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有个读者把一条新闻链接甩给我，说：你老写骗局，看看这个。当时休假的我正翻我妈的药箱找眼药水，她总把眼药水和感冒药塞一个抽屉。我脑子里想着，哪天也该去翻翻姥姥的床头柜，她老人家床头柜里攒了半抽屉神药，什么羊胎素、藏红花、艾草贴、泡脚粉，自从学会了刷短视频，全是直播里买的，从来不听劝。链接我先没点开。等我把药箱合上，才坐下来慢慢看。
一打开，讲的是杭州一个痛风患者的事。他姓周，痛风七年，疼起来脚趾碰一下床单都受不了，索性光着脚睡。他花1196块钱买了两盒糖，一盒卖598，客服说这糖天然萃取、无身体负担，对痛风有奇效，能顶替处方药。事实上，生产这糖，成本也就7块4毛8，将近80倍的差价啊。小周信了，吃了两周，尿发黄起泡，心口一阵阵发紧。他把糖停了，转头去实名举报。奇了怪了，一个能被"天然""奇效"打动的病人，怎么转头就去举报了？后来想想也不矛盾，这是被坑之后的清醒。
病急乱投医嘛，可以理解。痛风这病，犯起来是真要命，疼到你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哪怕不能救命。那些"天然""无副作用""排酸"形形色色的鲜亮标签，全是冲你怕的那点事去的。你疼起来就知道，真疼到那个份上，人根本顾不上分辨真假。这病痛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坑么？你还别说，千百年来，病痛还真就有这个能力。
我姥姥那盒泡脚粉，也是这么来的。包装上印着个白胡子老头，说是哪座山上的古方，我妈说她是看直播下单的，主播声称有神奇的效果，99块钱三盒还送一包艾草。她老人家当宝贝供着，搁床头柜上小半年，我家去一看，保质期都过一年了。我记得小时候，姥姥还用白酒给我舅揉过脚，说能活血。后来她不信这套了，改信直播里的。这盒糖也一样，既不是药，也没有保健食品那个蓝帽子，就是普通食品。既然你都是普通食品了，那按规矩就不能宣称任何功效。可包装上印着"天然萃取"，客服嘴上还挂着"无身体负担"。但凡一个疼得睡不着的人，看到这些个字，心里先踏实一半。这套话术，吃的就是这份心理。
最说不出口的，还是舍不得去医院。挂个号、抽个血、查肝肾功能，小几百就出去了，还得按医嘱吃非布司他，定期复查。我去年体检，尿酸也偏高，医生让忌口。我嘴上说好，转头该吃吃该喝喝。真怕的，是拿到那张单子之后，日子就得按规矩过。我这人很少有怕的，规矩是其中之一。也有人嫌麻烦，有人怕查出别的毛病，有人觉得吃个糖调理调理就行。是舍不得吗？是。也不全是。一盒写着天然萃取的糖摆那儿，不用抽血不用忌口，吞下去就行，它给了你一个不用面对检查单的出口。多省事啊。
这盒糖最坑的地方，是它里头查出来的那个杂质K，就那什么非布司他的异丙基替代物，说白了就是工艺废料。它跟痛风处方药有相似的药理，也就是说，它真能降尿酸。它管用，所以小周才越吃越觉得有用，一直吃。骗人的东西最坑的一点，就是它真有点用。但凡它一点用没有，这个坑还能浅一点。你越吃越觉得自己好了，身体却在背地里被掏空，伤肝伤肾，还诱发心悸。后来监管部门把糖送进实验室，按法定方法查，愣是没查出来。检测的人把上千种化合物一种一种比对，怎么都对不上号，几个人对着看了好几天，才锁到杂质K头上。这是国内头一回在食品里检出这东西。你想，连实验室都这么费劲才揪出来，背后还有多少没查出来的，没人敢细想。
查到源头，是一个叫广州康麦谷的企业。厂子白天大门紧闭，晚上才开工，货即产即发，仓库一粒不留。执法人员进门，财务室的人正反锁着门狂删数据，最后从一台贴着"勿动"的服务器里翻出133张关联表单。我盯着"勿动"俩字看了好一会儿。一家厂，给最要紧的东西贴上这两个字，它怕的，就是被人看见。但是，又挺滑稽的，你给贴上这个标签，不久更让人想看了吗？
我顺着这事又翻了翻，才知道被这类事坑的人小周还真不是头一个。前两年，上海还端掉过一个"按价组方"的厂子，墙上贴着定价表，供货价和售价差10到40倍，总业绩快9000万，主犯判了8年到10年9个月。市场监督总局还公布过七起坑老案例，1块钱鸡蛋把你拉进群，转头私域直播卖神药。去年那场老年人药品保健品整治，我翻到总局年初的通报，查办6175件，罚没超1个亿。痛风患者、独居老人、慢病的人，都是同一个钩子，同一批人在这钩。
这类东西整治的难点就在取证，口头推销没痕迹，平台责任难落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中间还隔着取证的墙。打字打到这里的时候，我妈端着水杯过来瞄了一眼屏幕，问我又写骗人的？我说嗯。她说你写写那个卖药的，你二姨前两天也买了什么膏药，咋劝都不听。我说回头再说。她哦一声走了。她一走，我看着她那水杯，我又想起了我姥的泡脚粉。
我为什么老提泡脚粉。我姥买那盒泡脚粉的时候，跟小周买这盒糖的时候，想的是一模一样的事。小周才三十出头，我姥姥快八十了，可他们花出去的钱，买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痛，太痛了，但又想躲开那张检查单。身体出毛病了，害怕，又不敢去医院面对。这俩人都不是笨，是怕。人一怕，什么话都愿意信。新华网有个文《谁在利用你的健康焦虑》，我翻过，把套路拆得明白，包装、引流、变现，一环扣一环。说穿了，这事儿跟糖啊药啊什么的没什么太大关系，跟人怕死有关系。我有种感觉，并且很确定，这类事还会再长出来，只要还有人疼，这买卖就断不了根。他们算准了你不想，甚至不敢进医院，才敢把糖卖到这个价。搁那围着医院门口捡漏呢他们。
打字打到到这里也差不多了。那怎么识别这种糖？认准蓝帽子，没有保健食品标志、没有药品批号的，当普通食品看。既然是普通食品，那就治不了痛风。剩下的就是找医生，遵医嘱就行啦，然后定期查肝肾功能。
觉得手上的“普通食品”吃着不对劲就赶紧打12315，小周就是这么干的。
至于这糖以后还卖不卖不好说。但要是还在钻空子卖，大概总还有人买。毕竟疼起来的时候，人什么都顾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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