去缴费窗口看了单子,一盒药一百八,一个月的量就是五百四。
我交完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回到店里,我打开存折,数了数上面的钱。
两万一。
房租还有两个月到期。
我算了算,如果每个月还是亏三千,两个月后我就只剩一万五。一万五千块钱,够付违约金和回家啃老。
不行。
我得改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做的一道点心。
艾草青团。
外婆是江南人,每年清明前后都会做。她去世后再也没人做过,但我记得那个味道。
我爬起来,翻出手机查了查艾草粉的价格。
不贵。
05
我在店里试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一天做的青团,糯米粉放多了,太黏,口感像橡皮泥。
第二天做的,艾草粉少了,颜色太淡,看着像没熟。
第三天做的,甜度不对,太甜,吃一口就腻。
第四天,何秀敏来店里,看我蹲在操作台前,满脸面粉,头发上都是糖霜。
她什么也没说,系上围裙,帮我包馅。
何秀敏手很巧,她包的青团大小一致,收口漂亮,每个都是一样的圆。我看着她包,问她怎么包的这么好。
她说,你还是姑娘的时候,手比我还巧。你忘了?
我没忘。
我六岁那年,春节包饺子,我包的饺子和外婆包的一样好看。何秀敏逢人就夸,说这孩子手巧,随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敢下手了。
可能是在蛋糕房当学徒的那三年,被师傅训怕了。师傅说,你做的太快,不好看。你做的太慢,效率低。你做的不够圆,客人才不会买单。
现在我要做自己,自己说了算。
第五天,我终于做出了一款满意的青团。
糯米粉和梗米粉按比例调好,艾草粉的用量刚好能让颜色翠绿但不发苦。馅心用的是咸蛋黄加肉松,也是外婆的方子。
我在店里试卖,一个三块钱,买五送一。
第一锅出来,就有一个大妈买了五个。
她当场吃了一个,问:“姑娘,这个怎么做的?好吃。”
我说是祖传的方子。
她又买了十个带走。
那天下午,青团卖光了。
晚上一算账,青团卖了四百多块钱。
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接下来几天,每天做青团,每天卖光。
口碑开始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
有人说,那个新开的“新雨后”做的青团,比老字号还好吃。
有人说,老板娘是跟外婆学的,外婆是苏州人,老手艺。
订单从每天三四十个,涨到了每天一百多个。
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在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启事:招帮工一名,包吃。
第一来应聘的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姓谢,老家在贵州。她什么都不会,但干活利索,我说什么她做什么。
我手把手教她怎么做青团,怎么包馅。她学得很快,三天就上手了。
我一个人撑了一个多月,终于感觉到了“轻松”两个字。
青团的成功,让店里的其他蛋糕也跟着沾光。很多买青团的人顺手带一个别的,慢慢地,蛋糕也好卖了。
第三个月,账终于持平了。
第四个月,开始盈利了。
何秀敏来店里帮忙的那天,看到我笑,她也笑。
笑完之后她说:“小琴,你别熬得太狠了,注意身体。”
我说:“妈,我不狠不行。”
她沉默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不是房租的压力,也不是做生意的压力。
而是那口气。
那口气顶在胸口,不吐出来,我过不去这一天。
程德海是第四个月底来的。
他开一辆银色面包车来送货,看到店里排着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迎出来,说程老板,你来了。
他说:“你别叫我程老板,叫我德海就行。”
我说行,德海哥。
他点点头,把我欠的账单拿出来,一笔一笔地算。上个月的两千三,上上个月的一千八,一共四千一。
我正要掏钱,他说:“不急。你先用着,等年底再结也行。”
我说:“那不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看了我一眼,说:“何雅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也没解释。把账单收回去,说:“下个月的原料我给你多带点,我看你这个店,要火。”
他走后,我在店里忙活,小姑娘小谢凑过来说:“老板,那个老板是不是喜欢你?”
我说:“别瞎说。”
小谢吐了吐舌头,低头接着包青团。
我擀着面皮,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我记住了他的名字。
程德海。
06
四个月零十七天。
那天是周五,傍晚来了一辆车,挂着省城牌照。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体面,像是做生意的。他们没买东西,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新雨后”的招牌,又看了看排队的顾客。
女的走进来,问:“你们这个青团,能不能批量供货?”
我问他们要多少。
女的说,他们在省城开了三家生鲜超市,想上架一款手工青团,如果品质稳定,可以长期合作。
我心里一跳,但面上没露出来。
我说:“您给我一星期,我做个方案给您看。”
她说好,留了张名片。
我回到店里,把这件事告诉何秀敏。何秀敏听了,问:“省城那边来了?”
“那你这点产量,供得上吗?”
“供不上。我可以再雇人。”
何秀敏没说话。
她看了看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店,又看了看门外排着的队伍,说:“小琴,你忙得过来吗?”
我说:“忙得过来。不忙,我这辈子就废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接了这个单,每天至少要多做五百个青团。现在店里只有我和小谢两个人,根本做不了。
但如果不接,这个机会可能就没了。
我打了几个电话。
以前在蛋糕房认识的同事,有两个在待业。我一说,她们都愿意来,待遇按件计,多劳多得。
第二天,店里多了两个人。
小小的操作间站都站不下,我在门口搭了一个棚子,支了两张长桌,开工。
省城的订单,我接了。
首批两千个青团,定价四块钱一个,总价八千块。我算了一下,刨去成本,能赚三千多。
交完货那天,我累得坐在门口板凳上,两条腿像灌了铅。
小谢给我倒了杯水,说:“老板,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下班,我站在店门口锁门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烟味。
我心里一紧,回头看了看,是隔壁烧烤摊在生火。
我松了一口气。
人这一辈子,有些味道会跟着你一辈子。
火味,就是其中之一。
从那以后,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检查煤气、检查电路、检查插头有没有拔。何秀敏说我太小心了,我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省城的订单稳定下来了。
每隔三天要发一次货,走的快递,运费不算太贵。超市那边反馈说卖得不错,要再加两个口味。
我回去翻外婆的老方子,找了两个。
豆沙的,芝麻的。
试了三轮,总算对味了。
那段时间,程德海隔三差五就来送货。
要么自己来,要么让手下的司机来。有时候送完货不走,在店里站一会儿,看看忙活的场景,说两句“做得好”。
有一天他来得晚,店里就我一个人在收摊。他站在门口,递给我一袋子东西:“我闺女上次吃了你做的青团,说好吃。非让我再买几个。”
我说:“不用买,我送她。”
他摆摆手:“不行,生意是生意。”
我接过钱,给他装了十个。他接过去,又看了我一眼:“何雅琴,你瘦了。”
我说:“瘦了好,省得减肥。”
他没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你这个人,一个人扛得太多了。”
我说:“习惯了。”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银色面包车消失在街角。
小谢走了过来说:“老板,他真的喜欢你。”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心里还有一个人。
但这半年来,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条消息都没有。
一个电话都没有。
就好像我们之间那三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不来,我不问。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结局。
07
第七个月的时候,“新雨后”已经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
每个月的营业额稳定在三万左右,净利润一万出头。我在银行开了个对公账户,把每个月的收益都存进去,打算存够十万块钱,再开一家分店。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烤新配方的抹茶蛋糕,程德海来了。
他不是来送货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小谢认出他,喊了声:“程老板。”
他点点头,走到操作台前,看着我:“何雅琴,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我手没停,继续刮着面糊:“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想跟你说。”
“那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一眼小谢和其他店员,低了低头:“在这里不方便。”
我的心跳了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把面糊放下,擦擦手,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那颗老槐树下面,看着我过来,深吸一口气,说:“何雅琴,我一个人带着闺女过了五年了。前妻走得早,这些年我也没想过再找。但认识你之后,我心里头……有点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看着他。
他今年三十二岁,皮肤黑,长得不算好,但眼睛很正。送货的时候从不短斤少两,遇到店里忙还帮忙搬货。小谢说他是老实人。
“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你要是愿意,咱俩处处看。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生意照做。”
他等了一会儿,看我不回答,又问:“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那个人?”
那个人。
我想了想。
我确实没有。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还爱他。
是因为我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那个结绑了太久,我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不甘心,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给我点时间。”我说。
程德海点点头,没催,转身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头顶的光透过树叶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那天晚上收工,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边的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几步,不知道怎么,想到了沈博超。
那三年里,他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加班到很晚,他来接我。我感冒发烧,他给我送药。我过生日,他给我订蛋糕。订婚那天,他指着他家那套老房子说,“以后这就是咱俩的家。”
我以为那是一个真的家。
但我在火里喊他的时候,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陈姨的儿子后来跟我说:“那晚曹雯静住在三单元五楼,消防队划分的任务区,你应该属于第二组负责。”
但沈博超不在第二组。
他在第一组。
第一组的任务是三单元一到五楼。
那他本应该能听到我的声音的。
我没往下想。
有些事想多了,就过不下去了。
我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何秀敏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声音喊我:“小琴,桌上给你留了绿豆汤,喝了解暑。”
我端着绿豆汤,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一明一灭。
过了很久,我掏出手机,给程德海发了一条消息:“德海哥,我答应你。”
发完,我闭上眼。
那口气,好像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六月十八,日子定下来了。
程德海请了一个师傅,算了个好日子。我打电话跟何秀敏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这个人,靠谱。”
我说是,靠谱的。
婚礼不大。程德海说请自己几个老朋友,还有他闺女幼儿园的几个家长。我这边亲戚不多,何秀敏叫了我姨和两个舅舅。加起来也就两桌人。
我和程德海一起去拍了结婚照,选的衣服是白色的,简单大方。拍照的时候他闺女在边上说:“阿姨你真好看。”
我心里软了一下。
婚纱照挂在店里的墙上,何秀敏看到了,说:“你笑得很自然。”
我说是啊,要结婚嘛。
离大婚还有七天。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店里做着蛋糕胚子,听到门帘哗啦一声响。
有人进来了。
我没抬头,说:“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那人没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动静。我有点奇怪,抬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了。
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把他的脸遮住了。
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整个人缩着,像是怕被人注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跳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把鸭舌帽摘下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
皮肤皱缩着,从左边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疤痕像干枯的河床一样蔓延,眼皮烧歪了,一只眼睛有点睁不开。
嘴唇也变形了,说话的时候扯着一边的嘴角。
但我还是认出他来了。
沈博超。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小琴,是我。”
我手里的刮刀,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08
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小谢在后头洗模具,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又缩回去了。
沈博超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弯腰把刮刀捡起来,放回操作台上。
“你……你怎么来了?”
话说出口,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我……我想见你。”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我熬不住了。”
他又说:“小琴,你能让我……坐下来喝杯水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倒了杯水,放到门口的客座上。
他走过去,坐下。
他拿杯子的那只手,满是疤痕,手指关节处皮肉粘在一起,伸不直。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抖得差点洒出来。
我坐在他对面。
“你现在住哪?”
“城南那边,租了一个单间。”
“工作呢?”
“没了。”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样子,没人要。”
我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我说是。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小琴……我错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那晚……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说她腿断了。我……我没想那么多。我以为你是安全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我会理解你?”
他低下头。
“沈博超,你知道那晚我在哪吗?我就在二楼。离你背曹雯静出来的那个单元,只隔着二十米。你背着她从我跟前走过,你看了我一眼,没停下来。”
“小琴……”
“你妈退婚那天,我还在住院。我左手臂烧成这样,医生说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留疤。你一句问候都没有。”
“我以为……”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没有说话。
“小琴,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那张被火烧变形的脸,在眼泪的浸泡下显得格外可怖。我没移开视线。
“你知道吗?曹雯静在我毁容以后,半个月就搬走了。她把我的存款都转走了,车也开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说她欠我的。”
“她说她欠我的,下辈子还。”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哭声。
我给他续了一杯水。
“你这半年,怎么过的?”
“就那样。没钱了,社区给我申请了低保。房子租便宜的那种,一个月三百。吃饭就在楼下摊子上凑合。”
“你父母呢?”
“我妈气得住院了。我爸说……不认我了。”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小琴,我来找你,不是想让你原谅我。”
他抬起头,那条干枯的手臂抬起来,用力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没去找你。”
我看着他那张脸。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怜悯,有厌恶,有心疼,有恶心。各种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很淡的笑。
“沈博超,你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没说话。
“六月十八,我结婚。你要来,我欢迎。不来,也行。”
然后我站起来。
“水喝完了,你就走吧。”
我转身走进后厨,把帘子放下来。
隔着那层布帘,我听到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很久很久。
直到外面的路灯都亮了。
他终于站起来,门帘哗啦一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09
沈博超走了以后,我连着两天没去店里。
何秀敏来看了我一次,她什么都没问,就坐在客厅里,陪我看了两集电视剧。
看完最后一集,她站起来说:“小琴,有些事,该放就放。放不下,也得放。”
我说:“我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
第三天,我去了店里。
程德海已经知道了。他打电话来,我说没什么,就是以前认识的人。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婚礼往后推推也行。”
我说不用。
“何雅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说我想清楚了。
挂电话之后,我坐在店里,看着窗外发呆。
这一天过得很快。我做了三十个青团,烤了十个蛋糕。小谢说老板你状态回来了,我说我一直都在。
到了傍晚,程德海来了。
他没带闺女,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
“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起我的手,看了看我手臂上那道疤。那道疤已经长好了,留下一条凸起的肉痕,粉红色的,在皮肤上很明显。
他摸着那道疤,说:“这道疤,疼吗?”
我说:“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
他松开手,说:“走吧,带你去吃烧烤。”
我跟他去了街角那家烧烤摊。两个人点了一堆串,还叫了两瓶啤酒。他闺女打电话来,撒娇说要吃烤鸡翅。他说好,爸爸给你带回去。
挂电话后,他看着我说:“何雅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他不是那样选的,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想过。
我从来没想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程德海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如果沈博超没选曹雯静呢?
如果那晚他先来找我呢?
我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我还能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没有那么选,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新雨后”。
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我翻了一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德海发来的。
“睡了吗?”
“还没。”
“那我打给你。”
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很稳:“何雅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来了就知道了。”
10
第二天一早,程德海开车来我家楼下。
我没化妆,换了一件白色T恤,扎了个马尾。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发动了车。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郊区的一个公墓。
我愣住了。
他走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束花,递给我。
“我妈也葬在这。”
我接过花,跟着他往墓园里走。
走到一个墓碑前,他停下来。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王丽华。去世那年,她只有二十九岁。下面是程德海和他闺女的名字。
他蹲下来,把花放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闺女她妈走的时候,才二十九。白血病。我陪她扛了两年,最后还是没有留住。”
他站起身,看着墓碑,声音很轻。
“那两年,我也怨过,恨过,想过一了百了。我闺女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睡着了。我没办法,只能挺着。”
“后来我遇到你。我看你一个人推着三轮车,大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发传单。我就想起我媳妇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何雅琴,我不是想拿我妈跟我媳妇打动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
我站在墓园里,风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
我看着程德海那张脸,那张皮肤粗糙、被风吹日晒出来的脸。
我忽然想到,这半年来,有多少个深夜,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黑黢黢的街道,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人能拉我一把就好了。
没人拉我。
我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以后,才遇到了他。
有些事,是注定的。
回到家以后,我把手机里沈博超最后那通电话的记录删了。
然后我给何秀敏打个电话,说:“妈,我准备好了。”
六月十八。
婚礼在程德海家那个小区附近的饭店办的,两桌人,热热闹闹的。
我穿着白色的裙子,何秀敏给我梳了头发。她说:“你长大了,不用我操心了。”
我笑着说:“妈,你这话说得像是我要远嫁一样。”
她没笑,眼里有泪,但没让它掉下来。
客人们来敬酒。陈姨也来了,拉着我的手说:“小琴,你是个好姑娘,往后肯定过得好。”
我说谢谢陈姨。
敬酒敬到一半,我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沈博超。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衬衫有些旧了,但熨得挺整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以为他会进来。
他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端起酒杯,敬了下一桌的客人。
晚上,我和程德海送完客人,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闺女困了,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转过头,看着我:“何雅琴,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他笑了,笑得很憨。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把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我和沈博超订婚那天拍的,他穿着消防队的制服,我穿着红裙子,两个人笑得特别傻。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删了。
翻到底下,是我在“新雨后”店门口拍的一张照片。
店面不大,招牌也不大,但门口站着我、小谢、何秀敏。还有程德海和他闺女。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
然后我关上灯,闭上眼睛。
那场大火,烧掉了很多东西。
但也烧出了一个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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