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重庆巫河这家县医院满三个月那天,我把调岗申请放到了人事科窗口。
窗口后面的小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申请表。
她看了两遍,没马上盖章。
“陈医生,你确定?”
我点头。
她把表往里收了一点,又像怕收错似的推回来半寸。
“你是我们医院这几年唯一一个985医博,院长开会都提过你。你从儿科病区调去儿童保健随访岗,工资不涨,夜班还照上,外出下乡也算你科里协调。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小陶压低声音。
“是不是跟叶主任处不来?”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为难。
“我听说你刚来就知道了,叶主任是中专学历。这个事吧,老职工都知道。你们年轻博士心里有落差,也正常。要不我先跟医务科说一声,给你调去内科或者重症?那边也缺人。”
我把申请表重新推到她面前。
“不是因为这个。”
小陶愣了一下。
我说:“我要调的岗,还是归儿科。叶主任签字了,我才来递的。”
她这才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科主任意见那一栏。
叶春梅三个字写得很重,像一截老树根扎在纸上。
后面有一句话:
同意。该同志适合去补这张网。
小陶没再说话,拿起章,在“接收”那格上按了下去。
章落下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走进巫河县人民医院儿科的那个早晨。
那天山里刚下完雨,县城像从雾里捞出来的。
医院门口的坡很陡,救护车停在斜坡上,车轮底下垫着两块砖。人事科带我的同事姓董,拿着伞,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介绍。
“我们这儿跟市区不一样,病种杂,家属急,医生少。你是华西毕业的吧?博士来了,好事。院里盼了很久。”
我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鞋底全是水。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县医院会苦。
我读博那几年做的是早产儿神经发育方向,论文里都是影像、评分、模型。毕业时导师给我介绍过两个三甲岗位,一个在省会,一个在沿海。我最后签了巫河,是因为这里给编制,也给人才补贴,还承诺三年内支持我申报市级课题。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
基层样本多,儿科又缺人。我来这里,不是退一步,是换一条路往前走。
直到董老师把我带到儿科门口。
墙上有一块职工信息栏,照片一排排贴着。主任那一栏在最上面。
叶春梅,儿科主任。
职称:主任医师。
我站在那儿,没立刻往里走。
董老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叶主任是老卫校出来的,八十年代来的医院,早年县里儿科就她一个人撑。你别看学历,病人认她。”
我也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我那时候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很不好听。
一个中专学历的主任,怎么带博士?
第二个念头更难听。
这种科室,我来是不是高估自己,也低估现实了?
董老师没察觉,推开门喊:“叶主任,陈博士到了。”
里面没人应。
护士站的一个护士抬头说:“主任在抢救室,刚收了个刚出生的娃儿。”
董老师让我先去办公室放东西。
我刚把行李箱靠到墙边,就听见走廊里有人喊:“叶主任,氧饱又掉了!”
那一声很尖。
儿科的走廊不宽,两边都是抱孩子的大人。哭声、咳嗽声、奶粉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我还没换白大褂,就被护士拉进了新生儿抢救室。
一个巴掌大的婴儿躺在辐射台上,皮肤发暗,哭声像断了线的小猫。
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头发夹了几根白,口罩上方的眼睛很亮。
她没有看我,只说:“新来的陈医生?”
我说:“是。”
她把一副听诊器递给我。
“戴上,听心音。”
我下意识接过来。
我读博时进过很好的NICU,见过比这更复杂的监护仪和管路。但那天的抢救室太小了,小到人一转身就会碰到仪器架。氧气管绕在脚边,护士的肩膀贴着我的胳膊。
我听完,报了心率和呼吸。
叶主任点了一下头,对护士说:“保温继续,血糖马上看。孩子从乡镇卫生院转来,路上耽搁久了,先把冷这一关过了。”
我提醒她:“按情况应该联系市儿童医院转上去。”
她说:“已经联系了。路上滑,救护车最快一个半小时到。娃儿撑不到市里才想办法,这一个半小时我们要自己顶住。”
她说话没有一点急躁。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是早上在一个乡镇卫生院出生的,胎龄不足,家属一开始不肯转,说县城远,钱不够,等到孩子脸色不对才慌了。送到县医院时,包孩子的棉被都湿了半边。
我看着叶主任一边指挥,一边用手背试孩子身下垫布的温度。
那动作很土。
至少在当时的我看来,很土。
我脑子里想着的是规范流程、转运标准、感染风险、呼吸支持的选择。她却先问护士:“孩子妈妈在哪儿?谁陪来的?家里有没有人能马上签字?”
护士说:“只有外婆,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还在镇上。”
叶主任皱了一下眉。
“给镇卫生院打电话,问产妇情况。外婆带过来不等于她能做主,别签一半又扯皮。”
她把这些事说得像早就见过一百遍。
那天孩子后来稳定下来,下午转去了市儿童医院。晚上我回宿舍,湿鞋还没干。
我坐在床边,翻开手机里的指南,想把白天的流程在脑子里复盘一遍。
复盘到一半,我突然想起墙上那两个字。
中专。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第二天早会,叶主任正式把我介绍给全科。
“陈临川,华西来的博士,以后大家多向他学。”
她说得很自然。
办公室里十来个医生护士鼓掌,有人开玩笑:“叶主任,你以后查文献就有人帮忙了。”
叶主任笑:“不止查文献,还要帮我们把儿科做得像个儿科。”
我本来以为她会给我安排疑难病例,或者让我负责新生儿病房。
结果她递给我一个红色塑料文件夹。
“你先把这个看完。”
我打开,里面不是病历,也不是课题资料。
是全县各乡镇卫生院、村医、接生点、妇幼专干的电话号码。
有的名字旁边还写着赶场日。
比如:“高岩镇,逢二五八赶场,上午十点前能找到人。”
“白沙村,信号差,打座机。”
“旧桥那边有个外婆,识字少,只认村医王老三。”
我翻了几页,没忍住问:“主任,这个是?”
“随访名单。”她说,“我们这儿孩子出院,不是医嘱写完就算结束。谁能回来复查,谁回不来,家里谁说了算,都得知道。”
我说:“这些可以让护士打电话。”
叶主任看了我一眼。
“护士要上班,要扎针,要管病房。医生开的医嘱,最后落不到孩子身上,医生也该知道为什么。”
我没接话。
她又抽出一张纸。
“还有这个,今天门诊你跟我坐半天。不要急着开检查,先听家属怎么说。”
我那天坐在她旁边,从早上八点看到中午一点。
县医院儿科门诊像菜市场。
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冲进来,第一句话不是“烧多少度”,而是“医生,娃儿烧坏脑壳没得?”
有人拿着外院的化验单,折得像一块豆腐干。
有人进门先问:“医保报不报?”
还有人把孩子往诊桌上一放,说:“叶医生,你摸哈嘛,我说不清楚。”
叶主任问得很细。
吃没吃,尿多不多,昨晚睡得怎样,家里有没有同样咳的,来县城坐了多久车,钱带够没有。
我在旁边听得有点焦躁。
这些问题当然也重要,可她经常问得太慢。一个普通上呼吸道感染,她能问出一家三代的情况。病人越排越多,外面有人敲门催。
我忍不住小声说:“主任,后面还有很多号。”
她没看我,只把听诊器放在一个男孩背上。
“后面多,所以前面更不能看错。”
到中午,护士送来两盒盒饭。
我吃了几口,觉得冷了。
叶主任倒是吃得快,一边吃一边在门诊本上写了几个名字,叫护士下午帮她打电话。
我问:“都是今天的病人?”
她说:“有两个该复诊没来,有一个上周听力筛查没过,还有一个早产儿家里电话换了。”
我说:“这类工作如果有电子系统会好很多。”
她点头:“所以等你熟悉了,就弄。”
这句话让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我以为她终于要让我做点像样的事。
可第一周过去,她让我做的事还是很杂。
上午跟门诊,下午去病区,晚上整理出院患儿的复诊提醒。她改我的病历,不怎么改诊断,却总在出院医嘱旁边加字。
“家长识字少,复查时间写大一点。”
“别写‘必要时就诊’,写出现哪几种情况马上来。”
“这个家住半山,别安排周一复查,周一没班车。”
我心里越来越不痛快。
我接受基层复杂,也接受县医院资源有限。
但我不能接受一个科主任把医生的专业价值,压缩成写大字、打电话、记班车。
第二周周四,病区来了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
她叫念念,发热三天,精神差。当地卫生院按普通感冒处理,家里老人拖到孩子不肯喝水才送来。
我接诊后查体,发现她嘴唇干裂,眼睛红,颈部淋巴结也大。化验还没出来,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我跟家属说:“考虑川崎病可能,要进一步检查心脏情况。”
孩子妈妈吓得脸白。
“心脏?医生,她不是发烧吗?”
我解释了一遍,尽量说得通俗。
叶主任从门口进来,听完我的判断,没有反驳,只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小手。
她问孩子妈妈:“她这几天有没有喊脚痛?有没有不让你碰胳膊腿?”
妈妈愣了一下:“有,昨天晚上一直哭,我以为她闹。”
叶主任点头。
“按陈医生说的查。你别怕,这个病不是你害的。我们要盯心脏,所以今天不能回去。”
妈妈问:“要好多钱?”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
我刚想说病情要紧,叶主任先开口。
“先住进来,能报的报。检查我给你排顺序,必须做的先做,不急的后面看情况。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抱稳,别到处打电话吓自己。”
她说完,拉着妈妈去护士站办手续。
我站在病床边,觉得她那句“不急的后面看情况”不够严谨。
检查就是检查,指南有推荐,风险有分层。医生不能因为家属一问钱,就把标准往后退。
晚上交班后,我忍不住跟她提了。
“主任,像念念这种病例,心超和相关指标不能拖。我们应该尽量按规范一次性完善。”
叶主任正在洗手,水流很细。
她关上水龙头,拿纸擦手。
“我没说不做。”
“但您在家属面前说不急的后面看情况,容易让她以为有些检查可做可不做。”
“对她来说,每一张检查单都是可做可不做。”叶主任把纸丢进垃圾桶,“我们得让她知道,哪张今天必须做,哪张可以等结果出来再说。她才不会抱着孩子跑。”
我说:“可是这会影响诊疗完整性。”
她转过身看我。
“陈博士,你有没有遇到过家属办住院办到一半,因为听见费用,直接把娃儿抱走?”
我沉默了一下。
她说:“我遇到过。不止一次。”
那天我们的谈话没有吵起来。
她说得很平,我也尽量克制。
可我心里那道坎更明显了。
我觉得她不是不懂医学,而是太习惯妥协。
她把县医院的穷、远、乱,全都揉进了诊疗里。揉久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是标准,哪是让步。
第三周,院里通知各科申报年度重点项目。
我以为机会来了。
我熬了三个晚上,写了一份《县域高危新生儿早期神经发育风险评估及远程干预平台建设方案》。
标题很长,内容也完整。
我设计了筛查流程、影像评估、量表随访、数据库、远程会诊,还列了三年预期成果:市级课题一项,论文两篇,县域儿童早期发展中心雏形。
我把方案发给叶主任。
第二天早会后,她把我叫进示教室。
示教室很小,墙上贴着儿童身高体重曲线图,角落里堆着旧玩具。她把我的方案打印出来,纸上画了很多圈。
“写得好。”她说。
我心里刚松一点,就听见她接着说:“但现在用不上。”
我看着她。
“为什么?”
她翻到第一页。
“你这里第一步是高危儿电子建档。我们科现在连出院后三个月能回来复查的孩子都不到一半。电话打不通,地址写不清,父母在外地,老人不会坐车。你建数据库,数据从哪儿来?”
我说:“所以要把流程建立起来。”
“流程不是写出来就建立了。”她说,“先找人,先把人找回来。”
我皱了皱眉。
她把一张手写名单推给我。
“这二十七个,是今年听力筛查没有按时复查的。你先跟我把这个弄完,再谈平台。”
我盯着那张名单。
名字、出生日期、乡镇、联系电话,后面一栏全是备注。
“停机。”
“奶奶接,说不知道。”
“父母外出。”
“住址只写某某村。”
“村医说搬走了。”
我那时候还年轻,也确实有傲气。
我说:“主任,我是临床博士,不是随访员。”
示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叶主任没有生气。
她把名单收回去,放进红色文件夹。
“我知道。”
她说,“所以我才让你看。你研究的是孩子的脑子,但我们这里很多孩子,连第一声没听见都没人知道。”
我站起来。
“如果科里只是需要人打电话,护士或者公卫人员都可以做。我更适合在病区处理危重症和科研。”
叶主任点头。
“行。你先回病区。”
我以为那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我跟她之间的气氛,从那天开始变了。
她没有为难我,照样安排我管床,照样在早会上问我的意见。只是那个红色文件夹,她再也没递给我。
我反而更不舒服。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别人逼你,你会抵触;别人不逼你,你又觉得自己被看轻。
一个月很快过去。
我逐渐适应了县医院的节奏。
早上七点半交班,八点查房。上午门诊挤得水泄不通,下午病区家属围着医生问结果。夜里只要急诊电话响,就可能是一场硬仗。
儿科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简单。
县医院的儿科更不像论文里的“研究对象”。
孩子背后有一整个家庭。
有的父母在外地,电话永远隔着工地噪音。
有的奶奶把孩子抱来,问什么都说“他妈晓得”,可他妈在广东,视频里哭得比孩子还慌。
有的爸爸一听住院,先跑到楼梯间打电话借钱,回来时脸上还要装成“没事”。
我在这些家庭面前,慢慢学会了把话说短。
不说“建议进一步完善相关检查”,说“今天有三样必须查,不查我们心里没底”。
不说“注意观察精神反应”,说“孩子喊不醒、喝不下、喘得凶,马上来”。
这些不是叶主任教我的,是病人逼我学会的。
可我还是不服她。
不服的点很细。
比如她会在查房时问一个妈妈:“你婆婆是不是不想让娃儿住院?”
妈妈一愣,眼圈就红了。
叶主任便把孩子爸爸叫来,三句话把事情说清楚。
比如她听一个孩子咳嗽,会突然问:“家里是不是烧柴?”
家属说是,她就让他们别把孩子睡在灶房隔壁。
比如一个男孩反复腹痛,检查没大问题,她没有急着加药,问了半天,问出孩子不想上学,因为转学后一直被同学笑口音。
这些事都有效。
但它们不像医学。
至少不像我学了十几年、引以为傲的那种医学。
第二个月中旬,院里来了市里的专家做儿科质控检查。
专家是我导师的师兄,在市儿童医院工作。他看见我在县医院,很惊讶。
“临川?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人才引进。”
他笑了笑:“基层锻炼锻炼也好。”
那天检查结束后,专家给我们科提了不少意见。
病历首页不规范,部分患儿随访记录缺失,危重症转诊记录不够完整,儿童保健和临床儿科衔接薄弱。
每一条都戳在叶主任的痛处。
会议室里,医务科吴科长脸色不太好。
“叶主任,你们儿科是重点科室,不能只靠经验。现在上面看的是闭环,是数据,是质量。”
叶主任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笔,点头。
“是,我们改。”
吴科长看了我一眼。
“陈博士来了,正好。你们要把博士资源用起来。”
散会后,市里专家跟我单独聊了几句。
他说:“你在这里要小心被杂事磨掉。县医院有县医院的局限,别把自己定位太低。你要做东西,还是得往规范化、科研化走。”
我点头。
那天晚上,我重新把项目方案打开,改了第二版。
我删掉了一些昂贵设备,增加了质控指标,把高危儿随访率、听力复筛率、早产儿发育评估率都纳入。
我觉得这次叶主任应该会接受。
可第二天,她看完以后,还是说:“再等等。”
我忍了忍。
“主任,市里专家昨天已经明确指出我们随访闭环薄弱。这个方案就是解决问题的。”
她说:“解决问题之前,先知道问题在哪儿。”
“问题不就在随访率低吗?”
“低在哪里?哪个乡镇低?为什么低?是电话错,还是路远,还是家属不信?这些不清楚,你的平台就是空的。”
我终于没忍住。
“叶主任,您总说要找人、要了解家属、要记乡镇。可医学发展到今天,不可能一直靠个人经验撑着。您一个人记得住二十年,那下一个主任呢?下一个医生呢?我们不能把科室建在个人记忆上。”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变了。
刘护士正在整理药品,手顿了一下。
叶主任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不重,但很直。
“你说得对。”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把我的方案合上。
“所以你更该去把这些东西做成别人也能用的,而不是先做一份看起来很好看的项目书。”
我说:“那您到底要我怎么做?”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红色文件夹。
“明天赶场,高岩镇卫生院有半天儿保门诊。你跟我去。”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病区那么忙,我一个博士,跟主任去乡镇赶场坐门诊,听起来像某种惩罚。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想,如果我不去,她以后每次否定我的方案,都可以用一句“你不了解基层”挡回来。
那就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在医院门口等她。
天还没亮,县城的路灯亮着,江面上有雾。叶主任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
我以为院里会派车。
结果她带我走到车站,买了两张到高岩镇的中巴票。
我问:“不坐医院车?”
“车今天送危重新生儿去市里。”她说,“我们坐这个一样。”
中巴车很旧,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车里坐了很多赶场的人,有人提着鸡,有人背着背篓,还有人抱着孩子,孩子脸贴在大人的棉衣上睡。
叶主任一路都有人认出来。
“叶医生,去高岩啊?”
“叶医生,我家孙儿上次那个药吃完了。”
“叶医生,你帮我看哈这个报告嘛。”
她没有摆主任架子,一句句应。
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山路转得人胃里发紧。到镇卫生院时,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家长。
所谓儿保门诊,就是一间贴着卡通贴纸的小房间。
身高尺歪了一点,体重秤底下垫着纸片。桌上放着听力筛查登记本,封皮卷边。
叶主任把帆布包打开,拿出几张表、一个拨浪鼓、两包一次性压舌板,还有一叠孩子名单。
她对我说:“你负责问病史和填表。”
我看着那张表,只有一页。
姓名,出生日期,胎龄,出生体重,喂养情况,抬头,追视,追声,异常表现,复查建议。
很简单。
简单到我觉得粗糙。
第一对进来的是爷爷奶奶,抱着一个五个月大的男孩。
叶主任摇了摇拨浪鼓,孩子没什么反应。
她换到另一边,又摇。
孩子还是盯着灯看。
我低头看登记本,发现这孩子新生儿听力初筛没通过,复筛也没来。
叶主任问:“之前是不是通知你们去县医院复查?”
奶奶说:“通知过。我们觉得娃儿睡得香,哪像耳朵有问题嘛。”
爷爷补了一句:“再说,去县城花钱。”
叶主任没立刻批评他们。
她把拨浪鼓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睡得香不等于听得见。你们喊他,他不转头,不是乖,是可能听不到。”
奶奶的脸一下变了。
她低头看孩子,嘴唇动了动。
“那……那怎么办?”
叶主任把县医院复查时间写在纸上。
“明天上午来。我给听力室打招呼。你们坐第一班车,到了儿科找陈医生。”
她转头看我。
“陈医生,你留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还是把电话写了。
那天上午,我们看了三十多个孩子。
真正需要立刻转县医院的,有四个。
有个九个月的女孩不会坐,妈妈说“她爸小时候也晚”。
有个早产儿体重一直上不去,奶奶说“奶粉太贵,米汤也养人”。
有个一岁男孩只会发啊啊声,家里人说“男娃说话晚”。
这些话我以前在教材里见过,叫家长认知不足、依从性差、随访困难。
可坐在镇卫生院那张掉漆的桌子后面,看着他们把车费、工钱、路程、老人观念一件件摆出来,我第一次明白,“不依从”不是一个词。
它是一条山路。
是一班错过就要等半天的车。
是一个不识字的奶奶把复查单塞进围裙兜,回家就忘了。
是年轻父母在外打工,视频里听见医生说“可能有问题”,只会隔着屏幕喊:“妈,你带他去嘛。”
中午,镇卫生院给我们煮了面。
叶主任端着碗蹲在门口吃。
我坐在她旁边,腿有点酸。
她问我:“上午那个听筛没过的娃儿,你觉得我们之前哪里断了?”
我说:“复筛通知不到位。”
“还有呢?”
“家属对风险认识不够。”
“还有呢?”
我想了想。
“复查成本太高。”
她点头。
“所以你那套平台第一步不该是影像,不该是量表。第一步是把这三件事拆开。电话谁打,话怎么说,哪个乡镇哪天能来,谁来接住。”
我没说话。
她把面汤喝完,拿纸擦了擦嘴。
“临川,我中专毕业,很多新东西我学得慢。你说不能靠个人记忆,我赞成。可你要先把我记住的这些,变成纸上能走的路。路修出来,你再把你的设备、课题、数据库搬上去。”
她第一次叫我临川。
不是陈博士。
我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面。
那天回县城的车上,我没有看文献。
我翻了翻她的红色文件夹。
里面夹着很多便签。
“红坪村,外婆怕坐车,可让村医陪。”
“云山镇双胞胎,爸爸脾气急,先跟妈妈说。”
“听筛不过不要直接吓家属,先约复查。”
“早产儿妈妈小,别只跟婆婆交代。”
字不漂亮,有些地方还写了拼音缩写。
但每一条后面,都是一个可能掉下去的孩子。
回医院后,我开始改表。
不是改项目书。
是改那张一页纸的高危儿随访表。
我把专业术语删掉一半,用更直白的词替换。
“追声”后面加了括号:摇铃会不会转头。
“抬头”后面加了图标。
“危险信号”只保留五条,写得很大。
我还做了乡镇复查日历,把每个乡镇到县城的班车时间、赶场日、卫生院儿保门诊时间放在一起。
做完已经夜里一点。
我把文件发给叶主任。
她第二天回了我三个字。
能用。改。
就这三个字。
没有夸奖。
但我心里竟然比听见“写得好”更踏实。
第二个月快结束时,病区出了件事。
一个叫小满的早产儿出院后没按时复查,家里电话也换了。孩子出生时体重很低,出院时我们反复交代过一个月内回来评估。
名单上他的住址只写着“龙潭镇青石村”。
青石村不小,村里还有几个组。
护士打了几次电话都打不通。
我把名字划了红线,准备让乡镇卫生院帮忙联系。
叶主任看见后,说:“明天下午门诊结束,我们去一趟。”
我看她一眼。
“您怎么知道找得到?”
“他奶奶来住院时说过,家门口有棵很大的黄葛树,旁边是废小学。青石村有废小学的就一个地方。”
我有点无奈,又有点佩服。
第二天下午,我们坐车到龙潭镇,再搭村医的摩托进村。
山路窄,摩托后座颠得我手都麻了。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小满家在一排老房子最边上,院坝里晾着玉米。孩子奶奶正在喂猪,看见叶主任,先是惊讶,随后有点慌。
“叶医生,你啷个来了?”
叶主任问:“小满呢?”
奶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屋头睡起的。”
我们进屋时,孩子妈妈坐在床边,很年轻,脸色蜡黄。小满躺在小被子里,瘦得让人心里一紧。
我一看就知道不好。
体重增长差,反应也弱。
我问:“怎么没来复查?”
妈妈低头不说话。
奶奶说:“下雨嘛,路又不好。再说他爸说等满月再去。”
叶主任没跟奶奶争。
她坐到孩子妈妈旁边,声音放轻。
“你喂奶喂得累不累?”
妈妈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吃几口就睡,我喊不醒。我说去医院,我婆婆说小娃儿都这样。”
奶奶脸上挂不住:“我哪里晓得嘛。以前我们带娃儿都这样带大的。”
屋里安静得只剩猪圈那边的响动。
我心里火往上冲。
我想说你们知不知道早产儿有多脆弱,知不知道错过复查会怎样。
叶主任抬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胳膊。
她对奶奶说:“以前能养大,是福气。这个娃儿生下来太小,不能照以前的带法。今天我们带他去县医院。”
奶奶为难:“这么晚了,没车了。”
叶主任说:“我已经给村医说了,他送我们到镇上。镇上有个面包车司机我认识。”
我转头看她。
她什么时候安排的?
叶主任没看我,只把孩子妈妈扶起来。
“你收两件衣服,带医保卡。钱不够,到医院再说,先让娃儿吃上。”
那晚我们把小满带回医院,已经快十点。
值班护士看见我们,赶紧开床。
孩子后来住了十来天,慢慢缓过来了。
这件事没有惊天动地。
没有谁跪下感谢,也没有什么反转。
可它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痕。
因为我清楚,如果那天叶主任不记得“黄葛树”和“废小学”,我那张规范的随访名单,很可能只会停在“电话未通”四个字上。
我也第一次意识到,她所谓的经验,不全是医学经验。
那是一种把人从系统缝隙里捞回来的能力。
第三个月开始,我跟叶主任的关系缓和了一点。
我还是会跟她争。
比如抗生素使用,比如转诊标准,比如病历书写。
她也会坚持她的判断。
但不同的是,她开始把一些事交给我。
她让我负责梳理早产儿出院随访流程。
让我每周给乡镇卫生院做一次线上小课。
让我把儿科门诊常见病的宣教单改成家长能看懂的版本。
我做得很快。
一开始带着一点证明自己的劲。
后来慢慢不是。
有天晚上,我在办公室给一个村医讲“孩子喘得厉害时哪些情况必须转县医院”。讲完后,对方在电话里说:“陈医生,你讲这个比文件管用。文件我们看不懂,家属也不听我们。”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见叶主任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保温杯。
“讲得不错。”她说。
我笑了一下:“终于像医生干的事了?”
她也笑。
“打电话也是医生干的事。只是你现在打得像医生了。”
那句话让我心里一堵,又一松。
我想反驳,最后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真正让我决定调岗的,是第三个月二十一号。
那天上午,门诊来了一个一岁三个月的男孩。
他叫安安。
进门时,妈妈抱着他,外婆跟在后面。孩子不哭,也不看人,手里一直捏着一块塑料车轮。
叶主任正好去会诊,我坐门诊。
妈妈说:“医生,他还不会叫爸爸妈妈,是不是舌头有问题?”
我逗了逗孩子。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回应声音。
我问了几个问题,越问心越沉。
不会指物,不会对视,叫名字反应差,睡眠也乱。
我建议做发育评估和进一步检查。
妈妈有点茫然。
“他小时候听力不是没过吗?后来你们医院打过电话,让复查。我婆婆说小娃儿听不到才清净,长大就好了。我们在外面打工,也没回来。”
外婆急了:“我又不懂嘛。你们电话里说得吓人,我以为是骗我们花钱。”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声音小下去。
我翻系统,查到安安出生时听力初筛未通过,复筛通知过三次。
第一次,奶奶接,说过几天来。
第二次,电话无人接。
第三次,备注写着:家属称孩子正常,暂不复查。
那条备注下面,是当时值班护士的名字。
再下面,没有后续。
我盯着屏幕,喉咙发紧。
这不是谁一个人的错。
护士打了电话。
家属也不是恶意。
系统记录了。
流程似乎也走过了。
可孩子还是被漏掉了。
叶主任会诊回来,我把情况告诉她。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蹲到安安面前,拿出拨浪鼓,轻轻摇了一下。
孩子仍旧低头转着手里的车轮。
妈妈看着她的动作,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掉下来。
“叶医生,是不是耽误了?”
叶主任抬头看着她。
“现在开始补,也比继续等好。”
妈妈捂住嘴,哭得肩膀发抖。
外婆站在旁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看到的那块职工信息栏。
想起“中专”两个字。
想起我心里那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轻慢。
我也想起叶主任红色文件夹里的那一行行备注。
停机。
搬走。
奶奶说不知道。
村医说没见到。
那些字背后,不是行政任务。
是像安安这样,一个个没有在正确时间被接住的孩子。
中午,门诊结束,叶主任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筷子。
我问:“安安这种情况,之前有没有办法避免?”
她看着饭盒里的米饭。
“有。”
她答得很快。
“什么办法?”
“有人追到底。”
我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可我们人不够。病区要守,门诊要开,夜班要值。随访这件事,谁有空谁做,最后就成了谁都做一点,谁都追不到底。”
她说这话时,不像平时那么稳。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明知道哪里漏水,却腾不出手去堵的疲惫。
那天下午,我把安安的资料整理完,心里一直不安。
我去病区看小满。
小满已经能自己吃奶,妈妈坐在床边,学着记录吃奶量。她看见我,站起来说:“陈医生,叶主任说过两天出院,但要我一个星期后来。我记下了,你看嘛。”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复查日期,班车时间,还有“找陈医生”四个字。
字歪歪扭扭。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明白叶主任为什么说“该去补这张网”。
病区里的抢救很重要。
门诊里的诊断很重要。
可是从病区门口到孩子家门口,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那段路上没有监护仪,没有查房车,没有论文题目。
只有电话、班车、老人、方言、误解、穷和怕。
还有一个孩子会不会被按时抱回来。
晚上我回宿舍,打开电脑。
屏幕上还是我的项目方案。
我看了很久,把标题改了。
从《县域高危新生儿早期神经发育风险评估及远程干预平台建设方案》,改成了《巫河县高危儿童随访闭环试点方案》。
我删掉了很多漂亮的词。
影像评估放到第二阶段。
数据库放到第三阶段。
第一阶段只有四件事:
一,建立出院高危儿一页纸档案。
二,按乡镇和赶场日拆分复查名单。
三,指定专人追踪听筛、早产儿、低体重和发育风险儿童。
四,每周向叶主任和乡镇卫生院反馈失访名单。
我写到凌晨三点。
最后在人员配置那里,我停了很久。
然后打下一行字:
申请由本人从儿科病区诊疗岗调整至儿童保健及高危儿随访岗,兼任县域儿科随访质控工作。
打完这行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县城凌晨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声音从坡下拐上来,又慢慢远去。
我没有突然热血沸腾。
也没有觉得自己多高尚。
我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继续留在病区,我当然能做一个合格的儿科医生。
可这个岗位,可能更需要一个受过系统训练、会建流程、会写方案、也终于愿意打电话找人的医生。
第二天早上,我把申请拿去给叶主任签字。
她正在护士站看排班表。
我把纸递给她。
“主任,我想调岗。”
她抬头看我。
护士站突然安静下来。
刘护士眼神一下变了,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又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叶主任没有接纸。
“调去哪儿?”
“儿童保健和高危儿随访。”
她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调出儿科?”
“不是。”
她这才接过申请。
她看得很慢。
我站在护士站旁边,听见输液泵滴滴响,听见病房里有孩子哭。那几分钟比博士答辩还难熬。
叶主任看完,抬起头。
“你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这个岗不好听。”她说,“别人问你,一个985医博,在县医院打电话催复查、跑乡镇、填表,你怎么说?”
我说:“就说我在补儿科的短板。”
她盯着我。
“也不容易出成绩。论文慢,课题慢,家属还不一定领情。你在病区,至少大家看得见你抢救、看得见你开医嘱。去随访岗,很多事做了也没人知道。”
我说:“孩子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硬。
不像我平时说的话。
叶主任低头又看了一眼申请。
“陈临川,你是不是因为安安那件事受刺激了?”
“有。”我承认,“但不只是他。还有小满,还有高岩镇那个听筛没过的孩子,还有您文件夹里那些电话打不通的名字。”
她沉默了。
我继续说:“主任,我以前觉得您太靠经验。后来我发现,科里最需要被规范化的,不是您看病那一套,是您脑子里这张网。您记得住黄葛树,记得住赶场日,记得谁家奶奶怕花钱。可您不能永远一个人记。我要做的不是替代您,是把这些变成科室的系统。”
刘护士在旁边低下头,假装整理治疗盘。
叶主任的手指按在纸上。
“你知道我什么学历。”
我说:“知道。”
“中专。”
“知道。”
“你一个博士,调去做我这个中专主任当年没做成的笨活,不觉得亏?”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第一天那些想法很远,又很近。
远的是,我已经不再用学历判断她。
近的是,我必须亲口把这道坎跨过去。
我说:“主任,我刚来的时候,确实觉得别扭。一个985医博,发现科主任是中专学历,心里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护士站更安静了。
我没有躲。
“但这三个月,我看明白一件事。学历能证明我学过多少东西,不能证明我看见了多少人。您看见的人,比我多得多。我要调岗,不是因为您学历低带不了我,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该跟您学什么。”
叶主任看着我,眼睛微微红了一点。
但她很快低下头,拿起笔。
“话说这么满,干不下来我照样骂你。”
“您骂。”
她在科主任意见那一栏写字。
同意。该同志适合去补这张网。
写完,她把申请递给我。
“去人事科吧。吴科长那边我来说。”
我接过纸,手心有点热。
走出护士站时,刘护士小声说:“陈博士,以后我们喊你陈随访?”
我回头说:“可以。”
她笑了。
叶主任也笑了一下。
可我走到电梯口时,听见她在后面喊:“陈临川。”
我转身。
她站在护士站灯光底下,白大褂袖口洗得发白。
“明天六点半,高岩镇复查日。别迟到。”
我说:“知道。”
人事科盖章之后,调岗流程还要走医务科和院长办公会。
吴科长找我谈了一次。
他办公室里挂着“医疗质量持续改进”的牌子,茶几上堆着检查材料。
他开门见山。
“你这个申请,院里有不同意见。”
我大概猜到。
“有人觉得我浪费人才?”
吴科长看了我一眼。
“话不能这么说。但你是院里人才引进的门面。你去做随访,外面听起来像把博士安排去干公卫。”
我说:“儿童保健和高危儿随访本来就是儿科质量的一部分。”
“我知道。”他说,“可现实是,我们考核也看门诊量、住院量、科研。你在病区,价值更容易体现。”
我问:“那安安这种孩子,算谁的质量?”
吴科长没说话。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到他桌上。
里面有过去一年听筛未复查名单,有早产儿出院后失访比例,有各乡镇复查到院时间统计,还有小满这种高风险儿童追踪案例。
这些数据原本散在病历、登记本和叶主任的红色文件夹里。
我整理了两晚。
我说:“吴科长,我不申请脱离临床。夜班我照上,病区需要我会回来支援。这个岗也不是单纯打电话,它要把儿科、妇幼、乡镇卫生院和家庭接起来。县医院要建重点儿科,不能只看住院床位,还要看这些孩子出院以后有没有回来。”
吴科长翻着材料,脸色慢慢变了。
他问:“这些都是你这三个月整理的?”
“有一半是叶主任以前记的。”
他叹了口气。
“老叶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我没接这句话。
以前别人说叶主任不容易,我听着像客套。
现在才知道,不容易不是一个空词。
它是她一个中专出身的老儿科医生,硬是在县域医疗这张破网里,用手一针一线打结。
吴科长最后说:“我原则同意,但院长那边要看试点成效。给你六个月。如果做不起来,你还是回病区。”
我说:“可以。”
“还有,”他抬头,“别把话说得太理想。基层很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成。”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我只是开始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
调岗正式生效是三天后。
叶主任没给我办什么仪式,只在早会上说了一句。
“陈医生以后负责高危儿随访和儿童保健衔接。病区这边排班照旧,大家配合他建流程。”
办公室里有人鼓掌,也有人开玩笑。
“陈博士,以后我们出院医嘱写不好,你要打回来重写哟。”
我说:“会。”
大家笑。
叶主任没笑。
她从红色文件夹里抽出第一张名单递给我。
“先从安安这一批开始。听筛未复查的,十三个。早产儿失访的,九个。发育风险没评估的,七个。今天下午,逐个打。”
我接过来。
“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原来示教室的小桌前,面前放着电话、电脑和一叠表。
第一通电话打给高岩镇那个听筛没过的孩子家。
奶奶接的。
她一听“县医院”,就说:“我们没空,娃儿好得很。”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可能会把风险一次性讲完。
现在我先问她:“你们家是不是逢二五八赶场?”
她愣了一下。
“是嘛。”
“明天逢五,你们要不要来镇上赶场?我们叶主任刚好在镇卫生院,先给孩子看一下,不收县城来回车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叶医生也来?”
“来。”
她的语气松了。
“那我抱来给她看哈。”
我在表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通电话打给小满的爸爸。
他说自己在广东,没办法回来,孩子的事让老人决定。
我没有指责他,只把孩子住院前后的体重变化拍照发给他,又告诉他以后每次复查要谁陪、带什么、费用大概多少。
他半小时后回了一条语音。
“陈医生,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娃儿检查听医生的。钱我转回去。”
第三通电话没人接。
第四通电话停机。
第五通电话接通后,对方说打错了。
我第一次体会到叶主任这些年面对的挫败。
不是你努力了,就有回应。
不是你解释清楚了,家属就会来。
那天打到晚上八点,我嗓子哑了,只约回了五个孩子。
我拿着表去找叶主任。
她正在病区看一个肺炎患儿的片子。
我把结果递给她,有点沮丧。
“只约回来五个。”
她看了一眼。
“比昨天多五个。”
我说:“可是还有很多没联系上。”
“明天继续。”她说,“随访不是抢救,不能指望一针见效。”
我笑了一下。
她说:“你别笑,我说真的。抢救是把孩子从悬崖边拽回来,随访是天天在路边修栏杆。修栏杆的人,最怕嫌慢。”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把它写在随访室的白板角落。
调岗后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碰壁。
乡镇卫生院有的配合,有的敷衍。
有的村医很热心,有的说“我们手上事太多”。
家属更复杂。
有人一接电话就挂。
有人答应得好好的,复查当天不来。
有人来了以后发现还要进一步检查,转身就走。
我最难受的一次,是一个早产儿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医生,我也想带他来,可我婆婆说你们医院就是吓人。我老公说孩子看起来好好的,花那个钱干什么。我一个人在家,说不动他们。”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怎么答。
后来叶主任接过去。
她没有讲大道理。
她说:“妹儿,你把电话给你婆婆。我跟她说。你不跟他们吵,先把娃儿抱稳。”
她用重庆话跟老人讲了十分钟。
讲孩子,也讲钱,讲车,讲回来以后先找谁。
挂电话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年轻妈妈不要让她一个人扛全家。我们电话打过去,有时候不是给她压力,是给她撑腰。”
我点头。
这些东西,没有一条写在我的博士论文里。
我开始重新设计随访流程。
不是按疾病,而是按“谁能做决定”。
父母在家的,直接联系父母。
父母外出的,先联系主要照护人,再把关键风险用短信发给父母。
老人不识字的,让村医转告,并用语音提醒。
需要复查费用的,提前告知可报销部分和大概范围。
路远的,尽量安排在赶场日或乡镇儿保日。
我还把叶主任红色文件夹里的备注,分门别类录入电脑。
她一开始不放心。
“那些话别乱写,有些是家事。”
我说:“不写评价,只写随访需要的信息。比如主要照护人、交通方式、沟通注意事项。”
她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个可以。”
那天她把红色文件夹交给我。
不是递一张名单。
是整个文件夹。
我接过来时,心里有一种很重的感觉。
像她把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分了一半给我。
我们也不是一直顺利。
有一次,我在乡镇培训会上讲儿童发育筛查,做了二十多页PPT。
我自认已经讲得很通俗。
结果讲到一半,下面一个村医打起了瞌睡。
另一个低头刷手机。
我当场有点冒火。
培训结束后,我跟叶主任抱怨:“他们根本不重视。”
叶主任问:“你讲了多久?”
“四十分钟。”
“他们上午打疫苗,下午还要入户,高危孕产妇也找他们。你讲四十分钟,他们记得住什么?”
我说:“那总不能只讲五分钟。”
“可以。”她说,“每次只讲一个动作。比如今天只讲‘三个月不会追声要转’,下次只讲‘六个月不会翻身要问’。他们记住一个,比听完你一整套忘光强。”
我当时不服。
后来试了一次。
真的管用。
一个月后,一个村医在群里发来视频。
视频里,她拿拨浪鼓在孩子左右两边轻轻摇,孩子没有反应。她问:“陈医生,这个是不是要转上来?”
我立刻回复:“要。明天上午来,我联系听力室。”
那一刻,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原来系统不是高大上的平台。
系统有时候就是一个村医记住了一个动作,并且知道该找谁。
叶主任路过,看见我在笑。
“约回来一个?”
我说:“嗯。”
她说:“那今天值了。”
调岗第二个月,安安回来了。
他妈妈带他做完进一步评估,也开始按建议干预。那天她抱着孩子来儿保门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不再像第一次那么散。
她说:“陈医生,他现在叫他,有时候会看我。”
我蹲下来,喊了一声:“安安。”
孩子没有立刻反应。
过了几秒,他抬了一下眼,又低头玩车轮。
只是一下。
很短。
可他妈妈马上红了眼眶。
“你看,他看了。”
我点头。
“看见了。”
她问:“是不是还有希望?”
我说:“有。但要慢慢来,不能断。”
叶主任刚好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安安妈妈站起来,对叶主任说:“叶医生,以前是我们不懂。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她又要哭。
叶主任没有接“要是”。
她说:“现在来,就从现在算。以前的时间追不回来,后面的时间别再丢。”
安安妈妈用力点头。
我站在旁边,突然想起自己刚来时说过的话。
我说,要按规范。
我说,要建立平台。
我说,不能靠经验。
这些话都没错。
但如果没有人愿意在“现在来”这个地方接住她,所有正确的话都像石头,砸在已经后悔的人身上。
调岗第三个月,院长办公会通过了我们的试点。
名字定得很朴素。
巫河县儿童高危随访闭环项目。
没有“智慧平台”,没有“区域中心”,没有很大的口号。
第一批只覆盖五个乡镇。
叶主任说:“别贪大。五个跑顺了,再加。”
我这一次没有反驳。
项目启动那天,我们在儿科走廊尽头腾出一间小屋,挂了块牌子:高危儿童随访室。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旧电脑,一个档案柜。
牌子是后勤师傅做的,边角有点毛。
刘护士嫌丑,说:“陈博士,要不要重新做一个?”
我说:“先用。”
叶主任笑:“现在学会先用再好看了?”
我说:“跟您学的。”
她把红色文件夹放进档案柜第一层。
然后又拿出一只新的蓝色文件夹。
“红的我用了好多年,边都烂了。以后新名单放蓝的。”
我接过去。
文件夹很普通,塑料皮有一点硬。
但我拿在手里,竟然有点紧张。
像接过一份很正式的任命书。
那天下午,我们约回了高岩镇那个听筛未过的男孩。
爷爷奶奶抱着他,坐第一班车来的。
孩子做完复查,结果提示需要进一步诊治。奶奶听完,整个人呆住,手紧紧抓着孩子的小被子。
她问了三遍:“真听不到啊?”
我每次都耐心回答。
第三遍时,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还说他乖,不吵人。”
叶主任坐到她旁边。
“不是你的错。你今天把他抱来了,就是在补。”
奶奶哽咽着说:“那以后他能听见我们喊他吗?”
我说:“我们尽快转上级医院进一步评估,越早越好。”
爷爷一直没说话。
临走前,他从衣兜里摸出一袋核桃,放在桌上。
“山里的,不值钱。给你们吃。”
我赶紧推回去。
“不能收。”
他有点尴尬。
叶主任把核桃拿起来,又塞回他背篓侧袋。
“心意我们收了,东西你带回去。下次来,把娃儿带来就行。”
老人点头,背着孩子往外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那条从山里到县医院的路,似乎被我们往近处拉了一点。
不是很多。
一点点。
但一点点也重要。
有天晚上,我在随访室加班,整理五个乡镇的复查数据。
叶主任推门进来。
她把一碗小面放到我桌上。
“食堂关门了,门口买的。”
我说:“谢谢主任。”
她没有走,坐在对面,看我电脑里的表格。
屏幕上是各乡镇复查率变化。
从最初的四成多,到现在接近七成。
听起来不惊人。
但每一个百分点后面都是电话、车票、解释和等待。
叶主任看了很久。
“你比我做得好。”
我差点被面呛到。
“主任,您别吓我。”
她没笑。
“真的。我以前只能记在脑子里,记到哪儿是哪儿。你把它做成了别人也能接着干的东西。”
我说:“没有您那些底子,我做不出来。”
她摇头。
“底子归底子。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低头吃面。
面坨了一点,辣椒很香。
叶主任忽然说:“你刚来那天,看见信息栏了吧?”
我手停了一下。
她说:“看见我中专学历。”
我没装傻。
“看见了。”
“心里是不是想,这个老太婆凭什么当主任?”
我抬起头。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难堪,倒像在说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
“正常。我年轻时候也这样。我们那会儿县里来了个本科生,我也觉得人家像天上来的。他说什么我都怕听不懂。”
她看向窗外。
“后来我发现,听不懂就问。问多了,也能懂一点。懂不了的,就记住谁懂,什么时候该叫人。”
我问:“那您有没有后悔没继续读书?”
她想了想。
“后悔过。特别是开会的时候,人家说新名词,我要回去查半天。也有人当面说过,叶春梅,你就是运气好,赶上县里没人。”
她语气很平。
“但孩子不会等我读完本科再生病。那时候儿科缺人,我只能先上。上着上着,三十多年过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
“所以我看到你来,是真高兴。不是因为我们科有个博士好看,是因为我知道,有些路我走不到,你能走。可你刚来那阵子,眼睛总往高处看,不往脚下看。”
我脸上有点发热。
“现在呢?”
她说:“现在好一点。还会摔。”
我笑了。
“摔了您骂。”
“我肯定骂。”
那天她走后,我把电脑关了,却没有马上离开。
随访室的灯很白,照着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每个乡镇旁边贴了不同颜色的小圆点。
红色是未联系。
黄色是已联系未到院。
绿色是已复查。
我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我以为自己来县医院,是把更先进的东西带下来。
现在我才知道,所谓带下来,不能像把一箱书从楼上扔到楼下。
得有人一页一页翻给对方看,也得有人告诉你,楼下哪里漏雨,哪里没灯,哪里孩子够不着书桌。
转眼到了我来巫河的第六个月。
那天市里又来质控检查。
还是那位专家,我导师的师兄。
他看见随访室,先是惊讶。
“这是你们做的?”
吴科长立刻说:“陈博士牵头,叶主任把关。”
专家翻了我们的台账,又看了复查率曲线。
他问我:“临川,你现在主要做这个?”
我说:“是。”
他皱了一下眉,像是不太理解。
“你一个博士,长期做随访,会不会太基层了?”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不好意思。
那天我没有。
我说:“师兄,我以前研究早产儿远期发育,但很多县里的早产儿,连远期这一步都走不到。这个工作不做,后面的研究对象都找不回来。”
他看着我,没马上说话。
叶主任站在旁边,也没替我解释。
过了一会儿,专家点点头。
“有道理。”
他说,“你们这个模式,如果数据扎实,可以往市里报试点。”
吴科长眼睛都亮了。
我却先看了叶主任一眼。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红笔夹回本子上。
专家走后,吴科长拍了拍我的肩。
“陈博士,看来你这岗调对了。”
我笑了笑。
“叶主任批得对。”
吴科长看向叶主任。
“老叶,你这次眼光可以。”
叶主任说:“不是我眼光。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回病区帮忙。
有个刚入院的孩子哭得厉害,年轻医生有点慌。
我过去看了一眼,问了几句,发现家属漏说了一个重要情况。
处理完后,年轻医生松了口气。
“陈老师,你不是调去随访了吗?怎么还这么会看病?”
我说:“调岗,不是把以前学的丢了。”
叶主任正好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话,停下来看我。
我也看她。
我们都没笑。
但我知道她听懂了。
晚上下班,我路过医院门口的信息栏。
那块栏换新了。
我的照片也贴了上去。
陈临川,儿科医师。
学历:博士研究生。
岗位:高危儿童随访及儿科诊疗。
上面不远处,还是叶春梅那一栏。
学历:中专。
职务:儿科主任。
以前我看这两行字,只看见落差。
现在我看见的是一条很长的路。
她从中专出发,在这个山城县院的儿科门口站了三十多年。
我从985医博出发,绕了一大圈,三个月后申请调岗,最后站到了她那张网的另一头。
我们中间隔着学历、年代、习惯和很多争论。
可我们手里牵着的,是同一批孩子。
又过了几天,高岩镇那个男孩转上级医院后回县里复查。
他已经开始进行干预。
奶奶抱着他进门时,远远就喊:“陈医生,叶医生,我们来了。”
孩子戴着小小的设备,眼睛亮亮的。
叶主任拿拨浪鼓在他左边轻轻一摇。
孩子慢慢转过头。
动作很慢,但确实转了。
奶奶一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爷爷站在门口,背篓还没放下,眼眶也红了。
我低头在表格上写:
复查到院,干预中,反应较前改善。
几个字而已。
写完后,我没有马上合上笔。
叶主任站在旁边,看着孩子,声音很轻。
“你看,叫得回来。”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这个孩子。
也是那些电话打不通的、地址写不清的、被老人误解的、被山路挡住的孩子。
只要有人一直叫,总有一些能叫回来。
那天晚上,我把随访室整理完,准备关灯。
桌上放着两个文件夹。
旧的红色,边角已经裂了。
新的蓝色,里面装着这个月刚建档的孩子。
我把它们并排放进柜子。
关柜门前,我又看了一眼。
红的不是过去。
蓝的也不是未来。
它们只是同一张网的两端。
我关灯,走出随访室。
儿科走廊还亮着,护士站有人低声说话,病房里偶尔传来孩子的哭声。
叶主任在走廊尽头查房,白大褂被灯光照得发旧。
她回头看见我,问:“陈临川,明天白沙镇去不去?”
我说:“去。”
“六点二十,别睡过。”
“不会。”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往病房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重庆县医院一点也不小。
它小到一间随访室只能放下一张旧桌子。
又大到能装下一个中专主任三十多年的记忆,也装下一个985医博迟来的低头和重新开始。
三个月前,我申请调岗时,人事科问我是不是因为叶主任学历低。
现在如果再有人问,我大概会告诉他:
是。
正因为我发现她只是中专学历,却把那么多博士论文里写不到的人稳稳接住了,我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调。
不是调远。
是调近一点。
调到孩子从病房回家的那段路上。
调到叶主任一个人守了很多年、终于需要有人一起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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