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换好一身干净衣服,我从柜子深处翻出那封婚书,还有一块作为信物的羊脂白玉,一起装进小盒子里,抱着盒子就往将军府去。
将军府的门房认识我,见是我来了,也没敢怠慢,赶紧把我请到堂厅坐着,又派人去通报老将军和老夫人。
看着府里这一草一木,哪怕是柱子上的一道划痕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心头不由得一阵发酸。
想我堂堂宰相孙女,从小便饱读诗书,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祖父一直把我当男孩子养,不管是经世济民的策略,还是天文地理的杂学,我都涉猎颇深。
可就因为我是个女儿身,就断了科举入仕的路。
又因为我傻傻地爱上了一个人,就把自己关进这四四方方的高墙大院里,一关就是一辈子。
上一世,我在这府里当牛做马,小心翼翼,生怕哪点做得不好被人挑刺,结果临了才发现,我这辈子的精神支柱就是个天大的谎言。
呵!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白首不离,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我坐在堂厅里回忆往事,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江将军和夫人罗氏才慢悠悠地出来。
“哟!君语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罗氏一进门就故作亲热地拉住我的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可那眼珠子里却冷得像冰。
自从祖父过世,他们对我的态度早就变了,没了以前的热乎劲儿。
也是,没了宰相祖父撑腰,我不过是个有点才名的孤女,哪还能配得上他们那个宝贝儿子?
前世,要不是因为我和江离有了肌肤之亲,又早早怀了孕,他们是绝对不会认这门亲事的。
就算后来看在孙子孙女的份上对我面子上过得去,骨子里还是瞧不上我。
府里但凡有个大事小情,或者招待贵客,都是让那个尚书府出身的二儿媳妇操办,生怕我这个孤女出去给他们丢人现眼。
想到这些陈年旧事,我毫不客气地把手从罗氏手里抽了出来,打开盒子,把婚书和那块羊脂白玉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罗氏脸色一变,立马拉下脸来:“如今离儿正准备考武举,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逼婚,也太不懂事了!”
江将军在一旁也是脸色铁青。
我却冷笑一声,直视着他们:
“伯父伯母,你们误会了!这门婚事我打小就没看上,当初是祖父逼着我认下的。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我自然要退了这门亲事。您二位看看……”
“什么?!”
江将军和罗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是上门退婚的,而且还是一副嫌弃他儿子的架势。
这简直是在打他们将军府的脸!
两人顿时火冒三丈。
“林君语,你怎么能如此不孝?你祖父尸骨未寒,你就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还有,我家离儿哪点配不上你了?让你这般嫌弃?”
他们心里瞧不上这门亲事是一回事,但被我一个孤女上门退亲,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对暴怒的夫妻,若是前世那个年轻的我,见他们露出一点不满,早就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可现在的我,里子里的灵魂比他们加起来都老,对他们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哪还会怕他们?
“那这亲,将军府到底是退还是不退?给个准话吧。”
我神情淡淡地站在两人面前,不卑不亢地逼问。
罗氏咬碎了一口银牙,被人这么下面子,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但要是不退亲,把我这“不孝之徒”娶进门,以后指不定怎么闹腾,那更是像吞了只死苍蝇一样难受。
就在两人骑虎难下,气得浑身发抖不知该如何收场时,江离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听门房说我在堂厅,他快步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急切:
“君语,你今儿怎么来了?我正有话想跟你说……”
4
“你是专程来退婚的?”
听我条理清晰地讲完这一连串的前因后果,江离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崩裂,他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现下的他不过才十八岁,因为自幼便在武堆里摸爬滚打,身量倒是长得挺拔如松,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老练。
但毕竟骨子里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性子里的急躁和冲动根本藏不住,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写在脸上一般,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失望,紧接着,那失望像是被火星点燃的干草,瞬间转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愤怒:
“为什么?难道……难道你心里装了别人?”
我看着他这副被背叛的模样,只觉得荒唐至极,轻轻摇了摇头。
年少时的江离,确实是一颗赤诚之心都捧到了我面前。
或许在前世那漫长的一生里,他对我也是有几分真心的,只可惜,这世间男子的薄幸便在于,这份所谓的“喜爱”从来都不是非我不可。
甚至在他心里,我还得往后排,毕竟为了陪伴北疆那个女人走完最后一程,他能整整三年不回京,将我这个正妻抛诸脑后。
念及此处,前世那些独守空房的日夜涌上心头,我实在没法给他什么好脸色。
这一世,我只想离他远远的,哪怕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于是我张开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专往他最软的心窝子上扎:
“昔日祖父觉得江公子是难得的佳婿,便自作主张背着我定下了这门亲事,从未问过我半分意愿。”
“如今祖父已然仙逝,这门亲事便没了主心骨。我 日夜思索,还是觉得该断则断。”
“毕竟人生漫漫数十载,我实在不愿将自己的后半生,寄托在一个我毫无心意、更无半点感觉的人身上。”
“无意无感”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让江离整个人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何短短时日,我就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要知道就在不久前,我们还在花前月下互诉衷肠,为彼此的两情相悦而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此生的良伴。
他不死心地想要朝我靠近一步,像是要拉住我的手求证什么,我却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冷冷地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这一退,让他彻底破防,难过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无意无感?那你之前对我说的『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又算什么?那些海誓山盟都是假的吗?”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
前世我对他情深似海,他却在北疆另置宅院,儿女绕膝,那我又算什么?一个替他看守京中老宅的摆设吗?
“算个屁!”
就像他曾对我许诺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个笑话,是个屁!
“你……”
江离到底还是年轻,从未受过这般羞辱和打击,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当场落下来。
一旁的罗氏见状,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连忙冲上来扶住儿子,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恶狠狠地冲我喊:
“儿子,不气,不气!为了这种女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不要也罢,退婚,咱们现在就退婚!”
江离却猛地甩开母亲的手,死死咬着牙关,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带着最后的倔强和疯狂:
“我不退!林君语,你生是我江家的人,死是我江家的鬼!既然当初招惹了我,就别想这么轻易甩开我!”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江将军和罗氏,语气冰冷而坚定: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江少爷说了可不算。还请老将军和夫人,尽快做个决断吧!”
罗氏眼珠一转,飞快地和江将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太了解她了,她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前世她就觉得我是个拖累,抱怨我娘家不够显赫,没法在朝堂上给江离助力,害得他升迁总比别人慢半拍。
如今能甩掉我这个“包袱”,她怕是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孩子没这个缘分,那就退了吧!”
江将军最终一锤定音。
话音刚落,江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失魂落魄地望着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仿佛天都塌了下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从衣袖里摸出一只碧玉蝴蝶发簪。
那玉簪雕工精致,蝴蝶翅膀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当真不后悔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正是我最心爱的那只发簪,想来是昨日在山洞里慌乱中遗失的,没想到竟被他捡了去。
不过面上我却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这发钗前两日不慎丢了,没想到竟被江少爷捡着了。这可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遗物,意义非凡,还请江少爷物归原主。”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到他面前:
“这是给你的报酬,多谢你帮我保管。”
江离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满是苍凉与自嘲:
“倒也不必如此生分!”
他一把将发簪塞进我手里,指尖冰凉,触碰到我掌心时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两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最终都化为了死寂。
他颓然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萧索。
罗氏见儿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看我的眼神更是像看仇人一样,立刻催着江将军写下退婚文书,按了手印,彻底废了这桩婚事。
5
从将军府迈出大门的那一刻,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退婚文书,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三两。
前世的将军府,对我而言哪里是什么高门大户,分明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大牢笼,锁住了我的青春,也锁住了我的性命。
如今终于挣脱了这道枷锁,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轻松感,让我甚至想仰天大笑三声。
我顺着街道,朝京城最繁华热闹的荷坊小吃街走去,打算买些精致的点心带回去,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前世到了晚年,也不知是不是身体亏空的缘故,落下了一个怪毛病——只要一吃糖,就头晕眼花、头疼欲裂,甚至四肢发麻。
为了保养身体,四十岁往后我便极少碰甜食,那种甜腻的滋味只能在梦里回味。
如今重来一世,回到了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里,自然是要百无禁忌,好好解解馋。
从将军府徒步走到荷坊街,大约花了一刻钟。
这一路走走看看,看着街边叫卖的小贩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
走进京城最负盛名的春喜堂,一股甜香扑面而来。
看着柜台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糕点模型,我只觉得口舌生津,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樱桃毕罗、广寒糕、雪花酥、大耐糕、龙须酥、凤梨酥、枣泥核桃糕、状元糕……琳琅满目,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位小姐,您都盯着看了半天了,到底买不买啊?您在这儿晃来晃去晃得我头都晕了,该不会是没带钱,专门来过眼瘾的吧?”
春喜堂的掌柜还没开口,倒是排在我身后的一个小姑娘先不耐烦了,语气冲得很。
我闻声回头,却见那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五官明艳娇俏,竟让我觉得眼熟得很。
脑子里稍微一转,我心头猛地一跳——这眉眼,这神态,竟然和前世江离养在北疆的那个外室妻有七八分相似!
那姑娘见我冷着脸不说话,眼神清冽地打量她,竟莫名有些发怂,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她匆匆买了一盒樱桃毕罗和一盒广寒糕,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我面前,将那盒樱桃毕罗塞到我手里,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个……我家少爷急着要吃广寒糕,刚刚我说话冲了点,这盒樱桃毕罗送给小姐赔罪,你别生气。”
我有些意外地接过那盒点心,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这还用问?您的眼睛都在这盘樱桃毕罗上来回扫了三回了,傻子都看出来啦!呐,我要走了,误了时辰,少爷又要骂人了。”
瞧着她提着糕点欢欢喜喜跑出门去的背影,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出笼的鸟儿,充满了活力。
那一瞬间,我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忽然明白了前世江离为什么宁愿顶着宠妾灭妻的骂名,也要在北疆陪着她,甚至三年不归。
跟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姑娘比起来,前世那个早已被将军府的家训束缚得循规蹈矩、一颦一笑都要看婆婆脸色行事、活得像个木偶般的后宅老妇,确实是无趣至极,也难怪江离会厌弃。
可谁又记得,我曾经也是个明媚如春、不知愁滋味的姑娘啊!
我抱着那盒樱桃毕罗,脸色却有些难看地回到了城郊的草庐。
在卧室的铜镜前坐下,我看着镜中的少女。
镜中的人儿长得端正美好,面似芙蓉花,眉如柳叶弯,肤白胜雪,一头黑发如瀑布般垂落。
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
我试着像儿时那般,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娇俏灵动的笑容。
然而镜子里的人,嘴角僵硬,眼神空洞。
那一刻,我瞬间懂得了“皮笑肉不笑”这五个字,形容得是多么入木三分。
这皮囊依旧是年轻美好的,可芯子里装着的,却是一个历经沧桑、疲惫不堪的灵魂。
我叹了口气,捏起一块樱桃毕罗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确实让心情好了不少。
吃完点心,我下意识地摸着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在期待着那一双儿女的到来,那是我前世最大的遗憾,也是我重生的动力。
但同时,我又不得不忧虑,如何才能在这个礼教森严的世道里,光明正大地生下他们。
毕竟,未婚先孕,在这个年头可是要被浸猪笼的大罪。
6
次日,我又去了一趟荷坊街,这一回一直走到了尽头。
这荷坊街的尽头,便是京里下九流聚集最多之地,月湖街。
月湖街很热闹,人来人往,摊贩繁多。
秦楼楚馆里的姑娘,趴在窗口不断朝街上的行人招摇着手里的丝绢。
我心惊胆战地在街口逛了一圈,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街口不远的大树后,露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我惊得抖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位书生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
书生很瘦,脸上脸颊凹陷,几乎没有半点肉。但皮肤很白,五官看着也很英气。
我下意识地朝他胯下看去,鲜血淋漓,那事物被什么切了一刀,差点就要断了。
我倒抽了一口气,赶紧捂眼。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上一世,都说新科状元谢毓是个天阉,被分配到礼部之后,屡次被人因此欺辱。
谢毓被辱得官都做不下去,干脆求陛下让他去东厂做事,不想几年后,就成为东厂最心狠手辣的九千岁。
那些以前欺辱过他的人,无不被秋后算账。
再后来他只手遮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我在寺庙里见过他,他跪在佛祖面前,无比虔诚:
“哪怕把天下之人的嘴都缝上,我也无法欢喜。”
“我只想做一个正常人,哪怕是别人眼中的正常人。”
“有一堆孩子,有一个小家,哪怕孩子不是我亲生的。”
我希望他能说话算话。
于是,我花钱找了几个人,把他抬去京城最好的医馆,医馆的掌柜跟我熟,找来馆里最好的外伤圣手给谢毓疗伤。
掌柜的见我在厅里等得焦躁,便疑惑道:
“里面那位……是姑娘什么人?”
我轻笑:
“我相公!”
“啊?”
掌柜的面色一僵,一脸不解:
“姑娘的未婚夫不是江将军的嫡子吗?这……”
我微微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只说:“我跟江家退婚了。”
这事迟早会曝出来,不如由我亲口说出来。
掌柜的闻言,不禁对我露出怜悯之色。
在有些人看来,我祖父去世之后,我对世家并没有任何价值,这桩婚事不成,也算意料之中。
不过,多数人更相信江将军的人品,毕竟江将军年轻时最讲义气。
民间的赌坊里,甚至有人做了赌注,一赔十。
我目前没有什么收入,昨儿去将军府之前,路过赌坊时,便戴着面纱,去押了一千两。
过两日,等将军府那边松了口,就该去领钱了。
一千两变一万两,想想就觉得开心。
“既然是姑娘的相公,我们自当竭力救治,姑娘放心。”
“嗯!谢谢掌柜!”
直至傍晚,给谢毓医治的外伤老大夫才擦着满头大汗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姑娘送来得及时,伤患身上虽有多处刀伤,好在没有危及性命。至于孕育子嗣方面,就要看他的命数了。”
“谢谢大夫!”
由于他的伤势特殊,所以用药极贵,交了一百五十两诊金后,医馆主动让几个学徒,将人运回我的草庐。
我趁着他还昏迷,去做了一些药粥。
待粥煮熟了,他也悠悠醒来,面色疑惑地打量着周围环境,最后盯着被捆成一条,还插着茅管的胯下,面色阴沉。
“咳咳!”
我端着粥碗,红着脸站在门口,尴尬地把脸转向一边。
他立刻用被子盖住自己,不过动作太急,扯到了其他伤处,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气。
“是姑娘救了我?”
我点点头,把桌子放到床边的小几上,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不白救的,你得帮我一个忙,不然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想来那些伤你的人,定然还在暗处盯着。”
“威胁我?”
他挑了挑眉,阴郁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我。
我背后一寒,仿若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然觉得他气场有一些不对。
前世状元游街,我是看过的,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都不为过。
那少年虽然身上有疾,但明媚如光,并未因此自暴自弃。
他性子变化,是官场不顺,被同僚欺辱之后。
可眼前这人太沉重了,哪有一丝年轻人的浮夸?
这人如我一般,哪怕拥有着年轻的外壳,但那芯子也是疲惫不堪。
那我们可真是绝配呀!
“也不算威胁吧,最多算挟恩图报!”
我温和地笑着看着他,前世的经历早让我练就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保持这一张温和的笑脸。
嗯!皮笑肉不笑那种!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冷哼了一声:
“笑得真难看,以后别笑了!”
我收起笑容,点点头:
“那你帮不帮我?”
7
告知谢毓我的处境后,他盯着我沉默了许久,叹息了一声:
“老天爷耍人玩呢!”
我也点点头,我们俩都重生在事发之后,确实感觉被耍了一样。
但我和他不一样,我期待和我前世的儿女团聚,他们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很爱他们。
“行!我给你入赘,给你的孩子当爹,但以后你得养我,孩子们以后也只能叫我爹,而且孩子名字要让我取,我要亲自教养他们。”
额……
倒也不用这么积极!
不过想想他前世孑然一身,便是心头一酸。
有些人不珍爱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可有些人做梦都想要一个家,哪怕这个家原本不属于他。
隔日,我托人从月湖街的廉租房里,把谢毓的物事搬到草庐,拿着两人的户籍,去府衙弄来婚契文书,如此我们就是夫妻了。
过了半月有余,将军府那边才松了口,承认我们已解除婚约,并着急忙慌地和户部尚书搭上线,定了他家的嫡长女。
这日早上,已经可以下地走路的谢毓听到消息后,却冷笑了一声:
“武将和户部搭上关系,而且还是这个没多久就要倒台的户部尚书,江将军的脑子和眼光都不咋地。”
我一边数银子,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将军府公布消息之后,我就去赌坊拿自己那一份赢资。
一万两呢!
我手都数抽筋了。
我甩了甩手,目光在屋子里面打量,想着要把钱藏哪里才好。
谢毓瞧着我这模样,轻嗤了一声:
“小财奴!”
其实,今日我让人把钱给我搬回来时,身后跟了不少尾巴。
但他们跟到草庐前,瞧着周围的环境,便都默默地退了。
这里是京城朱雀大街边上,达官显贵居住之地。
我祖父一生为国,直到逝世时,都还在宫里批改文书。
而且,还是有名的散财童子,这辈子挣的俸禄,都散到了平民百姓手里,以至于至死都还住着一片茅屋。
他心爱的孙女从赌坊里赢一万两银子过日子,怎么了?
谢毓说这一万两银子,是祖父用他高洁的德行给我守住的。
我当然知道。
“林君语!”
院外,忽然传来江离的叫喊声。
我微微一愣,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出去。
谢毓拉住我,问:“要我陪你去吗?”
我摇摇头,把他留在了屋里走出去。
院门外,江离形容憔悴地站着,见我出来,目光痴痴地望着我,转瞬又变得十分愤怒和失望:
“听说……你去赌馆给自己下注,如果我和你退婚,你就可以赢一万两,是不是?你连这种事都算计上了,这些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啊!
前世我那般为你,你又把我当什么?
我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他却忽然撇开头,双拳紧握,声音颤抖: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搞得我好像是一个傻子……”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去,我也不想看见他年轻时爱我如痴如狂的模样。
我实在想不通,这么爱我的一个人,最后却把我丢在原地,偷偷爱了别人。
“听闻你已与尚书府嫡长女订婚,而我也已另觅夫婿。人言可畏,以后别再来了。”
“什……什么,你嫁人了?”
他宛若受到了重大打击,整个人的腰背都驼了下来,回过脸呆呆地望着我。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
“呵!半个月?岂不是刚和我退婚就跟人好上了?”
他愤怒地盯着我,目光中忽然闪现出一抹癫狂,红着眼快步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捂着小腹后退,就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时,落到一个伟岸的胸膛里。
“娘子,你没事吧?”
听到谢毓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要跌倒了。
万一落胎,我就见不到儿子和女儿了。
“放开她!君语是我的……我的……”
江离赤红着眼冲过来,就要拉我的手。
谢毓替我挡开,却被江离一把掀倒在地,眼看着江离捏起斗大的拳头就朝谢毓面门砸去,我情急之下抄起门边的木棍,就砸在江离后脑勺上。
他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倒在谢毓胸口。
谢毓身上都是伤,被他压得直咳嗽。
我赶忙把人搬过来,把谢毓扶起来。
谢毓一边咳嗽一边笑:
“这人力气大得跟蛮牛一样,我以为要被他打死,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江离叹了口气:
“他天生神力,练武的奇才,亦是天生的将才。”
谢毓点点头,望着江离目光复杂:
“人才难得啊!可惜了,还真不能弄死他!”
我瞧着谢毓,见他一脸惋惜,不禁一阵无语。
他估计想过想去父留子,但对方是江离,就真不能动。
前世江离几乎战无不胜,哪怕最艰难时刻,也能逆风翻盘。在百姓心中,那就是战神,比他父亲强百倍的那种。
大乾国的边疆需要江离这样的人才,所以哪怕我哪怕再怨他,也不会毁了他。
大乾国失去他,可能真的没有替补人选。
只是将军府,我却没打算让他们好过。
“可也不能这么便宜他!”
谢毓摸了摸下巴,想了个主意:
“把他剥光,丢去小倌馆,再写封信给户部尚书,让他看好自己的女婿,别让他到处丢人现眼。”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不写给江将军,却送到尚书府,你是想让他们两家闹断亲?”
谢毓点点头,眸光阴冷:
“户部尚书是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做卖国贼好些年,手里有不少阴私。可不能叫他玷污咱们大乾国的天生将才,江离要死也只能死在边疆战场上。”
不愧是谢毓,个人恩怨睚眦必报,又会顾及国家利益。
特别是手段缺德这一点,我得向他学习。
比如把江离扒光扔到小倌倌,虽不痛不痒,却能叫他颜面尽失,也算为我略报小仇,更让户部尚书脸上难堪,如鲠在喉。
好一个一箭双雕。
8
谢毓伤体未愈。
但搬人这种事,也轮不上我这个孕妇。
谢毓问我拿去一两银子,去外头转了两圈,便找来两个乞丐,让他们把江离送去楚风馆。
后来,我听人说江离发现自己在楚风馆醒来,先是暴怒了一阵,紧接着便黯然神伤。
最有趣的是,其中有一名清倌,非说自己和他有了一段首尾,要他赎身负责。
正闹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便收到书信上门抓奸。
瞧见江离被清倌扒住不放,两人又衣着单薄,便觉得荒唐至极,颜面尽失。
当即怒发冲冠,去江府退了亲。
一时间,江离就成了这京城中的大名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离被将军府的人接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待病好后,也未再来找我麻烦。
好似彻底忘了我一般,成日沉迷在演武场,说是要应对秋后的武举了。
这些事儿我并不关注,是谢毓托人打听到,与我说的。
而我已成亲的消息,也传遍大街小巷,当日江离来我这里挑衅,后又被我们送入楚风馆,也有目击之人。
这件事我们没有特意去瞒,将军府的人自然知道,但到底是他们有错在先。
江将军到底还是爱惜脸面的,出事之后闭门谢客,整个将军府都低调了许多。
9
九个月后,我生下一儿一女。
这一世,我没入将军府,少了晨昏定省,也没了婆婆罗氏的指桑骂槐,无须谨言慎行。
是以,孕期过得轻松自在。
手里有银子,时常请大夫和稳婆上门看着,又有前世的经验,从头到尾安安稳稳。
两个孩子长得白胖,并未如上一世那般瘦弱如猴。
谢毓这人更是让我惊喜,在我孕后期每日都小心翼翼守着,端茶递水,无微不至。
连夜间都守在我的屋外,生怕我有个意外。
后来天气冷了,我实在不忍心他这般,便干脆在屋里摆了睡榻,让他睡在屋里,他却担忧我不自在。
我只说:“这辈子已是夫妻,总要适应的,迟早的事儿。”
他微微一愣,随后欣然接受。
草庐陈旧,在我孕期不好动工,如今孩子已经呱呱落地,家里又有银子,便让人请了泥瓦匠,围了干净漂亮的青砖墙。
前院布置了花园,盖了藏书阁,将祖父一生收藏的书籍都摆放进去。
后院改成菜园,中间盖了三进的屋子,并不奢华,却住着舒坦。
院门上也悬挂上牌匾,是祖父生前早就写好的字——“书居”。
祖父一生都未能完成的事儿,倒在我这儿总算有了结尾。
每每想到此处,心头都酸涩不已。
祖父这一生,早年丧父丧母,中年丧妻,我娘在生下我那一年便病逝了,我爹是祖父唯一的儿子,却在北疆战场上失踪,再无音讯。
祖父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拉扯到大,还一心处理着朝政,因为太穷,连乳母都舍不得请。
我是周围邻居家的阿婆们,人人搭把手养大的。
是以,生产之后,我生娃的喜蛋,这一片达官贵人平民百姓都分到了,自然也分到了将军府。
多数人,陆续来送礼。
不说达官贵人的礼品,只那城中的普通百姓,都送了不少布匹鸡蛋。
将军府没来,倒是意料之中的。
退婚一事,两家已经闹僵了。
二十年前,祖父曾经救过江老太爷一命,江家对祖父千恩万谢,只是江老太爷一过世,恩情就淡了。
前世我嫁过去之后,他们府上对这事儿是只字不提。
我若偶然间提起江老太爷,江家那几个小姑子便说我挟恩图报。
虽以我的心智,在那家中并未受到格外的欺辱,最后还掌握将军府的中馈,为江离消除后顾之忧。
可每当将祖父教我的治世谋略,用于内宅阴私,我都心痛难当。
在别人眼中的富贵安乐,在我眼中却犹如囚笼。
偏偏死后见江离另有外室,不愿回家与我终老,便更加愤怒和怨恨。
好的,今生我不用再困于后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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