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三月的雨,总是下得没有征兆。
周建军出院那天,护士把手机递给他时,他看见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
同一个号码。
妻子唐静。
从凌晨两点四十八分开始,一直到早上五点十七分,整整一百一十四个。
周建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没有按回拨。
“周哥,你老婆找你找得挺急。”护士随口说了一句,“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周建军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外套口袋。
“没事。”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半个月,整个病区都知道,三十二床的周建军住院十五天,妻子一次都没露面。
没有送饭,没有陪床,没有签字,也没有来问过一句病情。
周建军也没闹。
医生查房时,他配合检查。
护士输液时,他按时伸手。
护工问他吃什么,他说都行。
别人家属在病房里进进出出,拎着保温桶,替病人揉肩捶腿,他就一个人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嘉陵江。
江水每天都在涨落。
人却没有来。
“周哥,出院单签这里。”护士叫他。
周建军走过去,拿起笔。
他的手腕还没完全恢复,落笔时有些发颤。护士以为他是虚弱,连忙说:“慢点签,不着急。”
周建军低着头,问:“我住院这十五天,她一次都没来过?”
护士愣了一下。
“这个……我没见过。”
“那就是没有。”
他说完,把单子推了回去。
走出医院时,雨刚好停了。
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出租车排成一长串。周建军站在雨棚下,又点开那一百一十四个未接来电。
他没有打回去,只给唐静发了四个字。
“我出院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两个字。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很久,那行字消失了。
唐静没有回。
周建军笑了一下,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这半个月没有哭,并不是因为不难过。
是因为难过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该哭什么了。
周建军四十二岁,在南坪一家电梯维修公司做技术员。平时工作不算轻松,经常半夜接急单,爬楼、钻井道、修线路,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味。
唐静比他小两岁,在一家社区食堂做面点师。
两个人结婚十一年,没有孩子。
以前他们也吵架。
为房租吵,为钱吵,为周建军总把工作排在家里前面吵。
可从去年开始,他们连吵架都少了。
唐静不再问他几点回家。
周建军也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晚归。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各自守着一间房。
出院前一天,周建军给唐静打过一次电话。
没人接。
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唐静的手机关机了。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他住院十五天,她没有出现。
出租车把周建军送到小区门口。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又买了两个馒头。
胃刚恢复,医生让他少吃多餐,不能喝酒,不能抽烟。
他把那盒牛奶攥在手里,站在楼道口发了会儿呆,才慢慢上楼。
房门没有锁。
周建军停在门口。
他记得自己住院那天,是邻居老余帮他关的门。唐静如果回来过,应该会把门锁好。
“唐静?”
没人应声。
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冷掉的面香。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饭盒,里面是已经结成块的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碗发干的米饭。
周建军走过去,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保鲜盒。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便签。
“周一,米粥。”
“周二,鸡蛋羹。”
“周三,排骨汤,少盐。”
他拿起其中一个盒子,日期是十五天前。
也就是他住院的第一天。
周建军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转身看向卧室。
床铺铺得很整齐,唐静的衣服还在,拖鞋也在床边。她的电动车钥匙、围巾、工作证,全都没有带走。
可这个家,明显已经半个月没人住了。
周建军拿出手机,拨通唐静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终于接通。
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
“你在哪儿?”周建军问。
唐静还是没说话。
“你打了一百一十四个电话给我,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泣。
周建军闭了闭眼。
“唐静,说话。”
“你回家了吗?”她问。
“回了。”
“你有没有看到冰箱里的饭?”
“看到了。”
“别吃。”唐静的声音明显在发抖,“那些饭放太久了,已经坏了。”
“你半个月没回家,就是为了给我准备这些饭?”
“我……”
“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唐静沉默了。
周建军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很累。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唐静,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头仍旧没有回答。
“你不想说就算了。”
“建军。”唐静突然喊住他。
周建军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你别把冰箱里的东西扔掉。”
“为什么?”
“那是我每天做好的。我想着你哪天出院回家,就能吃上一口热的。”
周建军看着那些贴着日期的保鲜盒。
“我住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送过去?”
唐静的呼吸乱了。
“医院不让家属进病区。”
“家属可以送到护士站。”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送?”
很久以后,唐静才说:“因为我不敢去。”
周建军笑了笑。
“医院有什么不敢去的?”
“我去了,你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唐静没有回答。
周建军把电话挂断了。
他走进厨房,把那些饭盒一个个拿出来,排在灶台上。
十五个盒子,十五种不同的饭。
每一个都标着日期。
最后一个盒子上,写着一行字。
“出院那天,煮面。”
周建军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把盒子放回冰箱,关上门。
这时候,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建军回头。
唐静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裤脚沾满了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青菜和一小块猪肝。
她看见周建军,脚步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望。
周建军以为自己会生气。
可真正看见她的时候,他只觉得陌生。
唐静比半个月前瘦了很多,脸色发灰,眼底全是血丝。她站在那里,像是一路跑回来,又像是在门外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进来。
“你回来了。”她小声说。
周建军点了下头。
“嗯。”
唐静把塑料袋放到门边,换鞋时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背冻得发红。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给你煮面。”
“不用了。”
唐静的手停在那里。
周建军从沙发上拿起出院证明,放进包里。
“我明天搬出去。”
唐静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
“搬去哪儿?”
“公司附近租个房子。”
“为什么?”
周建军看着她:“你问我为什么?”
唐静攥紧了手指。
“我住院十五天,你没来。”
“我知道。”
“我每天睁眼都在等你。”
“我知道。”
“护士说别人家属都来了,我就想,你是不是太忙了。后来我想,也许你生我的气。再后来我告诉自己,算了,别等了。”
唐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不是不想去。”
“你说过了,你是不敢去。”
“对。”
“那你现在敢了?”
唐静点头,眼泪越掉越快。
“因为你出院了。”
这句话让周建军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解释工作,会说手机坏了,会说自己病了,会说她也很委屈。
可唐静只是说,因为他出院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回到家,你就不用面对了?”周建军问。
“不是。”
“那是什么?”
唐静抬起头,嘴唇抖了很久。
“我检查出病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建军没有听清。
“什么病?”
“乳腺癌。”
唐静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身体沿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
周建军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后的窗外,远处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什么时候?”他问。
“十五天前。”
“哪家医院?”
“重庆市肿瘤医院。”
“检查结果呢?”
唐静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被揉皱的纸,递给他。
周建军没有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住院了。”
“我住院是因为胃出血,不是因为不能听你说话。”
“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不能马上定。可第二天我做了穿刺,结果出来了。”
唐静低下头。
“那天我本来要去看你,可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敢动。”
“你怕什么?”
“怕你知道以后,不要我了。”
周建军看着她。
唐静抬起眼睛,声音很轻。
“你一直想要孩子。我们结婚十一年,你嘴上说不急,可每次看到别人家孩子,你都会多看几眼。”
“我没有怪过你。”
“你没有怪我,可我怪我自己。”
唐静捂住脸。
“去年你妈住院,你陪她跑了一个月。她问你为什么还不要孩子,你说我们顺其自然。可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挡。你越替我挡,我越觉得自己欠你。”
周建军慢慢蹲下来。
“所以你得了病,第一反应是躲着我?”
“我不想让你看见一个没有头发、没有力气、每天靠药活着的女人。”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你跟我结婚十一年,却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唐静的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可能不会走,才更害怕。”
周建军没说话。
这个答案让他无法反驳。
如果唐静只是担心他离开,他可以告诉她不会。
可她害怕的,是自己会成为他的负担。
她不愿意用一场婚姻,把一个人绑在病床边。
“我住院第一天,你给我打电话了吗?”周建军问。
“打过。”
“为什么我没接到?”
“我没打通。”
“我手机一直在身边。”
“你的号码停机了半个月。”
周建军愣住。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正常,通话记录里除了唐静那一百一十四个电话,之前确实没有她的来电。
“停机?”
“我去营业厅问过。他们说你的号码欠费。”
周建军皱起眉。
他住院前一天,手机还能正常使用。住院后,他一直连着医院无线网,只以为电话没人打。
“我没有欠费。”
“我知道。”
唐静从包里拿出一张缴费回执。
时间是他住院第二天。
“我替你交了。”
“那为什么还是打不通?”
“营业厅说,系统里显示你办理了呼叫转移,所有电话都转到了一个空号。”
周建军看着那张回执,手指发凉。
“我没有办过。”
“我也知道。”
“你为什么不找护士?”
“我找过。护士说你的手机可以正常开机,只是电话接不通。我让她把手机给你,可她说你在做检查。”
“哪天?”
“每天。”
周建军抬起头。
唐静看着他,眼睛里有深深的疲惫。
“我不是没来医院。我去了十五天。”
周建军的呼吸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每天都去。”
“你在哪儿?”
“门口。”
唐静指向墙边的一个旧布袋。
“我给你做好饭,送到医院门口。可保安不让我进去,我就放在一楼服务台。有几次我上到住院部,可走廊里全是人,我远远看见你躺在病床上,就不敢过去。”
“你看见我了?”
“看见过。”
“哪一天?”
“第六天。你睡着了,手背上插着针。那天你脸色特别差,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
周建军想起第六天。
那天护士给他换药,床边确实有一股熟悉的葱油味。他还问过护士,谁把饭送来了。
护士说是外卖。
“你为什么不进来叫我?”
唐静的眼神躲开了。
“因为我听见你在跟医生说,家属不必来了。”
周建军一怔。
他想起来了。
第六天上午,医生问他家属什么时候过来,他说:“不用叫她,来了也帮不上忙。”
他那时不是故意要推开唐静,只是虚弱、烦躁,觉得自己一身病气,不想让她看见。
可这句话被她听见了。
“你听到我说的?”周建军问。
“嗯。”
“所以你就走了?”
“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
周建军低下头。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靠近,却又都拿对方一句无心的话,替彼此做了决定。
这半个月,谁也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只是隔着一扇门,各自把自己关在里面。
唐静从地上站起来,拿着菜走进厨房。
“我给你下面条。”
周建军没有阻止。
厨房很小,只有一盏白色灯泡。唐静洗菜时手一直发抖,水龙头开得太大,水花溅了她一身。
周建军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的病,医生怎么说?”
“明天住院,先做手术。”
“手术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费用呢?”
“我自己有。”
“你有多少?”
唐静关掉水龙头:“够用。”
“我问你有多少。”
“建军,我不需要你替我——”
“我问你有多少。”
唐静转过身,声音突然提高。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周建军怔了一下。
唐静说完也愣住了。她靠在水池边,嘴唇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周建军说,“你觉得我陪你去医院,是因为可怜你;我给你交住院费,是因为你成了负担;我不走,是因为我心软。”
唐静眼圈红了。
“难道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建军走进厨房,拿过她手里的菜刀,放到一边。
“是因为你是我妻子。”
唐静没有说话。
“你可以不需要我的钱,但你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陪你。你可以害怕生病,但你不能用躲起来的方式,把我从你的生活里赶出去。”
唐静转过头,眼泪掉进水池里。
“可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我现在就后悔。”
她猛地看向他。
周建军继续说:“我后悔住院那天对你说不用来,后悔这些年什么都说没事,后悔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门口,让你以为我不想见你。”
唐静抬起手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
面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白色泡沫翻过锅沿,落在灶台上。
周建军伸手关了火。
“你先坐着,我来煮。”
唐静没有动。
“建军。”
“嗯。”
“如果我手术失败呢?”
周建军把面条放进锅里,背对着她。
“那就换我陪你走完最后一段。”
唐静哭出了声。
周建军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也会控制不住。
面煮好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
唐静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周建军把她碗里的面夹了一半到自己碗里。
“你胃还没好。”唐静说。
“你也不能饿着。”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一点。”
唐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最烦我管你吃饭吗?”
“现在轮到你了。”
她低头又吃了两口。
这是十五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
周建军吃得很慢。
他忽然明白,唐静那一百一十四个电话,不是在催他回家。
是她终于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军陪唐静去了医院。
挂号、缴费、抽血、做检查,一项一项排队。
唐静坐在候诊区,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脸色紧张。
周建军去窗口缴费时,她忽然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
“你去哪儿?”周建军问。
唐静停住。
“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
“你不用一直跟着我。”
“我乐意。”
唐静转身看着他:“周建军,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天都这样?”
“哪样?”
“上厕所也跟着,检查也跟着,吃饭也看着。你不用工作吗?不用生活吗?”
“工作可以请假。”
“请一天两天可以,十五天呢?三个月呢?一年呢?”
周建军走到她面前。
“你想让我回去工作?”
“我想让你别把我当成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
周建军沉默了。
唐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得病了,不代表我没有脑子。你可以陪我,但不能替我做所有决定。我想吃什么,我自己能说;我害怕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不想听安慰的时候,你也别逼着我积极。”
周建军点了点头。
“可以。”
“还有,”唐静抬起头,“治疗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没必要。”
“有必要。”
“你那点存款——”
“我有存款,也有工作。就算以后不能继续做面点,我也会想办法。”
周建军看着她。
唐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需要的是丈夫,不是债主。”
周建军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好,一人一半。”
“如果后面不够呢?”
“那再商量。”
“不能你一个人扛。”
“好。”
这一次,是周建军答应了她的条件。
不是因为不舍得花钱。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照顾一个人,不是把她变成完全失去选择的人。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唐静回了一趟面点铺,向老板请假。老板娘听说她生病,给她塞了两千块钱,说不用还。
唐静不肯收,后来老板娘把钱换成了一袋面粉和一箱牛奶。
“钱你不收,这些总得拿着。”老板娘说,“等你回来,给我们做桂花糕。”
唐静抱着那箱牛奶,站在店门口哭了很久。
周建军没有催她。
她哭完,擦干眼睛,对他说:“我想吃火锅。”
“医生不让。”
“清汤锅。”
“只能吃一点。”
“我知道。”
“不能蘸辣油。”
“我知道。”
“不能喝酒。”
唐静白了他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像医生了。”
两个人去了江北一家小火锅店。
锅底沸腾时,唐静夹了一片土豆,蘸了点香油,慢慢吃下去。
她吃得不多,却比在家里有精神。
“建军。”她忽然问,“你住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跟我离婚?”
周建军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
唐静低着头:“什么时候?”
“第十天。”
“为什么是第十天?”
“那天隔壁床的大爷出院,他女儿来接他,抱着一大束花。大爷一路上都在说,花太浪费钱。可他女儿还是抱着。”
“你呢?”
“我没有人接。”
唐静的眼睫颤了一下。
“所以你想离婚?”
“不是因为没人接。”
“那是因为我十五天没来。”
“嗯。”
唐静握着筷子,问:“如果那天我来了呢?”
“我可能就不会想。”
“所以你把婚姻看成有人来接你,没人来接你就不要了?”
周建军抬头看她。
唐静的眼睛有些红,却没有哭。
“我不是想责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需要一个人证明自己被爱。”
周建军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火锅店里人声嘈杂,邻桌有人碰杯,服务员端着菜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低下头,夹起一片毛肚。
“可能是。”
“那我以后不能每天证明。”
“我知道。”
“我也不能总猜。”
“我知道。”
唐静轻轻叹了口气。
“你看,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其实都在让对方猜。”
周建军抬起头。
“所以以后有话直接说。”
“你先做到。”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周建军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会做到。”
唐静这才笑了。
三天后,唐静进了手术室。
周建军坐在门外,手机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像唐静担心的那样,把工作完全丢下。他给公司请了半天假,安排同事接替自己的急修单,还把账单、病历和缴费单全部分门别类放进文件袋。
等待的时候,他接到了同事的电话。
“周哥,晚上有个电梯要修,你能不能——”
“我去不了。”
“那我安排别人。”
“好。”
挂断电话后,周建军盯着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缴费回执。
那是唐静替他补交手机费用的单据。
他把它夹在病历后面,作为两个人重新说话的起点。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时,说很顺利,后续还要继续治疗和复查。
周建军站在走廊里,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唐静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她睁开眼睛,先看见床边的周建军。
“你还在?”她声音很虚。
“在。”
“今天没有人来接你出院。”
“我也没出院。”
唐静嘴角动了一下。
护士过来查看情况,叮嘱她不能乱动。等护士离开,唐静才问:“我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比住院那天的我好看。”
“你住院那天丑吗?”
“特别丑。”
“那你还敢照镜子?”
“没照。”
“为什么?”
“怕你看见。”
唐静愣了愣。
周建军握着她的手。
“我那天也怕你看见我。”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唐静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住院十五天不哭不闹,是因为怕我看见?”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周建军看着窗外。
“我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等。”
唐静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当然值得。”
“你也值得。”
他们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再说话。
半个月前,周建军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以为自己被婚姻放弃了。
半个月后,唐静躺在同一家医院的病床上,却终于允许丈夫坐在旁边。
夜里十点,周建军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唐静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你打我电话干什么?”
唐静也有些奇怪。
“我没打。”
手机铃声响了几声,自动挂断。
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还是唐静的号码。
周建军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病床上的唐静手机马上亮了。
两个手机同时响。
唐静愣住了。
护士听见动静,走过来查看。她看了一眼两个号码,告诉他们,可能是医院无线网络不稳定,造成了重复呼叫。
可周建军却没有立刻挂断。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忽然问:“你住院以后,想给我打电话吗?”
唐静点头。
“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没打?”
“怕你忙。”
“我住院的时候,你也这么想?”
唐静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不想接。”
周建军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唐静。”
病床上的唐静也拿起手机。
“嗯。”
“你以后想打就打。”
“如果你没接呢?”
“再打一次。”
“再不接呢?”
“发消息。”
“消息也不回呢?”
周建军看着她:“来敲门。”
唐静眼睛里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会开吗?”
“会。”
“如果你正在生气呢?”
“我会告诉你我在生气。”
“如果我也生气呢?”
“那就一起生气,生完再说。”
唐静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建军没有挂断电话。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仍旧拿着手机说话。
不是因为有什么重要的内容。
只是他们终于不想再靠猜测维持婚姻。
第二天,周建军去营业厅办理了新的手机套餐,也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呼叫转移。
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把紧急联系人设成家人。
他填上了唐静的名字。
号码输入到最后一位时,他停了一下,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没有错。
就是她。
唐静出院后,治疗还要持续很久。
她不能马上回食堂工作,周建军就把家里的阳台收拾出来,给她摆了一个小桌子。
桌上放着一台小烤箱,是唐静以前一直舍不得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她问。
“等你能做东西的时候用。”
“医生说我至少休息两个月。”
“那就两个月后用。”
“如果两个月后我还不想做呢?”
“那就拿来烤红薯。”
唐静看着阳台上那盆已经快枯死的薄荷,问:“这盆花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我买的。”
“那是谁?”
“你买的。”
“我怎么不记得?”
“去年你说家里太空,买回来放了三天就忘了浇水。”
唐静蹲下去,剪掉了枯掉的枝叶。
“它还能活吗?”
“你问它。”
“它又不会说话。”
“那你就每天浇一点水,看看它活不活。”
唐静抬头看他。
“你是在说我吗?”
周建军没有回答。
她拿起水壶,慢慢给薄荷浇水。
几天以后,新芽从枝干底部冒了出来。
唐静发现时,叫周建军过去看。
两个人蹲在阳台上,对着一片小小的绿叶看了很久。
“它真的活了。”唐静说。
“你看,没那么容易死。”
“你也是在说我。”
“这次是。”
唐静伸手掐了他一下。
周建军疼得皱眉,她却第一次笑得很放松。
出院后第十五天,周建军陪唐静去复查。
回来的路上,他们经过原来住院的那家医院。
唐静忽然停下脚步。
“进去看看?”
周建军看着她。
“你不是不敢去?”
“以前不敢。”
“现在呢?”
唐静攥住他的手。
“现在有你。”
他们一起走进医院大厅。
周建军站在当初办理出院的窗口前,想起那天自己拿着手机,看见一百一十四个未接来电,却没有回拨。
如果那天他直接打回去,很多误会也许不会拖到后来。
可他没有。
唐静也没有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把一句“我需要你”,藏成了“你不用管我”。
护士认出了他们,笑着说:“周哥,今天陪老婆来复查啊?”
周建军点头。
“嗯。”
唐静站在他身边,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人已经比手术前精神了许多。
护士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打趣道:“这回可别再一个人出院了。”
周建军低头看向唐静。
唐静也看着他。
“不会了。”她说。
护士离开后,周建军问:“你还记得那一百一十四个电话吗?”
“记得。”
“你打那么多,不嫌累?”
“累。”
“那为什么还打?”
唐静想了想,说:“因为我不知道一通电话能不能让你知道我在,所以我多打了一百一十三通。”
周建军笑了。
“第一百一十四通呢?”
“第一百一十四通,是因为我终于承认,我真的很想你。”
医院门口阳光很好。
重庆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周建军拿出手机,把那串未接来电重新点开。
唐静问:“你还没删?”
“没有。”
“留着干什么?”
“提醒自己。”
“提醒你什么?”
周建军看着那一百一十四个号码,轻声说:“提醒我,以后别让爱我的人一直站在门外。”
唐静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掌心。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唐静忽然停下。
“建军。”
“怎么了?”
“我晚上想吃小面。”
“医生不是让你清淡吗?”
“少辣。”
“只能半碗。”
“一碗。”
“半碗。”
“那我打包半碗,回家以后慢慢吃。”
周建军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行。”
唐静也笑了。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医院外面的坡道慢慢往下走。
那天出院时,周建军以为自己回的是一间没有妻子的房子。
后来他才明白,唐静一直在那间屋子里,只是被自己的恐惧挡住了脸。
而那一百一十四个电话,也不是一个女人的纠缠。
是她在沉默了十五天之后,终于用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她还在等他接听。
他们的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得轻松。
治疗、复查、工作、吃药,还有那些需要重新学习的沟通,都摆在他们面前。
但从那以后,唐静再也没有把害怕藏起来。
周建军也不再用“没事”敷衍她。
有一天晚上,唐静问他:“如果我以后头发掉光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看?”
周建军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后关掉水龙头。
“会。”
唐静的脸色变了。
周建军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我会觉得你生病很辛苦,会觉得你不该一个人承担,也会觉得你还是我老婆。好不好看,排在最后。”
唐静看着他,眼泪慢慢掉下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你要求的。”
“那我也直接一点。”
“你说。”
“我想活久一点,也想跟你一起变老。”
周建军点头。
“那就一起努力。”
“如果我中途害怕呢?”
“告诉我。”
“如果你中途害怕呢?”
“也告诉你。”
窗外,嘉陵江的灯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周建军把厨房的灯关掉,只留下阳台那盏小灯。
那盆薄荷已经长出了新的枝叶。
唐静站在窗边,轻轻碰了碰叶尖。
周建军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病房门外。
没有人把电话打到第一百一十四遍以后还不敢敲门。
他们都知道,婚姻不是谁永远坚强,也不是谁永远负责。
是一个人害怕的时候,另一个人愿意听见。
是一个人沉默太久以后,另一个人还肯把门打开。
是出院那天,没有人独自走下医院台阶。
而那一百一十四个未接来电,最终没有被删除。
它们被周建军截了图,打印出来,贴在了家里玄关的相框里。
唐静第一次看见时,脸红着说:“你不嫌丢人啊?”
周建军说:“不丢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打给我的一百一十四个电话。”
他低头看着她。
“是我们重新学会说话的第一百一十四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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