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纸调令下来,三十岁的人了,终于要离开这片高天厚土。心里头空荡荡的,想起四年前往这儿走的时候,那股子新鲜劲儿早就没了,剩下的全是对那个藏族姑娘的愧疚。有人说在高原谈感情,除非只是生理冲动,否则千万别碰当地姑娘,这话听着刺耳,细琢磨全是血淋淋的道理。

那时候刚下飞机,贡嘎机场的大太阳毒得睁不开眼,柏油路都被晒得冒油。我在日喀则修路架桥,一干就是三年,头一年待在拉萨。也就是在那时候,撞见了桑吉。那天闲逛到八廓街,钻进一家甜茶馆,门帘子一掀,昏暗灯光里,她端着高高一摞杯子晃晃悠悠。眼瞅着要摔,我顺手扶了一把,她就那么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脸蛋上的红晕透着淳朴。

一来二去,熟络了。她汉语不利索,手指头在桌上比划半天我也未必全懂,大伙儿就那么看着乐。藏面摊前,两碗面分着吃,她烫着舌头吐舌头的俏皮样,现在想起来都扎心。那时候只顾着享受当下,工地累点算啥,晚上有她陪着,日子过得跟蜜似的。

可日子哪能一直是蜜糖?第三年春天,她母亲拦住了我们的去路。那位老人家用藏语低声说了几句,眼神里全是审视,那种冷,比冬天的风还要刺骨。桑吉低着头,不言语。那一瞬间我就明白,这道坎儿过不去。老人家的顾虑没错,我是外地人,是个过客,项目一结束,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谁收拾?

尼玛出现了,这是个地道的本地后生,年轻,踏实,哪儿也不去。他找到我,话不多,句句在理。他说他知道我迟早要走,他不争,就等着我走。这话听着让人窝火,可人家占着理,硬是让人无话可说。桑吉问我以后怎么办,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能怎么办?父母在老家盼着,内里的生活才是归宿,这里再好,终究不是家。

这就是现实,哪怕心里有一万个舍不得,身体却很诚实,必须回到那个氧气充足的世界里去。走的时候特意换了号码,没敢道别。桑吉那个按在肩膀上的手,沉甸甸的,像是要把什么责任压给我,我却接不住。那个靠窗的位置,以后大概属于尼玛了吧。

今年成都的朋友聚会,有人提起八廓街的那家甜茶馆,说老板娘嫁给了本地小伙,日子过得安稳。听到这话,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有些人,注定只能用来回忆,不能用来生活。那个曾递给我半杯水的姑娘,那个笑着说水很甜的笑脸,都留在了那个回不去的夏天。这便是成长的代价,也是异乡人必须懂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