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进藏征途

李文寿

阔别雪域高原四十余载,我再次踏上了奔赴日喀则的路途。如今的进藏之路,天堑变通途,平整通畅的柏油公路纵横延展,高铁、飞机朝发夕至,车流穿梭、灯火绵延,沿途城镇繁华兴旺,一路皆是安稳顺遂的景象。车行其间,内心百感交集,眼前的岁月静好,让我瞬间回望起1982年,我们那批十八九岁的新兵,徒步闯天路、千里赴藏的艰苦行军历程。四十年光阴流转,今昔对比,半生难忘,所有艰辛皆成勋章,所有坚守皆无遗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2年,我们那批奔赴日喀则场站的新兵,没有便捷的交通,没有舒适的旅途,奔赴西藏,本就是一场直面“生命禁区”的修行。我们从内地乘坐拥挤的闷罐火车,一路向西奔赴青海格尔木,这座戈壁小城,便是我们挺进雪域高原、开启戍边生涯的真正起点。彼时,格尔木到日喀则上千公里的路途,没有一寸柏油马路,全程依靠老式解放牌大卡车行军。简陋的敞篷车厢、单薄的帆布篷布,是我们唯一的遮风挡雨之所。我们一路翻越昆仑山、风火山、唐古拉山,横穿苍茫辽阔的可可西里无人区,辗转拉萨,最终向西奔赴日喀则,整整八天的千里行军,是我这辈子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记忆。

彼时的解放大卡车,是我们颠簸摇晃的“移动行军舱”。车厢四周只有冰冷的铁栏杆,顶部一层薄薄的帆布,挡不住高原肆虐的狂风、漫天沙尘和骤降的雨雪。几十名新兵密密麻麻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没有座椅、没有保暖设备,人人以背包为坐垫,肩挨着肩、人挤着人,在拥挤与局促中奔赴边疆。整条进藏路皆是坑洼连绵的砂石搓板路,常年冻土翻浆、路况极差,车辆最高时速不过二十公里。一路无休止的颠簸磕碰,让我们浑身筋骨酸痛、头昏脑胀,多数人恶心反胃、食难下咽。途中坑沟、冰河遍布,车辆陷车是常态,每一次受阻,我们都要立刻下车,顶着刺骨寒风,徒手刨土、搬石、推车,全员合力让车辆脱困,再继续前行。

高原的天气变幻无常,白日戈壁烈日暴晒,密闭的篷布下闷热窒息,黄沙顺着缝隙疯狂灌入车厢,扑得我们满脸满嘴都是尘土,头发、衣领、背包无处不沾满泥沙。一旦入夜,高原气温骤然暴跌,凛冽的寒风穿透厚重的皮大衣、栽绒棉帽,手脚冻得僵硬发紫、麻木失温。整整八天行军,我们无暇洗漱更衣,不能洗澡清洁,每日只能简单擦拭面部,浑身尘土、满身疲惫,在极致的艰苦中咬牙坚守,向着戍边目的地稳步前行。

比路途颠簸更难熬的,是步步攀升的海拔带来的极致折磨。从格尔木两千七百多米的海拔一路抬升,途经纳赤台、昆仑山口,踏入五道梁、可可西里无人区,海拔瞬间突破四千七百米,这里的空气含氧量仅有内地的一半,剧烈的高原反应,是每一名新兵都无法逃避的考验。高原民间老话所言“到了五道梁,哭爹又叫娘”,绝非虚言。

一路向上,车厢里出发时的青春喧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全员的沉默与煎熬。所有人陆续出现太阳穴突突剧痛、头部炸裂般疼痛、胸闷气短、心慌难眠的症状,不少战友剧烈恶心呕吐,吃下的干粮尽数吐空,嘴唇乌紫干裂,指甲凹陷发青,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透支。有人彻夜无法入眠,平躺都呼吸困难;有人高反严重、头晕乏力、站立不稳。彼时物资匮乏、医疗简陋,随车卫生员携带的氧气袋寥寥无几,仅能供给危重的战友,绝大多数人只能凭借意志硬扛,一点点适应高原缺氧环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部队为保障所有人的安全,会定时叫停车队,让我们缓慢下车走动调整,严禁丝毫剧烈运动。我们深知,高原之上无小事,一场普通的感冒、一次轻微的劳累,都可能诱发致命的肺水肿,每一步谨慎,都是对生命的敬畏、对戍边使命的坚守。而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唐古拉山口,是整条行军路上最凶险的关卡。山顶常年风雪肆虐,即便夏秋时节,也随时狂风骤雪、冰雹突袭,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气温骤降至零下。凛冽寒风如利刃割面,所有人的高反症状在此刻达到顶峰,浑身酸软无力、昏昏欲睡。老兵们一遍遍厉声提醒、反复叮嘱:绝不能就地昏睡,一旦睡去,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正是这份互相提醒、彼此守望,让我们全员咬牙挺过了这座生死山口。

八天行军,我们昼行夜宿,依托沿线简陋的兵站休整补给。纳赤台、五道梁、沱沱河、唐古拉兵站,一座座土坯平房,是荒原之上唯一的温暖港湾,却也藏着最朴素的艰苦。兵站内皆是一排排木板大通铺,一间小屋挤二三十名战士,没有独立床铺、没有干净被褥,我们铺开自带的背包,身着厚重棉衣,裹着皮大衣和衣而卧。屋内铁皮火炉燃煤取暖,火力微薄,墙角常年结冰,寒风顺着墙缝、门缝肆意灌入,整夜寒意袭人,无人敢脱去棉帽棉衣。

受高原低气压影响,水温八十多度便会沸腾,即便用高压锅蒸煮,米饭依旧半生夹生,馒头僵硬干涩,难以下咽。餐桌上几乎没有新鲜蔬菜,常年以罐头、脱水干菜为副食,单调油腻的饮食,让很多战友肠胃受损,落下了伴随一生的高原胃病。整个行军途中,无热水洗漱、无热水饮用,日常洗漱皆是刺骨冰水。深夜荒原寂静无声,四周荒无人烟,唯有漫天星光与呼啸寒风相伴。彼时没有手机、没有通讯设备,我们彻底与内地家人断联,所有思念只能藏在心底,所有牵挂只能深埋心底,唯有抵达场站后,才能提笔写下家书、寄托乡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高原天气变幻莫测,行路处处皆是未知险阻。晴空万里转瞬风雪冰雹,能见度瞬间归零;山体塌方、河道冲毁时有发生,车队时常被困无人荒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原地待命。无数个深夜,我们被困车上,啃着干粮、饮着冰水,在严寒与疲惫中熬过漫漫长夜,无人抱怨、无人退缩。

翻越唐古拉山险隘,地势缓缓平缓,我们经安多、那曲抵达拉萨。短暂休整,依旧不是终点,承载着戍边使命的我们,再次登车出发,沿雅鲁藏布江河谷向西挺进日喀则。依旧颠簸的砂石路、依旧肆虐的河谷风沙、依旧悬殊的昼夜温差,耗尽了我们最后的体力与精力。历经八天千里跋涉,跨越万水千山,克服缺氧严寒,我们终于远远望见日喀则开阔的平地。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双腿发软、头脑昏沉,一身疲惫、满身风霜,却也满心赤诚、满心滚烫。这一刻,我们正式踏上雪域戍边的岗位,完成了从青涩新兵到高原战士的蜕变。

回望当年,我们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戎装、胸佩红花,怀揣满腔报国热血,告别故土亲人,奔赴千里无人荒原。八天行军,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煎熬;没有安逸舒适的旅途,只有缺氧、严寒、颠簸、饥饿与孤独的层层考验。这场天路征途,没有战友牺牲,却让每个人的身体都留下了永久的高原印记:紫外线灼伤的脸庞、干裂出血的嘴唇、冻伤发麻的手脚、久治不愈的胃病、难以安睡的高原失眠后遗症。

四十余年岁月匆匆,再次重访日喀则和平场站,站在当年奋斗过的土地上,看着如今通畅的天路、繁华的雪域、安稳的营区,内心感慨万千。当年我们以少年之躯,踏险路、抗缺氧、战严寒,用脚步丈量天路,用坚守守护边疆。那条布满艰辛的1982年进藏征途,是我们军旅生涯的第一课,是我们一生最珍贵的淬炼。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坚守。昔日的泥泞险途,已成今日的通途大道;昔日的艰苦戍边,换来了今日的山河安宁。虽青春已逝、岁月染霜,但那段千里进藏、浴雪戍边的岁月,永远镌刻心底、终生无悔。此生入藏、此生戍边,是我们这辈老兵最光荣、最滚烫的终身荣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整理者简介:

李文寿:1963年出生,湖南省邵东市人,1982年入伍西藏日喀则场站86256部队警通连,83年当连队文书,84年在成都学习无线技工,85年在发信台。1986年退伍回乡,个体经营者。

作者:李文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李文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