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日本厚生省的统计里,菲律宾方面确认战没的军人、军属约有五十一万八千人。这个数字超过冲绳的二十万,也超过硫磺岛的两万、瓜达尔卡纳尔的三万,是太平洋战争岛屿战场上日军死亡最多的地方。
菲律宾因此常被称作“日军最大的坟场”。
菲律宾既不是太平洋上最大的岛屿,也不是美军投入地面兵力最多的单一战场。若论火力密度,硫磺岛、冲绳更甚;若论战略决战,中途岛、瓜岛更关键。为什么偏偏是菲律宾,让五十万日军埋骨?
传统解释强调美军海空封锁、麦克阿瑟的反攻决心、莱特湾海战后日军补给断绝。如果只把菲律宾看成美日两军对轰的战场,会漏掉真正把日军“消化”掉的东西:菲律宾的社会结构、农村生态、占领政策的失败,以及日本陆军自己对现代战争的无知。五十万人不是一天被炮弹炸死的,而是在长达数月乃至一年多的时间里,被饥饿、疟疾、游击战和日军自身的“玉碎”逻辑慢慢耗死的。
菲律宾位于南海与太平洋之间,北控台湾,南望荷属东印度,是日本“南进”必须拔掉的美国据点。1941年12月,偷袭珍珠港的同时,日本陆军本间雅晴的第14军登陆吕宋,1942年1月占领马尼拉,5月巴丹半岛和科雷吉多岛的美菲联军投降。此后发生的“巴丹死亡行军”,已经暴露出日军对菲律宾人、对俘虏、对生命的极端漠视。
但占领不等于控制。日本在菲律宾建立“菲律宾行政委员会”,1943年又扶植劳雷尔成立傀儡的“菲律宾共和国”。从表面上看,日本似乎想模仿“大东亚共荣”的样板,把菲律宾纳入帝国经济圈:要它的糖、马尼拉麻、椰干、铜矿和人力资源。但日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菲律宾社会。
菲律宾是一个经历了三百多年西班牙殖民、又刚刚在美国统治下形成近代政治结构的国家。它的精英阶层一部分亲美,一部分民族主义情绪强烈;广大农村则是佃农、雇工和地主并存的农业社会。
日本占领当局很快发现,他们能控制马尼拉的王宫和港口,却控制不了吕宋中部稻田里的农民,控制不了棉兰老岛的摩洛人,控制不了散布在七千多个岛屿上的村庄。这个国家太碎,太散,太穷,也太有反抗传统。
日军占领菲律宾后,第一件事是征粮。菲律宾农业在战前并不完全自给,尤其城市依赖进口大米。战争爆发后,海运断绝,日军的征发又优先保证军队,马尼拉等城市迅速出现粮荒。日军发行的“军票”毫无信用,大量印刷导致通货膨胀。到1944年,马尼拉市场上大米价格比战前涨了上百倍,普通市民只能吃木薯、香蕉芯、野菜。
乡村情况更糟。日军以“清剿游击队”为名,经常整村整村地征收粮食、牲畜,征用劳力修机场、挖工事。莱特岛战役前,日军强征数万菲律宾人搬运弹药、修筑阵地,很多人死在泥泞和空袭中。
吕宋岛北部,日军为了持久战储备粮食,把农民仅存的稻谷抢走,导致1944—1945年出现大饥荒。根据菲律宾历史学家阿贡西略的研究,日军占领期间菲律宾平民死亡总数约一百万,其中相当一部分死于饥饿、疾病和屠杀。
日本在菲律宾的殖民宣传也极其失败。他们宣传“亚洲人的亚洲”“把亚洲从白人殖民者手中解放出来”,但日军士兵在菲律宾人面前表现出的傲慢、残暴和种族歧视,让这套话术迅速破产。菲律宾人很快发现,日本人所做的只是用黄色的殖民者替换白色的殖民者,而且更穷、更狠、更没有效率。于是,原来对美国人也有不满的菲律宾农民,转向了抗日游击队。
菲律宾的抗日武装非常复杂。吕宋岛中部有“胡克”(Hukbalahap,抗日人民军),它原本是农民运动组织,具有强烈的社会革命色彩,既打日本,也反对地主。吕宋各地还有美军远东陆军残余人员组织的美菲游击队,他们通过无线电与麦克阿瑟总部联系,提供情报、破坏交通。棉兰老岛的摩洛人则用自己的方式与日军血战,日军很难在南部山区建立有效统治。
到1944年美军登陆前,吕宋岛的游击队已经控制了农村的许多地区。日军白天可以出城清乡,晚上游击队就回来。日军辎重车队在乡间公路上经常被伏击,桥梁被炸,电话线被割。更致命的是,游击队切断了日军的粮食来源。日军如果冒险到村里征粮,就必须派重兵护送,而重兵一出动,据点就空虚。许多日军小据点因此只能靠存粮和野菜度日,士兵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
菲律宾社会有一个特点:它不是一个高度工业化的国家,农村分散,岛屿破碎,基层组织薄弱。这本来对占领军不利,但对游击队有利。日军无法像在欧洲那样通过铁路、公路和密集城市网络快速调动;他们一旦离开马尼拉、宿务、达沃等少数城市,就进入了由稻田、椰林、河流和山地构成的“绿色迷宫”。在这个迷宫里,菲律宾农民是向导,是情报员,是隐藏伤病员的房东,也是埋尸人。
社会状态在这里非常关键。菲律宾农村本来就有深刻的土地矛盾,胡克运动正是从这种矛盾中生长出来的。日军清乡越残酷,农民越倾向游击队;游击队越活跃,日军越残酷。这个恶性循环使日军在菲律宾的统治成本高到无法承受。
一个日本兵在回忆录里写道:“我们占领了土地,却占领不了人;我们看得见村庄,却看不见敌人。”这种“人民战争”的状态,让日军在1944年美军登陆前就已经被消耗得精疲力竭。
麦克阿瑟在菲律宾有强烈的个人情结。1942年他离开科雷吉多时说过“我会回来”。这句话让菲律宾成为美军西南太平洋反攻的重要方向。从军事上看,菲律宾并不是唯一可以直逼日本本土的路线,尼米兹的中太平洋路线更直接。但麦克阿瑟坚持要收复菲律宾,罗斯福出于政治考虑也支持了他。
1944年10月,美军在莱特岛登陆。日军大本营判断这是“捷一号”决战的机会,投入了包括联合舰队残余主力在内的海空力量。莱特湾海战以日本联合舰队惨败告终,四艘航母被击沉,制海权彻底丧失。此后,菲律宾日军再也无法从本土获得成规模的增援和补给。
但美军在菲律宾的作战方式,并不是很多人想象的钢铁风暴正面碾过去。麦克阿瑟的打法相当聪明:在莱特岛、吕宋岛登陆后,美军利用炮兵、航空兵和装甲部队占领沿海平原和主要交通线,然后切断日军退入山区的补给通道,用海空封锁把山区变成“饥饿区”。美军并不急于在丛林里和日军拼刺刀,而是让日军自己在山里饿死、病死。
菲律宾的热带环境对日军是致命的。莱特岛战役期间正值雨季,道路变成泥沼,车辆无法通行,日军只能用牛马和人力运输。美军飞机每天扫射运输队,补给品根本送不上去。前线日军士兵一天只有一小把米,后来连米都没有,只能吃草根、树皮、香蕉芯、昆虫。疟疾、登革热、痢疾、脚气病在部队中蔓延。
大冈升平在《莱特战记》里写过大量细节:士兵腹泻到脱水,倒毙在路边;伤员没人抬,用刺刀自杀;还有人为了争一块芋头互相开枪。
日本陆军的医疗体系本就落后,在菲律宾这种环境下更加无能为力。药品被美军潜艇和飞机切断,军医手里没有奎宁、没有抗生素。许多士兵不是被子弹打死,而是被蚊虫叮咬后高烧死去。战后统计,菲律宾日军死亡者中,病死、饿死比例高达七成左右。也就是说,五十万人里,大约三十五万人不是死在战斗里,而是死在饥饿、疟疾、痢疾和营养不良上。
这一点常被忽视。我们习惯用“战役伤亡”来理解战争,但日本陆军在菲律宾的崩溃,本质上是一场后勤与公共卫生的灾难。日军高层迷信“精神力量”,认为士兵只要有必死决心,就能克服物质困难。但人体不是精神可以替代的。没有粮食,再狂热的士兵也会饿倒;没有药品,再勇敢的武士也会被疟疾击倒。菲律宾的雨林、泥泞、蚊虫和饥饿,成了比美军炮火更沉默、更高效的杀手。
“玉碎”思想是另一重致命因素。日军军规和武士道传统把投降视为最大耻辱,士兵和低级军官在绝境中往往选择自杀式冲锋或自杀。莱特岛和吕宋岛战役中,大量伤病员被遗弃,有的被发给手榴弹自杀,有的被指挥官命令“自活”。
所谓“自活”,就是自己找吃的,实际上等于让部队散成逃兵和土匪。日军组织一旦崩溃,士兵就变成零散的小股武装,在山林里互相抢粮、互相残杀。
指挥系统的混乱也加剧了灾难。大本营、南方军、第14方面军之间对菲律宾防御战略反复摇摆。莱特湾海战前,日军把大量航空兵力投入莱特,结果消耗殆尽;吕宋防御时,又拿不出飞机和军舰来保护补给线。
日军在菲律宾的死亡,因此不仅仅是美军的战果,更是日本军事体制自我毁灭的结果。五十万人中,很多人的死亡本可避免,如果日本陆军有一点后勤理性,有一点对士兵生命的尊重,有一点面对失败的清醒,都不会死得这么多。但日本军国主义恰恰最缺少这些。
我想特别强调菲律宾人民在其中的作用。菲律宾在1942年已经沦陷,但从未真正屈服。菲律宾的抗日游击队为美军提供了大量情报,使美军登陆前就知道日军兵力部署、防御工事甚至雷区位置。莱特岛登陆前,游击队员在海岸上给美军发信号;吕宋岛战役中,游击队炸毁桥梁、伏击日军粮队,保护美军侧翼。
胡克运动尤其值得注意。它在吕宋中部农村拥有深厚基础,既是抗日武装,也是社会革命力量。胡克提出土地改革、减租减息,吸引大量贫苦农民加入。日军清乡时,胡克就化整为零;日军一走,又化零为整。这种灵活的游击战让日军在吕宋中部几乎没有安全感。战后,胡克运动继续存在,证明它在菲律宾社会中有根,不是单纯的外部力量。
摩洛人的抵抗则带有更古老的传统。棉兰老岛的摩洛人从未真正接受西班牙和美国统治,对日本占领同样不屈服。他们熟悉山地丛林,善于近战,日军在棉兰老岛的据点经常被袭击。日军对摩洛人的残酷报复,反而让抵抗更加激烈。
菲律宾社会的这种“不合作”,是日军后勤崩溃的社会背景。日军无法在当地获得粮食,因为农民把粮食藏起来或送给游击队;日军无法获得情报,因为菲律宾人给游击队通风报信;日军无法安心休整,因为游击队随时会来袭击。菲律宾的稻田、椰林、村庄,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场”。日本兵不只是在和美军作战,他们脚下的大地本身就在拒绝他们。
我们回到开头那五十万人。日本厚生省的统计是菲律宾方面战没者五十一万八千余人,其中包括陆军、海军和军属。这个数字的构成很能说明问题:战斗死亡只占一部分,更多的是病死、饿死、失踪。吕宋岛战役中,日军约二十五万,战后生存者仅约五万;莱特岛约七万守军几乎全灭。
这五十万日军死亡的同时,菲律宾平民死亡约一百万。马尼拉巷战中,日军海军守备队据守城市,美军为夺回马尼拉动用了重炮,整座城市变成废墟,一般认为约十万菲律宾平民死亡。菲律宾社会为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比五十万日军更沉重。
日本占领菲律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希望的事业。它把菲律宾当成战略跳板和资源殖民地,却没有能力建立有效的统治;它用暴力维持秩序,却激起了更广泛的反抗;它相信精神力量可以战胜物质困难,却让士兵在饥饿和疾病中成批死去。菲律宾成为日军最大坟场,正是日本帝国主义的全部错误在一个群岛上的集中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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